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你为了林星泽,和我断?……
*
公平不了。
女生直接听愣了:“为什么……”
不同于在场其他人。
她是在听闻林星泽会来这里之后, 才中途到场加入的。
其实早在来此之前,她就听说过林星泽。
因为暗恋,她知道他女朋友换得很勤, 也知道他向来眼高于顶, 喜欢自信大胆的女生和张扬耀眼的一切。
所以才特地照了他以往的女友标准打扮。
妆容精致,媚气又不落俗套。大波浪,红唇。一身紧致的长裙将身材勾勒得格外完美。
完全是有备而来。
进门时,还特意对着穿衣镜, 整理检查了几遍妆容。确定没有问题才放心。
传情报的人告诉她, 林星泽感冒心情不好。
于是她便一直在旁默默等待机会。
直到对方给她放出信号。
明明……不可能出岔子的。
她的漂亮是公认的,并非自以为是。
即便和他曾经那些女朋友相比也毫不逊色。
可他却告诉她。
抱歉。
女生固执想要个理由,一个足够合理能让她彻底死心的理由:“你已经……有女朋友了吗?”
她了解林星泽在恋爱期间绝对不会劈腿, 可还是忍不住想问:“那要是我愿意等你呢?”
等你三个月,或者更久。
你能不能也跟我试试。
或许就会不一样。
爱让人卑微又天真,时刻幻想自己能有本事等到浪子回头。
“抱歉。”可不管她再说什么,林星泽始终都是这两个字,冷漠又决绝。
他说这话的时候, 脸上甚至没有多余表情,冷静自持得就仿佛一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一时间。
竟难以让人区分清楚,这种干脆不留余地的拒绝,对于爱慕者来说,究竟是一种礼貌,还是变相的残忍。
可偏就是这样危险的模样最吸引女生。
她握掌鼓起勇气, 第一次抛弃了引以为傲的道德与矜持,骤然倾身,将唇送了上去。
然而,却被他中途发觉。
口红蹭过少年领口, 擦出一道暧昧红痕。
猩红的烟被人大力摁熄进烟灰缸内。林星泽不顾昏沉发晕的大脑,猛地站直起身,狭长眼尾收拢,眼神几乎是冷到带煞:“滚——”
距离在无声中拉远。
女生当即吓得不敢再动。
“谁带来的人?”
可惜为时已晚,林星泽嗅见身上沾染的浓烈香水味,病中本就岌岌可危神经防线终于崩盘,但还是咬牙忍住了头晕目眩的恶心。
也是头一遭,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极端盛怒的状态:“跟着一起滚!”
无人回应。
“别他妈让我说第二遍。”
“……”-
包厢的人一哄而散。
气氛很快就再次安静了下来。
林星泽头疼得发狠,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时有些站不稳。袁方明上前几步要去扶他,却被反手推开:“你也滚。”
“……”
走到门外,扬手拦了辆车回家。
林星泽脑袋靠着窗户,无力地阖了阖眼。
酒精、烟草、重感冒,这些全在他身体里发酵,头疼得简直快要炸开。
结果就在如此糟糕的情况下。
他依然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时念。
想起她素净的眉眼,那种不掺杂任何娇柔造作感觉,纯粹又干净的容颜。
坚强且脆弱。
带着一股近乎发狠的执拗。
从那顿感冒药外送到现在。
整整近五小时。期间,她都没有再给他发过一条消息,打过一个电话。
手机界面仍停留在“杳”的聊天栏。
零零散散。
全是他单方面的怒火。
而她接之坦然,连一句额外的解释都没有。
也是。没什么好解释。
他算她的谁啊。
林星泽拧眉点了退出。
由于时间间隔太久,他和时念的对话立刻被乱七八糟的消息挤到了下面。
出租车里的广播庸俗又老套,空间太闷潮,林星泽烦躁地往下降了点车窗,任由寒风涌入。
脑袋的重量随之减轻。
他摸了摸口袋,顺手点了今天的第三根烟。
……
猩红烟尾烧到了尽头。
如有征兆。
时念终于在客房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了自己半年前的那本日记。
起身。
不小心呛得咳嗽了下。
梁砚礼指尖一顿,烟灰磕在茶几上摁灭,懒散瞥她一眼,开了窗。
“找着了?”他抬抬下巴,指向面前冷掉的两碗泡面:“要一起吃点么?”
“不了。”时念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我得回学校,最后一趟车,再晚赶不上了。”
“你回来就是因为这个?”
“不然?”
梁砚礼笑了下:“还专门跑一趟?”
“我送,”他看着她的眼睛:“不也一样。”
时念也在同一时刻抬眸回视他。
冷冷清清的。
冻得他唇角笑意僵直一刹。
“消息我看见了。”他说:“特意去接你的。”
时念照旧无动于衷。
“别那么看着我。”梁砚礼无奈一叹。
他从来不叹气,对于她,他一向都是要么干脆利落吵一架,要么死憋着不肯张口再说话。
但这次,他却叹了口气,迷茫地、认栽地。
“或者,你要是有空的话,我们聊聊?”
“不用。”她拒绝。
“那我送你去车站。”
“不必。”
“……”
两个火药罐子僵持在这儿,时念不知怎地,也来了气:“你不是爱装看不到吗?接着装啊。”
“梁砚礼,你明知道我最讨厌无缘无故的冷暴力,你还每次总喜欢已读不回,故意的是吧,很拽是吧,那就继续拽好了啊。”
说完,她越过他就走,胳膊被人扯住。
她回身,看见梁砚礼的腮帮鼓动。
“放开。”她冷声:“我以后再也不会给你发任何信息。”
到嘴边的解释因她这句气话而悉数咽回,他像是忽然失去了和她辩论的兴致,嗤了声。
“行,当谁稀罕。”
“……”
时念眼睛逼红了:“不稀罕你就放手。”
梁砚礼松松放开她。
时念指甲抠进了牛皮本的封面,压出一道弯弯的深痕,她大步跨向前走,没回头。
“时念。”
梁砚礼在她走出门之前叫住她。
时念脚步停下,背对着他。
“我不和你玩虚的,你今天说了这种话,在我这儿看起来就是想绝交的意思。”
时念张了张口。
“你也别和我说你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梁砚礼嘴角的弧度讥讽也自嘲:“相处这么久,你什么性子我最了解。”
“那个本子,我看过。”
他轻飘飘朝她心口扔了枚炸,一还是点就燃那种。
都说蛇打七寸,可梁砚礼此时压根没心情和她耗,胸口难以言说的火苗烧得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自私与狭隘。
但他又不认为这是嫉妒。
时至此刻。他仍不觉得自己喜欢时念。
没有把她当妹妹,却把她当作不能失去的家人。因此对她的话锱铢必较,也因而,对她不听劝告接近林星泽这种烂人的行为感到痛心疾首。
那是一种超脱于梁砚礼掌握之外的失控。
他为此恼火。
时念猛地回过身。
“别担心。”梁砚礼说:“你不想承认的事我不逼你。可事实就摆在这里,时念,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吗?”
“……”
时念嘴唇翕动:“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星泽。”
他不和她拐弯抹角:“你为了他和我断,是吗?”
“梁砚礼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长途跋涉连轴转,大半宿没过合眼,时念此时是真的有些累了,而且是身心俱疲那种。
“是你不理我在先。”她平静点出事实,倦意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而我,也只是刚刚说了一句不太合时宜的气话。”
“你也承认那是气话。”梁砚礼抓住了重点。
时念沉默了一会儿:“是,我承认。”
“但那只代表刚才。”她很郑重地告诉他:“不管你信不信,我和林星泽从来没有逾矩,而我,也自始至终不曾有过和你断联的想法。”
“那你……”梁砚礼后悔了。
“我爸爸走后,你和奶奶就是我在江川为数不多的牵挂。”她没给他机会。
“……”
时念脑子混沌,可思路却是清晰的,望向梁砚礼的时候,眼睛带亮,尾处是薄薄一层淡红。
“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亲人之上的存在。”
“我难道不是?”梁砚礼呼吸不畅,他直觉不能再听她继续说下去了,胸口胀得发疼,蛛网缠绕似的窒息感迫使他抬脚往她的方向迈近一步。
而她却后退一步。
梁砚礼站定,目光阴寒地看着她。
“可是,梁砚礼,”时念冲他摇了摇头,她是笑着的,但那笑却带着一种狠戾的决绝:“我不喜欢这样子。”
“哪样?”他问。
“我有自己交朋友的权利和自由,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可以承担相应的后果。”
她盯着他:“所以不需要你用类似于服从性试验的手段一次次来教育我是非对错。”
“服从试验……”梁砚礼品嚼着她形容他的词汇,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下:“你这么想我?”
“……是。”
“除了林星泽,我有阻拦过你交朋友吗?”
“……”时念喉咙发干。
“你分明答应过我会离他远点。”
梁砚礼偏要添油加醋:“故意骗我?”
