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那她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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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文初赛的结果一直到周五才出。
恰巧本周轮十一班值日, 贴红榜时,杨梓淳顺便看了一眼,当即扬扬手把摊子扔给其他人, 潇洒转身去了隔壁。
可惜, 时念没在班上。
大概他们班这节体育课,教室里面空荡荡的一片。
杨梓淳眼睛凑在后门玻璃处往里眺一眼,失望地耸耸肩膀。
正要转身时,余光却发现前门左手边倒数第二排, 角落靠墙的那个位置, 一闪而过一道残影。
应该是个身材瘦弱的女生。
扎了马尾辫。
慌慌张张,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可能是来例假,特意回来换东西?
杨梓淳这么想着, 也没太留心,撇撇嘴,抬脚走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碰上时念。
杨梓淳连忙笑嘻嘻跑过去亲昵挽上她的手,真心诚意恭喜她:“真厉害啊念念!”
毫无疑问,时念是这次初赛的第一。
北辰附中一共三个名额。
除了她, 还有杨梓淳她们班的一个安静的女生,以及……于婉。
时念笑了笑,和她说:“谢谢。”
“你为什么突然和我这么见外……”杨梓淳敏锐察觉出她情绪不高:“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生病了?”
时念摇了摇头:“没有。”
“就是有点累。”她说。
杨梓淳不疑有他:“哦对,差点忘了你们刚上完体育课。”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
迎面追来一个男生。
时念认得, 是她班上的语文课代表,叫朱明磊。
朱明磊火急火燎跑到她面前,手插着腰躬下身,气还没喘匀, 就开始说:“时念,不、不好了……”
杨梓淳皱眉:“你谁啊?”
“李老师……”他没回答杨梓淳,而是自然面转向时念,大口呼吸,硬是把一段话说得结结巴巴:“让我叫你现在去她办公室一趟。”
时念:“啊?”
杨梓淳:“现在?不是放学了吗?什么事这么急?”
朱明磊来不及解释,隔着校服袖口拽住时念的腕就跑:“快点,有人去办公室举报你作文比赛抄袭,再不解释,等会儿估计都要闹到论坛了……”
“卧槽!”杨梓淳惊呼一声,拔腿跟上。
……
教学厅二楼。
楼梯口正对面。
屋子里面此时黑压压聚满一堆人。
朱明磊抬手敲了敲门,听到“请进”之后,才慢慢推开,挪步给时念让道进去。
杨梓淳紧随其后。
一进屋。
就瞧见哭哭啼啼坐在皮沙发上的于婉。
她垂着头,以手背遮面,肩膀耸动,高束的马尾随之垂落。
杨梓淳张了张嘴,伸手指向她:“我靠,他妈的是你啊。”
李老师拧眉训斥:“不许说脏话!”
“老师,”杨梓淳告状:“于婉她偷东西。”
“……”听到这话的于婉立马不哭了:“杨梓淳你少血口喷人!”
杨梓淳:“我看见了!”
她随后坦率对上面前几位老师的视线。
“下午两点多,十二班教室,是不是你,我们调一下监控就知道。”
李老师有些头疼。
正好年级语文组长和教导主任都在,这些人或多或少认识杨梓淳,因为她家的缘故,所以话也说得也圆滑。
“小杨啊,你别激动。”语文组长和稀泥:“坐下,我们一件件来。”
杨梓淳据理力争:“老师,我怀疑于婉趁体育课教室没人,偷了时念的作文本。”
她垂眼,目光轻飘飘扫过对方手上紧捏的素色薄本,了然道:“然后,贼喊捉贼。”
于婉当即急了:“你胡说!”
杨梓淳才不理她:“老师们,我认为没什么好说的了。”
教导主任沉思不语,低眉时,眼尾耷拉下一条深褶,不怒自威。
语文组长见状,连忙上前打起圆场。
“关键于婉她日记里,确确实实写了时念作文比赛中的一句话……”
“老师,手写的时间,就算证据了?”
杨梓淳不服气:“那我现在补一个公元前的打油诗,是不是都能告他李白抄袭?”
“……”李老师啧声:“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公元前,你出生了么,就写诗?”
杨梓淳无所谓地胡掰瞎扯:“那就是上辈子写的呗。”
“……”
气氛僵持不下。
教导主任使了个眼风,让人去调监控。
等待期间,杨梓淳对于婉又是好一通阴阳,气得于婉差点当场和她打起来。
好在有老师及时拦住。
很快,查监控的老师带着u盘回来,插到电脑上投屏。
众人就势围过去。
“……”
那老师控制鼠标左右滑动,嘶声:“坏了,今天有段时间系统维修,校内所有监控设备都暂停了。”
李老师惊讶:“这么巧?”
“小杨,你刚刚说是几点来着?”
杨梓淳攒眉,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后回头,望向于婉:“……两点多。”
后者朝她勾了勾唇。
“那确定没有了。”
“……”
于婉得意走上前,恰到好处地停步在他们两米开外的地方,委委屈屈一吸鼻,变了脸。
哭腔说来就来:“杨梓淳,我要你给我道歉。”
杨梓淳最见不惯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半点不惯着:“我跟你道什么歉,这里面有没有鬼,你心里最清楚。”
本来还是怀疑,这下监控一没,她想都不用想,绝对是于婉的手笔。
他妈的搁学校玩宫斗呢?!
李老师抿唇,一脸为难地看向时念。
“时念,你怎么说呢?”
从进门至今,女孩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即便周遭乱成一锅粥,她也如往日那般站得笔挺,脊背端直绷着,像根电线。
乖得没了情绪。
时念是她带的学生。李老师也不信,她会做出这种愚蠢的错事。
毕竟以她的能力,根本没必要抄袭。
何况仅仅只是那么一句话。
要放往常,估计连引用都算不上。
偏那个叫于婉的不依不饶,闹得满城风雨。
领导们下场求证,咄咄逼人,逼她务必得给个说法。
时念默了默,问:“哪句抄袭?”
“最后一段结尾。”
李老师拿过她交来的文稿,也不避讳,就那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出来:“‘或许多年过后,我仍会清晰记得十六岁那年。蝉鸣于盛夏出逃,穿过时光林隙,杳远的秘密终在杲日中停泊’。”
时念指骨蜷了下:“……嗯。”
“我去。”杨梓淳直接听愣:“写这么牛逼?”
李老师瞪她。
杨梓淳讪讪一笑,捂住口。
李老师转回头:“能确定是原创吗?”
时念:“我确定。”
“那于婉——”
李老师招手喊来当事人:“你呢?”
于婉红着眼,拿着日记翻,到其中一页,停下:“这是我上周五写的,白纸黑字整句话,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没少。”
她将内容大大方方展示出来。
日记本虽薄,但后面每一页都有字,断断续续,记到了昨天。
不多不少,七页。
李老师只好又问时念:“你大约什么时候写的初稿?”
“忘了。”时念说:“这句估计上学期了。”
于婉讽刺一笑:“竞赛主题上周才公布,你上学期就能知道?”
“时念,我是不是该夸你未卜先知?”
时念抬眸和她对视。
漆黑的眼瞳淡漠而柔和。
不知为何,于婉的内心就像是被那眼神刺了一下。长甲嵌进掌心,她恨恨地想:对,她应该就是用这样无辜的模样勾引了林星泽。
近来贴吧都在传。
说林星泽经常让时念去他家给自己补习。
可先前哪怕学校成立互助小组,林星泽也不曾主动邀过她,甚至每一次,都是她巴巴上赶去找他,所以时念凭什么。
如果是为这个作文的话,那她也可以啊。
于婉属于偏科严重的那一类,别科成绩中规中矩,唯语文一门拔尖。
可没想到。
这尖,居然也没比过时念。
“不好意思。”时念浅浅弯了弯唇,语调依旧毫无起伏:“可能我也有写日记的习惯。”
于婉恶狠狠地剜向她:“……”
李老师松一口气:“那本子还在吗?”
“在的。”
“现在能找着?”
时念怔了下:“在我老家。”
“……”
“不过,我有誊抄之前的草稿。”
时念缓声:“上面写了日期,这篇作文写完的早,应该是——”
她莫名想起林星泽那副画,肯定:“周二。”
不得不说,这次比赛办得异常潦草,赛制什么全部临时通知。
就连“最终上交终稿时需要统一采用底部印有校徽暗纹纸页”如此重要的规则条款,学生们都是周末去到现场才得知。
当场匆忙领纸誊写。
因而在此以前。草稿也好,终稿也罢,全由同学们自行带走保存。
“上周二?”李老师又问。
时念:“嗯。”
“那这样的话就太好了。”李老师当机立断,准备喊时念回去拿。
却被别人阻止打断。
“李老师,你让出事的学生自己去拿,万一当场作假了,这谁也不能保证啊。”
“……”李老师琢磨了下:“那让明磊去吧?”
