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少年夫妻重生后 与荆 24258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那日后, 薛时依再去白鹭书院等薛雍阳,就时不时便能遇到罗子忆。

每次见面,他还是乐衷于同她搭话, 有时也给她带自己编的蜻蜓和蚂蚱。

不过很快, 罗子忆就发现薛时依对这种充满童趣的小玩意儿并不是很感兴趣,她每日都到白鹭书院接薛雍阳, 来得很早又准时,那些无事可做的时间里, 她总是在看书练字。

所以罗子忆闲着的时候,会大发善心地当一会儿她的夫子。

看到这小团子真的愿意沉下心一笔一划地练字,他手肘撑在书案上,忍不住笑着慨叹。

“你真的跟你哥哥很像呐。”

一样地勤学。

小薛时依开心得眯起眼,她喜欢听别人夸她像哥哥, 好似能弥补这段时日来薛雍阳因为繁重课业而与她之间生出的疏远。

念书的间隙, 薛时依问罗子忆有没有兄弟姐妹,语气带着稚嫩的好奇。

他顿了顿,笑道:“我有啊。”

“我有个妹妹, 跟你年岁差不多,生得很乖巧, ”他陷入到回忆里, 那双桃花眼里流露些柔情,“我千里迢迢赴京求学,心里总希望有朝一日能带她来。”

所以, 他很喜欢薛时依,因为瞧见她就像是瞧见自己妹妹一样。

“她不在京城吗?”

罗子忆摇摇头,“我父亲在白南任职,我母亲和小妹也都在白南。”

“好吧, ”薛时依有点失落,她已经愿意亲近罗子忆,所以也想亲近他的妹妹,“那以后她到京城来,我可以见见她吗?”

“当然了。”

罗子忆露出爽朗的笑。

“她叫罗子慈,我想你一定会喜欢她。”

京城过去半个隆冬,长街千里共雪色。渐渐地,薛时依跟罗子忆越来越熟络。有时在白鹭书院等到薛雍阳,却没看见罗子忆,她回府前会恋恋不舍。

次数多了,薛雍阳便气鼓鼓地把自家小妹举高,看她半是惊慌半觉好玩地喊人救她。

“谁才是你亲哥哥?”

他佯装凶狠地摇了摇她。

“嗯?薛时依,回答我。”

薛时依有点晕,摸着额头回答,“你,你是我亲哥哥。”

尽管被薛雍阳亦真亦假地提醒了,但翌日,她还是如愿在白鹭书院见到罗子忆,他笑眼看着她,问她近来功课如何。

她看着他的薄唇张合,又轻又快地说话,忽地,看准时机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罗帕包好的香糕,塞到他嘴里。

罗子忆根本没有防备,猝不及防吃了一大口香糕,他不得不噤声,专心吃掉它。

这糕点香软,甜而不腻,滋味比他从前吃过的都要好。

罗子忆边品边想,薛时依是不是又觉得他吵,所以特意带了香糕来堵他的嘴。

这念头将他自己逗笑了,他点点薛时依的鼻尖。

“不让我说话,小气鬼。”

“才不小气,我把我的都给你了,”薛时依鼓着脸颊,摊开罗帕,里面一块香糕都没有了,“其他的,都被阿福抢走了。”

意识到自己似乎带着不快,她温吞地补了一句,“季嬷嬷说他在长身体,得多吃。”

罗子忆微微皱眉,他记得除开薛雍阳,薛府上明明只有一位小女郎。

“阿福是谁?”

提到这个,薛时依垂眉,显现出几分看淡世事的少年老成。她为他解答,“是我的伴读。”

她一向话不多,但是提到阿福便不自觉唧唧哝哝地抱怨。

“但他只会烦我。”

“我练字时他要拉着我斗蛐蛐,夫子来府中授课时他呼呼大睡,口水都流到我的书案上。”

薛时依想起来便觉得委屈,索性把积攒已久的愤怒全都宣之于口。

“季嬷嬷老是抽走我的书,让我跟阿福去玩,她和爹说我性子太闷了,不能总待在书房里,但是我觉得跟阿福玩一点都不好玩。”

“我好像不喜欢他。”

阿福斗蛐蛐输了会推人,她生气地同季嬷嬷告状,季嬷嬷却笑着让她推回去。

但是薛时依推不过他。

罗子忆越听,眉头锁得越紧,他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这毕竟是薛府家事,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管。

但罗子忆还是开了口,他试着询问薛时依,“你跟师父师母说过吗?”

薛时依掰着指头数数。

“爹出京办事了,五日后才回来;娘亲生了病,在庄子上静养,我半月才能去看她一回。”

“至于哥哥,”她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他好像每日都很累。”

薛雍阳每天都学到筋疲力尽才躺下睡觉,有时候薛时依觉得,就算只是抱抱她,都会花走薛雍阳不少力气。

罗子忆吸了口气,问她,“这个阿福,跟季嬷嬷是什么关系?”

“季嬷嬷是阿福的祖母。”

这样一来,麻烦就更大了。

薛府上上下下这么多人,竟然能让一个嬷嬷欺上瞒下,以至于疏忽了府上最金贵的小女郎,叫她受了很久的委屈。

罗子忆觉着有些不可置信,犹豫自己是不是多心,或者是不是薛时依有误会。

但他很快做了决断。

罗子忆摸摸薛时依的头,认真地告诉她,“时依,如果你不喜欢阿福,就不要勉强自己同他玩耍。你想看书就继续看,不要管季嬷嬷。”

“你只是有些内敛,喜欢的东西与别的小女郎不一样,但性子不沉闷。我的小妹也这样,你们很好,不需要改。”

不知道为什么,薛时依觉得有点伤心,葡萄似的眼睛里包着泪。

“芙蕖院的人都说,阿福那样的小郎君最讨人喜欢。”

她看着他,好像在问,我是不是不讨人喜欢?

“我就不喜欢阿福,我喜欢读书刻苦好整洁的小女郎。”

罗子忆连忙道。

谁要是把口水流到他书案上,罗子忆觉得自己能逼着对方去河边刷书案刷三十遍。

“等到师父回来,你就把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千万要一字不差,”他仔细叮嘱薛时依,夹着担忧,“记住没有?”

薛时依用力点头,“好。”

*

那个让罗子忆忧心忡忡的下午过去后,将近一个月,他都没在白鹭书院看见过薛时依。

或许是因着天愈来愈寒,她怕冷不出门了,也或许是因为季嬷嬷的事解决了,她不再需要早早地来白鹭书院看书了。

想到这些,罗子忆便觉得心情不错。

某日,薛雍阳拿着书来向他请教时,他随口问起薛时依的近况,说起那个叫阿福的伴读,眼前的少年却惊得连书都没拿稳,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薛雍阳捡起书时,指节微颤。

罗子忆怔住。

“子忆师兄。”

书院僻静处,薛雍阳向他恳求,眼中藏着哀伤,“还请你忘了我家小妹同你说过的话。”

金质玉相的少年没有多解释,只是反复强调,“她从未厌恶过那个伴读的小郎君。”

出事了。

罗子忆明白。

他应下了薛雍阳的请求。

也就是在那一日,他久违地在白鹭书院遇到薛时依。

她依旧小小一只,但看着还瘦了些,身后有嬷嬷和侍女紧紧跟着。一看见他,她小跑过来,抱住他衣袍。

薛时依的脸挨在他衣袍上,罗子忆不知道她有没有掉眼泪。弯腰去看时,只看见她黑白分明的剪水眸。

罗子忆抱起她,往空着的学堂走。他长腿一迈,很快甩开后面跟着的人。

等到了学堂,薛时依坐下来,安静地看着他。罗子忆顿了顿,问她:“前些日子,怎么没来书院?”

薛时依抱了抱自己的膝盖,埋下头,声音低低的,“因为我每天都要跪祠堂,所以来不了书院。”

不待他询问,她自己就开了口。

“子忆哥哥,阿福死了。”

“季嬷嬷说都怪我。”

*

一个飞檐积雪的冬日,湖面结起薄冰。

书屋里燃着暖炉,薛时依端坐在书案前温书。季嬷嬷正在侧屋午睡,她上了年纪,白日精神不足。

阿福推开书屋木门进来,带入一阵冷风。

薛时依拧着眉看他,少见的冷然神色让这带着鲤鱼风帽的圆脑袋小郎君愣了愣。

但他很快将这点小事抛之脑后。

“女郎,跟我去水榭看鱼!”