剑拔弩张的对峙。
时念渐渐招架不住。
她没有见过梁砚礼这个状态,哪怕他们之前吵得最凶的时候,她也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责问而哑口无言。
显然,如今的局势已经不可控了。
“说话啊,你他妈不是最能说了吗?”
“……说什么?”
“说你没有骗过我,说你发誓你不喜欢林星泽,你接近他只是为了报复你那没良性的妈。”
“够了,梁砚礼。”
“不够!”他眼睛通红地和她对视:“时念,承认吧,你他妈早就喜欢上林星泽了。”
“……”
时念紧攥的指骨节轻微发白,仍是死死咬唇不发一言。
“时念。”良久,梁砚礼才闭了闭眼,认清了自己翻腾滚烫的内心:“要是我说,我不敢回消息是因为我喜欢你呢?”
“……你说什么?”时念整个人僵住。
“我说我……”
原本要复述的话到嘴边,却蓦地打了转儿。
梁砚礼偏头,食指和中指并起,从烟盒里重新夹了根烟,喀一声点火。
然后时念就看着那根烟在他的指头间缓慢燃烧,烟雾缭绕间,她听见梁砚礼不带起伏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算了,你滚吧。”
时念身侧的手指蜷了下。
“希望你说到做到,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再联系我。”
“……哥。”
“别他妈叫我哥!”梁砚礼突然暴怒:“你那声哥我当不起,也不想当。咱俩从今往后,一码归一码地算。”
“……”
“时念,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如果有一天我罩不住你了,那我们俩就彻底玩完。”
他嗓音被烟熏得低沉:“我不是个好人,你也知道。去年生日,我去A市找过你。”
“在北辰校外饭店门口碰见有人打架,你记得我告诫过你什么吗?”
“记得。”她答。
“你明明白白地和我保证,你不会和差生交往,让我放心。”
“……”
“然后你找了林星泽。”
“……我说过,那只是打赌。”
“赌?赌什么?”梁砚礼蓦地笑了下:“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你和他赌,最后只会输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那也是我自己……”
“行,你的事。”
他截了她话头。而后扯着唇问:“需要帮你开门吗?”
“……”-
那天,时念怎么回去的A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浑浑噩噩。
她只记得,从台球室到车站一共要经过七个公交站牌,走三百二十一步。
雨后空气泛着湿潮,迎面吹来的晚风很冷很冷,冷到她没空去处理其他,只一心想着,她和梁砚礼怎么就闹成了今天这样。
只因梁砚礼年长时念几个月。
她就习惯性喊他一声哥。
可后来。
初中以后,他便死活不让她叫了。
原因时念没有想过,梁砚礼更不会主动提,再加上那段时间他有意无意地规避,她只当他是厌烦了自己。
而在此之前。
时念对梁砚礼是有依赖的。
但那点为数不多的依赖,早在他有持无恐的消磨中日渐殆尽。
所以他去北辰找她那天,她其实是意外的。
梁砚礼本身并非招摇性格,可那日却穿得格外风骚,脸上挂着酒后不正常的红。看见她的一瞬间,笑了:“走,哥带你吃顿饭。”
你瞧。
是他先把这个称呼重抛到表面。
他仿佛生怕她在外饿着,洋洋洒洒点了一大桌菜,就差对着服务生说把菜单炒一本。直到时念急忙拦住说吃不了,这才作罢。
两人吃起饭。
他喝过酒没胃口,时念便也只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停下。
梁砚礼侧过头看她:“不用给我省钱,就你这小身板,你哥我养的起。”
时念却摇头说:“饱了。”
“那行。”他不强迫,伸手挪开面前遮挡的餐具,插空拎起蛋糕摆到桌子中央,自顾自点了根蜡烛:“等我许个愿。”
时念乖乖看着。
也就是这个时候。
她目光擦过他俊朗的侧脸,一下就注意到了店外廊檐下面围聚在一处的那堆人。
不巧,都是熟人。
时念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肉。
怕梁砚礼发觉不对,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漂亮的长睫垂落,在心底覆下无数团浓厚阴影,和那些污言秽语一起,时隔两天,再一次占据了时念的大脑。
她不知道他们是几时从警局里出来的,更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特意来蹲点报复,所以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你在想什么?”对面,梁砚礼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
他似乎对她的出神感到不悦。
时念摆摆手,仰面,正要答话,却被窗边那副骤然颠倒的情景截去了视线。
梁砚礼顺着她那惊艳的眼神扭头看,看见了正对面的黑衣少年。
侧面,没瞧清脸,看样子打架挺狠的。
比他还狠。
隔着玻璃,都能听见骨头间碰撞的声响,夹杂着少年凉薄的警告:“离她远点,听到没。”
“你认识?”眉心皱了皱。
“……不认识。”
梁砚礼松一口气。
“别和那种人玩。”
“哪种?”
“打架斗殴。”
“那你不也是?”
“没办法,老子成绩好。”
“所以?”
“勉强和你一样,算好学生吧。”他低低笑。
门开了。
那少年走进来,卷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风。
他没停留。
时念留意到他限量款卫衣左胸兜地方的特有刺绣标识,不小心,跟着念出声——
“L。”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是我在勾引她。
*
很熟悉的一段路。
时念下了大巴, 沿路左拐朝公交站牌走。转乘了公交来到校门口。失魂落魄,也没怎么认真看路,迎面撞上一群人。
为首男生叼着烟, 非主流的模样, 一头漂白的干练板寸。
“哎呦,美女。这是专门往人身上走呢?”
略带黄腔的调侃,惹得时念烦躁抬头。
四目相对。
气氛登时诡异地凝滞一霎。
“……”
冤家路窄。
时念又碰上了靳嘉。
同样的地点,情景恍然与她初来北辰的那一天重合。不一样的是, 这次雨后的傍晚, 天色更暗,空气也泛着令人恶心的寒潮。
时念没空和他们纠缠,抿唇, 给他们让路。
“听人说,你和林星泽谈上了?”
擦肩而过一霎那,那人脚步忽地一顿,语焉不详地嗤:“倒是找了个好靠山。”
时念抬眼看向他。
“不过——”猝不及防,他直接一把拉起她的手腕, 哼笑道:“你也别以为我真怕了他,上次他为一把破伞挑事打了我兄弟,这笔账,我还没来得及算呢。”
他的手太糙,捏得她手腕红了一大圈。
时念挣扎了下,冷声让他放开。
“时念, 别给脸不要脸。”旁边有小弟附和着放话:“靳哥心疼你,我们才给你面子。不然就你这小身板,防得住谁啊。”
靳嘉对这话没反驳。
他追求过时念这事并不是秘密。
想当初他偶然自北辰附中路过,一眼就瞧中了门口考勤值日的时念, 当即动了色心,没忍住上前调戏了一番。后来有段日子,更是整日不辞辛苦地驱车,横跨半个区来找她玩。
可惜人家根本不领情。
一个电话报到了警察局,说他是性骚扰。
于是。
靳嘉求爱不得反生恨,从派出所出来的当天下午就领了一众弟兄打算上门堵人。
他们一帮人都是职高混出来的,气势足,到哪儿都显眼,不知怎么就偏生惹了北辰那位爷的不痛快。和林星泽的梁子也是从此彻底结下。
靳嘉家里有钱。
虽不像林星泽那般挥金如土,但对朋友出手也算阔绰,是以同校的其他人都以他马首是瞻。
甚至近来也有传言说张池转校后,便径直转身投靠了他。
“所以呢?”其实到这里为止,时念还算得上是冷静。靳嘉虽然起初总经常骚扰她不假,但却也切切实实没动过真格,可能她这张脸在他那儿的确有优待:“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他笑得痞,流里流气地抬手,拍拍她的脸:“当然是,想干你啊。”
“……”
和林星泽调情时绕弯耍的流氓不同,他这句黄腔开得直白且赤裸,明晃晃带着欲。
属于男人对女人的原始□□。
时念死死盯着他。
下意识捏紧了背包的肩带,她顾不得再乱想其他,只记得包里应该是有一把伞。那伞骨是黑铁做的,折下来应该能戳瞎人的眼球。
可那是林星泽送她的伞
“话说,你看上那姓林的什么了?”
时念抿唇不肯说话。
“哦不对,你有男朋友。”等不到她回答的靳嘉兀自笑起来:“我见过。”
时念呼吸急促了几分。
“我想想啊——”他饶有兴致地盯她反应:“江川,姓梁,对吧?”
时念情绪骤然高涨:“靳嘉!”
“原来你知道我名儿啊。”靳嘉突然把烟摁灭在墙角的泥潭里,骂了句脏话。
“时念,你装什么。”
“你不就是图林星泽有钱才甩了远在老家的小竹马?”