“行,十分钟够吗?”那人又道:“时间久了,也会有包庇嫌疑。”
李老师忍无可忍。
“这样,明磊!”她径直俯身捞过自己的手机塞给朱明磊,开了视频连接电脑。
“你辛苦一点,手举着。”
不忘含沙射影道:“省得被某些心脏的老师给揪了把柄。”
朱明磊应下,临走前问时念:“在哪儿?”
时念想了想:“应该在桌兜里。”
他点头,推门出去了。
……
十分钟后。
一道焦急男声顺沿着电流漫出,响起在针落可闻的逼仄空间里,伴随尘埃起伏飘荡。
“时念,要不你再想想?”
七个字。
问题足以说明。
时念反应过来说:“不用找了。”
她记性好,绝不会记差位置。如果没有,那就只能是被人动过了。
李老师沉默两秒,出声:“这事怪我考虑不周,没在之前把大家留存的草稿统一收上来。”
她惋惜一叹:“时念,你别着急。再仔细回忆一下,是不是放错位置了?或者,还有别的什么能够证明的吗?”
明晃晃的维护,显然是打算站在时念这边。
于婉不可置信:“李老师,你不信我?”
“抱歉,于同学。”李老师扯唇:“我只是比较相信我学生的品行。”
说完转身,她面向在场的其他人,深深弯腰,鞠了一躬,而后道:“诸位。”
“时念这孩子,自转学到北辰以来都是由我带。可以说,我应该是所有老师里面,和她相处最久的一个。”
“所以,我认为我理应为她讲几句客观话。”
“这姑娘聪明,成绩好是有目共睹。”
“就算这次作文竞赛没选上,也不会影响她上大学。而且——”
“许老师。”话峰陡然一转,李老师给自己拉了个帮腔的:“我记得,你貌似也教过时念,对吧,感觉怎么样?”
许老师就是作文辅导班的那位年轻女老师。今年刚刚入职,闻言立即站了起来,诚恐回礼,附和说:“对的,李老师。”
“时念她是一个写作很有灵性的孩子。”
“那么,既然有灵性,何必为了一句话而自毁前途。”李老师犀利的目光穿过镜片的反光扫射过于婉:“你说她不重视比赛,拿了废稿敷衍竞赛组我都信,但要污蔑说她抄袭——”
她摇了摇头:“恕我不能苟同。”
“还有你这日记本——”拖长的语调一顿。
“依我看,新买的吧?”
“……”于婉心虚咬了下唇。
“话也不能说这么绝对啊,李老师。”
另一边,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老师跳出来反驳,正是方才左右挑刺的那位:“这有没有灵气,跟抄不抄袭,说白了,也没关系不是?”
“万一就是认定别人写的东西更好,随手借鉴了呢?”他说:“现在于婉的证据就在大伙面前摆着,您不能睁眼装瞎,半点不看吧?”
这位男老师也教语文,一向和李老师不对付,平日无论评奖评优或者升职,老被对方死压一头,早窝了一肚子火。
往常敢怒不敢言的,这下可总算是让他逮到了机会可以大肆借题发挥,他必然不愿意放过。
“真要是于婉写的,那她怎么不自己用?”
李老师越说越觉荒唐:“章启山,你要么用你那锃光瓦亮的脑门再好好想想呢?里面装的脑子难道只是摆设吗?智商也和头发一样?全掉没了?”
被人身攻击戳了肺管子的章启山:“……”
“李佳!你护犊子也该有个限度。”
他黑沉了脸色,哼声诡辩道:“难道就不能是于婉不要的才被人瞒天过海地抄走?”
李老师忍不住一嗤,乐了:“章老师,我可提醒你啊——”
“这次比赛,时念第一,于婉第二。”
“……”
章启山抱胸:“要是没那最后一段,指不定谁第一呢。”
“呦,瞧您这意思,”李老师接招怼回去:“又肯承认这句写得好了?刚不是还嫌弃说是你学生不要的废稿吗?”
“再说她俩又不是一个班,时念她是有什么神通本领能看着于婉日记?”
“你……”
章启山嘴皮子说不过李佳,被气得不轻,胸膛一起一落,呼吸加速紊乱,差点没撅过去。
眼见一场闹剧愈演愈烈,教导主任终于听不下去,一拍桌:“安静!”
“再吵的话下班都给我留着写检讨。”
“学生们不懂事就算了,老师们还带头瞎起哄?一个个的多大人,也学年轻小孩斗嘴掐架,没完了是吧?”
“老脸热不热?”
“我都替你们丢人!”
“……”没人敢再吱声。
李佳被训得低头,翻了个白眼:“晦气。”
旁边挨得最近的杨梓淳听见,没憋住,也跟着顶了嘴:“加一。”
教导主任循声往她们的方向看来。
一眼就瞧见人群中最静的那个女生。
时念没说话,他只能主动提,信不信的,这事总归受影响,大手一挥便下了判决。
“你把家长叫来吧。”
“……”-
林星泽在校门口掐表等到了近七点。
都没见时念出来。
低头看手机。
一小时前的消息发出去,对方已读不回。
烦了。
随手拔掉车钥匙,抬脚就往里走,结果去教室发现没人,脾气当场炸了,准备给她打电话。
边打边往外走,正巧和还完手机回来拿包的朱明磊迎头碰上。他随口拦住:“诶——”
“时念走了么?”
朱明磊“啊”了声,支支吾吾说“还没有”。
林星泽闻声拧眉,摁熄屏幕。
“那她人呢?”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真是要了命了。
*
郑今赶到学校的时候, 手上还拎着几个奢侈服装品牌的包装袋。
见时念沉默看过来,下意识往背后藏了藏。
随后,注意到哭红眼的于婉。
眸光又是一顿。
“您……”李老师礼貌伸手出去, 和她交握。
像是不确定, 平日里瞧时念这个小姑娘衣着朴素,她还只当是她家里拮据,如今再看,倒有些吃惊:“就是时念的妈妈?”
面前的女人踩着一双蹭亮的皮质小高跟, 化了淡妆, 身上香水味道浓郁,笑起来竟完全不像是有个十几岁小孩的样子,手背处的皮肤光洁, 显然保养得当:“……您是李老师吧?”答非所问。
两人短暂一握。
松开。
郑今突然后悔当时纵容了时念在花名册填下她的联系方式。
停两秒,她走近于婉,手亲昵搭上她肩膀,柔声问:“小婉,怎么哭了?”
在场众人, 除了于婉和时念,均是一愣。
“时念妈妈,你和这位同学……认识啊?”李佳诧异。
闻言,郑今不疾不徐抬手,优雅将垂落的发梢勾到耳后,开口:“这是我……”
“阿姨!”于婉厉声打断她。
在外如果没有于朗, 她还是不愿意承认这个女人是她的后妈。
但或许她反应太过激烈,所有人都陡然安静下来,郑今一愣,听着她哭诉讲明前因后果。
还没来得及整理思绪。就凭借本能地吼了时念:“你怎么能做这种不要脸的事儿?!”
女人嗓音尖锐, 和她极力营造的贵妇形象实在相差甚远,李老师忍不住蹙眉。
“时念妈妈,这件事情到目前为止,暂时还没有盖棺定论……”她如此提醒。
可郑今已然火上心头:“李老师,您别替她说话,她什么样我做妈的,还能不知道?”
“整天和她那个没出息的爹一样自命清高,真本事一个没有。”
她摆摆手,直接给官司定性:“我看这事也不用查了,肯定是她抄了小婉的没跑……”
“小婉这日记我之前就见过。”完全是睁眼说瞎话:“当时时念也看了。”
这话一出口。
李老师也无法再辩解了。她哽了一下,转头问时念:“你妈妈说的,是真的吗?”
“……”
时念脑子一片空白。
她原以为郑今虽然会向着于婉,但至少不会颠倒是非黑白。
可事实却打了她响亮的一耳光。
时念忽地感觉可笑。
周围,大家都在等着她的答案。
可没有一个人再愿意为她说句什么,貌似一切都已随着郑今的这句话而尘埃落定。
杨梓淳不可置信地看向郑今:“我说阿姨,你是念念亲妈吗?你跟于婉什么关系啊,你看她日记?”
郑今张了张口。
“她是我干妈,我们经常一起吃饭。”
于婉率先出声。
“啊对,我是小婉妈妈的好朋友。”郑今连忙附和。
说到底,于朗刚刚丧妻不久,暗地和她扯证是一回事,对外却依旧宣称单身。
何况,她又是自家兄弟的发妻。
如若贸然承认,这桩丑闻必然会导致一些利益方面的损失。
是以婚前,郑今就和于朗统一过口径。
一致认为他们这个婚姻必将是见不得光的。
郑今是聪明人,其中利害不可谓不清楚。
但她不在乎。
因为她从始至终要的都不是儿女情长。
两人一唱一和。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郑今做母亲的偏心程度,甚至难以想通,怎么好友的女儿比亲生的还亲?
