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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夫妻重生后 与荆 18805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薛时依跑回自己的厢房时, 罗子慈和游芳雪已研究起了课业,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某一题的破立之法。

屏风后,罗养青听得有些乏, 撑着脑袋, 眼眸半阖。见到她回来,他动了动肩颈, 松一口气。

终于不必再听人念经了。

“对不住,让你们等了我。天色不早了, 我送你们回去吧。”

沐在如绮的晚霞里,薛时依对她们开口,语含歉意。她杏眸清亮,看不出是去隔壁哭了一场。

见她眉间那抹哀愁淡去,罗子慈扬起唇, 笑意促狭, “只要你舒心,我们再等一盏茶也无妨。”

游芳雪也颔首,打趣, “隔壁实乃良医。”

哪有如此夸张,薛时依脸热起来, 过去亲亲热热地牵住她们的手。

未至日暮, 天边却生了淡淡黑云,是有雨的征兆。

等到把罗子慈送到罗府,她下马车前, 忽地转身轻轻搂了薛时依的脖子,在贵女耳畔轻声低语:

“让你的护卫把面甲摘了吧,他生得那么好看,遮住可惜了。”

“我早就不怨罗子忆了。”

那时候太小了, 恨错了人,以为爹娘薄待她都是因为他珠玉在前;后来年岁渐长,又耻于承认过错,只是一味地让自己忘记旧事。

其实在某些月光明亮的夜晚,罗子慈也想过,如果哥哥没有死,一切会怎样。

只是世间没有如果。

言罢,她松开手,轻快地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地走进府门。

车窗外策马跟随的罗养青听见一切,望着堂妹的背影,摘下面甲递给薛时依。马车继续前行,铜铃声声清脆,落在心上,像柔软的花瓣。

薛时依靠着车厢,把面甲抱在怀里,让自己必须露出笑。

她的子慈一直很坚强,所以她喜欢她,与她交好,从来都不是因为罗子忆的嘱托。

*

夜阑风静,月华淡净,玉珠游走在陆府碧瓦朱檐上,俨然镇宅兽。

三更天,陆成君沉入梦中,复见前世。

是江南年关将近的夜。

醉仙揉碎白云,屋外雪大如席,满院碎琼乱玉。

林家堂姐和堂姐夫拎了好酒来寻他们话家常,薛时依让小厨房做了一桌热腾腾的美馔。

玉珠馋得直叫唤,绕着桌转。它是陆成君亲自教养的猫,知礼知节,不会上桌,她笑着给它夹了只肥美的鹅掌。

陆成君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他倾身从后揽住薛时依,在她耳边说话:“它快要肥成白玉盘了。”

薛时依忍住耳尖痒意,答他:“会瘦的,月也有阴晴圆缺。”

堂姐开了酒,琼浆香味顿时四溢。她给薛陆二人满上了,语气藏着坏,“你们姐夫自己酿的,放心喝,绝对不会醉。”

几年下来,薛时依早已明白堂姐泥鳅般的性子,她的话一句都不能信。但是良辰好景作伴,长醉一场也未尝不美。

暖炉燃着,热意盈盈,好似换冬为春。

不知谁先开了话头,从近来的厚雪说到明年开春的生意,又聊到大景的山川美景,谈起北地大捷,西边祸事,最后稀里糊涂地扯到山精鬼魅,志怪传说。

薛时依已醉了,倚着陆成君,把身子的大半重量都压给他,自己则懒懒地把玩他今天佩着的青铜小镜,那上面嵌着玉,花纹繁复精妙。

这小镜还是几月前他们去拜会祖母时,祖母给陆成君的。

说来奇怪,陆成君虽不喜招摇的衣着,喜洁净,沐浴多,衣物和饰品都换得勤,晨时若是月白衣袍,佩白玉,晚间可能换作银白色,佩翡翠。

但这小镜他接连佩了好几月,从未离身。

酒桌上的聊客只剩堂姐和堂姐夫,陆成君有三分醉,只盯着怀中人,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什么,反正已全然不接话了。

堂姐好笑地看着面前两人,“总说强扭的瓜不甜,我看你们正相反,正是蜜里调油,不羡鸳鸯不羡仙。”

“可见良缘是命里注定的,斩也斩不断。”堂姐夫点头称是。

醉意袭眉,正是最容易放浪形骸的时候,陆成君把他们的话听进了心里,整个人情意绵绵,眉目柔和。

人们总说时也,命也,他虽不信神佛,但有时也不得不承认冥冥中自有天意,此生受过横祸,也见柳暗花明。

情之一字,熏神染骨。陆成君心念微动,竟真的低头去问:

“若没有圣旨,卿卿会嫁给谁?”

若没有圣旨,还会倾心我么。

他渴盼的答案不言而喻,想听她说一句还是嫁他。

陆成君本该青云直上的几载光阴都落在江南的商路里,从天子门生沦落为商贾,他波澜不惊,但即使自持至此,也偶会在雨声滂沱时想象起某一种景况——

太子未失踪,薛陆两家没失势,少了圣旨的强迫,他与她喜结良缘,似金风玉露相逢,从此佳期如梦,不辞冰雪为君热。

酒醉的薛时依听懂了,思忖一会儿,撇了嘴,不愿答。

陆成君没觉出那细微的抗拒,去蹭她酡红的脸颊,坚持要讨个答案。

拗不过他,薛时依开口了,只是很委屈。

在他期许的目光中,她闷闷不乐。

“大概,是王策吧。”

此话没有作假,可她一想到这种可能便觉得十分可怕。

当初本就有婚约,六礼也开始走了,当时若没有赐婚,她可能真的会嫁给早就和别人不清不楚的王策。那么自此以后,家宅不宁不说,还有可能在某日让外人看上一场她回府捉奸的丑剧。

曾经要好的青梅竹马,如今提起便觉得晦气。还好那桩婚事毁了,还好她对王策的情也只是因多年相伴而生,不深刻也不清晰。

但薛时依还是觉得恶心,不愿多想,逃避地窝在陆成君怀里,脸贴在他胸前,在烈酒刺激下,独自黯然。

却不料,因着那句话,陆成君怔住了。

酒意惊散,失魂落魄。

醉鬼说的话不能尽信,他知道这个道理,此刻却无底气。

他微垂着头,目若悬珠的眸中水光隐隐,唇动了动,想开口却忽然失了力气。

不多时,忍了许久的泪水淌下,似一线的月光。

惊呆了一旁的人。

这是不是他这辈子落过的最委屈最气馁的泪。

陆成君不知道。

而堂姐和堂姐夫大气不敢出,对视一眼,逃也似地跑了。

门没合紧,屋外扯絮搓棉,风雪凛凛。

“卿卿真的不会嫁给我么?”

