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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夫妻重生后 与荆 18171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宴会结束后, 薛时依坐在回府的马车里,从腕上褪下一个翡翠手镯放入檀木盒。

她和身旁母亲对视一眼,露出点复杂的神情。

这是长公主在宴上赏的。

盛宴宾客如云, 去长公主跟前拜见的女郎, 无一不娇艳动人,华衣罗裳似流霞绕体。薛时依随着众人上前时, 心无杂念,只觉秋风刮身, 天越来越寒。

席间炙烤羊肉的香味辛辣浓烈,羊肉羹香浓滚烫,腾起白雾,勾得馋虫蠢蠢欲动。

当时,薛时依很想喝点热汤暖身。

只是当长公主走过人群, 将手轻搭在她腕上时, 这小小念头便如沙塔般倒散,薛时依心底微讶,抬起头。

只见, 雍容华贵的女人朱唇微掀,说了与初见那日如出一辙的话。

“好孩子, 本宫果然与你有眼缘。”

还不等薛时依弄清这话的意思, 长公主便取下自己佩着的一只手镯,亲自握着她的手腕给她带上。

周围人好奇的目光落过来,压在肩上有些沉重。薛时依面上不显情绪, 只是从容地谢过,随着其他女郎一道回到座上。

走回时,她余光瞧见沈朝英附在周观意低声问了些什么,对方抹了把脸, 摆出一副我也不明白的为难神情。

之后的宴饮,薛时依食不知味。

如今回了府,细想起来仍觉得毫无头绪。

长公主的青睐来得莫名,是前世从来没发生过的事,但这势头并不好。

诚然,她手握重权,是与圣上感情深厚的亲阿姊。想当年,长公主与圣上一母同胞,出身不高,本来与继位大统毫无关系。只是先皇在位时,先皇后所出的一子一女接连意外身死,储君之位后来空悬许久。

剩下的皇嗣中,长公主成也勇锐,败也勇锐,圣上则恭谦有余,威严不足。朝臣猜忌甚多,拿不准先皇心意。

后来天有不测,长公主西征时受内奸算计,被围困峡谷而死,先皇本就油尽灯枯,闻此消息后留诏一封,于夜梦中溘然长逝,圣上顺时继位。

谁也没料到长公主后来带着大捷凯旋,正如谁也没料到,高堂之上她痛快称臣,一场腥风血雨未起即灭。

“其实看得出来,长公主殿下似乎并无野心,可想想前世之事,又觉得她的举止有几分微妙,”薛时依跟薛清抱怨,“真是又怕自己想太多,又怕自己想太少。”

重生之后许多东西都在发生改变,但有一点值得肯定,薛时依前世今生都不想与宗室有所瓜葛。

薛清笑着拍拍她的头,反而欣慰,“有这困扰,说明你算是入门了。”

入门?

初听到这词,薛时依下意识有些抗拒,只是没过两息,又很快清醒过来。

高门清闲贵女的梦,早就该散了。

从始至终,对于这些权力争斗,她就没能置身事外过,即使没有身处漩涡中心,风浪也依旧波及着她。

退无可退,就只能进,不是吗?

*

回芙蕖院后,薛时依瞧见窗前有信鸽在候着她。

风拂着芭蕉叶,阔叶上水珠滑落,亮莹莹一滴碎光落在鸟头上。信鸽甩了甩脑袋,又顺势理了理羽毛,继续抓着窗棂呆立。

然后很快,第二颗水珠落下来了,它也不知道躲。

薛时依有点愁,感觉鸽子上次被吓到后就变得有点笨了。

她让侍女取些鸽食来,把它抱到暖和的室内,取下信。

自从隔阂更少后,陆成君深谙进一寸是一寸的道理,写信次数不加约束,有时一日能送来三四回。薛时依心想,或许鸽子不是吓笨的,而是累笨的。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迹有些潦草,像是百忙之中的几笔。说是午后小憩时忆起些旧事,正逢秋寒,若女郎觉得天寒难捱,陆家在京郊有个不错的温泉庄子,可以一游。

薛时依将信瞧过一遍后,撑着下颌在脑子里搜罗与温泉庄子有关的旧事来。

想起什么,她顿了顿。

很快,她又不可置信地将信举到灯下重读一遍,逐字逐字地辨认过后,蓦地脸热起来,耳根烧得慌。

叫陆成君牢记的与温泉庄子有关的旧事,似乎不言而喻。

亏她从前还说他的梦正经呢,看看这信,真是说不出的孟浪。她才照着前世经验对他得寸进尺几回,他就敢如此过分了。

虽说今生她逾越礼教在先,亲也亲过,人约黄昏后也约过,但他还没将前世全都想起来,这就是天大的罪过,若不是此时人远在陆府,她就要将信纸拍在他身上了。

虽然薛时依很喜欢在天寒时去温泉庄子,但她还是提笔就驳了陆成君的提议。薛家也有温泉庄子,她要带罗子慈和游芳雪去,才不赴他的邀。

果断地拒绝后,她又寻了朱笔,重重写下:

君太孟浪了。

将信装回鸽子脚上信筒时,薛时依瞧见这小家伙已将头埋在翅翼下了,好似睡着了,它被她吵到后抬了抬头,然后又继续埋回翅膀下。

果真是累到了。

看起来它是要睡足一觉再送信。

薛时依笑了笑,转道去书屋温书。待到夜深时回来,鸽子还睡着,她摇了摇头,打着哈欠去了盥洗室洗漱。

*

月起时吹灯枕下,窗未合,流入如银月华,迤逦半室。

三更生梦,薛时依梦回前世的温泉庄上。

那时也是沉静月夜。

这个温泉庄子引的是山中天然的百年暖泉,据说有滋养之效,能强身健体。

鸟雀归巢时,陆成君还未回来。

薛时依独自一人泡了会儿汤池,待到浑身暖融融后困倦得不行,索性早早睡下,在床榻上窝成一小团。

她那夫君回来时动静很小,似是考虑到她已睡下,做什么都很轻柔。不过薛时依还是半醒过来,迷迷瞪瞪地等人。

不多时,陆成君收拾好了。来到床前,理顺她脸边墨丝,俯身亲了亲。吐息交错间,薛时依只觉得他的唇微冷,带着一点冬日的雪意。

他这举止已然成了习惯。

第一回被她逮到时,陆成君犹会耳尖泛红,然后轻声细语地解释说这是自己偶然习到的某地夫妇相处之谊。

就是晚归者需向先睡者赔过罪后才许上床,而赔罪方式她已领教过了。

当时薛时依沉默许久,好想叫他少看话本子。

而陆成君或许觉着这习俗很美,遂坚持下来,算下来已有好几月。

只是今晚,他亲得重了些,不像是赔罪,像是故意惹事。薛时依彻底醒来,抓着他衣襟,恶狠狠地告诫他别闹,不然就禁了他那所谓的相处之谊。

“良人,分明是你要吃甜糕的,等我带回来,你却先睡下了。”

陆成君任她扯着他衣襟,然后低声告状。

薛时依这下想起来是自己没理了,默默松了手,滚到最里边又要睡。

泡过汤池后,整个人暖暖的,实在是太好睡了。

只是陆成君不肯饶人了。他扣住薛时依手腕,抵在自己心口,“良人不赔罪么?”

一口一个良人,好似很委屈。

薛时依的手指碰到他心口光滑细腻的肌肤时,很冷静地想,她刚刚扯他衣襟可没用很大的力气,不至于把衣带一道扯松了。

夜里香炉未点,她却能闻见他身上浮动的冷香,明明是冷然的一抹香,染在他此刻微烫肌肤上,不免多出人前衣冠楚楚,人后贪图孟浪的意味,叫人头昏脑胀。

好一道相思瘴。

引人入巫山。

有人眸光暗沉,衣衫半褪,舍了如玉公子的作派,不惜做善于诱哄的艳鬼。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漏更长,好睡鸳鸯。

本该如此。

只可惜,郎君从前不解云雨事,此刻也久久不得章法。

任呼吸声愈来愈沉重,却无济于事。

薛时依只觉得肌肤相触的处处都滚烫,却又无法纾解。

她耐着性子任人乱亲了一会儿,随后认真地捧过陆成君的脸,努力睁大眼跟他说话:“……明日学一学,好么?”

他太生疏,害她变得更累更困。

眼下更是彻底撑不住了。

薛时依用被子将人盖住,理了理衣襟,合眼便睡——

作者有话说:(2025.10.24)256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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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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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忆起的旧事不是这件,他的梦确实很正经,正经的恋爱脑。

明早再继续写。

谢谢宝宝们的评论,都看到了,好感动[爆哭]我会调整好,不会给自己承受不了的压力,然后尽量日更的!希望我早早稳定下来~

然后赶紧修修前面某些左右脑互搏的剧情,俺知道有问题来着,就是一直没来得及修正。

第42章

翌日, 雪后新晴,满山松针都覆上细碎松软的雪,郁郁苍苍一片。

薛时依醒得早, 睁眼时身旁人还睡着。她瞧着他安分的睡颜, 又想到昨夜那笔烂账,有些心虚, 蹑手蹑脚地溜之大吉。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虽然进山的游人远做不到如此从容豁达,但对薛时依来说,今年最繁忙的时节确实已告一段落,此行来温泉庄子正是为了度几日浮生清闲。

牵着玉花骢游山,踏遍碎珠琼玉, 她带着侍从往山顶走。

这山不高, 雾凇沆砀间隐隐见一古庵。

庵中幽静,却不破败,其间檀香盈盈, 香烛旺盛,诵经声不绝。薛时依在比丘尼的指引下跪拜供奉, 要离去时, 她遇见庵主。

“施主与佛有缘。”

面容祥和的禅师对她语出一句,眼含慈悲,叫人觉得亲切。

这话听着像是劝人皈依佛门, 薛时依微叹,不得不歉然一笑。少时华岩寺住持也如此告知过她双亲,但她今生注定误入俗世,万般尘缘缠身, 难以割舍。

庵主了然,并不执着于此事。

回到温泉庄子里时,已是夕照时分,晚云收敛,淡天如琉璃。陆成君一天都没出来寻她,薛时依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赌气。

哄吧哄吧,此事她熟练的。

走进屋,薛时依最先感受到的是暖炉带来的热意,然后才看见美人榻上墨发垂散的郎君。

陆成君闲闲倚在榻上,手执书卷,研究得入神,见她回来也不放下,只是抬眉望来,一脸原来夫人还晓得归来的拈酸色。

这一眼打草惊蛇,薛时依为防止他算账,主动起了话头,“我在山上的白云庵中遇见庵主,她说我与佛有缘,可入佛门呢。”

“不过我想着你还在庄子里,所以早早归来了。”

苦海回身,早悟兰因,六根常清静,算得上人世间最难得的事。

可她为这榻上赌气的郎君,还是舍去机缘归来了。

这话头起得勉强又站不住脚,陆成君却认真思索了一番,他眉目含笑,语气悠悠。

“若夫人当真大彻大悟,弃我不归,那我只好效仿山精鬼魅,夜夜敲月下门,引你还俗。”

“只看是你先渡了我,还是我先勾得了你。”

仙也相随,凡也相伴,总之就是要纠纠缠缠,不分不离。

薛时依脸上浮起红霞,上榻去捂他的嘴。他一贯不信神佛,但她才为他祈过愿,不能容他胡言冒犯。

动作间,陆成君一点抵抗也不做,从善如流地被她制住,任君采撷地躺在美人榻上,他手中书卷落在地上,发出啪嗒轻响。

“书掉了。”薛时依耳尖听见,随即跪坐在榻边,伸手往下去捞,十分卖力。

陆成君微顿,轻轻拦了一把,声音无端轻了些,“不碍事的。”