可这是人家的私事。
旁人便不好再多说什么。
时念一直没有说话,安静得就如同话题中心的一块透明背景板。大概也就是在这一刻,她才骤然意识到,自己内心那点见鬼的母女情到底有多荒谬。
见状,章启山趁机数落起李佳:“瞧瞧,我说什么来着。”
“哼,这有的孩子啊,就是看着老实,成绩好又怎么样,人品不行,干什么都白搭。”
可李佳还在维护她:“章启山,我劝你最好闭嘴,不然我怕我过会儿手痒。”
“时念是我的学生,她的人品我相信,善良谦逊,为人正派,吃得了苦,也虚怀若谷。”
“她就是这样一个好孩子。”
“所以,在没有明确指向性证据之前,我不会让她受任何冤枉。”
“同理,如果真是她做错,那我会让她道歉,同时我将辞去这份工作,以儆效尤。”
教导主任一听这话,急了:“诶诶诶——说学生的事,你怎么还来劲儿?”
李佳笑了下:“我说真的。”
“我自愿为时念的品德担保,也甘心为之承担一定的后果。”她说到这里,短暂停了下,而后才继续:“而我现在诉求就是——”
“我只想听时念怎么说。”
她的声线坚定温柔,渐渐和记忆中的另一道声音重叠。
“我相信我们念念会成为一个善良勇敢的人。任何时候、任何事情,只要是念念说的,爸爸都会信。”
“所以,好孩子,没关系。”
“我们要敢爱敢恨,要活得开心快乐,进取时无畏,退守时从容,永远有仰首挺胸的傲气,也有从容不迫的底气。洒脱磊落,自成天地。”
时初远当初说,她要开心,要快乐,要仰首挺胸,从容不迫。
他希望她是善良的,勇敢的。
可惜,时念没有做到。
貌似无论哪一点,她都差了那么一点。
就像下载进度条永远卡在99%的位置,她看得见灰色线段的完整模样,却总触碰不到那圆满的终点。
她如今仿佛就站在善恶的交界点。
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风沙席卷。
脚下那根牵制着她的警戒线在摇摇欲坠。
时念尝试着,缓缓抬脚迈出一步,感受到麻绳勒紧了皮肉。
不管不顾再往前。
那根绳将她拽得生疼。
直至血痕更深,骨肉剥离。
然后。
绳断了-
时念出办公室时,整个人脸色都是白的。
其他人早走光。里面如今只剩下李佳,还在不厌其烦地替她处理着后续。
方才,在她以离职为威胁的强烈坚持下,其他人不得不暂让一步,延缓了结果通报。
只说再给时念两天时间考虑。
毕竟她说自己还有本日记。
或许,可以作为翻堂的证据。
杨梓淳不无担心地瞧着她:“念念……”
时念缓过神,说:“我没事。”
杨梓淳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时念却先开了口:“那个……我一会儿得去趟江川。”
“用我陪你一起吗?”杨梓淳轻声。
时念摇了摇头。
“可是……”
“我自己去就好。”时念扯了笑:“就,想一个人。”
“……”于是,杨梓淳不好再多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你快回去吧。”
“我不着急。”
正说着,她手机铃声便响了,是她妈妈打来的电话,问她人呢,杨梓淳偏头捂着嘴巴说“马上”。
对面不晓得又说了什么。
杨梓淳突然烦闷喊了声:“妈!”
她深呼吸,还是将不爽咽下去:“好,我知道了。”
正巧两人走到了一楼教学厅的尽头,时念停步下来,等她打完。
“你赶紧走吧,别让阿姨等急了。”
杨梓淳歉意朝她笑:“不好意思啊念念,我家里临时有事儿,先不能陪你了。”
“没事的。”时念莞尔,为她的心意。
“那,我走了?”她一步三回头地摇手:“晚点再联系!”
时念立在原地点了下头,动作迟缓。
已经很晚了。
外面天色昏朦又暗沉,杨梓淳走后,周遭很快就恢复了原有的寂静。
头顶声控灯的幽光渐灭,时念睫毛慢慢坠下来,在眼底汇聚成一团浓稠的暗影。
她无法再理解郑今。
至于于婉。
谈不上讨厌,但也不想让她好过。
是了。
总归那一巴掌不能白挨。
一报,当然要还一报,才算公平。
不是么?
时念总觉得自己骨子里没坏透,即便在最开始决定要利用林星泽时,她也不想伤害除郑今之外的任何人。
她有顾虑,纵然于婉对她用尽心机,可她也不想做出那种连自己都不齿的行径。
因此畏手畏脚。
但就在此刻,那种道德所禁锢的枷锁凭空消失了。
无形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引导着她一步步走向失控。
而在以往十六年的人生中,她也从未曾有一刻,如此能清晰认识到自己的恶毒。
于婉喜欢林星泽。
那就。
抢过来好了。
她想让郑今失去一切。
那就。
和林星泽在一起好了。
三个月。
在一起三个月。
然后告诉他,她赢了。
反正,他和周薇短期内也不能光明正大地修成正果。
那就先让她出一口气好了。
她发誓。
只是为了争一口气。
可为什么。
她的心还是好痛。
时念无助抬手抱住脑袋,靠着墙角滑落。
不。
她还是不能这么做。
周薇和林星泽是无辜的。
她不能这样。
可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黑夜之中,女孩低低的啜泣声响起。
林星泽脚下一转,蓦地回身。
默了默。
他抿唇松一口气,之后才不紧不慢地挪步去到她面前。站定,双手插在兜里,就那么居高临下睨着她。
“喂——”
时念头从臂弯中仰起,恰对上他淡漠平静的眼。
“哭什么?”他问。
时念嘴巴动了动,可比声音先出来的,却是无穷无尽的眼泪,豆大的颗粒,一滴滴往下砸。
说不上究竟是委屈,抑或什么别的,总之,她就是控制不住想要发泄。
想要甩掉那些糟糕的情绪。
并试图以眼泪洗涤心底肮脏的想法。
呼吸凌乱又溃散。
她说不出话,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难受,只能顺着张口的举动,溢出几声微弱的气腔。
像哭又不像哭的。
林星泽干脆也蹲下来。
一只手半撑在膝盖,另一只手探指,勾起了她的下巴。
“这次,愿意和我说说了吗?”
时念别开眼。
林星泽忽然很轻地笑了下。
不顾她闪躲,他强势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淡声:“快哭成小花猫了。”
“……”
“是于婉么。”他轻捻去她眼尾的泪珠,似有若无地一叹:“被欺负成这样?”
时念脊背僵了一瞬。
“不哭了。”他说:“我给你出气好不好?”
时念猛地回头看向他。
“你……”这下,她是真的克制不住,呜呜咽咽地唤他名字,语调支离破碎:“林星泽……”
“我在的。”
他还是笑,薄凉指腹一寸寸抚过她湿润的长睫,轻而易举就刮蹭走了那些散不去的潮湿,耐心教她。
“时念,你应该说,好。”
时念愣愣看向他。
可惜,那晚光太暗了,暗到她泪眼朦胧,根本瞧不清他眼底的坚持与执拗。
他拉她直起身来站好。
两只手自腮帮托上去,拇指分开往外滑,想抹掉她源源不断的泪,却徒劳无功地发现,根本擦不尽。
她像是被巨大的酸涩感包裹。
眼泪扑簌簌地向下掉,以至于沾湿了整张脸。
这是林星泽从没见过的时念。
几近崩溃。
毫不遮掩。
再无伪装。
最真实的时念。
“真是要命了。”他自嘲地笑,自言自语般低喃过后,抬手环了她的后颈。
时念手抵在他肩膀,想推开他,却奈何没有力气。
“时念。”他说话时,脑袋就贴在她耳边,滚烫的气息夹杂蛊惑,嗓音低哑磁沉:“要不要跟我走。”
话落,时念眼泪落得更猛,没一会儿就浸透了他领口的衣料。
她闭了闭眼,摇头。
鼓起勇气挣扎,结果反被扣得更紧。
他与她交颈相拥。
高大身躯遮挡住光,密不透风地笼着她。
左右推拒不开。
时念只能勉力启唇,语音破碎地和他道歉:“对不起,林星泽。”
“嗯?”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什么?”
她不吱声了。
林星泽后撤一段距离,放开她:“嗯?”
时念低下头。
林星泽掰了她下巴,逼迫她同自己对视:“说说。”
“做什么亏心事了?”
时念眼睫一颤:“……没有。”
“那是,”他喉结滚动,呵出一声笑:“打算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时念眼泪干在脸上。
良久,她翁声问:“你会在意吗?”
“在意什么?”
林星泽直觉她今天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只能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和她磨。
“如果——”
时念盯着他看:“我是说如果。”
“……”
“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做?”
“……”
林星泽怔了下:“就这?”
“……”
他下意识嗤声:“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
“……”
“骗就骗了呗。”
他不禁掐了掐她的脸,力道不算轻,像是报复,语气玩味又恶劣:“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
时念哑然。
“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林星泽无所谓地笑:“随便你,我不信就行了呗。”
“那要是……”时念视线没动。
“时念。”
然而,林星泽没再给她向下说的机会。
他漫不经心撩起眼帘,一双狭长的凤眼半眯,眸色深沉近墨:“别做那样的蠢事。”
“……”
“或者你学聪明点。”他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半开玩笑般警告:“做可以,但别让我发现。”
“否则。”
“我弄死你。”
半真半假的态度最是唬人。
时念心跳骤停一刹,无意识地屏住呼吸。
“啧。”林星泽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会儿,笑意愈发懒散轻慢:“这就吓到了?”