阿福伸手去扯她的袖口,薛时依一把掀开他。

“不看。”

她淡淡道。

身后侍候着的侍女们讶然地对视几眼,惊叹女郎今日竟然如此硬气。

“你要去!”

阿福愣了一下,随即更加蛮横地拖她,“快走!”

薛时依动了怒,推翻了书案,弄出哐当巨响。砚台滚落在地,墨汁洒出来,溅到阿福绣着莲花纹样的夹袄上。

“滚开!”

她指着阿福,“今日爹爹就要回来,我会请他把你和季嬷嬷都调走!”

阿福听不明白,只知道薛时依在吼他,于是在地上撒泼打滚起来。

“我就要去水榭,我要看鱼!”

“我要去!”

他的高声哭嚎引得侍女们纷纷皱眉,薛时依换了张书案温书,眼也不抬一下,俨然是决心晾着他。

有侍女厌恶地扯了扯唇角,过去拉起他。

“阿福,你莫要闹了,不要打搅女郎温书。”

“你要去看鱼就去,女郎说了,她现下不想去。”

见薛时依真的不理他,阿福最后还是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对着她大喊,“那我在水榭等女郎!”

薛时依瞪了他一眼,“我让你滚开!”

阿福恨恨盯着她,磨着牙齿。怕他又要闹,侍女赶紧上前送他出书屋,对他的话嗯嗯几声随便敷衍过去,假笑着驱走了这闹腾的小郎君。

薛时依一概不理,只继续温书。

待到时辰差不多了,她便让侍女带她出门去接爹爹回府。

*

学堂里,薛时依揉了揉膝盖。

她继续说:“阿福去看鱼,不小心滑进了池塘。侍从把他救上来时,他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当晚他发了高热,没有再醒来了。”

薛时依对生死还看不明白,一场急病夺去一个人的性命,她见了觉得很害怕。

罗子忆皱了皱眉,虽然吃惊,但不是很意外。冬日池水冰寒蚀骨,孩童若跌进塘中,就算性命无忧也得大病一场。

现在烧着他心的是另一件事。

“为什么季嬷嬷要怪你?”

薛时依清亮的眸里蓄起泪水,“季嬷嬷说,是我让阿福等在水榭,最后出了事。”

“书屋里不是有侍女吗,她们怎么说?”

“侍女说,阿福确实告诉了我,他会在水榭等我,我也没说不去。”

“季嬷嬷还说,阿福夹袄上的墨是我泼的,说我欺负阿福,”薛时依回忆这些事时,神情里是茫然与哀伤,“她跪在爹面前哭,说相信我是不小心忘了与阿福的约。”

她哽咽,“有侍女和嬷嬷在,爹和哥哥也不信我了。”

其实,薛父和薛雍阳不觉得阿福是薛时依害死的,最该责罚的是没看顾好阿福的侍从。

但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薛时依跟此事有无法澄清的微妙瓜葛,如果她欺凌伴读的流言散播出去,会被有心人做文章。即使心疼,他们也必须责罚她。

昨日,薛时依在祠堂跪完后,出来碰见从书院回来的薛雍阳。他看见她边走边揉膝盖,便去把她抱起来。

薛时依窝在他怀里,说哥哥,我不想跪祠堂了。

薛雍阳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开口:“时依,做错了事,必须要负起责任。”

她慢慢松开抱着薛雍阳脖子的手,从他怀里下来,她眼睛里有一点泪水,低着头不让他看。

夜风很安静,吹拂过小女郎桃粉色的发带。

薛时依说哥哥,我知道了。

听完这些,罗子忆怒火中烧,连脖颈都泛起红。

一个稚童,如何对抗一群心怀鬼胎的大人?

如果他不是早知道季嬷嬷和阿福不对劲,那么在有侍女作证诡辩的情况下,他也不敢完全相信薛时依的话。毕竟她只是个不满总角的小女郎,正是懵懂无知,不敢担当的年纪。

“子忆哥哥,阿福的死真的跟我有关吗?”

薛时依见他一直不说话,怯生生地问,这些时日里,她还是觉得自己没有错。

“当然没关系!你是被冤枉的。”

罗子忆咬牙切齿,“今日我同你一道回府,我定要讨个公道。”

他拍拍她的背,“时依,你到马车上等我,我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就走。”

薛时依重重应下,抹了泪水,往学堂外走去。

她在书院门口碰见在怒气冲冲的季嬷嬷,对方见了她,一把将她拽过去,用了很大的劲儿。

“女郎,你又不听管教了,是吗?”

薛时依对上她怒目圆睁的眼睛,却不再有之前的心烦。

出了事后,薛父本来给了季嬷嬷一大笔银钱,并打算将她送回老家。但季嬷嬷不肯,表示还愿意继续照料薛时依,她在薛府里侍奉多年,不想失去根基。

她刚死了孙儿,薛父不希望她出去闹大这件事,于是暂且同意下来。

那日以后,薛时依一见到季嬷嬷,就忍不住躁郁。

但此刻,她说:“季嬷嬷,阿福的死跟我没关系。”

“你肯定清楚这一点,你等着,你会得到报应的。”

白鹭书院坐落的坊市较为热闹,长街十里连市井,来往有宝马香车,行人络绎不绝。有旁经的人听到小女郎的话,不明所以地侧头看过来。

季嬷嬷凝视着薛时依,僵硬地扯出笑容,“嬷嬷不明白女郎的意思。”

“你明白,”薛时依强调,一字一句地开口,“你知道阿福贪吃贪玩,他落水是咎由自取,你却告诉爹,是我让他在水榭等我。”

“你故意冤枉我。”

“我想清楚了,我不会再跪祠堂,也不会让你继续留在我身边。”

薛时依厌恶地甩开她的手,自己一个人往马车走。

季嬷嬷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看着长街上来来往往的雕车宝马,忽地,恶向胆边生。

她喃喃道:“阿福只是贪玩了些。”

“若女郎愿意陪他去水榭,好好看着他,他怎么会出事!”

猛地,季嬷嬷快步走到薛时依身后,将她狠狠一推,推得她往前摔去。

长街上驾车的马夫见到马蹄前忽然多出个小女郎,吓得失态高叫一声,连忙拽住缰绳,想要勒马。

“时依!”

罗子忆刚从书院里走出来,见薛时依摔倒在街上,而身后就是急急奔来的马匹。他顾不上那么多,直接扑了过去。

他抱着小女郎滚了两圈。

惊险但又极其好运的是,马蹄没落在他们身上。

这辆雕车的车夫擅长驭马,及时刹住了马儿。马车里的贵人掀开车帘,询问车夫出了什么事,这是个如玉的小郎君,瞧着年岁尚轻,但很沉稳,遇见此事眉也不蹙一下。

车夫惊魂未定,“郎君,是有人把一个小女郎推到马车前了!”

罗子忆紧紧把薛时依护在怀里,忍着擦伤处的火辣痛意起身,对着慌慌张张赶过来的薛府侍从开口:“快去把那嬷嬷拿下!”