“我再说一遍,我不……”
“要钱是吧?”靳嘉攥着她的手再逼近一步,毫不怜香惜玉地用力捏起时念的下巴,往她脸上暧昧吐了口烟圈:“老子也能给你。”
“只要你答应陪我睡一觉。”
“你做梦。”女孩被羞辱,可那脸上的表情却冷,目光简直平静极了。
靳嘉近距离看着她那双眼睛,莫名地,便和很久以前的那个少年重合上。
印象中。
林星泽当时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睨着他。
孤傲、张狂、目空一切,以及……悲悯。
像是高高在上的人垂首俯视着垃圾。
靳嘉当即被败掉兴致,松手,甩开她。
“算了,我们来换个玩法。”他扬扬手,使眼色让几个小弟上前控制住时念,去夺她的手机。
慌忙中,时念只顾着护住书包后退。
却被步步紧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她才再次直直地望向靳嘉,不无威慑道:“看清楚!”
“这可是在我学校门口,周围墙根上到处都是监控,难道你不怕吗?”
奇怪。
她声音明明不大,却有如千钧般砸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此话落下,果不其然有胆小怕事的当即打起了退堂鼓,回身劝:“靳哥,要不下次,这……”
“别被她给骗了。”靳嘉眼睛眯起,啐声:“他妈的我就不信这破监控周末还……”
“操,发什么愣!”话说到一半,他余光扫见女生利落躬腰拔脚的身影,顿感不妙,扬声暴喝改口道:“快给我拦住她!”
“……”
时念跑得急。
一口气没敢喘地跑到亮处。
离老远还能听见靳嘉教训手下的盛怒:“一个个干什么吃的,连个女的都看不住?!”
这时,值班室的保安才总算看见时念,出门拿着对讲机,顺着她的视线往黑暗处走了走。
“喂——干什么呢?”
靳嘉止声。
很快,他恢复了以往吊儿郎当的姿态,双手插兜走出阴暗。
却没和保安正面杠。
而是颇为意味深长地向时念投去了一眼。
身后众人陆陆续续跟着他走出来。
站定。
保安瞧着他那不良少年的样子,皱眉:“哪个学校的?”
靳嘉干脆理都懒得理,蓦地嗤声提步,从他身边经过,肩膀故意碰上去,十足的挑衅。
“你……”保安气结,却识趣地不敢多言,只干瞪着眼睛看他,然后又被他身后的几名少年尽数给瞪了回去。
“行了,赶紧走。我们这里是学校。”
憋了半晌,只憋出这么句不痛不痒的警告。
可靳嘉却置若未理。
一步步,不紧不慢地走到时念面前,站定。
“反应挺快。”他笑,像是夸她,然而眼底却是惋惜:“不过,来日方长。”
“你最好祈祷,林星泽他永远不会玩腻。”
靳嘉语速缓慢:“而且以后还能二十四小时随时随刻地看住你,别让我再找到机会。”
“否则——”他停在这儿。
而时念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漆黑的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只剩浓烈的厌恶。
“我们走。”
靳嘉深深凝她一眼,领着人,大步离开。
紧绷的肩线终于塌下来。
时念胸腔起伏着呼吸,冷风呛进喉咙,她咳嗽不止,保安走过来关切地看她:“没事吧。”
时念弯着腰咳,连连和他摆手。
“唉,你这小姑娘,我就说你让别和林星泽那种人玩吧,平白惹一身骚。”
“您刚刚说什么?”她嗓子状态依旧嘶哑。
“……”保安没明白,重复了一遍:“你不是因为林星泽才惹上的那群混子?”
时念摇摇头:“是我自己的问题。”
保安才不相信。
“你的手怎么回事?”他注意到女孩掌心接连坠落的血珠。
时念回过神,后知后觉的疼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拧了下眉。
方才,被他们围堵在墙角的时候。
她大概有过那么一瞬间是想要鱼死网破的。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书包的拉链还大敞着。
风轻轻吹动伞面的尼龙布料,铁柄上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时念是边往老师办公室赶,边接通了林星泽电话的。
他在那边很久不出声。
时念左手把手机拿远了点,右手已经简单包扎过了,此刻缠着一圈厚重的纱布,做事不是很方便:“喂?林星泽?”
他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听得到吗?”
依然是了无回音。
“喂?”
时念走到办公室门口。
“我还有点事情处理,等会儿打给你?”她准备挂断。
“时念。”他沉沉开了口,含混的声线,尾调还带着哑:“是不是如果我不找你的话,你永远都想不起来我?”
时念手顿在半空。
“林星泽,我目前真的有很着急的事情。”她筋疲力竭地说:“你不能老是无理取闹。”
“哦,着急。”林星泽语气听不出情绪:“着什么急?”他不轻不重地笑了下:“给我个人命关天的理由听听。”
“……”
“时念,我他妈已经快烧死了。”
他无波无澜撂给她这么一句话,说“我”的气势与“老子”二字别无大异,但整句话却是平的。
时念慢吞吞地收手:“我给你点的药呢?”
“扔了。”
“……”
“扔了?”她不可思议地问了一遍。
“对。”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她问。
林星泽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
他出声:“你现在在哪儿?”
时念撒了谎:“江川。”
两个字,等同宣告。
他意料中的沉默了下来。
良久。时念迟钝的大脑终于要停止运转,抬手揉了揉肿胀的眼睛:“没事挂了吧。”
“……”
林星泽似乎笑了下:“时念,你好的很。”
笑完,如她所愿地掐断电话。
“……”时念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门在这时从里面打开。
李佳见到她时一愣:“你怎么来了?”
时念急急忙忙调整好状态:“李老师。”她笨拙地把旧本子从书包里翻出来递给她:“我是来交给你这个的。”
“你的日记?”李佳接过来翻了翻,纸页墨水已然褪色,使用痕迹陈旧明显,中间还撕掉了一页,但不影响它作为证据。
“害,也是难为你,真回老家取了一趟。”
她把本子还给她。
时念:“不用了吗?”
“事情已经处理完了,”李佳狐疑:“你不知道吗?林星泽没和你说?”
两个问句,在时念脑海里滚了一圈,像是老锈的机器重新启动,她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
“情况通报我刚刚已经拟好了,这次校方给于婉的处分挺重,取消参赛资格的同时还会停课三周。”她叹气:“也是多亏了林星泽。”
“……”
“算了不提这事了。”
李佳转回身去关了灯:“走吧,我正好要下班,送你回去。”
时念没力气再拒绝。
……
路上,李佳开着车,让时念坐在副驾,又和她说了很多话。
大概类似于希望她不要受于婉影响,好好准备之后市里的决赛,千万要重视,毕竟这可是关乎保送的大事。
文科竞赛不比理科。
主观因素和状态占了很大的层面。
时念脑子木得发疼,瞪着一双红肿的眼睛静静听,时不时附和两声应下。
李佳打转向的时候瞥她一眼,了然:“来回折腾一趟,估计没怎么没睡好吧?”
“……嗯。”
车子拐到小区门口停好,李佳欲言又止好几次,终于开了口:“上次,你妈妈在,老师实在没好意思问——”
她担忧:“你是重组家庭吗?”
“……”
是个好问题。
时念也不瞒着,扯唇笑了下:“算吧。”
“我爸爸去世了。”她这么说。
“……抱歉。”这倒是李佳没料到的:“老师不知道是这么个情况。”
“没关系。”时念说。
“那既然这样,老师完全了解了。”李佳抬手揉她柔软的长发:“快回去吧。”
“好孩子。”
时念和李佳道谢,抬脚下了车。
随后,就在车门即将闭合的前一秒,她突然叫住她:“李老师。”
李佳闻言,拧钥匙的手微顿。
“谢谢您愿意相信我。”她朝她鞠了一躬。
李佳笑了笑,点明:“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那不一样。”时念轻声。
“好,我知道了。”李佳冲她摆摆手:“真想谢我的话就认真对待假期的比赛,我可等着你拿奖好晋升呢。”
时念:“您说笑,职称晋升哪用得着这个。”
李佳挑眉:“怎么不用?”
“我的学生代表北辰参赛得奖,那是给我在外长脸。”
“……”
“再说,难道你不想去南礼读大学?”