“……”
时念吸了吸鼻子。
“骗你的。”
“……”
“也许,”他歪头,佯作思考后回答:“我会忘了你吧。”
“忘了我?”
“对。”
他躬身给她整理好皱乱的衣衫:“永不原谅。”
“……”
光从他身后泻下来。
时念难得恍惚。
为他此时流露出的片刻温柔。
她不止一次感觉到过林星泽的温柔。
用最平静无波的语调说出最极致的爱恨。
就是,独属于他的温柔。
也可能。
只是她错觉。
初夏的夜晚露气重,无星无月,天也黑压压的。
被他这么一耽误,时念索性也暂且打消了连夜赶往江川的念头。
林星泽熟捻牵起她的腕,大步朝前走。
一直到车边,二话不说地给她戴好头盔。
又见她身上仅一件校服薄衫,便脱下来外套丢给她:“穿上。”言简意赅。
时念不肯动,他就扯过她的手臂,粗鲁往上套。
“林星泽。”时念忽而喊他。
他眼皮都没抬。
“要不你还是弄死我吧。”
他略微一顿,侧眸。
“假如。”
“真有那一天的话。”——
作者有话说:1.
时念:弄死我可以,别忘了我好不好(委屈)
陆辰安:哥们弄死你老婆你舍得?
林星泽:……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背叛我,你敢么。……
*
林星泽带时念去了上次那家射击场。
时间太晚, 商铺早关了门。
夜里温度凉,他抬抬下巴让时念下车,无声示意她往檐廊底下站。
自己则斜倚着车座, 随意摇了个电话出去。
气氛安安静静。
电流顺势由听筒扩散。
漫长的“嘟”音过后, 一道干净爽朗的女声随之响起,只是尾调还带着点半梦半醒般的黏腻:“喂?”
然后,时念就看见林星泽笑了,周身的低气压仿佛霎那间一轰而散:“睡了?”
“……”
女生缓了缓, 骂他:“你有病啊?”
闻言, 林星泽懒洋洋地挑了下眉:“昂。”
“……”一阵窸窣。
“行吧,我说不过你。”认命似的口吻,轻轻叹息, 听上去不像埋怨,倒像是……撒娇。
时念忍不住去偷看林星泽此时的表情。
逆光,没看到。
但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还是一脸无所谓,除了张扬的眉宇会偶尔出卖内心的暗爽。
“大晚上, 找我什么事儿?”
“出来,给我开个门。”
“啊?”
“射击馆。”林星泽懒得废话。
“……”
静了一阵子。
对面似有些诧异:“……你要玩?”
“不然?”林星泽轻嗤,理直气壮的两个字,半分不见扰人清梦的自觉。
大概也是关系不一般才敢这样的肆无忌惮。
时念一时尴尬,不自觉垂头,用指甲抠了下掌心。
“现在?”那边又不可置信地问了一遍:“林星泽,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十一点了大哥,我还在周叔家,这附近拦不到车,我怎么过去?”
林星泽才不管这些, 坦然道:“那正好,你去敲隔壁的门,让谢久辞送你。”
“……你他妈疯了吧?”
林星泽不耐啧声:“给你十五分钟。”
他顺道把手机拿远了点,瞄了眼时间,给她下最后通牒:“十一点半还见不到你的话,我就直接撬锁。”
说完,不待她反应就径直撂断电话。
“……”
转头看见脑袋快埋进地里的时念,林星泽蓦地冷笑一声,问:“练功呢?”
“?”
“你们乌龟派,是不是祖传缩骨功?”
“……”
时念被他讽刺得更加抬不起头。
“还装死是吧。”林星泽一手握着手机,缓缓抱起胸,终于有空和她秋后算账。
“来。”
“……来什么?”
“你不是让我弄死你。”
“……”
时念慢吞吞挪到他手边:“可我这不是还没……”
“嘶——”他忍无可忍,伸手揪她的脸,下手没轻没重,没一会儿就掐红:“怎么这么没良心呢。”
时念自知理亏,蔫了吧唧地也不敢嚷疼,乖乖立正“挨打”。
林星泽轻描淡写瞥一眼她那没出息的样儿,松开,语露不屑:“准备什么时候?”
“嗯?”
他不再说话。
“林星泽。”
风刮得凛冽,时念下巴蜷进他的衣领里,鼻腔被很淡的古龙雪松香萦绕,柔声:“你在生气吗?”
林星泽轻笑一下:“我和你犯得着?”
“……”
说得也是。
时念没再多想,只当作他对此并不在意。
恨一个人也是需要条件的。
无爱。
则无恨。
那些声声涕诉的歇斯底里,更多是打了爱而不得的幌子。而像林星泽这样的人,虽然嘴上说着讨厌背叛,但却从没真正把谁放进过眼里,甚至就连张池那样的人渣,也不曾让他情绪动容分毫。
他可是林星泽啊。
少年恣意张扬,无拘无束。
永远被众星捧月地追随,又怎么会为了谁而驻足停滞。
“所以时念——”
可再过了一会儿,林星泽却冷不防地重新开了口:“你会背叛我么?”
时念猛地抬头。
对面。
林星泽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唇边挂着一抹惯常的淡笑。
只不过。
那笑意浅薄,仅虚虚浮于表面,根本未达眼底。
时念突然说不出话。
她所有引以为傲的理智几乎在那一瞬间全数崩盘,以至于她压根没来得及思考清楚,他话里给她留的最后余地。
两大忌讳。
他没有问另一个。
却只问:“你会背叛我吗?”
似乎,利用他也没关系。
“回答不出来么。”半天没听到时念的答案,林星泽却低低笑起来:“算了,不问了。”
他的嗓音极其淡,散进呼啸肆虐的冷风里,如同结了一层薄霜,那寒意冰凉刺骨,伴着水汽沁入人心。
“时念你记着。”
“如果你敢。”四目相对,他难得温柔:“我一定会拉你下地狱。”
“……”-
周薇火急火燎地赶到店外。
下车时,终于松一口气。
回头和谢久辞道谢,结果人家理都不理,冷硬的眉眼上满是倦躁。
“你把我大半夜骗过来就是看那家伙谈恋爱?”
“……”周薇顿时一噎:“诶,我要说我先前也不知道是这情况,你信不?”
谢久辞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下。
“……”
引擎轰动,他掉头欲走,却被周薇伸手拦住。
“不是,”她不可思议:“你干嘛去?”
谢久辞语气很差:“睡觉。”
应该是快没耐心了。
可周薇管不了那么多,坚决不放他走:“那你等等我啊,我也想回去睡觉。”
“不想等。”言简意赅三个字,特别不近人情。
周薇简直抓狂:“你他妈能不能有点绅士风度?!”
“抱歉。”谢久辞说:“不能。”
“我怕我同桌误会。”
“?”
周薇提醒他:“大哥,明天周末,咱又不上学。”
谢久辞耷拉下眼皮瞅她。
周薇点破事实:“你就算立马回去睡一觉,也得再乖乖等四十八小时才能见到李佚笙。”
见他松动,她赶忙趁热打铁:“算我求你了……”
“理由。”
“大不了,你就陪我这一次,我周中帮她把值日做了还不行吗?”
谢久辞这才答应。
转手熄火,拔了车钥匙,慢悠悠跟在周薇后头走。
两人动静不算小。
离老远,时念就听见了脚步声,甫一偏头,便瞧见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影。
俊男靓女的搭配,最是能吸引人注意。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两个穿着北辰校服的学生。
时念当即回头,看向林星泽。
后者则似笑非笑,八风不动地站在那儿。
“嗨!”周薇朝他扬手:“阿泽。”
林星泽照旧拽,姿势丁点不带变。
时念捏了捏掌心。
周薇站定到二人面前,瞅见他身边的时念,笑了:“呦,不容易啊。”
她不加掩饰地打量:“盼了这么久,可算见到真人了。”
“……”时念没听懂她说这话的意思。
然而,林星泽明显没有给她解惑的打算,半撩眼皮睇向周薇,道:“开你的门。”
“……”周薇张了张口,脏话冒到了嗓子眼,又生生给憋了回去:“得,一个两个我都惹不起。”
她掏出店铺钥匙,快走几步越过他们,去开门。
时念眼神正要收回,余光不经意看见她身后的少年。
一愣。
那是个非常漂亮的男生。
不娘,但是就是漂亮。
乌发凤眸,眼窝微陷,眼尾的地方坠了颗浅红色泪痣。侧脸棱角硬朗分明,骨相极其优越。
时念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
林星泽察觉到她的视线,忽地气笑,不动声色往旁边前跨了一步,直至将她彻底挡在背后,才不疾不徐抬睫,迎上谢久辞的目光:“你来干什么?”