陆成君轻轻抖了抖怀里的人,泪落到那没心没肝的人脸上,叫她被烫得睁开眼睛。

他还不甘心。

薛时依也很哀伤,觉得他今晚总说不好听的话,她难过地抹了抹脸,“没有圣旨,我们都不会认识……”

“……我不爱出府,京城太大了,从前我都没怎么见过你。”

说起这个,比嫁给王策更令人伤心。她彻底不接话了,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渐渐睡去。

却不知道,有个酒意全无的人,就这样将她抱了一夜。

从这里开始,梦境碎成一片片,如星坠湖,波澜起伏,碧波万顷堆琉璃。

画面忽地一转,变成个晴日。

在一处陌生地方,陆成君看见自己无意从某个箱箧底部翻出几张画,然后对着它们沉思良久。

那全是时依画的像。

有她父母,祖母,薛雍阳,一位年轻女郎,还有个俊俏郎君。画像全都栩栩如生,看得出主人极花心思。

但没有陆成君。

他默然地将那张郎君的画像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久得双目发红。

很快,梦中景色又开始变幻,万物迷离起来,暴雨中升起一轮烈阳,江南的空山灵雨全都化作荒芜之地。

陆成君来到了北地。

他和太子掩盖身份,乔装打扮,进入了军营。校场扬起的尘沙中,他见到那位声名鹊起的北地小将军,此行要说服的关键人物。

如噩梦一般,生得与画像中的郎君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2025.09.23)2345字

(2025.09.24)259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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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雍阳:你小子能不能梦点正事,死恋爱脑。

提问,薛时依上辈子就到过北地,怎么没见过罗养青呢?

保密(陆成君的鬼味慢慢浮现)

提问,画像为什么没有陆成君?

薛时依:画像上的人都不在身边。

————

前一章补了一些字数,就是时依在另一个厢房跟陆成君聊了一会儿天,可以不看。

这章熬夜写的,可能有些混乱。

白天可能也会补这章字数。

第32章

许是此回的梦境长, 爱嗔痴,求不得都尝过一遍,醒来时陆成君有些头痛, 心绪震荡, 久久难平。

晨曦被窗纱滤过,丝丝缕缕光亮浮动在燃香的屋内。

过肩的墨发随意散着, 添几分慵懒。他五指虚捂住眼,胸膛起伏几下, 余痛未消。

他想不通。

梦中那样偏执的行径都做过了。

所以,他怎么可能愿意下一世不求夫妻缘呢?

陆成君披上外袍,走到书案前写信。刚点上的灯烛微弱,书案前的人只是吐息,便叫火苗摇摆不定。

梦中的情绪残留着, 五味杂陈, 难以宣泄纸上。前世之事还一知半解,他也不想写,不想知晓梦中问题的答案。

陆成君撑着下颌, 思忖片刻,提笔写下一行字。

“昨夜梦江南寒夜, 女郎饮酒醉, 见某泪流,却狠心径自睡去。”

那便恶人先告状好了。

他现在也委屈呢。

*

信鸽尽职尽责,越过天光, 急急奔赴薛府。

照往日,这一路本该畅通无阻。可当它刚飞过薛府高大外墙没多久,有一人从院中遽然跃起,纵身跃上檐角, 他疾走着,足下生风,一片瓦片都没踏破,抬手便将它撷住了。

“信鸽?”

见它腿上确实绑着信筒,罗养青蹙眉。他没动信,但仍然将其余地方仔仔细细瞧过,甚至连羽下也未放过。

没有异样。

在军中时曾遇见敌人以飞禽走兽为耳目探听消息或追踪,他对此方面多有防备。

罗养青展眉,将它轻轻抛至空中,“去送信吧。”

雨后新晴,秋空如洗,信鸽逃脱少年郎的宽掌,跌跌撞撞地重新飞起来。

但却没飞向收信人的院子,而是胆颤地往回飞了。

罗养青一愣。

他还没见过这么胆小的信鸽。

与此同时,他余光瞧见远处芙蕖院中,刚梳洗完毕的薛时依仰头对着瓦蓝苍穹张望,好似正等着什么。

不好。

他喉结滚了滚,没多犹豫,纵身追上那信鸽。

露华清,天气爽,有卖花人挑着竹框走街串巷,满筐浮花浪蕊,女郎笑着拦人,取出几枚钱币。画楼帘幕无数重,有人卷帘,掩唇打哈欠,却见不远处有黑影掠过,劲风一般,眨眼无痕。

是看错了吧。

她揉揉眼睛,旋即又放下帘子。

信鸽光顾着逃命,倒是轻松,罗养青却不得不慎重许多。若不是顾及伤了它,主人会不喜,不然早就掷出一石子将其打下来了。

玄衣少年郎飒沓如流星,飞檐走壁,矫若游龙,秋风爽利扑面,他衣袂飘飘,硬生生追到了写信人的宅院。

罗养青有些恼,但也无可奈何。

立在熠熠生辉的琉璃瓦上,他朝院中接住鸽子的如玉郎君开口,面皮冷淡,但心下有些羞愧。

“抱歉,无意惊到你的信鸽,害它飞回。”