几人幡然醒悟,连忙抽身往季嬷嬷那边去。

马车里的陆成君看着他们的背影,闻言,对侍从颔了颔首。

“车夫继续驾车,不要挡了路。你们去帮忙捉人,若之后需去官府作证,不要推拒。”

他放下帘帷。

长鞭又落下,骏马再次扬蹄,马车渐渐远去。

*

天香楼包厢里,薛时依看着周行之的眼眸,如同一口古井,幽深淡漠。

“我确实很在意。”

她笑了笑,抿了一口茶。

澄澈茶汤倒映着窗外秋景,茶水微微晃动,但波澜很快归于平静。

薛时依还记得罗子忆一手抱着她,一手拎着季嬷嬷,气势汹汹地跑进薛府舌战群儒的场景。

那日娘亲恰好回京,知晓经过后,面色铁青地将芙蕖院所有人发落,把季嬷嬷送官,还把爹和哥哥骂得狗血淋头,罚进祠堂跪着不准用晚膳。

相识的第二年,罗子忆进了朝堂,他换上绯红官袍,带着薛时依策马游长街。

最后一年秋日,他受命奔赴越州治疫,她拉着他衣角叮嘱他早点回来。他们约定好,等他回京时,会把罗子慈也带到京城来。

此后年年,再无故人消息。

“但我不需要从你这里知道是谁害死了他。”

薛时依看着周行之平静的面容,心里升起压抑与愤然。

当年她爹查了那么久,什么结果都没有。但今天周行之却让她知道,有人一直知晓凶手是谁,且还打算以此要挟她。

罗子忆如果知道,一定会痛骂他。

薛时依看了自己的青铜小镜,她想,现在她自己也能查,随即起身淡声辞别。

周行之可惜地瞧了一眼棋局,对薛时依道:“女郎,来日方长。”

他不见愠色,起身送她,而薛时依没有拒绝。

她看了罗养青一眼。

对方会意。

*

晚膳前,薛雍阳果然回府了。

薛时依告诉了他周行之今日在天香楼约见自己,他有些惊讶。”

“你去了?”

“嗯,”薛时依回答,“罗养青弄到了他的一缕发,已经给闻慕送去了。”

“我担心长公主府当真想与薛家结亲,”薛雍阳拧了拧眉,“说是结亲,打的究竟是什么心思还不一定。”

毕竟,薛时依现在可是极好的药引了。

“我也担心,”薛时依眨了眨眼,“所以我给陆成君写信了。”

她忽然奇怪地强调了一句,“在你回来之前,写信的事,我跟祖母和爹娘说过了。”

薛雍阳升起点不好的揣测,“你信里写什么了?”

薛时依一笑。

她在信里同陆成君说,你来提亲吧——

作者有话说:(2025.11.05)4100字

(2025.11.06)5767字

————————————

罗子忆的故事很早就构思好了,所以是一定要写的。但不想让这一段剧情占很多章,我打算就在这一章让回忆结束。这一章剧情我还没写完,为了保住今天的更新小红花,我先发出来,待会儿会补完[可怜]

补完啦,下一章今天没有,要看明天能不能写出来了[可怜]我得好好想想剧情衔接。

第52章

今日正值官员休沐, 陆成君与父母一道用早膳。

放在寻常,餐食再精细,陆成君也只用其解决口腹之累, 兴致并不高, 但今日他用膳时却不自觉多了几分认真。

平心而论,陆府厨子的手艺可以说是极好的, 各式菜系都擅长。而且薛时依不挑食,忌口少, 陆成君想她很快就能喜欢上陆府膳食。

当然,薛时依最爱吃的嘉肴美馔,陆成君是打算自己学着做的。他从前确实十指不沾阳春水,但他不接受将她喜欢的事物假手于人,所以为她洗手作羹汤, 就变得心甘情愿。

陆父乐呵呵地夹来一块鲜笋, 打断了自家郎君的翩翩思忖。

“成君,昨夜睡得如何?”

陆成君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不自觉扬起了唇, 对着一顿早膳幽思甚重,这样的事情从未有过, 但此刻令他心头熨贴。

他真是, 喜不自胜了。

陆成君抬眸,回答陆父的话,笑意清浅, “孩儿一夜未眠。”

他就寝前收到薛时依的信,对着信纸发呆了一盏茶的时间,思索回信又花去一刻钟,最后迟迟未寄出回信。

关心则乱, 叫他辗转反侧的原因不少,她还未及笄,信上言语又太单薄,不知道是不是同他玩笑。

后来甚至觉得,就算这真是句戏言,他也想当真。

对灯枯坐到晨光熹微,陆成君写信给薛时依,谨慎问女郎,三书六礼,鸿雁为信,好不好?

薛时依很快回信。

她说只要他来了就好。

听到陆成君的话,陆母没多想,点点头,“所以说,还是要睡足才能容光——”

她蓦地止住话头。

“你一夜未眠?”

陆母好笑地放下羹勺,她还没见过世间有人一夜不睡还容光焕发,眉带喜色的。

“遇到什么喜事了?”

陆成君弯唇。

他本欲在用完早膳后告知父母提亲一事,但既然母亲问了,他也不想再等了。

他放下银箸,起身郑重其事地向父母行礼,神情认真不似作假。

“还请父亲母亲为我寻官媒,备聘礼。”

陆父陆母顿时愣住原地。

短短一句话,砸得他们晕头转向,好半天才找回声音。

“是哪家女郎?”陆父语带惊喜,急急问道。

他家这孩子虽自小聪慧,年少有为,但可惜面热心冷,对情爱一事冷淡,他本以为陆成君至少要将近而立之年才会考虑成婚,不料今日竟有意外之喜。

“是薛府的女郎,薛相小女儿薛时依。”

“好啊,好,”陆母听了一半便要往外走,迫不及待地去寻媒人,但走了两步又回过神来,扭头疑惑地问陆成君,“薛府?薛相小女儿?”

莫不是她听错了吧。

这孩子真的说的是薛氏那位金贵的小女郎?

她记得那女郎还未及笄呢。

“成君呐,”她嘶了一声,“你要提亲的事,薛家那孩子知道么?”

陆母平日里从未见过陆成君与哪位女郎走得近,怕就怕他是剃头担子一头热。薛陆两家交情甚浅,他们若贸然寻了媒人上门,要是被拒,多少有些面上无光。

“母亲不必忧心,”陆成君笑道,“她知道的。”

他鸦睫微垂,一字一句慢慢地出了声,“我视她如珠玉,早已与她心意相通。”

早在前世,他们就心意相通了。

前世今生,他都会是薛时依的夫君。

*

提亲,合八字,小定,过大礼。

薛陆两府结亲,先走过六礼中的前四礼,将亲事定下。

剩下的择婚期等,要待到薛时依及笄后,两府人再相聚商议。

陆成君成了薛时依的未婚郎婿后,她当着薛雍阳的面,把人拉去园中赏景聊天的举动也光明正大起来。

满庭秋色里,沈令襟玩味地搭在薛雍阳肩上,狐狸眼上挑,嬉皮笑脸地吟诗。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他挠挠头,“诶,突然想起来,好像有人曾在我面前断言过陆成君不能做他的妹婿。”

这话还是沈令襟住在薛家庄子时听到的,那时薛雍阳当真以为陆成君是个三心二意的人。

薛雍阳把他胳膊从肩上撇下去,“聒噪。”

沈令襟皱了皱鼻子,指他,“你看,恼羞成怒。”

眼见薛雍阳的眼刀子要过来了,他笑着压低了声音,“对了,我说认真的,前些日子我从阿姐那听说了件事。”

“你知道我阿姐同周观意熟络极了,所以对长公主府的事也略知一二。你可知道长公主此次回京,是为了周行之的婚事回来的?说是已经找到治他那顽疾的法子了。”

薛雍阳默然,点了点头。

沈令襟看他知晓,也不再提,转而嘀咕起别的事,“我记得时依及笄是在明年开春吧,过段日子我得受命出京,估计要明年夏才能回来。”

他望着碧蓝如洗的秋空,“希望我不要错过他们的婚事才好。”

秋梧叶缓缓坠下的园子里走入一对檀郎谢女,侍女们心领神会,都避到远处。而薛时依拽了拽陆成君的衣袖,小声问他:

“这才几日,你怎么备了那么多聘礼来?”