时念无法反驳。
“你底子好,虽说上个好大学不难,可南礼文学系在国内是出了名的难考,倒不是说考不上,只不过每年省内的录取比例摆在那儿,万一发挥失误,那也常有的事。”
李佳说:“但现在多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说到底,市里拔尖竞争好过省内。你当然得把握住啊。”
“等空下来的时候,还是要记得为自己的未来做点打算。”
“只有上了好大学,你才能拥有摆脱现存困境的底气。何况,你又那么聪明、努力,他日必将前途无量。”
时念沉默听完李佳苦口婆心说完这一番话,目送她的车消失在巷口。
最终在眼里化作一个渺小的虚点。
所有的情绪像是在这一刻泯灭。
她忽然感觉好累。
是那种,想放空一切的累。
入夜,天际边亮起了几颗碎星。
雨后的A市风朗云舒,就像大人们口中常说的未来,广袤无垠。
前途似锦么……
时念抬头,却没能看到月亮。
她忽地自嘲般一笑,收起了自己不切实际的妄想。
手机捏在掌心嗡嗡震。
时念解锁。
杨梓淳从早上就开始给她发消息。隔两个小时一次,异常执着。
攒了密密麻麻整页。
差点忘记回。
指尖刚碰上键盘,她当即就又给她发来了一张图片。
时念点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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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婉在上面艾特了她道歉,出乎意料。
杨梓淳:【猜猜谁的手笔?】
杨梓淳:【这局我站林星泽,太他妈是个爷们了!对付这种人,就应该硬碰硬】
她紧接着又发了条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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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一片漆黑。
前十秒只有一阵七哩哐啷的瓷器碎裂声。
很显然的偷拍。
鬼鬼祟祟。
滤过电流的人声异常嘈杂。
可时念仍然清楚分辨出了其中那道尖锐女音:“林星泽!我到底哪里比不上时念?明明是我先追的你,凭什么她一来就勾引了你!”
“我绝不会道歉!”她恨恨地讲。
静了两秒。
林星泽出声:“哦?跟她比,你配么。”
“……”
“还有,劝你别太自以为是。”他含笑的嗓音低得出奇:“不是她勾我。”
“而是我在勾引她,能听懂?”
“……”
“所以不道歉也行。”
“你消失就好。”
“嗯?你觉得呢?”
“……”
“挑一个。”
屏幕一闪,他不耐且厌恶的眉宇轻皱晃眼。
画面到此戛然。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要不要谈恋爱?
*
时念总算听出来林星泽的不对劲。
皱了皱眉, 她头脑一下子恢复清醒,赶紧打字问杨梓淳:【这是在哪儿?】
杨梓淳:【念念你终于上线了[抱]】
杨梓淳:【已经到家了吗?】
时念只好先回答她:【嗯,刚到】
杨梓淳:【东西找着了吗?】
她还在替她担心。
时念说:【已经解决了】
杨梓淳:【那就好】
时念耐心等着她回。可杨梓淳却没再说话。
过了会儿, 她给她发:【不行不行, 我眼睛已经要睁不开了,昨晚睡太晚,实在是太困,先睡了啊, 周一见念念】
“……”
时念抿了抿唇。
杨梓淳说完晚安。
她便没好意思再问, 礼节性挑了个表情包回过去,就算了结。
来不及耽误。
她停两秒,翻到通讯录给林星泽打电话。
一开始甚至报了被拒接的准备, 想着大不了就多打几次试试。
如果还是不接,那就算了。
他生病,自己都不当一回事。
那她还矫情个什么劲儿。
可是,他又的的确确帮了自己。
时念有些矛盾。
一时忘记了她又何尝不是一样自虐地未曾阖眼。
忙音响到一半,停了。
时念下意识拿远就要重拨, 结果垂眼看见屏幕流淌变动的通话时长,意外一愣。
“喂?”
对面静了两秒。
“……林星泽。”风吹得冷,时念忍不住空出手搓了搓胳膊。
他还是不说话。
两头只剩浅浅呼吸。
良久。
时念貌似听见他那边有点烟的动静,而后才接着没什么情绪地问她:“有事?”
“……”时念感觉到一刹那的窒息,她匀着气吸鼻子,嗓子闷闷的, 实话实说:“没有。”
“那你打什么电话。”他嗤。
语气差得,让她误以为他下面应该会立马跟一句“没事挂了吧”。
抑或者,直接掐断通话也未尝不可。
但她等了等,他却迟迟未有动作。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电流沉默。
“林星泽。”时念轻声:“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管我呢。”他声音很淡, 混着哑。
“生病折腾不好。”
“……”
“回来吧,我给你煮粥好不好?”
“……”
他照旧一言不发。
时念实在没招:“我知道你现在正在酒吧里面喝酒……”
“……”
“和别的女生。”她补充。
“……”
时念没有一刻比此时更痛恨自己的敏锐。
尽管刚才杨梓淳发来视频的最后一帧画面一闪即逝,可她仍是一眼注意到,他白衫领口处的暧昧红印。风月之事,欲盖弥彰。
时念并非不懂,可她现下已无法思考,只想凭借本能地劝他先回家:“这样不好,你……”
感冒还没好。
“时念。”林星泽突然出声打断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时念动了动唇。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话落,自顾自气笑了:“我劝你别太自以为是。”
“林……”
“你凭什么觉得只要你朝我招招手,我就得巴巴赶着回去?”他一字一顿,说得清晰:“我一个小时前跟你打电话,我说我发烧了,你说的什么,记得吗?”
不待她回答,他继续提醒她:“你当时说,你在江川,还让我没事挂了吧。”
“……”是她的原话,时念无法反驳。
“再往前。”他淡声:“我问你和谁在一起。”
“你说梁砚礼。”
“……”是事实,时念无话可说。
“时念。”
他低低沉沉地喊她名字:“我独自一个人在家快烧死的时候,你他妈在和另一个男人腻在一起。”冷漠又平静的陈述。
“……”
“那么,就算我和女生出来喝酒有问题吗?”
“……没有。”时念拧眉反驳:“可我不是嫌你和女生喝酒。”
林星泽没吭声。
时念:“我知道你去找过于婉了。”
“你又知道了?”他呼吸重几分。
“谢谢你。”她说。
他没好气:“谢我什么?”
“谢你……”
“够了时念,我现在不想听这个。”
“……”
闻言,时念眼睫低了低:“哦。”
“那就不打扰……”
“所以呢。”林星泽没让她往下接:“你打电话过来几个意思?知道我帮你出了气,所以良心发现,后知后觉愧疚想弥补,是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林星泽。”时念说:“我是真的发自肺腑和你道谢。”
“道谢?”他哂笑,语调带着浓浓的嘲意:“不好意思啊,不需要。”
“就当我多管闲事。”
“……”
“请问你还有别的事吗?”
“……”
他干脆给自己的行为下了定性,同时堵回了时念涌至嗓子眼的一番解释。
女孩陡然安静下来。抬手,摸了把脸。
大概是吹到脸上的风太冷了。冷得她都有点站不稳,咬着牙,才勉强没让眼泪掉下来。
时念本质并不是一个喜欢多愁善感的人。
事实上,她很少哭。
基本除了和她爸爸相关的一些事,其他任何,都很难让她产生情绪波动。
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只因潜意识明白没人心疼,于是便刻意规避。
但现下,她却不知道为什么。
在听见林星泽态度不再同以往惯着她的这一刻,忽然就控制不住。
明明他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只不过,把自己所作所为同她一笔勾销,仅此而已。
可时念就是莫名委屈。
胸口的地方,仿佛有无穷的酸涩排山倒海般向上涌来,铺天盖地将她侵占,她手颤得不像话,甚至快要握不住手机。
几次张口,深呼吸,气息依然不稳。
她赶忙伸手捂住嘴巴,唯恐再惹他生气。
“说话!”林星泽耐心告罄。
时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而,她与挑衅等同的缄默却将他彻底激怒。
那边传来玻璃坠地的清脆声响,噪杂音乐戛然而止,伴随一阵短暂窸窣。
紧接着,是道怯怯的疑惑。
“怎么了?”
……
那通电话对面。
林星泽毫无预兆地动怒。
他真正发火的时候气场骇人,无论谁的面子都不给,径直越过一众人,往出走。
不顾身后周薇的接连劝阻:“你砸杯子前好歹先把药喝了啊……”
“干嘛去?”
她不赞同地皱紧眉:“烧成那样不要命了?”