“将信给我罢,我送过去。”

青阳渐出云层,秋光清亮,锋芒渐露。少年郎逆光而立,宽肩劲腰,眉眼锋利,面若冷玉。

他的眉目与五官,都和画像上的郎君、北地的小将军不断重合,像是丹青化人,脱梦而出。

陆成君垂眉,解下信鸽脚上的信筒,淡淡地想——

哦。

今生晚了一步。

*

罗养青空手而归。

回薛府时,薛时依已经准备去书院了。

她站在檐下,容光艳艳,娇如画中仙。见人回来,薛时依抱臂,柳眉微竖,气势汹汹。

罗养青停住,等着挨骂。

“你错过早膳了。”

闻言,他愣住,眸底一片澄澈。

薛时依揉着眉心,她总不能解释说薛相今日早早就在偏厅等着他一起用膳,但迟迟没见其人影,因着失落,胃口也差了些。

为了亲爹,她提起要求,“其余时候不管,但一日三餐要回来。”

语落,有小厮跑过来,把厨房刚摊好的几张饼拿给罗养青。早膳已撤了,这是额外做给他的。

罗养青低头看着还冒着热气的肉饼,唇角不自觉上扬,点头应下。

清溪奔快,花影西移,一瞬朝暮。书院散学时,罗子慈看着马车旁淋了满身树影的黑衣少年郎,坏心突起。

“你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吗?”她问道。

薛时依点头,“不知道。”

先前问了不答,后来她一时恼火,说他喉咙肿了不能说话。这才两日,府上人真以为他嗓子还没好,没人问过,他也没主动开口。

罗子慈哦了一声,当着罗养青的面,悠悠开口: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他若不愿意说真名,不如先起个小名叫着。”

“我看他眉宇间杀气腾腾,凶神恶煞,该取个柔和的小名。”

“不若叫他,青青?”

薛时依啊了一声,哽住,“青青?”

这小名取得霸道,毫无道理,但罗子慈揽住游芳雪,要她点评,“是个好名字,对吧?”

“嗯。”游芳雪张口就来,面不改色。

罗养青抱剑,沉默地移开眼神,无话可说。

因为青青,确实是他小名。

晚膳前,罗养青想起早晨的事,剑眉微拧,只觉来京后疏于练武。

他在院中寻了个空地,在梅树下练剑。初秋时节的梅当然未开,虬枝盘错,绿意深深。

剑风吹叶,飒飒作响,他一招一式都凛冽。

忽地,身上多了几道难以忽略的目光。他眼风扫过去,只见薛家人都来了。

“好剑势。”

薛相道,眼中赞赏之意殷殷。

罗养青手中长剑抖了一瞬,险些脱手。他到现在也没能适应这位长辈的慈爱,毕竟这慈爱本就不该属于他。

不知道堂哥当初与薛家到底结下了什么不解之缘。

另一侧,薛雍阳肩碰了碰薛时依,“你也该多锻炼,入秋渐凉,别又像往年一样小病不断。”

薛时依嘶了一声,她都快忘了自己十几岁时身子不大好。

“还好,我最近觉得身体愈来愈强健了,每日吃饱睡足,精力旺盛,不觉疲惫。”

薛雍阳笑一声,侧头瞧她。他耸了耸肩,逗她玩,“细胳膊细腿的,还强健呢。来,照着我肩打一拳,我试试你有多大力气。”

薛时依瞪过去一眼,如他所愿,很快砸了一拳过去。

薛雍阳本来散漫笑着,迎着她的拳头,不以为惧,但谁料肩头竟狠狠一痛,让他险些往后趔趄一步。

他下意识揉搓肩膀,愕然。

看不出来,这丫头打人还挺疼。

薛时依没看他的反应,只是对着院中人道了一句该用膳了,于是罗养青便收剑。薛相颔首,又想起他喉咙的事,不禁问道:“嗓子还没好吗?”

葱郁梅树下,罗养青看向薛时依。

是她说他喉咙肿了说不出话的,他的喉咙想要好,得要她解禁才行。

薛时依嗯了一声,“应该好了吧。”

少年郎松了一口气,回薛相,“多谢大人关怀,已无大碍。”

旋即,他又朝走远的女郎开口,声音略低沉,清淡如玉。

“我名罗养青。”

薛时依走在前头,愣住。

罗养青?

那个前世荡平北边蛮族,勒石燕然的冠军侯?——

作者有话说:(2025.09.24)2312字

——————————

大概就是————

罗养青:卖惨是吧,打断施法。

陆成君看见罗养青,只觉丹青化人,冷笑:好啊,因为被爱,所以(丹青)长出了血肉是吧。

罗子慈:叫他青青。

游芳雪:开团就跟。

——————

室友看了我的小剧场,让我写点阳间的东西。

没事正常,我备考时一向精神失常。

字数没达标,我正在冷静地等待罚榜。

第33章

薛时依对罗养青的了解停留在旁人的只言片语, 印象不深。

只知道他骁勇善战,盛名远扬,称颂的诗文从北地传抄到江南, 落在说书人抑扬顿挫的且听下回分说里。

虽然她在北地呆了两年, 但没和他打过交道。回想起来,每回都似乎巧合地错过了见面。

北地苦寒, 陆成君和太子所谋算之事也凶险。一开始,陆成君希望她留在江南。

不过正因凶险, 薛时依才想坚持去北地。

她做不到旁观。

此行她和他的路不一样,他求庙堂高,她拓商旅宽,但也不是不可以殊途同归。

军队需要粮草,北地有大片土地需要耕种, 这里百姓生活不如大景其他地方富足, 甚至连繁盛的香料贸易都在此处显得乏力。想要拓开北地的商路,要花很多心力,还要说服各方连结。

所以薛时依刚开始到北地时很忙, 辗转于不同地方。陆成君从军营回来时,总要策马去不同城中寻她, 相处两日便又分离。

等到生意安定下来, 薛时依就毫不犹豫地在离大军最近的城中置办了宅子定居,这样陆成君回来也能少费些功夫。

从那时起,便偶尔会在城中见到些北地将领, 不过还是没遇见过罗养青。

知道她有些好奇那位将军,有一回,陆成君在书房里沉默一会儿,为她做了一幅那人的画像。薛时依瞧过, 只觉得没有传言中那般锋利俊美,也没太在意。

可眼下——

薛时依猛然回头再看了看罗养青,只觉三庭五眼、眉目唇齿,都与画像大相径庭。

难道罗养青几年后长开了,变了模样?