各式各样的聘礼如流水般进了薛府,坊市里的人都过来看热闹,而且就连聘雁,陆成君都带了四只来。

她本来想先简简单单定个亲,他这般庄重,叫她有点愧疚了。早知如此,她写那封信时也该更郑重点。

陆成君将薛时依拉入怀里,笑道:“因为我要补好前世那一份。”

上辈子潦草成婚,估计并未走完三书六礼。虽然薛时依说只要他人来了就好,但他想要求一个圆满,不再有憾事。

薛时依抱了抱他的腰,比意料中还劲瘦,她有些喜欢,再抱了抱,然后认真回他道:“那你已经做到了,做得很好。”

好得她舍不得敲打他了。

本来薛时依还要不依不饶地警醒他,就算定了亲,也不要以为前世那句话就能轻易一了百了。但今天见他如此虔诚,她打算暂且放过此事。

她说起另一件重要的事。

那日天香楼她为着罗子忆的事,与周行之不欢而散。

但过了两日,他却出乎意料地派人将有关当年越州治疫的线索送来了薛府。

虽然没有直接告诉薛时依凶手是谁,但是已经给了很大助力。

“爹派人在查了,”薛时依把下巴轻轻磕在陆成君胸膛上,“但既然周行之能痛快送来证据,那就说明知道凶手后,薛家应该也不会好过。”

其实,薛父已经查得有些眉目了——

作者有话说:(2025.11.07)2080字

————————————

宝宝们先养肥吧。

其实我现在写剧情线,写得自己都觉得尴尬[可怜]但是又不能很快找到解决办法,我准备先隔日更,用更多时间去审视逻辑问题。你们别买这些比较诡异的章节了[可怜]我总觉得难受[可怜]

到时候陆成君恢复记忆的那一章我会在标题标出来[撒花]前世那句不求夫妻缘,我倒是很早就构思好了[墨镜]后面剧情也没啥看头[墨镜]你们就看感情线好啦[墨镜]

第53章

想到凶手的事, 薛时依默了会儿,想先从陆成君怀里出来,他却不愿放手, 迟疑片刻后, 垂眸询问:“……子忆兄长的死跟陆家有牵连?”

她杏眼微微睁大,“当然没有。”

陆成君应了一声, 更加安心地把人揽在怀里。既然跟他没关系,他才不要放手的。

“我只是想着要说正事, 应该严肃些。”

薛时依放弃了跟陆成君正襟危坐着议事的打算。他的习惯就是,只要不误正事,他就喜欢亲昵地挨着她。

“陆成君,你真的很喜欢这样。”

他这习惯前世就有的。一开始薛时依以为是因两人恋慕正浓,后来相处了多年, 她便晓得这就是他本性, 极爱亲昵,与端正如玉的仪表不符,她觉着可爱。

陆成君扬起笑, 承认下来,一点都不羞愧, 坦然得很。

“很喜欢。”

薛时依任由他抱了会儿, 虽然两人没说什么话,但不觉得无聊腻味。纵然她对亲昵一事的渴求没有过分浓烈,但这些年来, 他的习惯早也成了她的习惯。

“跟我去书房吧。”

她还要和他再说说凶手的事情,于是便拉了拉他的衣袍,“那里方便说话。”

书屋里,薛时依把查到的一些证据递给陆成君。

他顺势把她圈在怀里, 将下颌抵在人颈侧,拿起证据敛眉细看。

越州治疫一案,虽然还未彻底真相大白,但现有的种种线索指向一位当年与罗子忆一道治疫的陈氏子弟。这人如今在朝中受着陈国舅提携,官运亨通。

这个结局令薛时依意外又愤然。

“如果我爹拿到了确切证据,他绝对不会放过罪魁祸首,”薛时依顿了顿,语气坚决,“我也不会的。”

但陈氏是太子母族。

薛时依明白周行之幽暗的心思了,他还是在不懈地挑起太子与薛家的对立。他算计好了薛家即使知晓凶手是谁,也会陷入两难。

“其实,我还将这些东西交给了天机阁查验,以免被周行之用假证据牵着鼻子走,”她微微垂头,叹气,“但我直觉不会有错了。”

薛时依不禁抬起头去瞧陆成君的神色。

如果她真的要对太子母族出手,他们就罕见地站到了对立面。但罗子忆的死是她这一生都难以放下的事,她不会退让半分。

但她还是会在意他的反应。

“时依,义兄的死是你多年的心结,我怎么会阻拦?我当然会站在你这边。况且若真是陈氏子弟作恶,那他定然要付出代价。”

“前世我寻回太子殿下,辅佐他重回京城,你不也是放下了安稳的生活,陪我去岭南,去北地,一直支持着我吗?”

陆成君握着她的指尖,温声拂去她的不安。

“你也要相信太子殿下,相信我和薛雍阳的选择,殿下是一位公正的储君,他不会盲目包庇母族。”

“作为外戚,陈国舅这些年行事并不清白,太子殿下不满已久。但因着皇后娘娘的偏袒与母族提供的助力,殿下与陈氏暂且维持着相安无事的景况。”

他语气冷静,“不过既然享受了母族的支撑,陈氏这些年累下的罪孽,殿下也迟早有一天要面对。”

薛时依点了点头。

多行不义必自毙,薛时依并不为陈氏感到一丝惋惜,不过令她忧心忡忡的还有另一件事。

“但依照我前世记忆,殿下母族所犯的事不少,我怕周行之本意为了对付殿下,他将有关子忆哥哥的线索交给我,是想算计薛家做出头鸟。”

薛相翻了罗子忆的旧账,接下来陈家其他罪证也很有可能被有心人放出来,能打太子一个措手不及的同时,也能误导旁人觉着这些事都是由薛相有意为之,薛相就和太子成了对立面。

所以薛家必须跟太子提前通通气才好。

薛时依搂住陆成君的脖子,仰首问他:“对了,在香囊里加引兽粉的凶手抓到了吗?”

陆成君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娇美面庞,喉结滚了滚,摇头。

“抓是抓到了,但殿下和我都认为那并非真正凶手,更像是幕后主使推出的替罪羊。”

大理寺已将此案结了。

太子没能在自己府上查到其余更多线索,背后的人很谨慎,做事也干净,不过陆成君反而因此有所怀疑。

薛时依说:“香囊是贴身佩戴的物什,太子出事,还可以说是身边早早被安插了人,但是如果陈国舅也出事,我心里比较偏向陈氏的人有问题。”

只有陈氏的人才能如此深入太子与陈国舅身边,她知道陆成君肯定不会漏掉这简单的一点。

“前世太子殿下失踪后,因着皇后娘娘还在,陈家有所倚仗,没像陆家一样迅速失势。不过它也没支撑多久,不过两三年的时间,皇后娘娘急病离世,陈家的新罪旧罪顿时如泉涌,陈国舅落得斩首,不少陈氏族人跟着获罪,流放的也不在少数。”

就算后来太子继位,陈氏也没再重新起迹。

“前世陈氏倒了后,民间有很多流言,有一条说陈国舅曾害死自己的妻室与妹婿东川侯,还与自己妹妹有不同寻常的关系。”

薛时依犹豫一下,凑在陆成君耳边开口,语气轻轻的,说着不能见光的事。

“我本来不信,但后来行商中无意收了幅极为名贵的山水画。这字画是早些年陈国舅赠予其妹的生辰礼,后来陈家出事,被拿出来典当,流入我手中。”

“我在那字画背后看见题字,用语极其亲密。”

当时薛时依瞧见这些,只当作过时的世家秘闻,没放在心上。后来在华岩寺看见陈若遥为东川侯续往生莲位,又扯断了陈国舅给的玛瑙珠串。

她意识到,陈若遥未必不知道此事,未必不恨陈国舅。

“我记得前世陈若遥为太子殉情而死是在陈家彻底失势前,但恰好与皇后娘娘急病离世的时间能对上。把一切串起来,我反倒觉得陈若遥不像是殉情,更像是假死脱身。”

薛时依见过了那位陈女官好几回,不认为对方会是为情所困的人。且陈若遥与周行之关系密切,如果她要帮他对太子和陈国舅下手,可以说是近水楼台,轻而易举。

揣测得更阴暗一些,或许,前世皇后娘娘的死也和陈若遥脱不了干系。

“好,这些事我记下了,”陆成君敛眉,“我会派人去查。”

薛时依说了这么多,有点口干,去摸案上的茶杯。陆成君没让她动手,轻轻按住她的腰,替她倒了茶。

薛时依解了渴,有些愧疚了,“今天本来是我们定亲的日子,你是不是很高兴?但我却拉着你说了这么多其他的事。”

陆成君失笑,刚想宽慰她,却又止住。他低头,贴住薛时依温热的脸颊,“那时依怎么补偿我?”

补偿?