“不可,要惜书。”

她小小训他一句,再用了些力气,终于摸到书卷一角,将它从地上扯了起来。

薛时依回正身子,随手翻开这书,“我看看——”

蓦地,她手一软,这倒霉书册顿时又无了立点,变成振翅的玉腰奴,书页哗哗翻飞间,轻轻盖在了陆成君脸上。

也算物归原主。

陆成君眼前暗下来,高挺如玉山的鼻梁被砸得有一点点痛,呼吸间是劣质的墨气,但他却不禁扬唇,笑声压在喉中,忍得难受。

很快,春画册被人颤着手从脸上掀开。

天光大亮。

薛时依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说不碍事。

看这下流图画,换她她也会嘴硬的。

只是面前郎君是个恬不知耻的,不思悔改,反倒用手指勾住她的衣带,好整以暇地开口:“昨夜良人的嘱托,我做到了。”

所以今日捧着这画册苦学半日,连门也未出。

“我好辛苦的。”

他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薛时依没见过这样孟浪轻佻的招数,现在他看这种书,竟成了她的嘱托。哦,她还无法辩驳,毕竟真是她让他学一学的。

她粉面发烫,脖颈跟着泛起薄红,羞愤染透眉眼,更显得华如桃李,容光艳艳。

想骂点什么,又怕说不过他。

“你真是我的冤家。”

薛时依小声地责备他,低语似情语。

“时依。”

陆成君喉结滚了滚,轻声唤了一句,情意缱绻。他眼眸凝在她身上,脸侧也不自觉涌起热气。

“都是我不好。”

他抱人进内室,吹灭灯烛,放下罗帷。

昏昏暖帐中,眉蹙唇暖,气馥肤玉,此即是高唐。

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薛时依只觉情事真是漫长又磨人,她好想夺灯诘问郎君,知不知分寸。

等到好不容易叫了水,稍作休息,陆成君又要凑过来。

她真吃不消了。

望着他兴致盎然的眼,薛时依默默地亲亲人,算是安抚,然后毫不犹豫地扯过被褥拦了他,一如昨晚合眼睡去。

*

旧忆散去时,晨光浮浪而来。

薛时依醒来时心绪复杂,窝在被中默念了好一会儿静心诀才起身穿衣。

她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走到窗前让秋风扫面,吹散浓睡后的昏沉。

待到心神清醒,薛时依重新想了想陆成君送来的信,顿觉后悔。

昨日见信时自乱阵脚。

现在她仔细品味后觉得,他大抵真是单纯告知她那温泉庄子不错。

毕竟信上只说陆家温泉庄子可以一游,没说他要相伴。

倒是她,自顾自批他孟浪。想也知道陆成君收到信时会有多愕然,毕竟现在的他还未习得前世一半的无赖,正是清正如玉又可爱的时期。

昨晚懒睡的信鸽早已经飞走了,它觉短,等不及薛时依醒来反悔。

那只好算了。

骂了就骂了吧,让陆成君先受着,她以后悄咪咪补偿他。

今日本来是书院休学假的日子,但是注定不清闲。

薛清雷厉风行,当初说收门生便收,说好要授课便早早告知薛时依三人从今以后的学假都不用再做他想,必须先紧着她的安排。

于是在用早膳时,薛时依就被突然告知自己要负责薛清授课的一应筹备事宜。身上陡然多了事务的她连忙多吃了两口粥,然后马不停蹄地开始准备。

薛时依先是列出眼下自己在千山书院所学的内容给薛清,派人照祖母要求去书阁取书;紧接着,她将授课地点选在白鹭书院的闲置学堂,那处环境适宜,东西齐全,又能避开寻常学子;然后便是安排接送罗子慈和游芳雪的马车……

最后是处置一摞她本打算在今早查的账本,不用犹豫,全都搬上马车,在路上看。

虽然事情来得急,但只要沉着安排,解决起来很快。

和祖母一起去白鹭书院时,薛清揽过身旁埋在账本里的薛时依,问道:“觉着累吗?”

她抬头,眨眨眼,随即莞尔,“一点都不累。”

这不是假话。

薛清扬唇,拍了拍孙女的背,眼中满是疼爱。

她说,“以后对着祖母当然可以撒娇,可以说累,可以诉苦抱怨,不过呢,唯有放弃二字说不得。有些贼船,就算你是被推上去的,也不能回头的。”

薛时依笑着合上账本,问薛清:“祖母也上过贼船?”

薛清撇了撇嘴,语犹嫌弃,“数不胜数。你祖父年少时寡言,我本以为他是个呆子,怎知他拉人下水的功夫可是一等一的高明。”

她昂了昂下巴,讳莫如深地言尽于此。

接下来的一日忙忙碌碌,薛清下发了功课,让闻九盯着三人完成,自己只负责点拨。罗子慈和游芳雪全神贯注,仅仅一日便觉受益匪浅。

而薛时依的功课与众不同,闻十拿了几本无名氏编撰的书籍给她,递交时脸色凝重,她瞧了他一眼,觉得奇怪。

这几本都是讲大景各域风情地貌的,详实无比。

“往后我带给女郎的书,全都只能在白鹭书院里看,每日离开书院时,女郎需将它们交还于我。”

薛时依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

作者有话说:(2025.10.25)262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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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上来一看,无以言表,唯有[红心][红心]

我先缓缓,我太惊讶了(T_T)[红心]

第43章

眼见着今日在白鹭书院的苦学临近结束, 薛时依将手头书卷一放,抬眉在花窗前见到个不速之客。

满窗的秋梧黄云里,突然来了位碍眼的锦袍郎君。

薛雍阳今日在书院讲学, 忙完自己的事便过来讨嫌了, 他进了学堂,撩袍便落座, 也不说话,不知意欲何为。

薛时依懒得管他, 继续跟游芳雪讲话。

成了薛清的门生后,最吃苦头的其实是游芳雪,毕竟她身上还揽着医坊的差事,若接下来需要持续在几方间来回奔波,恐怕扛不住。

“我们现在也算白鹭书院半个学子了, 而书院会给优异弟子发津贴。你要不好好考虑一下, 把药坊的差事先放下?”