她下意识否定了陆成君撒谎的可能。

梅树下的罗养青还没迈出一步,就莫名挨了前头女郎狠狠的一眼,他唇抿了抿,些微委屈地摸了摸鼻子。

为什么,又生气了。

京城的女郎,都这么阴晴不定吗?

用过晚膳后,薛时依在书房里跟薛雍阳谈了点事。

她说了说为祖母回京做的准备,又问他有没有查到太子母族陈氏的异样。

薛雍阳摇了摇头,“暂时还未。”

算了,也不急于一时,薛时依点了点头,眉间夹着淡淡躁郁。

“你怎么了?听见罗养青名字后就不对劲了。”

看他与罗子忆别无二致的相貌,想来肯定是罗家人,薛雍阳不知道薛时依怎么反应那么大。

“我正要和你说此事。”

薛时依叹了口气,简单把罗养青前世的生平介绍给了他,又抛出自己的忧心。

“前世他未曾做过我的护卫,应是在京中呆了一段时日便回了北地,今生却来了薛府,我担心世事生变。”

若影响北地战事,那就是大罪过了。

薛雍阳摆了摆手,“我倒觉着不必太忧心。观他举止,不像是心性不坚定之人。既然罗养青身手过人,在京城留上一段时日也好,或许能帮上我们不少忙。”

木已成舟,便顺其自然。

只是对于其他地方,薛雍阳不免有些疑惑,“你前世在北地呆过,怎么会没认出他?”

世上人但凡与罗子忆有三分像的,薛时依应当都会留下印象。

“可能没有缘分吧,我只见过他的画像,但画像与人丝毫对不上。”

薛时依轻描淡写。

“谁作的画,这么拙劣。”

“陆成君。”

她幽幽道。

薛雍阳扬了扬眉,想笑但瞧见她眼中那抹不悦,便又止住,没再开口。除开薛时依外,他见过最善丹青的人就是陆成君。

事情,好像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书房外植着大片青竹,被檐下宫灯照亮,绿荫婆娑,室内垂着两只小木鹤,长喙衔着线香,香气幽微。薛时依扶着书架,心不在焉地取下一本书,翻开后只是木然盯着上面紧密的墨字。青黑色密密麻麻,爬满心间。

莫名地,她竟觉得自己也不了解陆成君了。

他与游芳雪间可能有的旧事,他画的像,他避而不谈的过往,他在佛前说不求夫妻缘,诸如此类的事,与他平日的举止矛盾着,让人很困惑。

薛时依不喜欢斤斤计较,但是也不喜欢被有意欺瞒。

她心头现下正压着火气。

“想不通就去问吧。”

在她身后,薛雍阳抽走了那本书,凤眸一挑,看见上面写着蜜浮酥柰花的做法与风味。竟是本食谱,他不禁失笑。

“可那都是前世的事。”

“前世的陆成君和现在的陆成君性情迥异么?”

这食谱编得甚有意思,薛雍阳摸着下颌,边翻边问。

薛时依默了默,“不迥异。”

陆成君和前世相比,虽少了历遍风浪的深沉,但性情举止,平日里的习惯等等其他都分不出区别。

所以追灯节上,他向她问自己前世的不像话,她答了些有的没的,也是因为找不出什么错处。

“那不就结了?反正照我看,陆成君上辈子会做的事,这辈子照样做得出来,且不提他还频频梦到前世。”

“虽有信鸽每日替他传信,但他未必会把亏心事写上去吧。话说那肥鸟今天是不是没来?”

“你不如直接去问他好了。”

线香燃了好一会儿,凝住的香灰断了一截,落在银盘里。

良久,薛时依点头,“嗯,我会问的。”

*

翌日,晨时微雨,京郊金黄的田野间偶见窃蓝小鸟,缀在稻禾间蹦蹦跳跳,甩去尾羽的水汽。

今日过后,千山书院要放两天学假,是以踏进学堂的贵女们步履都带上几分松快。

按照安排,这堂课的授课士子应当是沈令襟,但钟声响后,来人是陆成君。

他眉目疏朗,美仪容,月白衣袍衬得人如玉。这少出现在甲字堂的夫子温和解释说,他是替了沈令襟。

陆成君年少成名,博涉群书,授课时深入浅出。每逢疑难,只需三言两语,便使堂中学子豁然开朗,心中暗叹美名不虚,难怪书院里那帮混账的乌衣子弟对他也恭敬有礼。

课中,偶有若有若无的目光轻轻落在薛时依身上,但她正襟危坐,不为所动。

陆成君微顿。

信鸽已两日未至薛府。

在意此事的人,只有他吗。

一堂课毕,夫子离开学堂。

没过多久,薛时依放下笔,对着罗子慈和游芳雪低声交代:“我出去一趟,下堂课再回来。”

甲字堂的贵女身份不低,有时课上不见人影,有些好脾性的夫子也不会追究。

千山书院揽山拥水,占地辽阔,享栋宇之安。除开学堂、书阁、内围场等必要场所,也有供人闲庭信步的游园浅潭,院内广植修竹古树,林壑深深,风致尤美。

曲径通幽处,薛时依停下脚步。

她转身,看见身后跟来的郎君,满林青竹的幽深风致,都逊色于他如画眉眼。

“时依。”

陆成君唤她一句,语调缱绻。

他执了她的手腕,语调低低地告状,“信鸽被莽夫伤了,两日都未能送信。”

莽夫两字被刻意咬重一点。

薛时依鸦睫颤了颤。

他还在她面前扮可怜,但却没察觉他自己无意识对她更亲昵,更黏人了。

他肯定又想起些什么了。

“罗养青同我说过了,他惊得信鸽返飞,于是一路追到了陆府。”

薛时依抽了抽手,没抽动。再抬眉时,陆成君如墨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沉沉如夜。

“你怎么没把信交给他转送?”