薛时依想不出有什么地方可以补偿给他。

“你是我的未婚郎婿了,以后如果想我,可以正大光明地来找我了,也不用趁夜偷偷翻进我的芙蕖院。”

说着说着,薛时依还有点遗憾。

离经叛道的陆成君,真是很少见的。

陆成君墨瞳中笑意更浓了些,他握着薛时依的手腕抬起,将她的手心贴在自己颊边。

“那待到入冬,时依陪我去南山的陆府别院小住一段时日可好?届时雪满南山,天地皆白,围炉煮茶,别有一番滋味。”

每年深冬,陆成君最喜观雪。

“好呐,”薛时依答应,摸摸他的脸颊,“我们都定亲了,我当然可以与你一道小住在别院避寒。”

“嗯,我与时依定亲了。”

忽地,陆成君又重复一遍,眸光深深。

他望进她黑白分明的杏眸,语气认真。

“这些时日我反复思及此事,每思一次都有一次的欣喜。”

所以他怎么会觉着与她议事败兴呢,每次见她,都有每一次的欣喜。

*

几日后,在白鹭书院的补习结束,罗子慈邀薛时依她们去闻慕府上用膳,顺带谈点有关蛊虫的事。

正好碰见在太子殿下那边领了差事的罗养青回来,她便顺道叫上自己这位堂哥。

闻九跟着薛时依一起去。薛清当初把信物给了薛时依后,也把闻九拨到了薛时依身边。

“闻慕要亲自下厨,其实他手艺还是不错的。”

罗子慈很有经验,在路上给众人介绍。

闻慕买的府邸不大,仆从不多,但是府中陈设置景很用心,看得出来主人对这居所的爱护,要容纳这一行人做客也绰绰有余。

天色还早,佳肴尚未盛上来。

跟着大伙去膳房看热闹时,薛时依看见守在锅前的闻慕正往热气腾腾的羊肉汤中加入处理干净的羊血。

他嘴里还念念有词,说什么以形补形。

羊汤的咸香气味飘出老远,闻着暖融融的,薛时依有点馋。

罗养青在路上就问过了罗子慈,得知闻慕牵了好几只羊回府,遂言他可以帮着做一道烤羊。

眼下他进了膳房,在浓浓烟火气看见闻慕苍白如雪的脸色,不由顿了顿。

“你这是怎么了?”

做顿饭而已,有这么苦大仇深吗,罗养青觉着自己都不忍心用膳了。

“他没事,就是现在有点体虚,”游芳雪走进去,解释道,“我们在试验逼出蛊虫的法子,这几日用的是放血法。”

今天可能稍微放多了一点。

游芳雪默默把这话吞了,一点也不自责。

薛时依倒吸一口气,“你们悠着些,别把身子弄出问题。”

“放心吧,他们精于医道,会注意的,”罗子慈亲亲热热地挽着她,“看着他们下厨,我也手痒了,看我给你做道蟹酿橙。”

本来是来膳房瞧闻慕的热闹,现在他们却全都兴致盎然地亲自忙活起来。薛时依搬了个短脚凳坐在旁边烤火,虽然多活了十余年,但是烹饪一事她属实不精通。

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舌舔舐着炉壁,热意弥漫。

闻九若有所感,对薛时依开口,语调柔和,“女郎现在身边很热闹,不似少时那样冷清了。”

薛时依笑着点点头,“对啊。”

这屋中大多数人,前世与她只是擦肩而过,但今生却有了过命的交情。就连闻九姐,她们前世相处的时日也不如今生多。

缘之一字,妙不可言。

等用过膳,闻慕向薛时依道出他近来的发现。

“你给我的一缕发,我和游芳雪都研究过了,可以确定周行之的确中了活死人蛊。”

“但得了活死人蛊明明活不过五年,他能活到这个年纪,着实令我百思不得其解。而且他身上蛊虫也藏着些蹊跷,毒性远比一般蛊虫强,这一点很不正常。”

“有这样的蛊虫在身上,他平日里受的折磨也会非同寻常,”闻慕啧了一声,“这手段很是狠毒,周行之也是够倒霉的,替他亲舅舅受了这一劫。”

“其实我还想到一事,活死人蛊是我那师祖与友人一道炼出来的,拢共也没多少只。师祖将蛊虫传给我师父,我师父没用几只就早早死了,他死后又把剩下的蛊虫传给我。”

他感叹,语气里尽是不解。

“按理说中这蛊的人应该很少啊,怎么这京城遍地都是?”

罗养青沉默一下,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你师父为什么早死,会不会跟谋害圣上有关系?”

闻慕瞪圆了眼,口中啊嗯几声,说不出话。

他当然没想过这样胆大包天的事。

众人目光凝过来,谴责意味不言而喻。你们巫觋真是有够不老实的,作恶多端,简直是祸害呀。

而闻慕只是想起师父给他下的禁足令,强迫他年满二十前不得离开白南。这么多年他好像也没想过,为什么那人坚持要他待在白南。

“可,可我师父死讯传回白南时,好像比圣上遇刺要早。巫觋得罪的人多,横死是家常便饭,被人夺去蛊虫的事情也不少见。”

闻慕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来了京城后也金盆洗手了,没再用蛊虫对付过人。”

罗养青掀唇轻笑,宽慰他,“你别紧张,我只是随口一提。谋害圣上是重罪,若你师父真犯下这等谋逆罪行,满门抄斩的刑罚下,你应该也活不到来京城的岁数。”

闻慕咽了咽口水,觉得并未被安慰到,反而更加后怕。

“别太担心,我也没听说过那桩刺圣案的凶手是谁。”

薛时依笑着提起别的事,“对了,你们知道吗?月氏使节不日就要入京了,使团里有位公主,她往后会长住在大景了。”——

作者有话说:(2025.11.09)4144字

——————————————

[亲亲][亲亲][亲亲]

怕大家忘啦,再说说,闻慕虽然嘴欠地叫子慈姐姐,但是他比子慈大[墨镜]不过长得小,是娃娃脸这样[墨镜]

第54章

在闻府相聚的最后, 薛时依说了件前世趣闻,听得众人咋舌。

秋风吹尽旧庭柯,一宵寒胜一宵。冬色初现时, 月氏使团入京了。

月氏盛产优良马匹, 十余年前自诩兵强马壮,挥兵进犯大景, 后大败于长公主,成为大景王朝西征的重要枢纽, 一直与大景有着战马贸易往来。

此次月氏使团入京,是为送月氏公主嫁入大景,稳固两国邦交而来,圣上特遣了几位女官与鸿胪寺官员一同接待。

在官员陪同下,使团先下到都亭驿稍作修整, 然后便由公主为领, 进宫拜见大景圣上,进献方物。圣上喜,遂赐宴赐礼。

宴上觥筹交错, 笙歌鼎沸,高台上舞伎眼波流转, 彩袖飞扬, 灿若云霞,席间坐着诸臣与世家儿郎。

这宴也含着让月氏公主与未来郎婿相看的用意。

“我特从月氏带来美酒,望诸君能尽兴。”

画烛璀璨中, 月氏公主巧笑倩兮,略一扬手,身后侍女便款款走上前为众人斟酒。而她离座,拎着银酒壶走过席间, 裙摆迤地。

公主颜如舜华,气韵万千,她美眸扫过座下的俊俏儿郎,朱唇抿了抿,亲自弯腰为某些女郎和郎君斟酒。

薛雍阳得了半杯,矜持地饮下一口;周观意得了半杯,咧嘴递给沈朝英了。其余人里,有的面带红霞地一口喝尽,有的遗憾地看着公主走过的翩翩身影。

最后,月氏公主停在陆成君面前,向他杯中倒酒。琼浆从壶口而出,坠入金杯中激荡不止,生出小巧漩涡,很快斟满一杯。

她举起金杯,递向他,眉眼弯弯,看中的意味明显。

“郎君,请。”

而陆成君面色平静,古水无波。

他并不受她的酒,只是从善如流地为自己倒了茶,疏离有礼地敬了敬,“祝公主得偿所愿。”

月氏公主冷了脸,凤眼微睁。

“郎君为何不接我的酒?莫非看不上我?”