林星泽不管,踩过四散的玻璃渣,大步迈到门边,步履生风,无人敢再拦。
一路飙车回了小区。
原本十几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让他缩减成五分钟,脸侧让凛冽寒风刮得生疼,可惜,林星泽却恍若无感。双眼被逼得发红,他满脑子想得竟然都是要再快一点。
方才周薇那帮人赶来匆忙,该是从袁方明那儿听说了什么,二话不说便扬手要重开一场。
可惜中途被于婉扰了兴致。
周薇心细,注意到他面上潮红,当即遣人去旁边药店买了药回来。
林星泽无所谓,可奈何头晕得实在厉害。刚躬身接过,时念的电话就来了。
他说不上来地烦,大脑混沌成一片,最后也不知怎么就跟她杠上,偏要听她说出个所以然。结果吵到中途,听见她压抑的哭腔,自己又后悔。
滔天躁意沸腾滚动的一瞬间。
连他自己都感觉奇怪。
真是有病。
林星泽总算是见识到了。
什么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车灯打得很亮,将黑夜下的万物都照得一览无余。
于是,自然而然。
他看见了小区门边三米开外,蹲在角落的那抹身影。小小一团,脸还埋在臂弯,肩线薄弱地耸动着。
轰鸣的引擎没有停歇。
他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脏话,翻身下车。
背光朝她的方向走,风衣外套的衣角扬起,猎猎生风,可她头也不抬。
林星泽插兜站定在时念身前。
鞋尖碰上她的。
垂眼低睨。
片刻。
“时念,你他妈挺能。”他冷笑,语含阴阳。
时念这才终于肯仰面看他。
光线昏暗,他身后有灯,阴影罩进她朦胧不清的眼底,挡了风。
眼圈随即变得更烫。
“哭毛线。”他嗤:“还没找你算账。”
“……”
时念视线渐渐垂低。
“起来。”
“……”
“回去再说。”
“……”
他往前走两步,侧头,见她仍是不动,步子一顿,直接转身扯了她的手腕,火了。
“你到底想……”
目光顺着她轻蹙眉眼落向那眼周的青灰,再到手中她掌心处正往外渗血的擦伤。
林星泽满腔的脾气一下子就给尽数憋回了喉咙,在体内横冲直撞无论如何都发泄不出。
直烧得他脑袋嗡嗡,五脏六腑跟着疼-
进了屋。
林星泽把钥匙随手丢在玄关,扯了药箱翻。时念余光瞥见那个显眼的黄色外卖袋,一愣。
“你不是说……扔了么。”
“……”林星泽总算从犄角旮旯里找到碘伏和棉签,不耐烦,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坐过去。”
时念摇摇头,把手背到身后。
“我不想擦药。”
“由不得你。”他摁着她的肩膀坐进沙发。
时念推拒:“……疼。”
“活该。”说是这么说,手下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轻,林星泽半跪在地上,揪着她的袖口撂话:“头疼,别让我再发火,自己拿出来。”
“……”
时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抽手出来,挣脱开他没有什么力道的束缚,径直探上他额头。
“林星泽。”她软绵绵地唤。
冰凉的五指紧贴在他皮肤,与灼热的体温相克,缓解了林星泽眸中的一簇无名火。
喉结迟钝滚动,他嘶哑地“嗯”声。
“你为什么没吃药。”她问。
林星泽心不在焉,笑了声,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苦。”
“……”
挺理直气壮,也不知道刚才凭什么教训她。
内心思琢了一阵。
时念尝试着和他打起商量:“那我乖乖处理伤口,你陪我吃药,好不好?”
林星泽略显玩味:“你这是,跟我提条件?”
“……”时念咬了下唇:“那你……”
答不答应。
“自己涂。”
他侧头,一股脑把东西扔给她,没什么表情地扯了扯嘴角,站起身。
时念起初对他的态度感到不明所以。
不过很快,她就看见他去到门口的地方,撕开包装,摁出两颗白色的药片到手中,就那么丢进嘴巴里,也不就水,腮帮鼓动两下嚼碎。
吞了。
“……”
而后,他又走回来,挑眉:“该你。”
时念收眼,慢吞吞地用棉签棒蘸了药水,小心翼翼涂在伤口边缘。
“怎么弄的。”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问。
“那会儿下车的时候不小心摔了。”时念低着头,没敢和他对视。
“笨死算了。”他磨了磨牙。
“……嗯。”
时念涂好了药。
“困吗?”林星泽抽了张卫生纸把垃圾收拾好回来:“困的话,进去睡。”
“……”时念其实很想说,她可以回家睡,但看在他面无表情垮着一张脸的份上,话头及时止住,改口:“那你呢。”
毕竟他这套房子里面只有一个卧室。
林星泽淡声:“我睡沙发。”
“……”
果然。
时念良心有点不安:“可是,你病了。”
“嗯。”他说:“所以才让你在这儿陪床。”
“……”
时念抿唇:“那你先睡吧。”
林星泽没再理她,靠在另一头的沙发上玩手机,时念看了几眼,他半分眼神没给她。
“想问什么?”开门见山。
时念犹豫:“你要不要换件衣服再睡?”
“知道,等会儿的。”
“……”
时念只好闭嘴。
半分钟后,手机丢到她面前。
时念顺势回过头。
而他已经阖上了眼。
“不困的话就看着,有人打电话再喊我。”
“……”时念好声好气地应下。
大概再等了几分钟,寂静空间内,她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
时念叹了下,侧身过去扯他身侧的小毯,展开给他披好,期间目光掠过他衣领处的红印,不由自主地停了停,几秒之后,别开眼。
“不问我?”他冷不丁出声。
时念吓一跳。
林星泽没睁眼,可能是药劲上来,真的倦,连声调都显得懒洋洋:“够能忍的啊。”
“……”时念怔了怔,强撑着精神反驳:“我不懂你指什么。”
林星泽哼笑一下。
“你以为你打电话那会儿我和谁在一起?”
说话间,他缓缓掀开眼帘,偏头,直勾勾地看向她:“跟别的女生喝酒,嗯?”
“……”
他脸上挂着散漫的笑,不紧不慢地从沙发上直起身子,倾身靠近:“你怎么不干脆说是我新女朋友呢。”
“所以,”时念顿了下,问他:“是吗?”
林星泽啧声,反问:“周薇,你不是见过?你觉得呢?”
“……”时念不吱声了。
“之前没听见谢久辞说?她跟我,算兄妹。”
时念默了默:“但是你们也不同姓。”
“也?”林星泽讽刺一笑:“时念,有点良心行吗?我跟你不一样,我从不乱认妹妹。”
“……”
“她是我姨夫的小孩。”
“……”
时念无言以对。
“另外,还有这件衣服——”他拧眉,十分嫌弃瞥一眼:“我洗完澡就给它扔了。”
“扔它干嘛。”
“你不是看不顺眼?”他轻笑点破:“而且,又不是我主动招的,谁知道她会突然蹭过来。”
“……”
闻声,时念抬眼:“那她为什么要蹭你。”
“你不知道?”林星泽扬眉。
时念:“我为什么会知道?”
“你不是一向他妈的什么都知道,只要轮到这种事,就装傻?”
“……”时念噤声,观察着他的眼睛。
无形中。
像是有什么呼之欲出的情愫在不断发酵。
可时念不敢接。
更不敢应。
一定是他们都太累了。
理智的那根弦才绷得如此岌岌可危。
“那你喝她的酒了吗?”她换了个问法,试图以此转移话题,给足彼此体面。
“没有。”林星泽不让她逃,屈指勾住了她的下巴往上抬,微微弯腰,再靠近,开口嗓调沙哑,混杂浓厚鼻音:“想知道理由吗?”
他钳着她不让动。
时念头摇不了,嘴也张不开,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此刻无声的抗议。
可林星泽依旧不管不顾。
说不上名堂。
他就是觉得她这副躲闪的模样挺碍眼,非要恶劣戳破才肯罢休。
“因为——”林星泽不愿放过她眼中丁点的波动,一字一顿:“她想泡我。”
“……”
“然后呢。”
时念心跳骤然一滞,过去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林星泽,你告诉我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于我改主意了。”
他看着她说:“时念。”
“你要不要谈恋爱,跟我。”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到此为止。
*
灼热的呼吸喷在脸上。
时念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眼, 肯定地说:“你喝醉了。”
“我他妈压根没喝酒。”林星泽笑:“你明明知道不是么。”
时念默了默。
是了,从他敢干脆地喝了药那一刻起。
她就知道她猜对了。
他神志无比清醒,甚至清醒地纵容了别人的靠近, 却只在最后时刻扫兴喊停。
这挺符合他的惯常性子, 她没什么好说。
于是,时念缓了缓,又道:“你还在发烧。”
然而林星泽一眼看穿她:“你不用替我找理由,时念。”
“……”
屋里没开灯, 只有窗边的浅淡月色泻下。他眼眸漆黑, 倒映着她,整个人都晕在光里,虚化了原本硬朗锋利的颌骨棱角。
“我清楚知道我在说什么。”
“……”
“当然, 你可以选择答应,”他顿了下:“或者不答应。”
“那是你的自由。”
时念有些发懵。
这是她完全没有料想过的局面。以往林星泽任何一段恋爱都并非由他主动表白开始的,全北辰公认的道理,没人觉得奇怪。
他那样的人,生来就是该被捧着的。
图他背景的姑娘前仆后继, 真心喜欢他的女生也不胜其数,而他本人又向来欣赏大胆热烈的示爱,看上就谈,看不上就拒绝。
从来,不曾把感情当作多正经的一件事儿,更遑论, 坦言接受拒绝。
是以时念方才虽有所预感,但也顶多只是想到,他大概要借此机会而故意说上一些或暧昧、或调情的混账话。
然后,他们仍会继续这么一直不明不白地相处下去。
以约定俗成的赌注作幌子, 打着朋友旗号,糊里糊涂度过这三个月。
直到他彻底厌倦。
时念静了静,许久没再说话。
林星泽也不急,他有的是耐心陪她做决定。
然而,手机铃声却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一室静默。
林星泽接了,一步走去门边。
没多久,提了包东西走近,搁到时念面前的茶几上。
“你慢慢想,我先去洗个澡。”
他从里面抽了件男款睡衣和一次性浴巾,剩下的留给她。
时念在他走出两步以后,出声喊住他。
“林星泽。”
他目光淡淡回了身。
“和你谈恋爱的话,是不是就算我输了。”时念这么问。
她话说得实在委婉。林星泽愣是反应了足足三秒,才悟出了意思。
眯眼看向她。
他试图给她提醒:“没成年,我不碰你。”
“……”
可显然。
时念在乎的不是这个。
她想光明正大把要求提到明面上。
见不得郑今好,又看不惯于婉的嚣张。
她不确定自己这种想法是否正确,但她做不到摒弃前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知道,林星泽已经帮她教训过于婉了。
但那还不够。
远远不够。
她卑劣地想让于婉也尝尝被人抢走重要东西的滋味,却也不想因此伤害林星泽。
所以她必须要问清楚。
“那——如果我和你在一起,”
时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伴随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落定:“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我不利用你,林星泽。
我们等价交换。
好不好。
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林星泽没什么幅度地扯唇:“你想要什么?”