陆成君顿了顿,“那是我们两人的信,不想交给无关的人。”

薛时依淡笑,“也是。不过也巧,还记得我那日同你说我遇到一个长得很像我义兄的人吗?他便是罗养青。”

“你与他见过后有没有觉得他眼熟?昨夜我才知道他的名字,令我想起些上辈子的旧事。”

她说一句,陆成君的心便沉一分。

“还记得的,”他一件一件地答,“但是不眼熟。”

薛时依盯着他。

“你这两天没梦到过什么吗,对罗养青真的不眼熟吗?前世你还为我做过一幅他的画像。”

她唤他,语气冷然。

“陆夫子。”

听到这疏离称呼,陆成君心神一震,瞳孔微缩。为了罗养青的事,她对他用了这样生疏的称呼,明明那人与她相识不过几日——

他蓦地说不出话。

见此,薛时依还有什么不明白。如果她当真冤枉了陆成君,他的反应必然是委屈的,怎么会是现在这副神情。

薛时依气恨地咬了咬唇,叹了口气。

她声音低落,隐有哭意,“陆成君,你明明想起来了。你为什么总是瞒着我?你这样是欺负人。”

“只有我一个人记得所有事,只有我一个人走不出来。我不知道你前世心里是否一直有旁人,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佛前说那句话,也不知道你为何要乱作画像。这些疑问堆在心里久了,其实我也会累,但因我在意你,所以一直坚持着。”

“如果上辈子没有机会开口,我想这一世应当坦诚。如果你总是回避,总是欺瞒,我真的会很困扰。陆成君,不能事事都由你做主,顺你心意的。”

盈着热意的,伤心的泪珠,落到她手腕上。

“对不起,时依。”

泪珠不是她的,是陆成君的。

他比她高,四目相对时微垂着眼,鸦睫下是隐隐的水光,眼尾微红,连带着泪痣也如血。

“但没有事事顺心。”

与薛时依有关的事,明明都很不顺。

今生第一回见面,为她拾的罗帕,她接过又扔掉;刚开始时,她对旁人都和颜悦色,对他却有些疏离;后来渐渐能忆起前世,可梦又来得太慢,他每夜喝的药汤苦涩,醒来无梦时心觉怅然,有梦时又惶惶。

他知道梦里的陆成君在怕什么。薛时依对每一个人都可以真诚以待,他动心后有时会惊觉自己或许并不特殊,只是比别人多一道赐婚圣旨。她从前有未婚夫,后来无论是到江南还是北地,总随身携带着那几幅画像。

无论是从前还是后来,他好像都争不过。

如果有一天她遇见那个真正特殊的人呢,她想离开的话,他怎么办?

前世的陆成君有十年的时间去想法设法地在薛时依心里占一席之地,可是轮到他,为什么就这么轻易地让人识破了?

“都是我的错,若要求得时依原谅,我该怎么做呢?”

陆成君闭眼忍住泪意,轻声问她。

无论如何,他不要放手。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不再隐瞒。若你要我向罗养青道歉,我也可以。”

虽然那人和薛时依才真正相识几天,她就为其出头,让他觉得心头酸胀,但是眼下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薛时依。

只是下一刻,学堂中央传来铜钟声,昭示着又一节课开始,离开学堂的学子该回去了。

陆成君望着眼前人,不知道她是否要走。

他不想她走。

忽地,薛时依抬手,用指腹抹去他的泪。

“我不要你向罗养青道歉。我们之间的事,他掺和不了。”

“我要回去了,但我们还没谈完。如果你还想谈,就晚上来薛府见我。”

薛时依开口,清亮的眸中倒映陆成君微怔的神色。

她要让这清正君子做一回红拂夜奔,消解她的薄怒。

“罗养青武功过人,你自己想办法避开他。若是被谁察觉了,我不会管你的清白的。要是被护卫发现,你会被送出府,但要是被我哥抓住,你可能会挨打。”

“当然,你也可以不来。若是太晚,我就自己睡了。”——

作者有话说:(2025.09.27)3615字

(2025.09.28)375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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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吵架在我粗糙的大纲之外,只是写到这里时突然觉得该写。

这或许叫做,顺故事其自然。

嗯,要是我一会儿又觉得不行,我就立马锁章!

第34章

回学堂后, 薛时依朝等着她的罗子慈和游芳雪眨了眨眼,风轻云淡地坐回了书案前。

“我都解决了。”

和煦的天光穿过花窗落在讲着修礼修德的书上,她耳尖悄然飞上一抹红霞。

是了, 她解决了, 她的解决之法是约陆成君夜里私会。

还说要是他被逮住,她不管他的清白会不会坏, 还要任他挨打。

好一个登徒子,话本子里也找不出更混账的了。

薛时依知道自己这是犯起混劲儿了, 但不能赖在她身上,谁叫陆成君的泪掉个不停。

他的泪比青竹叶尖凝的露更可怜,她的怒气因此淡了些,但又守着原则,打定主意不让这件事糊弄过去, 因此五味杂陈下一时冲动, 便提出了那样离经叛道的主意。

这算,调戏吧。

生平第一次调戏人的薛时依咽了咽口水,竟然对晚上感到些紧张。

云卷云舒, 半日很快过去。薛时依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清点完回府要温习的功课后, 身子往窗边挨了挨, 伸手掀起了帘子。

在一旁策马的罗养青敏锐察觉,随即落下目光,凤眸微挑, 无声询问怎么了。

“待会儿用完晚膳,你想上街转转吗?”