“……”周薇听见这话吓得一激灵,慌忙小跑过来,用力扯着林星泽袖子朝里屋走,边走还边打马虎,就怕万一哪里一不小心,刺激到了他们俩其中某个的神经。
后果估计她都不太能承受。
“不是你让我去找阿辞送我过来的吗!”背过身的时候,周薇费劲拽了林星泽半边身子靠下,咬牙切齿地警告他:“你最好消停点,否则把人气跑了,我回不去,你也别想和你那小女朋友过二人世界。”
林星泽低下眼,撂给她两个字:“撒手。”
“……”周薇不情不愿地放开,顺便翻了个白眼。
时念呆在原地,进退两难之际,头顶忽然响起戏谑的男声。
“你就是时念?”
时念和谢久辞对视两秒,缓慢点了下头。
眼前这个少年,和林星泽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毕竟林星泽骨子里自带的冷漠毫不伪装,而他却是显而易见的笑里藏刀。
谢久辞眯眼扫她一圈,没再多嘴,提步赶上去,与林星泽擦肩而过的当下若无其实地“啧”声。
意味不明的。
林星泽停住。
“有病?”已经是不太爽了。
谢久辞耸耸肩,挑衅:“没办法,魅力太大。”
“……”
偏他林星泽还反驳不了。
因为他转眼就瞧见那混蛋眼睛都快长人身上了。
气得要命,还顾着外人在不想说她,满腔火气没个发泄口,林星泽索性扔了副护具给谢久辞:“来一把?”
“不来。”谢久辞欠兮兮地拖着调子:“没意思。”
“你信不信我找那个姓李的麻烦?”
声毕。谢久辞周身气场陡然下跌至冰点,呼吸也跟着粗重几分。
“玩一局。”林星泽还是这句话:“我赢了,你和右安的事情我权当没发生过。”
谢久辞冷眼瞧他,似权衡,喉咙中挤出讥讽:“你可真是个好哥哥。”完全是磨着牙才说出来的话。
“不算。”林星泽颇有自知之明地笑:“我和她没见过几面。”
谢久辞哼声,不置可否。
随后伸手接过,大步跨入馆内,压了火。
林星泽没再管他,锋利的眸光侧头睨向时念:“还不走?”
“……”
时念几乎招架不住。
……
进了场馆。
才发现里面并非娱乐性质的射击游戏。
屋内灯光大亮,照出环绕四周的巨型玻璃墙面,再往里,布局装修俨然是模拟的室外训练场。
机械枪支挂了满墙。
全是时念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
不远处,林星泽和谢久辞不知何时已换好了防护服,蓝白拼色的运动外套,搭配同色斜纹的簇脚长裤,脚踩着长靴踏进了人造草坪,分别举枪,对准草靶。
眼前阴影覆下。
是周薇捧了两杯热茶放到她面前:“外面冻坏了吧,快喝点东西暖暖?”
时念略微颔首,道了声谢。
震耳的枪声传来。
时念控制不住地转过头。
“嘶,你这外套——”
时念应声回首,瞳内还有残存的震撼与激动。
相比于她,周薇早已见惯不惯,对此表现得淡定异常,方才外头天色太暗她还未曾发觉,如今光线明朗,才发现女孩肩上半披的夹克尺寸明显货不对版。
“是他的啊?”
“……”
时念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尽管,她对面的女生至此都未曾和她做过自我介绍,但时念依然仅用一眼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周薇。
林星泽唯一一位喜欢却没能在一起的,女性朋友。
她不能确定自己承认以后会不会给他造成困扰,也无法确保周薇会不会不经思考地对她所说出口的话坚信不疑。
于是她选择了默认。
不是沉默。而是颇有深意地抬手,将垂落襟前的长发拨至耳后。
袖口顺着胳膊肘滑到臂弯。
周薇径直就看见她腕上红绳,明知故问地打趣道:“这是一对儿啊?”
时念怔了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指的什么,抿抿唇,嗯声。
“怪不得,”周薇了然,笑嘻嘻地说:“我之前看阿泽手上也戴一个,问他他还不承认。”
“……”
不承认么。
时念眼神黯了黯。
他们被揶揄男女朋友并非第一次,以往都是他懒得纠结解释,怎么一到周薇这儿,彼此就调换了姿态。
她忽而感觉有些无趣。
想了想,时念细声问她:“那你喜欢吗?”
“什么?”周薇没听懂。
“就,这根绳子。”时念声音又慢又轻:“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还给你。”
她说的是还,不是送。
仿佛这东西本来就不属于她。
周薇不禁皱起眉,动动唇。
还没顾得上追问缘由,林星泽不阴不阳的语音就顺着风飘进来,阴涔涔的,莫名瘆得慌。
“时念。”
他喊她的名字,呵笑:“你倒是替我大方。”
时念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她。
明明,她是在帮他。
眼瞅时念被林星泽训得哑声,周薇恨铁不成钢,瞪了他一眼,好心转移话题:“你不是死活要和阿辞比一场,没事过来偷听我们聊天干嘛?比完了?谁赢?”
不提这个还好。
一提这事,林星泽就更没好气:“你说呢?”
他反正特后悔把周薇薅过来。
还有谢久辞,不知道犯什么病,大晚上穿得跟他妈走秀一样。
临时加了场比赛,他原本就只是想给那个混蛋治治眼睛。
结果打靶以后一扭头,人家正跟周薇聊得热火朝天,期间愣是没往他那边瞅一眼。
是以,林星泽心里那点不爽彻底就翻了天。
干脆想着进来瞧上一眼。
他倒要听听她们究竟讲些什么,刚认识,有什么好聊。
结果这不听不要紧。一听,林星泽胸口火苗噌一下就蹿了老高。
拿他的礼物送人情,亏她想得出来。
他真是把她惯飘了,估计再迟个一两秒,都能直接跟气球一样飞上天。
学她装乖装久了,还真当他没脾气么。
周薇眼力见儿十足:“要我说啊,那肯定是你赢了呗。”
林星泽嗤笑一下,看时念:“你哑巴了?”
“……”
时念这会子真是要烦死他了:“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林星泽火大:“你除了这两个字不会说别的?”
“就是没有。”她执拗重复,跟他杠上,也不知怎么回事,委屈猝不及防就漫上来,眼眶顿时红了一片。
林星泽一下子心软。
他应该是想说些什么,但兜里手机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林星泽垂眸扫了眼来电显示,很轻地蹙了下眉,随后便利落掐断。
“谁啊?”周薇问。
林星泽唇线绷得死紧。
“你爸啊……”还有什么不明白。
“是不是你快过……”话说一半,撞进他深邃的眼底,周薇立即识趣止声。
谢久辞在这时走进来:“兄妹俩叙旧呢?”
“……”
时念愣两秒。
竟然……只是兄妹么。
“那行,我不打扰。”谢久辞心情不妙,俯身捞过外套:“先走了。”
周薇被这一个两个气得跺了跺脚,赶紧追上去:“阿辞,你等我——”
“砰”一声门响之后,转眼又只剩下他们俩。
林星泽挺烦,时念看得出来。可她想了想,还是问了——
“林星泽,你能教我打枪吗?”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谁背叛,谁下地狱。……
*
林星泽没让她玩步枪。
随手找了把贝雷塔92丢给她, 也不用特意穿防护服,就那么扣了个眼罩和耳机到她头顶。
时念两只手握住颠了颠。
还是有点重。
店里的子弹都是有报备定数,林星泽轻车熟路用身份证做了登记, 没打算让她多碰, 就只装了五发。
“玩吧。”他无甚波澜地撂下这么一句话,走到另一边,伸手到抽屉摸了盒烟。
其实林星泽瘾不重,只偶尔心烦的时候, 才会想起来抽一根。
打火机火苗蹿动, 猩红火舌舔至他指尖前那一秒,余光却瞥见她侧身看了过来。
哦对,差点忘了她。
林星泽动作当即顿住。
“你玩。”
他收了烟, 抬脚往外走:“我出去。”
“林星泽。”时念叫住他:“就在这儿吧。”
“……”他停步,眉心微不可察拧了下,却没动,薄唇轻碰,吐出一个字:“熏。”
“我没事的。”她说。
林星泽撩眼睨她:“非得我看着你?”
“……那, 我不会嘛。”她委屈巴巴低眼。
“啧。”索性忍住了。
他扔了烟盒,悠哉提步走近。
“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
这话说的,好像她应该会一样。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时念还莫名从中听出了一点很微妙的不爽和火气。
“不会刚刚怎么不看。”他慢条斯理地环胸靠在侧边墙角,嘴上还叼着没来得及点的那根烟。
时念怔了下,反应过来。
“看了。”她小声。
“看的什么?”林星泽蓦地一嗤:“你怎么不干脆跟他走?”
时念实话实话:“我又不认识……”
“认识你就跟?”