“说来听听。”
结果她又抿唇,不吭气了。
“时念。”
他语调是一如既往的平:“你玩我是吗。”
时念张了张口,眼眶红肿。
林星泽蓦地发现——
她好像总擅长在他面前把自己弄得多狼狈委屈似的,实则自己说出口的话、做出来的事,一个赛一个气人。顶着张最清纯无辜的脸,干得全他妈是些混蛋的事。
而且每次,他都明示暗示,就差直戳了当地告诉她: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个好人,甚至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随便你利用,你坏你的,有我罩着,我可以不管是非对错,只向着你。
但唯独一点,你不能明晃晃以此要挟我,既然要装,就装到底。
可她却非要转不过这个弯。
跟抬杠似地倔。
然后又委屈巴巴望着他,逼他把脸面当球踢。
偏偏他还他妈就吃她这一套。
盯着她那副窝囊样,非但怒气没下去半点,反而更加烦躁。
可终究还是心软。
捏着睡衣和浴巾的那只手无力垂落腿侧,修长指骨,无意识地曲了曲。
林星泽深呼吸一下。
妥协地想:算了,无所谓。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她高兴,怎么着都成。
其实,哪怕她现在不说,他也会照做。
可惜她不懂。
不光不懂,还喜欢把自己后路断了。
林星泽窝火的同时又有些头疼。
但不懂就不懂吧,她有他就够了。
既然她觉得无路可走,那他就给她铺路。
结果。
他刚把自己哄好,俯身准备去安抚她。
她却后退两步避开。
林星泽手登时就僵在了空中。
时念低着脑袋,也没敢抬眼看他,就这么快速又随意地和他道歉,说:“对不起。”
林星泽喉结迟钝滑动。
他没收手,就维持在距她头顶半寸的地方。
“什么意思?”
“林星泽,要是你不愿意的话,我想,或许我们的关系可以到此为止了。”
“……”
到此为止。
四个字。
在林星泽滚烫的脑浆中滚了一圈后,便带了火星:“关系?”
“我和你之间有什么关系。”他冷声嗤,单手缓缓插兜站直身子,撤步和她拉开距离。
“交易关系。”时念顶不住他失望透顶的神色和内心持续叫嚣的道德感,咬牙挤出这句话。
林星泽气极反笑:“交易什么?”
他最不想听到的字眼还是出现了。
她用要求作为筹码,在他们中间划出了一道无法修复的裂隙。
就像望不见底的深渊。
踏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
“就因为那个赌注?”他冷声:“所以,你把我们的关系定义成交易。”
“不是么?”
时念攥了攥拳,努力不让自己的声线发颤:“林星泽,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啊。”
“如果我赢,你要无条件地为我做一件事。”
“嗯,然后呢。”
“……”
“你赢了吗?”
“……”
“可我不想赌了行不行。”
时念感觉自己快崩溃了,她失魂落魄地想,今天这一整天她过得真是糟透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心在疼,像被什么尖锐东西凿了个血淋淋的大洞一样,空得漏风。
为什么呢。
林星泽不懂她的痛苦。
他如今也无暇再顾及其他,只听见她无助的、痛苦的、绝望的声线一遍遍在耳边回荡。
她问他行不行。
不赌了行不行。
不和他玩了行不行。
他们就到这里了行不行。
行啊。
有什么不行。
毁约的人是她。
怕吃亏的人是她。
玩不起的人他妈也是她。
更可笑的是——
除了她。
没人在乎过那个破赌。
林星泽突然烦到了极致,与生俱来的傲骨使然,让他不肯再低头让步。
“随便你。”
时念点点头,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
到门口时,手搭上把手的一瞬间,她听见林星泽说:“时念,看在手绳的份上,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
“……”他提醒她了。
时念走过来,把绳摘了还给他,他不接,她就躬身放到桌子上。
林星泽直勾勾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连自己何时握的拳都不曾发觉,薄薄的透明塑料袋,被他捏出褶皱,裂口破损开,他骨节泛白,与那洁白的毛巾同色。
“你的外套还在我那儿。”
时念筋疲力尽:“我周一洗干净还你。”
“……不用。”
林星泽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一字一顿:“直接扔了吧。”
“我不要了。”他说,一语双关。
可时念还是点头。
“走了就别后悔。”
时念:“……好。”
林星泽别过头,没再看她。
“以后学校再见面,咱两就当不认识。”
“嗯。”
“我不喜欢女生哭哭啼啼,所以麻烦你受委屈了也记得憋着,起码别在我眼前哭。”
“……嗯。”
“我帮你的这次,就当我他妈自己犯贱,你不用放在心上,过后也甭拿这事当借口找我,我嫌烦。”
“嗯。”
停顿片刻,她总算愿意再多说三个字:“谢谢你。”
“还有——”
林星泽调整好呼吸,转头看向她,第一次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以后,千万别再一时兴起和我赌,我不会再和你这种言而无信的人赌。平常没事别和我说话,有事也别找我帮忙,我不帮,什么也不帮。跟你有关的事情我一个也不想掺和,从今天开始,咱两桥归桥路归路,我懒得讨厌你,但也绝不会原谅你。”
“我能马上忘了你。”他如此说。
话落,呼啸冷风穿透纱窗吹了进来,时念没来由地想起前天。
那个同样寒冷的晚上。
她哭着问他,如果她骗了他,他会怎么做。
他那时先说他会弄死她,后来又说,或许会忘了她,永不原谅。
可比起后者,她倒是认为前者更容易接受一点,至少心不会这么疼。
她记得自己当时也是这样和他说。
“要不你弄死我吧。”
那一天她口中的如果。
报应到当下。
她依然,快要承受不住。
“弄死你?不好意思啊,没那个功夫,”
林星泽仿佛对此并没有什么太大兴致,讥讽笑着,把自己腕上的那根绳也褪下去,扔到她脚边:“就这样吧。”
“两清。”
“……”
“你可以滚了。”
“……”-
那晚时念咎由自取。
回去后,生了场不大不小的病,第二天烧了小半天。
周一请了假。
急得杨梓淳一放学就特意赶来探望。
彼时时念刚吃完最后一包药。
睡醒不久,听见门铃声,心中还有一刹那的恍惚。
开门瞧见是她。
有点惊诧:“你怎么……”
“念念,我听李老师说你病了?”
杨梓淳没和她见外,反客为主地一扔书包,拉了她的手就忙向屋里走:“感冒?严不严重?”
时念被她摁坐进沙发,还没开口便被怼了一杯水,正好嗓子干得冒烟。
她索性低头喝一口,摇摇头。
“没事就好。”杨梓淳安了心。
水润过喉咙,时念缓过来,这才沙哑着嗓子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李老师说的啊。”
杨梓淳眼尖,瞄见她手边的男士外套:“诶——”
“这衣服……”
有点眼熟。
时念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把它往后挡了下:“没什么,啊对了梓淳……”
“嗯?”
“最近是不是快考试了。”她没话找话。
杨梓淳被打岔,果真一拍脑袋,扯了另个话题:“诶对,话说起来,你知道林星泽今早找李老师去换班的事儿吗?”
“……”
时念喝水的动作一顿,慢慢停下来看向杨梓淳,后者朝她摊手耸肩。
“估摸是在我去办公室的前几分钟,门口偷听的,具体原因不了解,可能你们班谁又惹他不爽了吧。”她猜测。
时念没说话。
杨梓淳又自顾自道:“所以,我就提前搬去和你当同桌啦!怎么样,惊不惊喜,开不开心?!”