她觉得还是把府里最厉害的打手支开好了。

“你想上街?”

薛时依抱臂,摇摇头。

于是,罗养青也抱臂, 摇摇头。

好吧,这算是努力过了,她悻然放下帘子。

回薛府后,薛时依先去了书房,虽然她自个儿的芙蕖院里有小书屋,但是她更偏爱全家人共用的这个大书房。

眨眼就过了两盏茶的功夫,时辰不早不晚,刚好是薛雍阳从官署下值的点。他也来了书房,旁经她时手痒摸了一把她的头,然后自然地从架子上取下一本书。

薛时依忍了,抬头,轻声细语地唤他。

“哥哥。”

他浅褐色的眼珠子移了移,嗯了嗯。

“待会儿晚膳后,你带罗养青出府转转吧。”

要是能把这个魔星和那位打手一起打包送出府,就再好不过了。

薛雍阳瞥她一眼,慢腾腾地答:“不要。”

每逢她轻声细语地喊哥哥就没好事,果不其然,莫名其妙叫他和罗养青出去逛街,他和他出去有什么好逛的。

薛雍阳刚要纡尊降贵地问她打不打算去,却见薛时依啧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抱着书走了,背影决绝。

这坏脾气,他嘁一声。

离晚膳还早,约莫一个时辰,薛时依先回了自己院子。

她已经试图支开过家里最难对付的两人,但都没成功,也不知道一会儿陆成君要如何来见她。

其实只要进了府内都算好办。因着少时的经历,薛时依并不爱让侍女贴身伺候,她院中人少,且除开洒扫和必要事务,侍女们不进里屋。

这习惯多年未改,陆成君如果忆起,就能方便他夜奔而来。

薛时依独自思索了一会儿,又笑了。

罢了,她为什么考虑这些,现在是做了亏心事的陆成君要花心思使手段来讨她的开心。

他那么聪明,又神机妙算,总能找到办法。当初也是这样,在众人一筹莫展时,他独自一人就把失踪了好几年的太子殿下从某处无名之地里翻出来了。

日头西斜,渐起红霞。

薛时依先前是嫌弃薛雍阳碍眼才离开了书房,其实她要看的书还没看完,但离了书房后松懈下来,惫懒的心思便一点一点挤了出来。

学以恒为贵。

不喜欢半途而废的薛时依心里默念了这一句,她抱着书踏进自己的小书屋,门帘掀开又落下,珠帘如雨,分散又合拢。

重重帘幕,像要阻拦人进去。

唉。

她的意志又摇晃一瞬,不得不对自己再默念一句劝学良言,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

“啪嗒”一声响,怀里的书落在地上,杏眸中倒映出书屋里的颜如玉。

外头的侍女听见些微声响,关切道:“女郎?”

薛时依听见自己冷静的答语,“没事,不用进来。”

小书屋的卷帘早就放下来了,室内有几分昏昧,漏进来的几缕秋光里,光尘纷飞。面对着书架的白袍郎君取下一本书,修长的手指抚过书页,他周身气度淡然如兰,美仪止,毫无闯入别人家的羞愧。

薛时依咽了咽口水,想起金屋藏娇。

转过身的玉人走近,帮她捡起书,眉目含笑,语气低柔。

“时依。”

他垂了眼,为自己的出现作解释。

“你的护卫武功太好,我只能来早一些。”

其实也不是一定要赶在罗养青回来前就潜入薛府,当然有其他方法,但是从书院离开后,陆成君心里便只有薛时依对他的命令了。

他们还没谈完前世的事,而他一刻都不愿迟了。

“你来了多久?”

薛时依从惊讶里回神,直觉他肯定在小书屋里呆了很久,不知道有没有用午膳,她无边际地想。

陆成君目光移向书案上点的香,那是他来时点上的,如今已快要燃尽了。

“不久,只有几个时辰。”

那就是连午膳都没用了。

薛时依脸颊鼓了鼓,把他按到圈椅里,“坐好,等着。”

她掀帘出屋,在外头吩咐侍女,“叫小厨房做些吃食来,我有点饿。记得跟母亲说一声我今天心口闷,不想去偏厅用膳,就在自己院子里吃。”

“我要温书,没有叫人的话,不要直接进来。”

把一切都交代妥当后,薛时依快步走回了书屋。陆成君还端正地坐在圈椅里,静静等着她。不过几个时辰,从书院换到薛府,攻守之势异也,他成了乖乖听话的那个人。

早上教训过后,这人似乎安分许多了,不再耍花招。

薛时依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对方无辜回望,静默间,她又转身出去了。

陆成君搭在膝上的指节微动,顿了顿,没有起身。

再回来时,薛时依拿着几幅丹青像,上面的人正是陆成君上辈子就在意得不行的那位。

他目光凝过来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薛时依坐到书案前,把丹青像小心地铺平。

“这是我义兄,他叫罗子忆,是子慈的亲兄长。”

“他是我非常敬重的人,”她道,压重了某个词的音,“虽然不明白前世你对此有什么误会,但我与他相识时只有五岁,而他已经十七了。”

“在我心里,他一直是可靠的兄长,跟薛雍阳一样。”

前世陆成君对罗子忆的事一知半解,醋倒吃得勤快,真叫人又气又笑。薛时依想拧他的脸,问他到底明不明白兄长一词的意思。她也确实那么做了,捏着他的脸颊,柳眉微蹙,一副责备情态。

陆成君朝她凑近,让她捏得更轻松。

“我知错了。”

薛时依记漏一点,这人认错认得也很勤快,眼都不眨的。

“只是我那时觉着,爱屋及乌也很可怕的。”

他斟酌语句,坦诚说起对罗养青的敌意起因。

前两天狸奴把瓷杯推下桌时,他原本要责备的,但是莫名想起薛时依抱着它的模样,所以又作罢。

陆成君只有一点爱屋及乌,但是效果显著。

“我没那样想过。”