她气势汹汹的质问,这如玉郎君却忽地弯了唇,似春来雪霁,语调上扬。

他说:“因为某已定亲了。”

像是滞塞的清溪找到了出口,奔快畅然。

陆成君墨瞳里浮上清浅笑意,提起此事时神情珍重。

“我视她如宝珠,绝不辜负,也望公主尽早寻到自己的宝珠。”

此言委婉,此情恳切。

月氏公主下意识萌生出退意,但一想到在路上被交代的事情,退意又顿时烟消云散。

她继续将酒杯往前递了递,“定亲又如何,郎君如美玉,我见之欣喜。你尽可放心,你的宝珠便是我的宝珠,我可以与她义结金兰,姐妹也做得。”

这是要执着到底了。

这月氏公主有些奇怪,明知别人定了亲,怎么还纠缠不休了。薛雍阳看着这一幕皱了皱眉。

“恐怕不行。”

陆成君唇边笑意淡了淡,“我好忮忌,不能容人。”

月氏公主愕然,险些拿不稳酒杯。

席间众人笑声朗朗,负责礼待月氏的周观意出声解围,她撑着下颌,打趣,“公主不如瞧瞧在座别的儿郎,他们可都翘首以盼。”

月氏公主磨了磨后槽牙,撑着笑容点了点头,“大景儿郎都是龙章凤姿。”

她昂首饮尽杯中酒,回了座上。

*

月氏公主在宴上相看陆成君而不得的事传到薛时依这边时,她在读他的信。

陆成君对南山别院的布置很上心,频频寄信来问她的意见。

薛时依认真回了信,然后才看向薛雍阳。

“上一世,月氏公主嫁的是户部侍郎之子,今生应该也不会有变动。”

她没把宴会上的波澜放在心里,笑盈盈地跟她哥哥说话,“我跟你讲啊,这公主可是个妙人。”

薛时依将之前告诉闻慕他们的趣闻,复又讲给了薛雍阳。

“你等着瞧吧,我们只有看热闹的份。”

她信誓旦旦。

只是没想到,没过两日,月氏公主的那滩浑水却出乎意料地波及到了她。

千山书院内围场里,甲字堂正上着骑射课。

薛时依策马,远远望见有一队衣着服饰异于大景的人走来。她多留意了片刻,确认是朝自己而来,心生诧异,随即翻身下马。

薛时依主动迎了过去,行礼,与周观意打了个照面。

见了她,周观意面色不太自然,还未来得及解释些什么,月氏公主便迫不及待地上前执起了薛时依的手。

周观意叹气,看了身后的沈朝英一眼,耸耸肩,退到她身旁。

对方面带愠怒,同她低语,“等找到告诉月氏公主时依在哪儿的好事之徒,我定要他好看。”

“那是自然,”周观意撇嘴,神情不悦,“围魏救赵,公主的兵法学得倒不错。”

这边,月氏公主打量薛时依一番,轻笑,贝齿微露,“你就是与成君定了亲的薛女郎?”

成君?

薛时依身后,匆匆赶过来的罗子慈和游芳雪听见这称呼后面色怪异一瞬,但很快,她们又想起些什么,忍不住压下唇角。

“我名薛时依,是当朝薛相之女,”薛时依声音清亮,容仪得当,“敢问公主,寻我何事?”

听到薛相名号,月氏公主愣了愣,心里当即暗骂一句。

但来都来了,她硬着头皮也要挑衅。

“我是为了陆成君而来,”月氏公主挺了挺胸,志得意满的模样看不出半分犹豫,“在我们月氏,无论女子还是男子,只要有了相同的心仪之人,都可以直言心意,坦然相争。”

“我今日来就要与你比一比。至于比什么,无论是骑射,还是诗词歌赋,或是别的什么,都可以。我让你三分,比试内容你挑。”

来者不善。

而薛时依眼眸盈笑,顾盼间可爱又神采飞扬,她笑道:“公主,真情是争不了的。”

“我不与你比。”

她一点也没因对方的狂语而恼,反倒好整以暇。

月氏公主摇摇头,不以为意。

“薛女郎年岁尚轻,看不透人心。”

“情意是世间最善变之物——”

不等她说完,薛时依啊了一声,忽然上前抱住她,与她挨得极近。

满怀香玉下,月氏公主呆住,然后蹙眉,说就算你求我,我也不会心软。但下一刻,薛时依却凑近她耳廓,以气声低语。

“可我觉得公主是个长情之人,不然怎会不远千里地将情郎带来京城呢?”

“公主的小女郎,应该都有两岁了吧?”

话落如惊雷,月氏公主被吓住,耳边登时变得安静无比。

薛时依放开她,退到罗子慈身边去。

而月氏公主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直僵僵站在原地,如遭雷击,她唇瓣颤抖着,面如金纸。

“你,你……”

她抬手,不让侍从跟过来,然后急步走向薛时依,咬牙压着声音开口,心跳如擂。

“你怎么知道?”

薛时依眨了眨眼,没有回答。

而她身旁,游芳雪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平静,罗子慈则翘起唇角,眼里明晃晃扬着居心叵测的笑意。

月氏公主心头拔凉,脸色难看得要哭了,她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薛时依的手。

在外人看来,她笑靥明丽。

殊不知她声音正发着颤。

“你把我的事,告诉了多少人?”

薛时依掰开手指,温温吞吞地数了数,最后摇摇头。

公主焦急地盯着她削葱根般的手指,听她说我记不清了,险些眼前发黑,直接昏厥过去。

薛时依扶住她,“公主,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若你不想我把事情说出去,明日午时,到我名下的香料铺子,也就是平康坊最大的那家,与我一叙。”

“你若不来,后果自负。”

薛时依又亲近地抱了抱她,瞧着十分友善。月氏公主咬着唇,点头,然后一刻都不想多留,转身便走。

在旁边等着的周观意诶了一声,不明所以。

“这是怎么了,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管了,反正是好事。

她拍了拍沈朝英的肩,“走,回去了。”

*

千山书院散学后,薛时依刚走出书院大门,便见一辆熟悉的悬铃马车停在自己身前,马头上佩着陆府标识。

她朝跟在身边的闻九点点头,然后飞快地上了这马车。

有人帮她掀开帘帷,然后攥住她手腕。

薛时依撞进陆成君怀里,帘帷落下,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人,可以无所顾忌。她扬起笑,灿若春华,问他:

“听说郎君在宴上说自己好忮忌,不能容人?”

陆成君颔首,温和回答,“是。”

薛时依用力抱了抱他的腰,埋在他身上的淡淡暖香里,吃吃笑道:“陆成君,你怎么这么乖呀。”

这样牙酸的话也敢说出口。

“不是乖,”陆成君矢口否认,“这是实话。”

薛时依望进他目若悬珠的眸,听他说:“我就是不能容人,性格狭隘,不愿别的事物分去女郎的心思。”

她戳戳他小臂,说玩笑话,“好专横。”

陆成君一向是气度如玉,蔼然春温的,他此刻眸中挟了一抹执拗,但唇畔依旧噙笑,将怀中人搂得更紧。

“那该如何是好?我恐怕改不了了。女郎悔也来不及了,你已与我定亲了。”

薛时依亲亲他,骄矜自夸,“我不悔,且也如你这样专横的。”

“明日我就去探探那公主的虚实,”她严肃了几分,“无缘无故地攀上你我,肯定有人从中作梗。”

前世,月氏公主来京,很痛快地选好夫婿,与户部侍郎之子谈婚论嫁,两人恩爱两不疑,羡煞旁人。

只是没料到,这位公主是个风流多情的女郎。

成婚堪堪一年,便被其夫婿发现在外宅里养了人。后来一查才晓得,外宅里的郎君是公主在月氏的情郎,一路跟着公主来了京,甚至早有子嗣。

户部侍郎声泪俱下地请圣上裁断,圣上头痛地遣月氏公主回故乡,并向月氏国王送去问罪书。

更离奇的是,月氏公主离京那日,户部侍郎之子心有不舍,竟策马追了上去。

这样的热闹,前世的薛时依和罗子慈瞧得津津有味,茶楼的说书先生也喜出望外,将三人故事编得缠绵悱恻。

翌日,平康坊香料铺子的二楼雅间里,薛时依与月氏公主对坐。

月氏公主的侍女全都候在一楼了,她看向仍留在雅间的闻九,朝薛时依递眼色,想让她把闻九叫出去。

“不行,我怕你害我,”薛时依一本正经地宽慰她,“你别担心,她也是知情人。”

月氏公主气得发懵,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不担心。

“那件事,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她也不想追究闻九了,急急地询问薛时依。

“我管着全京的香料生意,名下商队众多,往来异域者不计其数。”

薛时依早有说辞,淡然一笑,“知道一些秘闻不奇怪。”

月氏公主想反驳,但又无可争辩,思来想去,她开门见山,“你怎样才能替我保守秘密?”