“……嗯。”
“你真敷衍。”杨梓淳佯作嫌弃。
时念回过神,说:“没有。”
随后,为了让她相信,时念特地扯出抹笑,两眼雾蒙蒙地重复:“我很开心。”
杨梓淳收起玩笑的姿态,终于从中品出一丝不对劲。
“念念……”她吓一跳,慌里慌张地抽纸往她手边递,慌里慌张:“你怎么哭了啊。”
“哪里难受?头疼不疼?是不是烧糊涂了?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焦急的语气。
时念咬着唇摇头,捧着玻璃水杯的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抖,干脆把杯底磕到跟前小几上,空手出来接过纸巾擦拭掉溅到手背处的几滴水珠。
“没事。”她咳嗽两声,说:“呛到了而已。”
“真的?”杨梓淳不太相信。
可时念明显不愿多说,她也不好深究,识趣没再多问,只提起另一件事:“学校给于婉的情况通报今下午出来了。”
“……嗯。”
“比我想象的更严重。”
时念怔忡,吸了吸鼻子:“怎么?”
“原本以为只是取消之后的参赛名额和停课三周。”杨梓淳叹气:“结果没承想,竟然是直接劝退,连留校察看的机会都没给。”
“……”
闻言,时念眉心皱了下。
劝退么。
可她分明记得李佳和她说的是……
时念忽然着急忙慌去沙发四处找什么,杨梓淳察觉到,躬身捞过桌角的手机给她:“喏。”
“谢谢。”时念径直解锁点进微信。
界面弹出一瞬间。
耳边似乎又回荡起他不掺杂任何情绪的那一番话。算了,没什么好问的。
连道谢都显得多余没必要。
反倒像她后悔给自己找的借口联系。
时念垂眸,盯着聊天置顶的那个冰冷的黑框头像,倏尔晃了神。
不过幸好赶在杨梓淳顺势望来的前一秒,她便回神,及时摁熄了屏幕-
严格来说。
从时念病好去学校的那天为始,她和林星泽的交集才总算彻底结束。
因为时念做出了决定。
她果断删除了一切和林星泽相关的痕迹。
包括微信。
当断不断最是难捱,她害怕自己哪天会忍不住,所以便干脆在根源上阻止了此类情况发生的可能性。
不惜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
而林星泽或许永远不会发现。
他也潇洒转身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世界。依旧我行我素,三天两头不见来学校。
可论坛却开始有流言。
说林星泽对时念的热情歇了。
特别换班之后,他零散几回来学校,两人偶尔正面碰上,也不见说话。
都晓得林星泽一向对感兴趣的人或事行为高调,从不在意他人目光。
如今这样。
只能说明他该是打心底厌了时念。
杨梓淳刷到评论,气得手机差点摔了,当场一拍桌子站起来说:“你们眼瞎吗?”
“别说时念和林星泽根本没谈,就算真谈过了分手,那也肯定是我们时念甩的他OK?”
时念闻声停笔,拉着杨梓淳往下坐,示意她别惹事。
可杨梓淳气性上来,说什么都要替她正名。
“既然好奇,就去问林星泽啊,背后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话落。
还真有人不服气,当即大着胆子去问了。
据说那时林星泽刚刚打完球,顺手接过女生脸红递来的水,才捞了手机坐进看台。
甚至话都没耐心听完,就冷不丁嗤声撇清。
“没谈过,不熟。”
第30章 第三十章 时念,你又删我微信?
*
几天后, 于婉被迫退学,时念日子渐渐安稳。
郑今许久不曾再找过她。
其实不用琢磨也猜得到,应该和于朗一样, 正为于婉转学的事情忙得头昏脑涨, 顾不得其他。
听说,A市无论公立或是私立的普高,这回对外全统一了口径,扬言说道德败坏的小孩收不得。
无论于朗如何放低姿态, 无一例外都是让他另寻出路。
这中因果究竟是出自谁的手笔。
别人或许不清楚, 但时念却切实知道。
于朗和厉家因为于婉这点破事,生意场如今也多少受了点影响,近来彻底乱成一锅粥。
只可惜。
没能有机会亲眼看着郑今落魄的模样。
恩怨暂且告一段落。
不管出自什么原因。
林星泽最终还是歪打正着地帮到了她。
而她。从此也不必再提心吊胆, 整日怀揣着忐忑与他相处。
时念重新恢复到没有接近林星泽之前的原始生活状态。
然而在学校,没了林星泽光明正大的庇护,那些曾与于婉交好或者嫉妒心泛滥看不惯时念的人却是没少在背后说她闲话。不过说归说,终究是有所畏怯,始终没敢闹到明面上来。
时念对此不甚在意, 反倒是杨梓淳,每天气势汹汹地和她们抬杠。
线上线下一来一回吵得乐此不疲。
转眼快到三月底。
北辰高二这届有两件大事。
一件,是依照惯例的月考分班;另一件,则是一年一度,北辰和南礼两大国内顶尖高校直属附中的篮球联赛。
轮流着办,今年正好轮到北辰。
校领导非常重视。
学校老早就开始预热准备。
为此。
前段时间, 甚至不惜连打了几十通电话,把狂妄嚣张到连考试这种学业大事都能随便不参加的林星泽给叫了回来。
而林星泽本人。
则是属于那种平常干点什么都教人瞧着懒懒散散不大上心的模样。
可真要一旦应了话,那必然是抱了“只赢不输”的心态。
何况,他也有这个傲气的资本与实力。
比赛定在校体育馆。
开赛前还专门留出了一周时间给校队训练, 同时指派林星泽作为队长带队。
没人有异议。
时念原本时刻谨遵着约定,并且做好了在那段时间避开去体育馆的准备。
可偏巧,天不遂人愿。
还是因一节临时补加的体育课打乱了阵脚。
而且,更加不幸的是——
她那天还意外来了例假。
时念这段时间作息极不规律。
情绪又因前面接二连三的变故大起大落没个消停,因此提前了不少。
她没准备,疼得冷汗直冒,只在中途课间独自去了趟卫生间收拾。
回来后便咬牙,一口气坚持撑到体操课结束。
下课以后。
杨梓淳小心翼翼搀扶着她往外走,嘴里还不停嘟囔念叨说,等会儿要去给她冲红糖水之类的话,音量不算小,也没避人,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叮嘱了一些常识类注意事项,比如最近要少碰凉水,尽量别乱动,多休息云云。
时念全都乖乖应了。
一路唠叨到馆门口,迎面走来一群血气方刚的少年。身上穿着统一的篮球队服,周身满是蓬勃张扬的运动气息。此刻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
林星泽被他们簇拥在其中,低着头。
时念突然怨恨起自己良好的听力。
因为她全都一字不落听清了,他们说的是:刚刚在门外,有女生给林星泽递情书的事儿。
有人问他感觉怎么样。
林星泽淡笑不语。
时念下意识地悄悄抬了眼,目光定在他修长骨干的手上,一顿。
她看见了他们口中那封粉色的书信。
他没拒绝。
肚子里的热浪总是不够识趣,在这一刻陡然翻滚,搅得她不禁屏息皱眉。
好痛。
一旁杨梓淳注意到她发白的脸色,吓了一大跳:“念念!你没事吧?”
“……”时念说不出话,只觉得自己眼前仿佛黑了一大片。
疼痛席卷而来,她差点要站不稳。
然后,在脚下即将踩空的前一秒。
她看见他似察觉到动静,淡淡侧首,往她这边扫了一眼。
不多不少,仅仅一眼。
眸中光彩漆黑宁静,无波无澜。
“……”可时念却从他那一个眼神中读懂了他没有说过的话意,以至于无比清楚地明白——
他不会再哄着她了。
……
体育课结束。
十二班是节自习。
时念安静趴在桌上,脑袋斜枕着肘阖眼休整。
杨梓淳刚把接来的热水放到她手边,叹了一口气,打算出门去小卖部买红糖。却忽闻班级后排响起一阵不小的口哨和欢呼。
转身看去,发现一众校队的体育生,人手四杯奶茶地提拎着,大步走进来,豪迈又顺手地往所有女生的桌角上搁了一杯。
冷的热的都有。
到她和时念这儿,恰巧是杯阿胶黑糖姜枣茶和莲子桃胶羹。杨梓淳挑了挑眉,扯住要走的人问:“这是几个意思?”
班上同学皆凑热闹地都瞧过来。
有人跟着起哄:“是啊,怎么就只给女生。”
领头的男生是个直性子:“这不,我们马上篮球赛嘛,想拜托各位赏脸一观……”
“拿奶茶贿赂小姑娘?”
杨梓淳切声:“手段挺高明啊,谁教的?”
“……”怕她误会,男生连忙摆手:“别别别,别误会,就单纯去捧个场,全凭自愿。”
避而不答最关键的问题。
“那可不行。”
杨梓淳笑:“无功不受禄,要不你看啊,我和时念两个人就不要了,你还是拿走吧。”
“……”
“真没事。”
男生推拒,使了个眼色给其他同伙,连忙就有人来附和:“是啊,淳姐。买都买了,整个年级女生都请了,差这两份,说不过去啊。”
“谁请?”