薛时依摇摇头,想要松手,却被他按住,继续贴着他脸颊。

“对我来说,罗子忆是罗子忆,罗养青是罗养青,尽管样貌相似,但他们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人。”

她的语气轻而有力。

不可否认,看见罗养青时,她偶尔会想象,如果罗子忆没死,是不是也会这样意气风发。

但罗子忆就是罗子忆,不会被任何人替代,罗养青也同理。

“时依,我明白了。”

陆成君低声道,语意诚恳。他倾身拥住人,两人的墨发落在一处,分不清你我。

她这样坦然,心意也已经很分明,而他向来知冷知热,若到这一步还不明白她的澄澈,还要无理取闹,只会显露出蠢笨与傲慢。

陆成君的怀抱温和又带着暖香,薛时依在他衣襟前埋了一会儿,然后想问现在他还敢不敢胡作非为了,却感受到他下颌轻轻抵在自己头上。

他微叹了口气,似是开口前斟酌了一番,说话时,她能感受到他胸膛轻微的震动。

“那,王策也很讨你的厌吧?就算没有赐婚,是不是也不会看上他。”

提到这人,就无端刻薄了些。

这样吐露衷肠的机会不多,陆成君想将前世的晦暗都了结。

除开王策,他其实还有想问但不敢问的话。想问可不可只看上他一个,想问今生没了赐婚她还愿不愿意同他结发,但这些都有些遥远。

她还未及笄,京中适龄的倜傥子弟还很多,他扼杀不了的可能也还很多。

将来的日子还长,所以,他必须努力争。

说起王策,薛时依只觉得自己被触到了霉头,有些意外这个连提起都不太值当的人竟也在陆成君挂心范围里。

前世她对待上门求情的王策的态度够差了吧,就差没扇他了。

“当然了,”她没好气地回应,“还有谁,你要不一起问了吧。”

“那沈令襟,你觉得他如何?”

薛沈两家交好,沈令襟性情好,相貌佳,且与薛时依相识得早,两人之间极为熟络,今生陆成君把点点滴滴都看在眼里,也曾因此黯然过。

听到这话,薛时依呆了。她回想起过往种种,思索自己是否薄待或虐心过陆成君,竟害他这样没有安全感。

“我看待你和看待其他人难道是一样的吗,陆成君,原来你不懂偏心这词么?”

她不高兴,“不准抱了。”

陆成君当然不会松手,反而将人搂得更紧了,盯着她的发顶,慢吞吞地开口:“嗯……好像有点听不清。”

他心头灌足了蜜,而薛时依揪着他胸前衣襟,狠狠上手锤了几下,陆成君微微咳嗽,依旧岿然不动。

好无赖的君子。

一番挥拳,薛时依有点累了,脸颊泛红。

“你问够了,该我了,”她说,“前世我听闻过你年少时有过一桩情缘,但十年来我都不曾知晓内情,现在想问你一个真假。”

“我年少时的情缘?”

陆成君语气诧异,他第一天知道自己身上还背着这样的债。

他什么时候有过薛时依以外的情缘了?

“嗯,就是他们说,”薛时依顿了顿,“前世你和芳雪两情相悦,但因赐婚而被迫分离。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后来你会在佛祖前说来世不求与我的夫妻缘。”

陆成君闻言愣怔,不自觉拧眉。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时,他正色,眉目凝重,目若悬珠的眸与薛时依的杏眼相对,流露出令人动容的真意。

“时依,我向大景起誓,我接下来所说绝无虚言。”

“不求夫妻缘一事我还未记起,难以向你解释,但是我与游芳雪的情缘完全是妄谈,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我与她都从未起过那种心思。”

他停了停,忽地莞尔。

“虽然没忆起全部,但我确定这流言就是冤枉了我。因为后来游芳雪明明是与——”

陆成君在薛时依耳边低语了一个名字,她顿时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否定,“怎么会是他?”

如一道惊雷轰在头顶,薛时依晕头转向,一遍又一遍地思索着陆成君的话。

“就是他。”陆成君很是肯定。

随着他话语一道落在薛时依耳边的,是书屋外侍女的声音,“女郎,吃食已经好了,要端进书屋否?”

“没事,我来拿。”

缠人郎君终于舍得放人,薛时依挣出他的怀,揉着额角走出书屋。她还没能良好接受那小道消息,只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门旁铜镜里,照出她红晕未消的脸颊。

薛时依站在门帘外,眼睛寻找着侍女,她很快便看见了那丰盛的食盘,和侍女身边站着的金质玉相的郎君。

她背上顿生冷汗。

薛雍阳怎么突然来了?——

作者有话说:(2025.10.13)383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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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襟:竟然还有我?

第35章

陡然见到他, 薛时依既心虚又情绪复杂,百感交集下欲言又止。

她让侍女把食盘放下,然后问薛雍阳:“找我什么事?”

薛雍阳没品出不对劲, 因为他正在意着别的事。他抬了抬下巴, 小心试探,“你不去偏厅用晚膳,是生气了?”

生气?

薛时依琢磨了一下,把这话对应上先前叫他带罗养青出府逛逛的事。

她摆手要说没有生气, 但薛雍阳开口得更快些。

“好好好,我答应就是了,”他抱怨,“我之前怎么没看出你对罗养青这么上心——”

倏然,薛时依踢了他一脚, 硬生生把他的话打断了。

“我上什么心, 你胡说八道。”她连忙反驳,有意地大声说话。

里头还有个心思重的,一会儿又叫他想多了怎么办, 哄人很累的,别给她找事了。

薛雍阳小腿无缘无故吃了一记, 疼得咬牙, “薛时依,你还狡辩,你的火气明明都藏不住了。”

他长臂一伸, 拽住她的后领,“谁教你赌气不好好吃饭的,跟我去偏厅。”

薛时依当然不肯走了,她还要把食盘带进去给里面那个饿肚子的, 哪儿有空去偏厅。

“薛雍阳,我没赌气,你快放开!”