薛时依说完,罗子慈也点了点头,认真建议, “人不是铁打的,别勉强自己。”

“面面俱到太难了, ”她耸了耸肩, “反正我不行。”

两人一唱一和,搅散了某些细微的窘迫。游芳雪笑出声,心里爬上些羞形于色的甜滋味。

她说:“放心吧, 我不会强撑的。不过我眼下确实舍不得辞了医坊的差事,我治病救人并不光是为了谋生。还好,我与医坊那边商量过了,从此以后不必日日上工, 时间宽裕许多。”

医,仁术也。就算往后不考医署,游芳雪也不会放弃行医。

见她心有成算,薛时依就不打算再劝,只是还忍不住想叮嘱一句保重身体。话还没出口,在旁边侧耳听了许久的薛雍阳便碰了碰她的胳膊,然后随口道:

“好了,让人家自个儿掂量去吧。想闯就闯呗,撞疼了知道回头的。”

他抱怨,“你也太磨蹭了,我都等了半盏茶了也不见你说走。你还回不回府了?”

游芳雪和罗子慈相视而笑,跟薛时依说再见。

很快,学堂变得空荡起来,薛时依带着罗养青跟在她哥身后,往外走去。

秋风俏然,将院中落叶都拢成堆。

才不过几步,薛雍阳便听见他小妹在后面幽幽地揶揄他。

“罗养青,你说若是一个郎君生得很好看,但过了而立之年都没能博得心仪女子的青睐,那他是不是该找找自己的问题?”

说明这人性格糟糕,不会疼人。

罗养青向来有回有应,闻言淡淡点头,“嗯,问题很大。”

薛雍阳浅褐色眸子微眯,步伐一转,回身刮了刮薛时依鼻子,开口时语气轻蔑。

“我可好得很。”

他一点隐疾都没有。

之前,她语焉不详的几句把他吓得够呛,花了好些时日鬼鬼祟祟地寻医问药,还被她那医师朋友撞见,堪称生平最狼狈的一回遭遇。

等确认了自己绝无隐疾后,薛雍阳竟生出劫后余生之感。

紧接着,他又问罪起罗养青。

“你能不能不要她说什么都点头,你是当护卫的,不是来做她的捧哏的。”

罗养青叹了口气,生出莫大的疑惑。

“所以,她竟然说的是你?”

可是听着年纪也对不上。

这一句可谓乱拳打倒老师傅,薛雍阳哽住,少见地说不出话,思来想去,最后瞪了一眼憋笑憋得难受的薛时依。

*

回府后,薛雍阳告知了薛时依一个并不令人愉悦的消息。

“因着长公主回京,又逢中秋,圣上有意去东苑举行秋狝,并在东苑行宫里将宫宴一并办了,大宴群臣及家眷。”

他知道前几日长公主在宴上给薛时依玉镯的事。

“你想要躲长公主怕是躲不过,宫宴上贵人也多,万事自己多留个心眼子。”

薛时依恹恹地应下了,“到时候,我肯定紧紧跟在母亲身边。”

见她丧气,薛雍阳也不舒坦,长公主那举止他同样琢磨不明白。

“总不能真想跟薛家议亲吧。”

他嘀咕一句,想起周行之的倨傲神态,顿时嫌恶地轻啧。这必定不可能,薛家但凡有个能撑腰的就不可能答应。

“除非周观意摇身一变,化作男儿身,那还有得商量。”

薛时依小声反驳,“那也没得商量的。”

薛雍阳失语,捏了捏自己眉心,开口:“你有骨气,你记得对爹娘也这么说,明晃晃告诉他们女郎大了不中留。”

他没料到,晚膳后,薛时依还真的向祖母讨要闻九陪她出府游玩天香楼办的灯谜宴。

“让哥哥和罗养青出去走走嘛,闻九姐是女郎,陪我去方便些。”她跟薛清撒娇。

好端端地,罗养青竟不方便她游灯谜宴了。

恐怕是不方便她去见某人才对。

薛雍阳敛眉,等着薛时依挨骂。却不想,祖母直接笑吟吟地答应了。

“那就去玩玩罢。”

“记得好多年前我拿下灯谜宴魁首时,那奖品是一副巧夺天工的九连玉环。”

薛清提起来便觉得晦气,那会儿她费神解了一堆谜,没想到最后还要领回去一个谜。她可不乐意,索性当场赠给徐扬之了。

“那我去瞧瞧今年有什么好东西。”

祖孙二人聊得起兴,薛雍阳觉得这走势与他意料的不同,遂转了目光,看向父亲母亲。母亲一贯宠溺女儿,指望不上,而薛父咳了咳,权当默许了。

他终于明白,原来薛府唯一恶人是他薛雍阳。

真闹心。

*

其实薛时依是收到了陆成君的信。

她一整日都待在白鹭书院,很巧合地错过了他白日里的纠结。他果然对那句君太孟浪了在意无比,且委屈至极,信里翻来覆去地要她给个说法。

他说想见她。

薛时依捱不过,回信说她会去游玩天香楼办的灯谜宴。

天香楼所在的坊市华彩如昼,灯火漫漫,往来游人眉开眼笑,好不热闹,闻九一路护着薛时依进到人群最前端去猜灯谜。

成千上百的灯谜折成了不同的花样,挂在了彩楼前,只等有识之士采撷。

薛时依取下一个折纸,打开来读。

“一物坐也卧,卧也坐,行也坐。”

闻九眼神微动,“蟾蜍。”

薛时依称好,接着念下一个谜。

“一物坐也卧,立也卧,行也卧,走也卧,卧也卧。”

闻九拧眉不语,薛时依开口:“此谜可吃上一谜。”

她了然,“蛇。”

薛时依弯睫,兴致勃勃地去拿其他灯谜,却听见身后有人温声开口,夹着笑意。

“女郎,某这里也有一个谜,困我一日不得解,不知女郎可愿施以援手?”