“不跟。”她实在。
林星泽冷哼一声:“玩你的吧。”
时念本来还想说些什么, 但瞅见他一脸不耐烦的表情,最后还是全数又给咽回去了。
犹豫两秒转身,慢慢举起枪。
“手。”他突然出声。
时念吓了一跳,刚扣上板机的指不小心颤了颤, 摁下去时心都跟着提紧,幸好没出岔子。
见状,林星泽二话没说扔了烟,快步走到她身后,牢牢扶上她的腕,轻斥:“抖什么?”
他将她左手拉开,右手握住她手背,整个掌心,就那么自然而轻松地覆上去,严丝合缝。
“就这么点劲儿?”语调鄙夷,轻飘飘地,却听得人心里一阵恼火:“没吃饭?枪都拿不稳?”
“……”
时念忍不住偏了点头。
林星泽趁机将保险档播到半自动位,空出的手轻揽上她的腰侧,往自己身上摁。
时念身子僵了下。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一转头,唇就差点堪堪擦过他的脸颊。甚至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腰腹的肌肉,是比上次飙车时更甚的硬朗。
时念被林星泽圈在怀里,背紧靠他胸膛。
一动不敢动。
室内开了空调,室温节节攀升。她手背还存留着他掌心和指腹的温度,一阵阵地,跟过电似地往上涌,烫得她头皮发麻,整个人绷得死紧。
那感觉,怪异又难受。
仿佛身体已经不能由她所控制。
“这么点时间都握不住,”他忽而勾唇,刻意压低了声音。灼热的气息撩在她耳边,惹得人心尖发痒。像是玩味般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喃,意味深长的,总归不会是什么正经话:“以后可怎么办。”
“什……”
“多练练。”没待她再说话,他便兀自下了决定:“就像这样。”
手沿着腰线上滑,到脑袋边一顿。
他五指虚张开扣住下巴,使了一点力,将她的视线转回到正前方。
“你很热?”似有若无地轻笑调戏。
“我……”时念真的快撑不住。
“好了,专心。”相比于她的局促,他玩笑总能收放自如。
话落。
“砰”的一声爆破。
机器顺势响应:“恭喜您!10.1环!”
“……”
时念手心出了汗。
“出息。”他凝她一眼,评价。
“……”
“还要我带你练么?”
“……”
她不答,俨然一副丢了魂的模样。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窘的。
她不主动说,林星泽才不管她,径直就要抽身后退,撤开。
时念缓了缓,抿唇,强打精神又连开了三枪,无一例外地脱靶。
到最后一枪。
她骤然启唇唤他:“林星泽。”
林星泽玩手机的动作一顿,应声抬眸。
“你对你以前的女……”
话甫一出口,她立刻察觉不妥,长睫煽动,慌忙垂首改了口:“其他朋友也这么好么?”
“嗯?”林星泽觉得好笑。
“就是,心情不好还带她们玩。”
林星泽挑了下眉:“你还知道我心情不好?”
“……嗯。”他表现得那么明显,傻子才看不出来。但时念当下不敢说实话:“是因为我要把手绳给周薇吗?”
林星泽淡声:“那是你的么你就给?”
时念咬着唇不言语。
“她换给你什么?”
“……”
“钱还是承诺?”林星泽只听了大概,还以为是周薇专门找他不痛快提的。
“一点蝇头小利就能把你收买,赶明儿,你是不是也打算为了什么把自己卖了?”
“……没有。”
又是这两个字。林星泽一听就来气:“你想要什么不会来找我吗?”
“……”
“钱,”他说得直接:“或者别的。”
“只要你提一嘴,我都能给你。”张扬、狂妄、又不可一世:“用得着别人?”
时念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她不敢相信,林星泽居然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可她同时也知道,他从来不讲虚话。
“我说——”
他倏尔提步倾身靠近了她,黑漆漆的眼眸映着她的惶恐无措,一字一顿,缓声,又再次重述了一遍:“你要什么都可以。”
“爷给的起。”
“……”
“但一点——”他笑:“别找别人。”
特意停下来补充:“尤其男的。”
“不然,”
他漫不经心扯着嘴角,嗓音低磁暗哑,疏离中夹杂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暧昧,痞气十足:“真弄死你。”
“……”
时念愣愣看着他的眼睛。
林星泽嘶声,屈指敲了一下她的脑门,依旧没好气:“发什么呆,听到没?”
“……”时念慢吞吞眨眼,吸了吸鼻子。
“还有,”
他这才终于满意,接上先前的话题道:“以后张嘴问问题之前,记得先动动你那闲置快生锈的脑子。”
“什么其他朋友,”他语露讽刺:“她们可没一个比你更有本事,天天给我气受。”
“……”
“你老生气。”她瓮声点明事实。
林星泽忽然一个眼风扫过去:“你再和我顶嘴试试呢?”
“……”
“还我生气,时念你有没有点良心?我带你来玩,不是带你过来白嫖男人。你眼珠子都快黏人家谢久辞身上了,我还不能说你了是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又扯回去了。
时念不解地看向他。
大抵是由于她眼神太过清纯,林星泽后面一口气冷不丁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地憋屈,最后只能低声骂了句脏话,气笑了。
“老子这点脾气迟早被你磨没。”
“……”
这话说得越界。
迟早。
他好像并没有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这段关系充其量只会有三个月。又或者,在他眼里,那个随口一提的赌约本来也不怎么成立。
时念不太确定。
他到底偏向哪一种。
但却明明白白地见识到林星泽的“手段”。
不得不说,他确实有吸引女生的资本。
这种致命的诱惑不仅在于皮囊,更多则是由内到外形成的一种独特气质,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流与从容。
就像此时此刻。
他轻描淡写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颗细碎的沙砾,砸进她死水一滩的心上,激起涟漪阵阵,吞噬掉了她仅存无几的理智和思考。
以至于她有那么一瞬间,恍然错觉,他大概真如徐义所说,是有那么一点喜欢自己的。
但仅仅只是一瞬间,也仅仅只是一点喜欢。
可笑的是。
她连幻想都不敢相信。
不过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其实时念一直以来都并不认为林星泽对她会产生什么别样的情愫,像他那样的人,生来就是享受的,不必费力,自然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金钱、权力、伴侣。
各个都将是唾手可得。
他和她不一样。
是以他做人做事都能光明坦荡,而她从一开始接近他就是怀揣了目的的。
这不对。
无论借口天花乱坠,其中理由再怎么迫不得已,时念也必须承认——
她本质就是一个阴暗恶毒、自私自利的人。
而且就在刚刚。
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还故意对周薇说那样的话。
以冒名顶替的身份,纵容了心底的贪婪。
时念蓦然想通了。
她不会再利用林星泽。
永远不会。
那个赌注她不要了,她自己也可以做到让郑今付出代价。
而现在,她要来和他赌另一件事。
“林星泽。”时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内风雨掩去,已然恢复了往日惯有的宁静。
他掀眼。
默契沉默盯她看了会儿,气一下子就没了。
“要不要加码?”她轻声。
“哦?”兴致总能被她勾起,噙笑的字里夹杂了隐约雀跃:“赌什么。”她太懂他了。
“赌我这一枪。”
“几环?”照旧是无甚所谓的态度。
“打中就算。”她道。
“……”
林星泽很想怼她说,你怎么不干脆直接定成开枪就算,但当他张口,望见她红肿眼眶的那一刻,心就像一块吸饱水的海绵,胀疼得厉害。
终究,还是不忍驳她的劲头。
“行。”他认了。
“那赌注——”
下一秒,子弹擦起风声。
“恭喜您!5.2环!”
那道熟悉的机械女音久违响起,极具辨识地环绕飘荡在空荡荡的场馆上空。
林星泽眼皮跳了跳。
“所以说定了。”胳膊举得时间太久,肌肉发酸,卸力以后缓缓垂落,时念弯唇,笑了下。
“谁背叛,谁下地狱。”
声毕。
林星泽扬了扬眉:“这是……”
“哄我呢?”
“……”属实没想到自己纠结了半天的决心会被他会如此解读,泄气之余,她又涌起了点后知后觉的庆幸。
时念突然眸色认真地凝向他。
“那你开心点了吗?”
“凑活。”
“……”时念指尖缩了缩。
她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放下枪-
回去的路上。
两人仍是安静。
他们沉浸式玩得忘乎所以,出门才发现,天色早已破晓。
可边上路灯还将歇未歇。
混着蒙蒙亮的日光笼罩在人身上,莫名多出几分缱绻意味。
林星泽懒得再骑车。
反正这离住的小区也就两站路,不如当散步走回去,郊区大道,早晚都有行驶的车流。
这个点,正是某些工队大车陆续进城的时间。统一经过他们身边时,引擎呼啸卷起疾风,只留下铺天盖地能呛死人的车尾浓烟。
林星泽扯着时念的手肘将她拉到里侧。
时念还是没说话。
又走几步。路过一家早餐店,林星泽才停步,偏头问:“要吃么?”
“你想吃吗?”