此时此刻,兄妹两人都觉得对方脑子有问题。

“好了,哥哥跟你道歉,”薛雍阳语气和缓下来,“既然你没闹别扭,为什么不去偏厅用膳?”

薛府用膳讲究一个整整齐齐,没有要紧事由,全家人都会到。

薛时依太阳穴发痛,一口气上不来,她又不能告诉薛雍阳,是因为她书屋里藏了个郎君。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在自己院子里用膳更有胃口。”

她把薛雍阳往院子外推,“走吧走吧,别乱操心。”

薛雍阳耸了耸肩,没打算离开,“好好好,知道了,那我陪你吃好了,我也不去偏厅用膳。”

“去给我拿一副碗筷。”

他吩咐侍女,漫不经心地打量食盘中的菜肴,目光却突然凝住。

“这儿怎么已经有两副了?”

薛时依心一跳,面上却自然无比,“谁说我想跟你一起用膳了,少自作多情。”

她抄起多余的碗筷,递给薛雍阳,“多的送你了,拿着快走,不要打扰我用膳。”

他下意识接了碗筷,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她举止流畅,丝毫无异样,便也没多说,蹙着眉离开了。

人走后,薛时依松了一口气,背上已经都是冷汗。她让侍女退下,自己拿着食盘进了小书屋。

只是出乎意料地,书屋里空荡荡的。

檀香静静燃着,书案上她的功课摞得很整齐。但并没有人影,先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了无痕的梦。

陆成君走了吗?

薛时依放下食盘,先给自己倒了杯茶缓神。

其实走了也正常,要说的也说完了,剩下的事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就是前一刻还在你侬我侬,眼下却不见人影,让人不禁怅然若失。

她放下茶杯,起身,扭头就看见薛雍阳靠在小书屋门前瞧她。

刚才的事,他还是生疑了。

薛时依懵了一下,心下顿时了然。她磨了磨后槽牙,骂道,“你怎么又来了,到底想干什么,没完没了是吧?”

她挥拳就要揍人。

见真的要挨打了,薛雍阳极快环视了一圈书屋,然后举起双手退了几步,挑眉,“关心你还有错了,那我走就是了。”

他这回真走了,薛时依盯着他离开院子,然后把门锁上了。

等再回到书屋,一进去便抱了满怀的暖香,她嘀咕一句,“还以为你走了。”

藏得真好,她最开始也没发现。

陆成君轻笑,逗她,“时依想让我走吗?”

薛时依才不接茬,“你想走吗?”

“我不想,”他朗笑,“见你第一面,我就不想走了。”

薛时依整个人被圈在陆成君臂环里,她的下巴就挨在他颈侧,他直白的话语反而又叫她觉得脸热了,带着热意的脸颊贴着他白皙的皮肤。

他的拥抱好紧,力度控制得不是很好,她能感受到一点莽撞与青涩,这独属于尚年轻的陆成君。

“先用膳吧,垫垫肚子。”薛时依轻拍着他后背,小声地开口。

多的碗筷被薛雍阳祸害了,这顿饭薛时依吃得有些艰难,陆成君倒是谈笑风生。

用完膳两人移步到盥洗室,漱口,整理衣冠,聊着闲事。金乌西坠,晚霞掠过京城四通八达的官道,尽收于天际,秋日的夜色总是来得很快,抬眉一顾便已是暮色四合。

屋里点上灯时,两只人影浅浅落在屏风上,缱绻柔和。

时辰不早了。

相顾间,两人一时静然,等着对方开口。

薛时依知道自己该把这人送走,但总归有点舍不得,有点没尽兴。

夜色朦胧,勾动些微情丝与回忆。前世分别时,他总是做什么来着?

她拉着他的衣襟,让毫无防备的郎君低下头来,距离近到鼻尖相撞,痛里带一点痒。

薛时依说:“都私会了,做一些私会该做的事罢。”

是了,缺了这一步。

她煞有介事地抿了抿唇。

陆成君眼睫颤了颤,“时依……我不懂。”

薛时依哦了一声,并不相信。她搂着他脖颈,抬头亲过去,唇贴着唇,他的唇形状很好看,亲起来很软。

她等了一会儿,等陆成君更进一步,他却没有动,只是呆呆被她吻,他心跳很快,喉结滚动几下,脖颈与耳尖都发红,好像被轻薄的俊俏白面书生。

前世的陆成君很会亲,今生的陆成君只会被亲。

他居然真的没有梦到过这些,所以无法展现出一点熟络,薛时依觉得好笑,那他的梦里到底都有些什么呢?

好正经的梦。

既然如此,她决定不继续亲他了,不然显得她很流氓。但唇移开前,薛时依小小地舔了下他的唇珠。

陆成君已经被亲得迷迷糊糊,但对方却突然抽身而去,他下意识失落,跟着凑过去想要继续,等反应过来时,对上的是薛时依笑意盈盈的眼睛。

她好像是故意的,他觉得这很坏。

温热吐息交缠,陆成君还在试图恢复冷静,薛时依则率先开了口:

“夜深了,你……”

她已经尽了兴,认真考虑着怎么把人送出府,陆成君却意会成另一种意味。

或许因为这世间也没人会在刚亲过别人,就盘算着赶走他的?

“留下……也可以的。”

他犹豫了片刻,随即打破了今天来薛府前对自己三令五申的规矩。

并不深入的吻,却已经让人混乱。

陆成君将修长的手指搭在衣襟处,缓缓褪下外袍,途中移开目光不与她相视。灯烛如豆,眼为情苗,他眸中含着星星点点的青涩与情意,如长夜星斗。

“但最多打地铺,”他补了一句,热气攀上耳尖,展露出清白正直与不可侵犯,“我不能睡床的。”

规矩可以不守,但有些原则还是必须恪守的。

薛时依沉默。

得陇望蜀一词用在陆成君身上真是妙极了。

另外,前世今生,他好像都很爱睡地铺——

作者有话说:(2025.10.16)23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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