杨梓淳不上套:“总不能是众筹吧?”
男生纠结:“那这……不能说。”
“不说就不要。”
“哎呦,姑奶奶你就放了我吧。”
男生凑到她耳边交代:“泽哥特意嘱咐说不能把这两份和其他弄混。”
“哼。”杨梓淳这才作罢:“我就知道是他。”
“……”
两人是耳语说的这句话,再加上彼时教室周围一片乱哄哄的噪音掩盖,因此即便离得最近的时念被吵醒时,也没能听到具体。
杨梓淳见她醒了,便随意挥挥手,让那群人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她们班自习。
男生如蒙大赦,临了,还不忘再趁机给比赛打一波广告:“周末体育馆,大家感兴趣的来啊,随时欢迎!”
“得,知道了您呐。”
“滚吧。”
“啦啦队瞧好。”
“谢谢奶茶。”
“……”
一片恭维声中,时念脑袋逐渐清醒,她看着面前的杨梓淳,无声询问着前因后果。
可杨梓淳却说:“你想去看吗?”
“篮球赛,他们校队的人刚刚过来宣传。”
她顺手戳了根吸管到奶茶杯上面,转塞给时念:“要一起吗?”
“……”时念反应了两秒,轻轻摇头拒绝:“不了吧。”
“周末我得去我奶奶家。”她找了个理由。
于是,杨梓淳若有所思地点头,没再勉强-
三月二十八。
周四那天。
月考成绩出来换榜。
高二年级十二班值周。
时念被杨梓淳拉着出门,两个人站在原本的红墙边观望了一阵。这么长时间过去,任左半边玻璃橱窗内的公示通知换了又换,哪怕如今已变成了最新篮球赛的活动公告,右边那张入学考的排名大榜仍是雷打不动。
历经一个多月的风吹日晒。
纸张都有点卷了边儿,边缘红色褪去,泛了点陈旧的白。
杨梓淳仰着头,从上往下看,莫名老神在在地发出一声叹:“啧。”
时念侧头看向她。
“这有些人啊,怎么就那么不懂珍惜呢。”
“?”时念没听明白。
“你说这林星泽哈,”
她双手环着胸,下巴扬起,也不知道是夸还是贬:“简直是把考试当过山车玩。”
“要么,一考一个全校第二,给所有人震得以为他要从良;要么,干脆不来,直接坐实万年倒一,名声什么的都不要了。”她悠哉评价:“绝对有病。”
“……”
“可能还是风流病。”
“……”
时念听不下去了,慢吞吞地眨眼睛:“你想说什么?”
“啊,没什么。”杨梓淳想起正事:“我们快把新的贴上去吧。”
“……”
“你先在这儿等我,我去教室喊人帮忙。”
“那旧的——”顿了顿,时念转身开口。
可惜,杨梓淳已然跑远。
后头的话咽回去。
时念扭回头,盯着那张名单默默看了两秒,叹息。
总归闲不下来。
索性上手将它撕下来腾地儿。
结果,手刚碰到纸张的那一秒。
身后就冷不防传来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嗤。
时念动作当即僵住。
她没敢回头。
但也能清楚感受得到自己周边所笼罩的巨大气场。
是独属于那个人的低气压。
也就是在这时。
不知怎地,时念脑海中蓦地涌现出那一晚最后,他警告般跟她讲的那些话
——“以后见面,咱俩就当不认识。”
——“没事别和我说话。”
——“我不喜欢女生哭哭啼啼,麻烦你委屈也憋着,至少别在我面前哭。”
一字一句。
过电影似地闪过。
时念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试图埋头装死。
可他偏不愿意让她如愿,又紧接着补了一句讽:“这么迫不及待?”
“……”时念张了张口,想反驳,但实在没能发出声音。
很快,她听见杨梓淳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距离自己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下。
“呦,林星泽,林少爷,今个儿没旷课啊?”
林星泽懒得搭理她这种明知故问的行径,双手插兜站定在高出地面的几阶楼梯上,视线收回转睨向她,没说什么,哼了声,走了。
杨梓淳幸灾乐祸,冲他背影扮鬼脸。
而后,几步上前扶时念:“得,你别管了,我让男生们干,你身体不舒服,快回去吧。”
“我没……”时念小声:“我没不舒服了。”
“那也好好休息。”杨梓淳看破不说破:“你看你,虚成什么样,手心都出汗了。”
“……”
时念抿唇,捏着撕下来的小半张红纸,被她一路推着回了教室。
是以,期间便没来得及找机会再扔。
等坐到座位上展开看。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倒手夹在了那个从江川找回来的日记本中。
反正。
以后应该也不会再用了。
……
翌日一早。
时念受李老师临时任命,拿着u盘去二楼八班拷过会儿上课要用的ppt。
进门时,没看见那人,紧绷一路的神经才得以放松。
每个班多媒体机插口位置都不一样,时念不怎么熟悉外班的,台上一圈没找着,就后退一步看了看,径直蹲身下去。
前排有个男同学,热心肠,大抵是瞧出她的无措,便主动上去帮忙。
讲台挺高,刚好把两人身躯挡得严实。
所以,林星泽走进来的时候自然而然也就没能第一眼看见她。
昨晚熬夜,游戏打了通宵,少年一脸困倦走到位子外,新同桌不敢惹他,只讪讪起身让路,眼睛却看着他,嘴不断往前面撇。
“你抽风啊?”林星泽不悦皱眉。
想不通,一个大男生朝他嘬嘴几个意思。
新同桌欲言又止。
几乎同一时间,时念抬了头:“谢谢你啊。”
林星泽条件反射地眺过去,就看见她手搭在耳侧将碎发拂去,躬身对着侧前方,正笑得眉眼弯弯。
早春清晨的阳光浅薄,渡在女孩那张笑意柔和的脸上,像是融化的黄油蜂蜜。
柔顺的长发贴紧白皙脖颈,更衬得她整个人乖巧又精致。
林星泽眯起眼,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
忽地气乐。
行。
真他妈行。
然而时念却没察觉到危险,和男生道完谢后便专心滑动鼠标,把文件拖到了桌面。
打开。
结果不知道过程哪里出了问题,显示格式排版有些乱码。
时念当即立断,决定换个传输方式。
毕竟李老师之前给她发过微信的。
学校电脑都是联网状态,她即刻就双击了图标,准备登陆。
扫码时一摸口袋,发现手机没带。
忙中出错。
她瞥了眼右下角时间,距上课仅剩三分钟不到,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时念凭借记忆尝试输入了几次账号,预料之内都不对。
正打算叉掉。
眼前骤然覆下一片黑压压的浓影。
伴随而来,是铺天盖地的雪后松香。
时念猛地侧头。
唇角猝不及防擦过来人凌厉的脸庞。短短几天不见,他瞧上去竟有了几分憔悴,下巴隐约能看见才冒出头的胡茬。
蹭过去的瞬间,惹得人心尖发痒。
“林……”话卡在这里,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下喊他的名字。
可林星泽看上去倒没什么所谓。
相较于她的局促,他反而行事坦荡,低睫,手肘就这么松松圈着她,漂亮的十指轻敲键盘,打下一串数字后放开:“输密码。”
他下颌微扬,手插回裤兜,后撤一步。
仿佛多一秒钟都不想和她有牵扯。
时念垂头,礼貌和他道了谢。
他不以为意地一嗤。
时念沉默,没报希望地打下密码。
enter。
出乎意料,聊天界面居然弹开。
“……”时念诧异动唇。
她社交平台的账号一直没有专门更改过,从来都是系统默认。
一串没有规律的数字和字母排列组合下来,大多数情况,连她自己都记不住。
可,为什么他会记得如此精准无误。
时念想问问他,但又觉得这貌似也没什么好问的。
于是,她把这一刻迫切想要转身回头的欲望归之为冲动。
时念静了神,强迫自己忽略掉他粘在她脊背那道快烫死人的目光,镇定自若地握紧了鼠标,下滑去找和李佳的对话。
但已读消息太多,一时半会根本翻不到。
时念点开搜索栏,刚打下一个“L”,梁砚礼的头像就径直蹦了出来。
不过也就这一个。
她顿时回忆起林星泽的微信昵称,内心一惊,面上却不显,只暗自祈祷他没发觉出不对。
随后又淡定补了后面的拼音,迅速调出李佳的聊天记录掩盖。
可显然,为时已晚。
因为。
就在她双击ppt的同一秒,林星泽出声了。
冷漠的、愠怒的。
夹杂一丝恍然的不可置信。
就那么混着清脆的上课铃声,字字清晰又掷地有声地飘进八班在场所有同学的耳朵——
“时念,你又删我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