是陆成君。

薛时依抿抿唇,有点心虚,回头问他,“什么谜呐?”

郎君似芝兰玉树,在人群中显得俊逸挺拔,见她眸光探来,遂垂眼含笑回答:

“从子,皿声,三水良。”

即孟浪。

他问她孟浪何解。

薛时依慢吞吞开口:“女郎有心无力,恐怕不能施以援手了。”

她决定耍赖。

陆成君失笑,牵住她的手往天香楼的雅间里走,他很有闲心,逐词逐句地分析起那日惹得她作孟浪二字的信哪里有过错。

“天寒无错,温泉庄子无错,那就是旧事有错。”

他们进了雅间,闻九等在外面。

再没了外人,陆成君与她更亲昵起来,握住她白皙手指放到唇边。

“时依,我做了什么?”

他扮起失落,“我只是记起,天冷时你喜欢去温泉庄子躲寒。”

薛时依摸摸陆成君,然后自己脸热起来,“旧事不好说的,你有些过分。”

“比时依做的还过分?”

对方故作无辜与疑惑,笑意浅浅。

他又来这一套,又打趣到她身上了。

薛时依眯了眯眼,这可是陆成君自己要问的。

“过分得多。”

她如实答了。

蓦地,陆成君又不语了。明明得了答案,他却突然觉得不是滋味,心间泛起酸楚。

那都是些他不知道的往事。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他的明月,照在前世与今生,可他还没能忆起前世,潜意识觉得今生更重要,所以忍不住贪心,私以为明月也要更在意今生的他才好。

为情而苦,最难解。

“你怎么连自己也吃味。”

薛时依亲亲他眉心,不让他继续拈酸吃醋,“只要是你,我都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2025.10.26)262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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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到大纲里的一个小剧场:

薛雍阳碰见陆成君,上下打量后有点纳闷。

“你不是最喜浅色,怎么最近变了样?”

其实换成锦服后好看得打眼,但这与薛雍阳撞了喜好,他不爽。

“因为你妹妹喜欢。”

陆成君目光落在公文上,头也不抬地开口。

“…………”

“找死呢你。”

第44章

灯谜宴结束, 闻九收工回府时,在自己院墙上看见满脸兴味的闻十。

他手撑在院墙青瓦上,腰微发力, 一跃而下。

“喂喂, 阿姐,你出府一趟, 可看见了那情郎长什么模样?”

闻九冷冷淡淡的,“你见过他。”

“见过?”

“他前些时日来过薛府, 你跟他打过照面。”

她顿了顿,补充道:“后来宾客都走了,他没走,继续在女郎院子里待到将近二更天,女郎送他从后门离开时, 我撞见了。”

所以从那时, 她就知道薛时依的情郎是谁。

闻十挠挠头,“哦,这样。”

但脑中灵光闪过后, 他猛地一惊,大叫, “不对, 这种大事你之前为什么没跟我说?”

他们做护卫的,怎能放心让外人留在女郎院中。

这简直是失职。

“这很正常,不要大惊小怪。”闻九不耐。

“哪里正常了!”他吼得更大声了。

闻九被他吵得耳朵不舒服, 长叹了一口气,试图讲道理。

“我在胤州的时候,经常在夜里出门,别的郎君也喜欢留我。所以这很正常, 女郎留人待一会儿算不了什么。”

夜里出门?

别的郎君喜欢留人?

闻十眼神变得惊恐,“可你明明跟我说的是你出去吃点夜食。”

所以其实是野食,对吗。

“那回京的时候,渡口来送你的那些郎君也不只是你的朋友咯?我就说他们为什么要哭成那样!”

闻十有点崩溃,捂住耳朵不想听闻九解释。天怜见,他只是想来聊点闲天,不是想来探听自己阿姐的风流韵事的。

谁想知道自己姐姐的这些事!

只是,他的崩溃有点聒噪。

闻九眉头蹙着,略略松了一下筋骨,走向他。

很快,闻十的惊叫变成了哀嚎。

*

那几本陈述大景各域风情地貌的书读完后,薛时依被祖母亲自考校了一回。

做到对答如流,对她来说不难。还是那句话,薛家人脑子好使,很擅长念书。且她前世是走南闯北的商贾,有些细节她甚至了解得比书上写的更清楚。

“这几本书,你怎么看?”

“各地风俗写得很详实,观其书,如亲临其地,”薛时依认真回答,表示赞叹,但又皱了皱眉,“就是太详实了,不是该流传在市面上的寻常书籍。”

详实灵通的信息很宝贵。薛时依经商的时候,会花很多功夫疏通这个中关节,上至官员豪绅,下至绣娘佃农,她都与其交好,互利互惠,从而确保自己总能拿到想要的行情。

当然,这种算是普通的。往远了说,那些会观星,推算风云天象的人,能凭上苍给的消息加官进禄,而那些拿到军队消息,绘制边关布防舆图的人,能被刑部请去喝茶。

祖母给的这几本书,虽然记录的东西没夸张到那种地步,但足够一个聪明的商贩发迹。

“而且这书虽然刻意做旧了,但它用的却是胤州赤亭纸,这种纸厚薄均匀,韧性好,着墨极佳。如果我没记错,赤亭纸是一年前才新造出来的,还未在大景广为流传使用。”

“一年内成册,又能记载如此多大景要闻,这几本书虽然无名,但是肯定并非无势。”

薛时依抱着祖母胳膊轻轻摇了摇,隐隐有些好奇,“祖母,这些书你从哪里得来的呀?”