薛时依扬眉,“那你告诉我,是谁让你在宴上相看陆成君的?”

对方眼神闪烁一瞬,饮茶作掩饰,“无人指使。只是来京路上,我读了他的诗文,心生向往而已。”

薛时依哦一声,不紧不慢地推开身旁花窗,对着楼下如织的人流开口:“月氏公主养——”

“你,你!”月氏公主急得冒汗,明白自己无论说什么谎话都会被眼前女郎看穿,只好泄气,“是你们大景长公主的人!”

她垂下头,神色楚楚可怜,“我也是苦命人,被父王逼着嫁来京城,挑个夫婿也不能合自己心意。”

“女郎,你要怎么才肯放过我?”

薛时依关上花窗,心里把她的话过了一遍,随即开口:“此事好说。”

月氏公主抬起头,期待地望向她。

“别人给我找不痛快,我也要给别人找不痛快,”她很快做了决定,“那你接下来就把夫婿人选换成周行之,就是长公主府上那位公子。”

“你放心,我不逼你嫁他,你就纠缠他几日,吓吓他。”

这样一来,好叫长公主府的人自食苦果。

不料,月氏公主却一口回绝了。

“不行!我不敢招惹长公主,”她绞着罗帕,惊恐地看着薛时依,“你就这么恨我?”

薛时依讶然。

她连偷偷把情郎与孩子带来京城都敢,怎么不敢纠缠一会儿周行之。

月氏公主薄唇颤抖。

“你这样的小女郎,尽管长到了如花似玉的年纪,或许连京城都没出去过。”

“月氏,羌氏,西域各部,只要是中原往西的地带,大景长公主的威名如雷贯耳。”

“你见过她屠城么,你见过流血漂橹么?”

说着说着,月氏公主眼眶泛红,她抿唇,死死僵持着不让泪水流下来。

薛时依与她立场不同,不好置评,只得侧过头去。等了几息,再转回来时,月氏公主已整理好自己,扭扭捏捏地请求她,“你再,再换个要求。”

“我也没别的要求了,”薛时依叹气,“那你之后别纠缠我就好。”

她已经知道了是长公主作梗,此行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喝了两口茶,薛时依又好心劝告,“我还是那句话,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你能把情郎和孩子瞒到什么时候呢?日后成了婚,留在了京城,你能保证每次探望他们都不被人发现吗?”

“就算没有我,也迟早会事发的。”

前世可不就是被逮到了嘛。

月氏公主咬着唇,失落地嗯了一声,“我既然来了京城,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为了月氏,我会处理好的。”

薛时依觉着这话存疑,只是向她保证,“若你不找上我,我也不想管你的闲事。我发誓不告发你,但往后若真的被抓住,还请你别先急着埋怨我,而是好好想想是不是自己没瞒住。”

月氏公主眼中划过落寞,“我明白了。”

“其他的事我管不了,但我看你也不是个只顾自己的人,那我想,我们或许可以谈谈生意。”

薛时依给她斟满茶水。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们阻止不了纷争,但能尽力减轻纷争。你既然是公主,那在月氏多少说得上话。”

“大景未限制边境贸易,但除开战马买卖,月氏与大景商队来往却不多。我让手下人收集过情报,知道大景的丝绸铁器等物在月氏羌氏一带很受欢迎,而月氏的美酒香料在京城也价值千金。”

“若能开辟商道,振兴贸易,加快两地互通融合,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大景和月氏摩擦也会变少,生起战事的可能也会变小。当然,这些只是浅谈,更详细的事,我们还需慢慢谋划推进。”

微寒的天光里,月氏公主认真点了点头,“好,我们可以谈谈。”

*

临近冬日,对武官来说,每日早起去校场练武变得越来越辛苦,呼出热气能化作白雾,但周观意却过得很畅快。

因为她有天大的好消息,她阿弟的病有治了。

今日,周观意在街边买了陀螺,回府后兴致盎然地带给周行之。

容色过人的郎君见之便生笑,“我已经不是稚童了,阿姐给我买这些做什么。”

“不是稚童也可以玩啊,我玩给你看。”

周观意说着就要亲自上手,眉梢里满是兴色。

自从少时得病以来,周行之便不喜外出,不喜交友,更遑论像其他孩提一样摆弄这些小玩意儿,整日郁郁寡欢,阴晴不定。

周观意没有任何胆气劝他振作,她未经他的苦,所以每句劝说都似尖刺。

而现在一切终于要好起来了,如果可以,周观意想要帮他补上这些年缺失的兴致。

“对了,怎么不见母亲?”

放在往日,阿弟和母亲都会在周观意回府时等着她。

“母亲进宫了。”

周行之神色温和地看着廊下转个不停的尖锥铜制陀螺,漫不经心地答,“或许有什么要事吧。”

巍峨宫城里,长公主看着高座上的九五之尊,微微抬眉,眼盈喜色。

“臣找到能治行之身上顽疾的药人了,”她说,“是个女郎,所以,臣今日想斗胆求圣上给行之赐一门亲事。”

宫人正要给圣上披上大氅,却被他抬手止住。

圣上大喜过望地看向长公主,情之所至,竟不禁咳嗽起来,“好,好啊!”

“是哪家女郎?朕这就拟旨。”——

作者有话说:(2025.11.11)5391字

——————————

想去南山别院避寒?[墨镜]

陆成君速速告诉我后面剧情如何写,然后保佑我写好,我就把时依给你[墨镜]

第55章

“薛家的女郎。”

长公主从容不迫地道出一句, 目光紧紧跟在这殿中最尊贵的人身上。

不出她意料地,圣上顿了顿,他已生出细纹的眼慢慢朝自己亲阿姊看了过去。

“薛家, 哪个薛家?”

长公主饮下一口清茶, 抿了抿,只觉寡淡, “薛相之女,薛时依。”

她话落下后, 殿内陷入静然。

戌时过半,京城夜幕四合,晚风寒凉,殿上宫灯如昼,暖炉点着, 倒不觉冬意逼人。

长公主定定瞧着她胞弟, 心中悲凉。

“不妥,薛陆两家已定了亲事。”

圣上语气依旧温和,“前些日子帝师入宫, 还说起此番回京,正是为了亲眼看到孙女成婚。”

“若是别家女郎也就罢了, 但薛时依已定了亲, 不好强求薛家。”

他皱了皱眉,脸上神情没多少变化,但不允的意味明显。

“不好强求薛家?”

长公主丹唇掀起, 微微仰首,笑意中露出悲哀,“当年驸马不也有亲事?可父皇依旧逼他尚了公主,我和他几十年来相敬如宾, 相濡以沫,如今也过得很好。”

“圣上莫非忘了自己年少时也曾被赐婚?你当初与皇后情深义重,可父皇偏心那几个早死的东西,又忌惮陈氏权势,轻飘飘一句话便命你娶了林氏贵女为正妻。”

剩下的话她没说,但殿上人心知肚明。

后来圣上继位,立后时力排众议,立的还是陈氏女,而林氏贵女就是后来的贵妃,膝下只有个二皇子。几十年的大起大落叫她看破红尘,从此吃斋念佛,不问尘世。

“你我身为皇嗣尚且如此,薛家女为何不可强求?”

长公主起了身,走到高座之下屈膝俯首,纹样繁复的裙摆扫过无尘的金殿。

“臣几十年出入战场,不知被阎王爷索了几回命。”

她一字一顿,语含恳切,眸盈热泪,“当年行宫里只有行之一个稚童,他为舅舅挡下蛊虫时,书论都没学完。”

“臣一生为大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到今天别无所求,只求子女能康健喜乐。”

宫人早就屏退了。

长公主声泪俱下,声声凄切。见她这模样,圣上揉着额心,面露痛色。

“阿姐啊,这些事我怎会忘?你是我亲阿姊,是我在世上最亲的人!”