“我随便。”他说。
“那算了吧。”时念困了,上下眼皮沉得直打架,说着说着就打起哈欠:“我暂时不是很饿。”
林星泽点点头:“那走。”
后头又传来鸣笛。
林星泽也没多想,手自然搭到她肩膀,半拥半揽着她往人行道里头走了走。
时念瞌睡散开。
他大概察觉到她的僵硬,只带她到安全地带便松手,随后玩味地笑起:“警惕性还挺高。”
也不晓得,是不是在夸她。
时念晃了晃脑子。
可他那笑的存在感实在太强。
时念也说不上来自己意识是清醒还是糊涂,半梦半醒间,她只感受到了难过。
“林星泽。”
行至楼下。她忽然不想走了,耍赖似地顿住步子,缓慢朝他张开了手臂。
整套动作一场迟钝。
“干什么?”他笑斥:“滚回去睡觉。”
她摇摇头,固执:“要抱。”
“抱屁,老子也困。”
“……”
说是这么说,但他还是纵容走上前,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多余举动。
时念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微不可察地一叹,靠近,手轻轻环上他的腰身。
算抱。
也不算抱。
只碰了一下,便分开。
林星泽轻笑一声:“就这?”
他懒洋洋拖着调子,似戏谑,似嘲讽,更似不满:“时念,你逗狗呢?”
“……”
时念小声纠正他:“是王八。”
“什么?”他没听清。
“叫林杲的王八。”她咬字清晰。
“……”林星泽反应出来了:“拉倒吧。”
“?”
“明明叫时杳。”
“……”
见她直直要往后栽,他不紧不慢伸出手将人扶稳,箍紧了不让乱动:“知道么,我得在你上头。”
时念已经听不清他讲话了,脑海中思绪彻底黏得像浆糊:“林星泽……”
软绵绵一声。
喊得面前人垂首低咒。
“我不想下地狱……”她竟然还能哭出来。
林星泽又气又好笑:“没人让你下。”
“可是我必须得下。”时念一张小脸皱着:“我和你说好了的。”
林星泽皮笑肉不笑:“谁跟你说好了。”
“……”
“真打算背叛我?”他们绕来绕去,绕不出这个死胡同。
时念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不得了。”林星泽屈指抹掉她的泪:“别哭了。”
可是哪里擦得尽。
时念心底积攒已久的情绪就跟开了闸、决了堤的江河湖海一般,借着困意,全部泛滥成灾。
她潜意识仍记得林星泽有洁癖,任凭泪水啪嗒嗒地砸掉,也不敢自己主动动手揩拭,因为她身上还穿着他的外套。
“再哭我不管你了。”林星泽没招。
“我没哭。”她不禁犟嘴。
“嘴硬可不是好习惯。”
“……”
“对不起。”时念低声。
“不爱听,收回去。”他揉了把她的脸:“好了,撒完泼就去睡觉。睡醒再来找我。”
“找你干什么?”
“算账。”林星泽点到为止。
时念误会他的意思,默了片刻,说:“人家已经道过歉了。”
克制后的哭腔难以发觉。
“道歉就得原谅?”林星泽冷哼:“天底下哪儿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
时念意识渐渐回笼。
“时念。”晨曦散落,林星泽身形挺拔地立于巷口,肩线挺括,身间薄T被风吹得折出棱角。
半晌,他低垂了眉眼:“以后在我面前,你不必再费心劳力地装好人。”
“做你自己,坏点也没关系。”
“……”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抱歉,我有人追了。……
*
等林星泽再醒来时, 屋子里面已是漆黑一片。
窗帘拉得紧实,半点光不曾泄入。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下午两点半。
起身去洗了把脸, 回来听见外面淅沥沥的雨声, 脑袋还是有些昏沉,很重,鼻子也塞住。
皱眉去冰箱开了瓶水,他仰头灌了一口, 可喉咙的涩痒感依旧未能缓解, 甚至隐隐有加重的趋势。
估计着凉了。
林星泽强撑着精神捞过手机。
拧眉。
满屏都是顾启征的电话。
他实在懒得管,干脆点进微信。
李老师已然回复了他的消息:【好的,情况我基本了解了, 这张截图上的时间点足够说明问题】
【谢谢】
倒是说得客气。
林星泽啧声:【那后续处理?】
李佳:【校领导那边坚持让私下了结,毕竟三个名额于婉也占了其中一个,如果事情闹大,怕是对北辰名声不好】
林星泽蓦地笑了声。
他没再和她浪费时间,径直动手拨了个电话出去。
“喂?”那边传来一道沉朗的男音。
林星泽没打算寒暄, 开门见山:“孟叔,听说你还准备包庇于婉?”
男人语气藏笑,听不出破绽:“这说的是什么话?”
“我也不跟您绕弯子,就这次作文竞赛时念被人造谣抄袭的事儿。”
林星泽笑得浅薄:“东西都发您邮箱了,好歹得给个交代吧?”
“于家也算学校的大股东。”男人四两拨千斤地回:“面子功夫总要说得过去不是。”
“哦。”林星泽敛笑:“那和林家比呢?”
这话出口,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成人世界那种心口不一的手段他早就见惯, 只不过惯常学会看破不说破罢了。
谈什么影响声誉,无非是瞧时念背后无人做主撑腰,想最大限度地维护自身利益而已。
包括之前的谈话在内。
也都是明眼人陪着胡闹,见鬼说了鬼话。
否则, 就那么一本打眼一瞧就是现编的破日记,谁他妈能当个证据办。
对面,男人闻言笑得牵强:“哦,这个时念和你什么关系?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林星泽不耐:“这个不劳您操心。”
“我只有两个诉求,”他忍着头痛,沉声:“第一,让于婉给时念道歉。”
“这好说。”
“第二,”他说:“校方发布情况通报,取消于婉参赛资格。”
“……什么时候?”
“现在。”林星泽没商量,无所谓地扯了下唇角:“或者,我不介意自己处理。”
“……”
言外之意。
你要是不管,那我可就亲自管了。至于最后管成什么样,我也不好说。总归到时候,你可能于家和林家一个都维系不住。自己掂量着办。
男人无奈只能答应。
“行,就按你说的。”末了,还不忘温声警告他:“到此为止,你不许再掺和。”
林星泽大方给他面子。
挂断电话,百无聊赖。
他闷着嗓子咳了咳,趿拉着拖鞋去了浴室,冲澡的时候,看着淋浴机上的红蓝两个开关,突然犹豫了一下。
混沌的大脑冷不防想起之前她柔声让他别打架的神情。
林星泽抿抿唇,干脆伸手把按钮转到了纯凉水那边。
洗完澡出来,只在腰间系了条浴巾,上半身就那么大剌剌地裸着吹风,宽肩窄腰的身材,肌肉线条流畅分明。
他也懒得擦拭,任由水珠沿着蜿蜒的沟壑滑落,弯腰,去药盒找了根温度计含着。
没意外地折腾发烧。
林星泽心情不错,眉梢扬了扬,拍照给时念发过去:【怎么办?】
她没立马回复。
林星泽也不着急,又喝了几口冰水润喉,慢悠悠给她再补了条语音。
……
大概下午三点多。
时念落地江川。
回来前给梁砚礼发了消息,但直到出站也不曾见到人影。时念习以为常地叹口气。
估计。
还气着呢。
自上回不欢而散,他们已经很久都不曾再有过联系,偶尔零星几次,还是时念主动问好。
梁砚礼已读不回。
他似乎老是这样。
自己的脾气永远比天大。
只要还在生气,哪怕管他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可时念今天是真的有事儿,也是真的着急。
她太累了,累到大脑宕机,累到没有精力去思考别的。连夜从A市买站票赶到这里,就只是想找一找自己落在他店内的本子。
怕跑空。
特意提前几个小时找了他。
以为他能靠点谱。
周围人群渐渐散开,暴雨如注,时念安静打伞站在廊檐下,认命地拿出手机。
准备给梁砚礼打视频。
这才看见了林星泽一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
杲:【图片】
杲:【怎么办?】
她歪头拿脖颈夹住了伞柄,双指点进放大,伞面随着这个动作倾斜,咕噜噜向下滚落几滴水珠,溅到皮肤上,冰冰凉凉的。
他的语音,就这么顺着刺啦响的电流涌出来,听起来哑得出奇,如同在砂纸上磨过。
“时念,我头好晕。”
时念指尖一顿。
图片在这个时候加载了出来,乌漆嘛黑的环境下,温度计的水银在闪光灯照射下异常清晰显眼:39.2℃。
他……居然烧到这地步了吗?
时念蓦地想起林星泽那件外套,那会儿脑子实在太乱,都没顾上他挡在风口,身上就只穿一件薄衫的事实。
不感冒才怪。
时念眉心一皱,问他:【好点了吗?】
结果他秒回:【没】
时念:【吃药了?】
杲:【家里没有】
时念打字:【那你快叫个外卖】
杲:【?】
下一秒,他二话不说,电话打过来。
“……”时念接了:“喂?”
他那里静悄悄的,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林星泽……”
他短促地嗤了下:“你人在哪儿?”