薛清对孙女的回答很是满意,却不打算立马为她解惑,只是慈爱地抚了抚她发顶,“你说的很好,但其他事情,祖母还要再瞒瞒你。”

“这书你学得比我预料得快,且后面你也有宫宴和秋狝要准备,接下来几日就松快些吧。”

闻言,薛时依的笑立马就要扬起,却又听见薛清继续道:“只消每日来我院中看一个时辰书就好。”

高兴早了,她遗憾地垂头。

不过算了算,也确实轻松不少了,薛时依还是欣然接受的。

“祖母,那我接下来看什么书呀?”她问。

“看本家谱罢。”

薛清笑吟吟地给出答案,然后便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让她先回去休息。

薛时依努了努嘴,心说肯定不是薛家家谱,这东西她熟悉得很。虽然祖母没明示,但她自己隐隐有了猜测。

能让祖母保存的家谱,其主人似乎不言而喻。

她穿过长廊,看见院中修竹被秋雨洗得发亮,不禁驻足。风拂过,一片翠波荡开,风雅至极。

据说,这半林修竹是祖父仍在时植下的。

*

东苑经大景历代皇帝扩建修筑,时至今日,宫阙绵延数里,蔚为壮观,内含皇家猎场与两个行宫。行宫内有琼台玉阁,朱楼金殿,庄重繁丽又不失宜人景致,圣人每每带群臣出游,多至此处。

宫宴和秋狝的安排已经出来了,果然如薛雍阳所说,两者连在一起办了,第一日在行宫中举行宫宴,第二日便在皇家猎场开始秋狝。

所以此行还得在行宫里住上两夜。

唯一值得薛时依高兴的是行宫引了温泉水,睡前可泡会儿汤池暖暖身。灯谜宴那日,她还跟陆成君说近来很忙,应该没法子泡上温泉,结果现在情势眨眼又变了。

去行宫时,薛时依和薛雍阳搭同一辆马车。车窗覆着毡子,寒风透不进来,厢内也有暖炉,倒是一点也不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到行宫要一两个时辰,罗养青一直策马肯定会冷,叫他上马车他又不愿意。”薛时依抱怨。

“人家从北地来的,比我们抗冻多了,这点秋风没事的。”薛雍阳毫不担心。

“你说的也是。”

薛时依点点头,然后又苦恼起别的,“按照从前的习惯,宫宴前要陪皇后娘娘游行宫,届时各家贵女都要大展身手,我又得弹琴了。”

这两天在府里一直练琴,练得她手指酸痛。

“我还不想作赋呢,”薛雍阳也烦,他同样要伴圣人出游,免不得吟诗作赋,“虽说不难,但是烦啊。我又不像陆成君一样天生健笔一枝,作起文章来爽如哀梨,快如并剪。反正他作赋也是信手拈来,为什么不能让他一个人把大家要作的赋都作了?”

如若此愿成真,他就再也不对陆成君横鼻子竖眼了。

两兄妹对视一眼,难得产生了惺惺相惜之情。

到了行宫后,侍从如流水般将装着行装的箱箧搬进安排给薛府的宫院。因为是重臣,所以这宫院规格也是随行官员能分得的最好一档,雕栏玉砌,庭院深深。

将近日中,天还是阴沉沉的,而游行宫要等到午后了,眼下时辰算来尚早,宫中女官带着宫女送了些圣上恩赐的用具与膳食过来,顺带看看有无需要帮忙的地方。

众人略休整一番后,薛雍阳便对罗养青昂昂下巴,对方会意,于是两人一道起身往宫院外走。薛时依在庭中给薛父薛母煮茶吃,透过袅袅白雾见到他们离去的身影,不禁问道:“你们去哪儿,不喝茶啦?”

“我带他去拜见太子殿下。”

罗养青目光落过来,温和似清阳。腾腾热气扑在薛时依脸上,她一瞬明白他们去做什么。

是为了罗养青回北地的事吧。

这段相处的时日过得很自在,她都快忘了他总有一天要和薛府说再见的。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薛时依歪歪头,露出笑,“那你们快去吧,要是回来晚了,就赶不上我煮的茶了。”

宫院门前的玄衣少年郎扬唇,点了点头。

沸沸茶香里,薛时依在心底静悄悄地祝他顺利,要赶上这一生好光景,要如愿守护好他想守护的人。

午后阴沉不再,长空放晴,天高云淡,一行白鹤掠过高楼朱阙。

薛时依只懒懒在檐下晒了会儿秋阳,就不得不起来梳妆挽髻,换好为宫宴备好的华裳礼衣,再佩上金玉璎珞等等饰物。宫宴上群芳皆至,就算无意争艳,也不能失了体面。

她被摆弄得有点困,薛母拿了颗酸杏干喂她,齿软怕酸的女郎一尝便打了激灵,顿时倦意全无。

到皇后娘娘身边时,薛时依只带了侍女,紧紧挨着薛母。随行的命妇贵女中没见到长公主殿下,她略松一口气,想来有官身的贵人应该都伴在圣上那边。

某些无官身,仍在书院念书的鲜衣少年与自家母亲或姊妹一道陪皇后娘娘游行宫,薛时依瞧见了不少千山书院里的熟人,甚至还有许候秋,正兴冲冲同她挥手。

她回以笑靥。

“看来今下午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了。”

薛时依跟薛母说悄悄话——

作者有话说:(2025.10.27)1907字

(2025.10.27)282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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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依你切记,不要半场开香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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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补好字数啦[亲亲]