“你我互相扶持到今天,你想做的事,杀的人,朕从没拦过,”他语气重了些,“可你是要拿薛家女当药人。朕说了,别家女郎也就罢了,薛家难以强求。”

“你要那孩子的性命,薛家怎会善罢甘休?”

薛家上下皆是重臣,谁不是鞠躬尽瘁几十年,圣上于心不忍,进退两难。

长公主跪着,神色莫辨,“也不一定就要她的命,我只要她的血肉。”

“待她及笄后与我儿成婚,我便让他们夫妇二人离京,随我的西军而行,届时薛家想照拂女儿也有心无力。等到我儿病好了,我可以把她送回薛府。”

听到西军,圣上眼神微动。

“行之的病,当真没有其他办法?”

“若有其他办法,臣也不想叫陛下为难。”

圣上又默然许久,最终长叹一声,“阿姐,你先回府罢,让朕好好想想。”

长公主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心生焦躁。但她行军打仗多年,对大事沉得住气,遂毫不拖泥带水地起身行礼,告辞离宫。

等她走后,圣上唤了侍候多年的内侍上前。

他神色疲惫,任由内侍为他揉按着额角。如此休息片刻后,他淡声开口:“太子那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有数。”

鬓发半百的内侍恭恭敬敬地点头称是。

*

冬阳和煦的此日,陆母邀薛时依入府喝茶。

经过了前世,薛时依知道陆母陆父都是性情极好的人,和他们相处起来,好似与自己双亲相处般怡然。

今生再见到陆母,要讨她开心,对薛时依来说再轻松不过了。

半个上午过去,陆母笑得合不拢嘴,唇角想放也放不下来。她布了午膳,用完后听薛时依说想小睡一会儿,便要带人进自己院子。

不偏不倚地,陆成君就是在此时回了府。

他自然无比地把薛时依揽在身后,向陆母行礼,“母亲,那我带时依去小憩一会儿。”

陆母正兴起,看见这一出,柳眉微撇。她将陆成君瞧了又瞧,从他清正如玉的容仪里瞧出几分猫厌狗嫌。

知子莫若母,她不用想也晓得,他这厢把人带走,才不会再领出来了。

“去吧。”

陆母摆摆手,含笑目送了他们。罢了,来日方长,她是慈母,不做棒打鸳鸯的事。

进了屋,地炉带来阵阵暖意。薛时依解下赘余的外袍,很不客气地直直往软榻上倒。陆成君将她捞起来,准备取下一些尖锐的钗环再让人睡。

“不要,”薛时依伸手去护,唔了一声,“我戴不回去的。”

“我会,我给你戴。”

他这么一说,她立马缩了手,安心枕在他腿上阖眼。陆成君身上的淡香萦绕着她,淡然宜人,而他的指腹轻轻揉着她额角,舒服得叫人昏昏欲睡。

“我才知道,原来你爱养猫儿鸟儿,是随了你母亲。”

薛时依赶在彻底眠下前,低声说了一句。今天她和陆母闲聊,意外得知陆母比陆成君还讨这些小生灵青睐。

陆母当年与陆父相识,全因一只楚鸟将陆父的扳指衔给了陆母,叫她苦苦找了失主好久。

陆成君笑着想问更多时,垂眉看见薛时依睡着了,挨着他衣袍轻轻地呼吸,毫无防备。

他想到今后的岁月里,他们都会这般亲近地度过每一日,便觉得心口熨帖。

他会见到她及笄,旁经她此生最艳若桃李,意气风发的岁月,他还会见到她生出华发,与她白首偕老,在奔流不息的川边慨叹。

前世,他没能见到她白发似雪的模样。

不受控地,陆成君心口微微刺痛,他近来的梦揭示了不少消息,却迟迟不肯透露时依的事,就像是逃避痛楚。

他想过很多,却依旧不明白他这样一个不信神佛,为何要去华岩寺发那样的愿。

薛时依醒来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她抬眼便看见陆成君松散的衣襟,他如羊脂玉的锁骨若隐若现,其下一点红痣很俏丽,随着吐息微微起伏。

薛时依愣了愣,瞧着锁骨发呆。

陆成君只是浅眠,他没有午觉的习惯,只是为了让她睡得更好,所以将她从软榻上抱到其他地方。后来看见薛时依睡颜恬静,便不由跟着小憩片刻。

此刻她一动,他便睁了眸。

陆成君声音还带着微哑,下意识想去抱她,“怎么了?”

薛时依把头抵在他颈边,苦恼,“我怎么开春才及笄呐?”

看又看得馋,吃又吃不着。

她好奇他现在的身形与以后会不会有不同,于是挑了挑他的衣襟。

陆成君墨瞳微睁,握住她指尖,不让她作乱。

“时依,别激我,”他喉结滚了滚,灵台被刺激得清明了些,“我不能莽撞了你。”

薛时依嗯了一声,乖乖巧巧地贴了贴他的脸颊,似乎对他的话深以为然。但接着,她的唇慢慢滑到他耳侧,低语:

“摸都不让摸,等成了婚,你日日吃斋念佛去吧!”

薛时依哼了哼,捣蛋完就要开溜。

陆成君怎能让她走成,他长臂一展,横在她腰前,薛时依很快就被他从身后紧紧禁锢住。

“我不要吃斋念佛。”

陆成君拨开她如缎的长发,在她光滑白皙的颈边带着泄愤或惩罚意味咬了一口。

薛时依嘶了一声,心说他真是只猫儿呢,老喜欢咬人玩,上回是脸颊,这回是颈项。

“但时依也不能这样戏弄我,”他叹了气,夹着些微委屈,“我这样的年纪,也持重不到哪里去。”

他抱她抱得紧,有些变化很明显,叫薛时依一下就察觉了。她稍微挣了挣,肢体相触,陆成君落在她耳侧的呼吸很快重了几分。

“我抱一会儿就好。”他这么说。

薛时依脸热起来,骄矜地点点头,任由他揽着自己。

但是陆成君显然高估了自己,又低估了薛时依。她渐渐觉得热,暗搓搓蹭来蹭去地想挣脱他。

他做不到持重。

“时依。”

陆成君眯起眼,沉沉唤了她一声,他修长的手指搭在她颈侧方才被轻轻咬过的位置,暗示意味明显。

要是不想被他再咬一口,就不要再闹他了。

薛时依眨了眨眼,惊觉陆成君这是在敲打她。好啊,重生后他年纪变小了,心气和肚量也小了。

“你自己不行,你还怪我。”

她啧他一声,有意埋怨,“那刚才还不如便宜了我。”

陆成君气笑了,胸膛微微震动。他束好的墨发也散了,滑落在她颈边,带起令人战栗的痒意。

甚至,他还有样学样,啧了她一声,然后哼笑着点头,煞有介事道:“好,我便宜女郎。”

薛时依惊讶地哎了哎,晓得自己逗他逗过分了。陆成君从小就儒雅如玉,啧人这样的举止放到他身上是很少见的。

这一刻的他,眉眼浓烈,多了几分勾人与妖孽肆意。

“算,算了,也不用便宜我。”

薛时依伸手,客气地推拒他,但陆成君取了衣带,顺势绑住她手腕。

为了锁住地炉热气,花窗未开,室内本就不够明亮,而此时床幔落下,帐中浮动着说不出的昏昧。

他敞了衣襟,解开里衣,从锁骨到精瘦有力的腰腹,全都清楚地展露在她眼前。但薛时依摸不着,因为陆成君用薄被将她裹住了,只缓了她的眼馋。

陆成君还要褪去更多,薛时依呀一声,滚到床深处去。

“你做什么呢……”但她也并非真的不明白。

“我如女郎的愿呢。”

他把她翻过来,好叫她能看个大概,“谁叫女郎想轻薄我。”

陆成君垂着眼,跪坐在她身旁,好一会儿,舒出一口气,额间微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