“啊?”姿势有点不舒服,她把伞重新撑好,手机贴在了耳边。
“啊什么啊?”林星泽语气不甚美妙:“外面下着那么大雨,你当我聋啊?”
“不好好在家待着睡觉跑出门干什么?”
“……”
时念动唇想说点什么。
面前忽然传来一道刺耳的鸣笛声,紧接着,梁砚礼那凉薄到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便毫无征兆地兜头砸下:“时念,干嘛呢?”
“……”时念愣了愣,眼睛透过伞檐举起的缝隙看向他。
“谁?”
“……梁砚礼。”时念怔怔答。
“时念,你真是好样的。”
耳边是林星泽咬牙挤出的六个字,她不敢高声反驳,只匆匆留下一句“等会儿给你打过去”后便迅速掐了通话。
抬眼,对上梁砚礼探究的视线。
她问得轻声:“你什么时候来……”
“刚刚。”梁砚礼打了个哈欠,朝她晃晃手上的塑料袋,里面装的是一些泡面和火腿之类的小零食,说得随意:“才醒,正好出来买饭,顺路看见你。”
“诶对,你怎么来了?”
“……”时念不疑有他。
她没追问他微信的事,至于究竟看没看见,或者说,还是瞥一眼后忘了,她才不在乎。
“我来找我的本子,上学期的,应该落你店里了。”
“哦,那一起去?”
“……嗯。”时念答应,慢吞吞坐上车。
梁砚礼偏头,支着脑袋。眼神直勾勾盯着她瞧,不肯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微妙变化。
同时也并没有选择拆穿她装傻充愣的不痛快。
他们俩。
相处就是这么别扭。
默契又矛盾。
一个不问,一个不说。
说实在的,梁砚礼向来都知道自己对时念的感情不一般,但再具体一点,他有时候也分不清楚是家人和朋友之间的哪种。
直到她那脆生生的一句“哥”喊出口,他才恍然发觉——
哦,原来哪种都可以,就唯独不能是兄妹。
哪怕没有血缘。
也不行。
大概是她维护林星泽的态度太伤人,又给那声“哥”加了点特别意味。
梁砚礼几乎落荒而逃。
以至再后来,面对她间歇发来的消息,他只觉慌乱。不是没看见,而是,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身份和她继续对话。
和以往闹脾气的状况完全不同。
这一回,梁砚礼是真的胆怯。
时念说她和林星泽打了赌,至于赌的什么,他不清楚,也不敢乱猜。
因为他感受得到,时念有秘密瞒着他。
何其可笑。
他和她青梅竹马相处十几年,却由于一个外人的出现产生了隔阂。
时念和林星泽有秘密。
仅仅才一年不到。
她就和另一个男生有了属于他们的秘密。
梁砚礼骤然冷笑。
说话间,掌心连续传来震动,时念垂眸扫过屏幕,看清林星泽的不爽责问,正准备顺毛哄,却被人扬声打断。
“时念。”
“嗯?”她先帮他点了外卖。
“要不你来骑车。”
“?”时念敲字的手一顿。
梁砚礼拔了钥匙抛给她:“我昨晚睡得晚,太困。”
“……”
他笑了下:“想眯会儿。”
“……”
时念彻底没脾气-
防盗门被人从外礼貌地敲了三下。
没人应。
随后,短暂消停两秒。
又是怯怯的三下。
直到少年费力从沙发上起身,走过去一把拉开,周身笼罩着戾气抬眼。
“敲什么!谁让你敲我门了,你还知道回……”
话音卡在尾梢。
外卖小哥顶着满身的湿潮站在门口,和他面面相觑,半晌后开口:“不好意思,尾号228的顾客给您点了退烧药,备注说怕您出事,特意让我要亲手把药交给……”
“知道了。”林星泽伸手接过,瘦削白皙的指和面上的潮红对比分明:“谢谢您。”
“不用谢,应该做的。”
小哥临了不放心地嘱咐:“按时吃药,祝您早日康复。”
林星泽迟钝冲对方颔首点头。
转身,慢慢将门合上。
他拖着沉重步子走到玄关,想也没想,就随手把手里的袋子扔进药箱,和那堆五花八门的应急药一起。
手机铃声叮咚吵得人心烦。
他捞起来看,果然没有一条是那个混蛋发的。
很好。
以前也不知道是谁天天给他扣帽子,说他已读不回,说他冷暴力。
如今再看,论心狠程度,谁他妈比得过她。
昨晚带她玩,为哄她高兴生的病。
她倒好,一转头找别人去了。
怕他烧死给他买药,都不肯回来看看。
林星泽低睫凝着她的头像,冷不丁气笑了。
没再管她,他提步去衣柜翻了件卫衣松松套上,摁着语音给袁方明发语音:“组个局?”
“我靠啊,泽哥。”袁方明笑得十分揶揄:“难得,您转班这么久,今天终于想起兄弟们了。”
只象征性调侃了一句,他便知趣打住:“正好大家伙都在老地方喝酒,要不您赏脸过来?”
“废话那么多呢。”他笑斥,抓了车钥匙走,转念又想起车没骑回来,啧声。
袁方明听出他声音的不对劲:“泽哥你嗓子怎么了?”
“嗯?”林星泽眼睛发晕,努力在屏幕上乱戳几下,打了个的。
“听起来怪怪的。”他不怀好意地调侃:“看来昨晚夜生活挺滋润啊。怎么样,和我们学神进展到哪一步了?”
林星泽眯眼:“袁方明,你骨头痒是不是?”
“得,哥我错了。”袁方明在那头自顾自地笑个不行,连声讨饶:“我闭嘴,你快来吧。”
“这儿姑娘们一听说你要来,全干巴巴停了等着呢。”
“你们还叫了姑娘?”林星泽步子停下。
袁方明:“就,平常玩的好那几个。”
“不去了。”林星泽莫名烦,头脑发热,烫得他思绪差点断线。就这个节骨眼,他脑海居然还能浮现出时念那混蛋的脸,他自嘲地扯扯嘴角,只觉自己真是他妈病得不轻。
“别啊,泽哥。哥几个都盼着呢。”袁方明又劝:“基本你都能认识,没外人。”
“哦。”林星泽兴致减半,没动摇。
“我说泽哥。”袁方明绞尽脑汁地挽留,最后灵光一闪,只能兵出险招,激他:“你不会是被人学神给训得服服帖帖说一不二了吧?”
“被谁?”林星泽已经没脑子听他讲话了。
袁方明拖音带调:“时念啊。”
不知为何,这个名字在林星泽这儿就仿佛自带魔力,一下子把他弄醒了。
也是。
她既然都能大大方方找梁砚礼去了,他出去和兄弟们喝喝酒又有什么不行。
反正又不是谈恋爱。
玩呗。
各玩各的。
有什么好顾虑。
于是,想通了这一点的林星泽很快收回了准备取消打车的手。
咬了根烟,出门。
……
酒吧包厢。
一如既往的热闹场面。
人声鼎沸中,鼓噪音乐掐着心跳的节奏震动。
一层舞池,人贴着人身体摇晃,干冰将朦胧的氛围拉满,香槟四溅,割出绚丽靡乱的口子。
林星泽窝在二楼卡座的最里侧,垂眼把玩着手机,违和般地沉默。
灯影斑驳陆离。
照映在少年修长骨感的五指,混着荧幕蓝光一起投射到他侧脸,拉成一道锋利弧度。
空气暧昧,气氛旖旎。
可他的表情却冷,周身被浓厚烟雾所笼罩。
熟知他脾性的一众狐朋狗友见状,纷纷不敢靠近。
唯有几个新来的女孩,见色起意,不明所以地想上前去碰杯搭讪。
跃跃欲试。
几番假意推辞过后,终于有只出头鸟鼓起勇气:“泽哥。”女生学着袁方明他们的叫法喊。
林星泽漫不经心一抬眼,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过她,似审视。
“感冒喝酒对身体不好。”见他没反对,她胆子也大了些,索性紧挨他坐下。
“你别喝了,我们说说话好吗。”
林星泽了然地笑,就那么往椅背上一靠,下颌稍稍抬起,眉眼轻佻地咬字问她。
“哦,想说什么?”语调痞里痞气的。
女生如受蛊惑,心怦怦直跳,被他盯得脸一热。过一会儿才攥拳稳住心神,笑了笑。
“或许,我可以追你吗?”
林星泽没说话。
像是在权衡。
袁方明注意到不对,试图打圆场,却被另个好友眼风制止,示意他先观察好情况再说。
包厢因此而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期待林星泽的反应。
毕竟,他空窗实在太久了。
按理说,林星泽之前的几段恋爱也是在类似场合下发生,他对此该不排斥才对。
或者说,至少不会让女生下不来台。
可今天。
却明显不一样。
只见他微微皱起眉,思琢后才说:“抱歉,我有人追了。”
“……”然而女生没听出他话里的拒绝:“没关系。”
他这样的,有人追正常。
“那我们公平竞争。”
闻言,林星泽忽地笑了:“哦,那要是——”
“公平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