好久没见沈令襟,下一章拉出来给大家看看

第45章

秋入行宫, 不显萧瑟,反增明净。

园中桂枝飘香,秋菊簇簇如泼, 数树深红出浅绿, 色泽明丽。众人随着皇后登高台远眺,可见宫外寒山转苍, 京郊无垠稻田尽染澄黄,目之所及, 开阔俊爽。

游一趟行宫,薛时依已抚琴好几回。有时是一人伴着流水抚琴,有时是与其余擅长弄筝,奏笙的女郎一道为其他女郎伴舞。

有这些娇色相伴,半日下来, 皇后娘娘尽兴开怀, 赐赏无数。待到时辰差不多,她本要遣了众人,陈若遥却适时上前, 在她耳畔轻轻提醒了什么。

“瞧本宫的记性,险些忘了圣上的嘱托。”

皇后笑一句, 对陈若遥颔首。清冷出尘的女官亭亭似月, 仪态万方,她对着随行的贵人们开口,唇边抿起浅笑。

“还请诸位, 移步凤凰台。”

*

说是移步凤凰台,但真正要去台下呆着的只有年轻贵女与郎君,贵妇们一早便被宫女们带着去高楼上落座。

薛时依到凤凰台下时,一眼便瞧见太子殿下身边的陆成君, 恂恂公子,诞姿既丰,纵然此处翩翩郎君甚众,他却依旧显得逸气出尘。

越过锦袍华裳,他们遥遥相视一眼。

片刻后,薛时依先移开了目光。此处人多眼杂,她略微难为情,不好继续望着他,于是在人群里梭巡起薛雍阳的身影来。

不过不等她费工夫,薛雍阳便自觉拽着沈令襟走过来了,他神色淡淡,喜怒未形于色,不过薛时依知道他这是心情不太好的表现。

“怎么了?”

“无事。”

他不说,薛时依耸耸肩,转头去问沈令襟。

“令襟哥哥,谁又惹他了?”

其实有些时候薛雍阳的心情是不必深究的,因为可能随便路过一条狗都能讨得他的嫌。但现下薛时依心里含着柔软,真心实意想关切他。

沈令襟眼尾上挑,露出笑,“因着待会儿又要作诗。他今日本就被捉着作了不少了,觉得累了罢。”

作诗而已,随便应付应付也可以呐。

薛时依黑白分明的眸中露出这样的意味。

狐狸眼郎君叹一声,旋又给她打了个眼色,引她看向面前这座碧瓦朱栋,檐角高飞的凤凰台。

“好看吧?”

薛时依点头,但不懂他的意思。

沈令襟唔了一声。

“待会儿那些用着上等洒金笺或云母笺写就的诗作从上面被扔下来时,纷纷扬扬如落英,就能衬得这朱台更好看了。”

薛时依啊一声,杏眸微睁。

“一如往年,待会儿圣上会命年轻士子赋诗,然后将诗作全都交给采诗官挑选。”

“好诗呢,能被凤凰台上的采诗官留下来,送到太常寺制谱配乐,成为御制曲。”

“至于那些不能博得采诗官青眼的诗嘛……”

沈令襟笑着,没再直言其余诗作的下场,但薛时依已经完全能猜到。

从凤凰台上落下来的,真的仅仅是轻飘飘的诗作吗?

分明是脸面。

她已理解为何薛雍阳不太开心了。虽说佳句总是妙手偶得,再有才华的文人也会有几首作得不好的诗,可是采诗官并不会在意你此刻的状态。

“那么,采诗官是何人啊?”

薛时依又禁不住好奇询问,她猜想,这样下人脸面的事,肯定需要个耿介拔俗的采诗官。

沈令襟很友好地为她解惑,“昨年是太子殿下,今年嘛,有两位。”

“陈若遥和周行之。”

这两位并不是需要顾忌家世与门第的主儿。

薛时依舒一口气,怜悯地拍了拍薛雍阳的肩,“哥哥,没事,我相信你。”

十余年的苦读,到如今学富五车,他早已吃过无数苦头,是不会被这点小事打倒的。

一直没出声的薛雍阳挑了挑眉,突然笑了,不怀好意。

“别急着相信我,还是先紧着你自己吧。”

他语气悠悠,“你以为你今日就不作诗吗?难不成以为叫你们这帮小家伙来凤凰台,是看戏来了,会有这么好的事?”

沈令襟眯起狐狸眼,笑吟吟地补充,与他一唱一和,“时依妹妹,今年被叫到凤凰台下的人,都得作诗。”

什么!

薛时依愣住。

短短一瞬,她想了许多,甚至怀疑面前两人合起来逗她玩。总不能让她一日之内又要抚琴,又要吟诗作对,那她也太辛苦。

但很快,身着深青色官袍的女官领着两列宫女走来,打断了薛时依的侥幸。

只见每个宫女手中都捧着托盘,盘里盛着笔墨纸砚。而女官笑着,立于众人面前,给出了今日诗作的诗题。

薛时依面无表情地询问薛雍阳和沈令襟,“有没有什么诀窍,可让采诗官不把我的诗从凤凰台上扔下来?”

两位郎君皆被惹笑,好心情地宽慰她。

“诀窍就是,躬身在地上捡诗的时候,可以悄悄把泪水擦到衣袖上。”

*

女官将众人诗作收走拿上凤凰台时,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朝高台上那四面开窗,挂着如岚帷幔的朱榭望去。

宫女用银钩将帷幔拉开,束好,显露出朱榭里贵人的身影来。

两位采诗官立于前,皆面色淡淡,冷然瞧着下头殷切的士子。秋风浩荡而过,吹鼓他们衣袖,望之似有神仙姿,燕鹤骨。

而朱榭正中端坐着皇上皇后与长公主,太子殿下侍在一旁,陆成君也长身玉立着,除此之外,便是围了几重的宫女与侍从。

“为什么陆成君不用作诗?”

凤凰台下,薛时依忽地不满了,小声嘟囔一句。

这种简单问题薛雍阳都懒得答,沈令襟则忍俊不禁,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因为呀,他若出手,采诗官便不用挑了,直接将其余诗作扔下来就好了。”

“小时依,你说对吧?”

这些年,他对薛时依总是很和煦,说话也轻声细语,哄妹妹似的。

只是这举止落在凤凰台上另一人的眼中,便无端刺灼起来。陆成君对他们之间的熟络虽然心知肚明,但要他此刻移开眼神,却很难办到。

他只是遥遥地,静静地,盯着台下的女郎。

沈令襟收回手时,若有所感地打了个激灵。他摸摸下巴,自言自语,“莫非冷到了?”

薛时依一无所觉,只是想着自己刚交上去的诗作。为了躲懒,她直接化用了前世陆成君作过的诗,感觉被扔下来的可能不大。

采诗官开始挑诗了。

凤凰台上,陈若遥刚拿起几篇诗作细读,周行之就已经不留情面地抛下几张题着诗的洒金笺了。

笺上附着的金粉闪烁着细碎光芒,落霞里,洒金笺晃晃悠悠地落下来,似金蝶飞舞。

陈若遥一顿,委婉道:“你慢一些。”

周行之不为所动,“皆是劣作,没有细看的必要。”

她冷笑,“我不是关心写诗的人,我是觉得你读得太快,会显得我才学不如你。”

在她如刀刮的目光里,周行之终于舍得让这些诗作在他眼中多停留几息。

一篇篇诗作如冷雨般落下,砸在地上叫人心头一跳,凤凰台下众人不禁生出冷汗,祈求自己的那篇不要被扔下来。

而采诗官只是冷淡地念着入选者的名讳。

“薛雍阳,留。”

“裴照宣,留。”

“沈令襟,留。”

…………

不远处,周观意兴致盎然地盯着凤凰台上自家阿弟的身影,揽着沈朝英的肩吹嘘。

“嘁,那台上都是熟人,想必今年我的诗作不会再被扔下来了。”

多少该给她三分薄面。

理所当然。

话音刚落,一张云母笺悄无声息地落在两人脚尖。

她们下意识垂眸一看,只见上面落名的,不是周观意又是谁?

沈朝英闭上眼憋笑,而周观意额角青筋突出,握拳怒吼。

“这两个混账!”

久久地,薛时依一直没听到自己的名字。因着对陆成君的自信,她没留心过落在地上的诗作里有没有自己写的那篇。

但眼下看来,似乎情势不妙。

薛时依揉了揉眉心,不知该作何想法。虽然那不算她的诗作,但那确确实实是她的脸面呐。

陆成君,你怎么该灵的时候不灵了。

她嘀咕了一句。

殊不知,凤凰台上,周行之读到某一篇诗时,眸色略带满意,而看到落款时,唇畔则牵起一抹极淡的笑。

下一刻,他面不改色地将这笺纸折起,塞入袖中。

只是这小动作当即被太子瞧见,他扬唇打趣,“行之,好诗难得,莫要藏私啊。”

太子阔步上前,从周行之手里接过那险些被藏私的诗作,打开来瞧了瞧,颔首赞许。

接着,他又把这诗作递给陈若遥,请她念出。

递交笺纸时,他指尖轻轻划过她的手背。陈若遥眼睫颤了颤,随即凝神在笺纸上。

她念出这入选者的名讳。

“薛时依,留。”——

作者有话说:(2025.10.28)289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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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1.

薛雍阳恨恨地对沈令襟开口:“但凡周行之敢将我的诗作扔下来恶心我,我必定要他好看。”

沈令襟望了眼凤凰台上的长公主,点了点头,“行,当个事办。”

2.

当周行之将时依写的诗放入袖中时,薛雍阳发现了比他的诗作被扔下来更能恶心他的事情。

薛雍阳怒火上涨中。

薛时依拉拉他袖角,极小声说话,“其实我是化用的陆成君的诗,所以不算我写的。”

算陆成君的诗。

薛雍阳的怒火瞬间被浇灭。

他扬唇,觉得自家小妹真是个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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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们,明天我大概率休息一天,修修文[星星眼]

时依不是作不了诗,她作诗当然也能入选的[彩虹屁]只是我觉得这样安排情节很好玩[抱抱]

然后这一段剧情灵感来源于上官婉儿称量天下的典故,虽然我读历史时总带不上脑子,读完后总连人名都记不住,但这种很有画面感的还是印象深刻的!

第46章

凤凰台上采诗官的一举一动, 下面的年轻郎君与女郎们看得不会特别清楚,但在台上人眼中就较为分明。

皇后听见薛时依名字时,神色微妙一瞬。前些时日长公主入宫, 说起回京是为了儿女婚事, 皇后理所当然觉得她说的是周观意。

行之那孩子身子骨不好,没有几年光景了, 他性子淡,自己也从未有过议亲的打算。

不然这事也没有多难。

虽说除非真情使然, 否则门第高的贵女多半不会答应。但长公主权势尤盛,能给的提携多,只要愿意往下看看门楣低些的世家,特别里头有意出仕的贵女,就很好谈婚事了。

就算她们嫁进来没几年便要守活寡, 但到手的功名利禄绝不会少。

皇后仔细瞧了瞧此刻长公主的神色, 没看出异样。

或许是她多心了。

要是长公主真想挑新妇的话,其实她心里倒有几个出身陈氏旁支的好人选。

陈若遥念完薛时依的名讳后,太子又将那笺纸拿了回来。他踱步回陆成君身旁, 眉梢间蕴着意味深长。

“你瞧瞧这诗。”

陆成君接过,只扫了一眼便霁颜。他噙着笑, 但并不解释。

“怎么打算的?”太子轻声问, 有些戏谑。

他本来以为,照陆成君面热心冷的性子,要再过七八年才会分出心思放到婚嫁上, 却不料,他竟早暗度陈仓了。

“她还未及笄,一切都看她的打算。”

陆成君低声道了一句,含着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