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然不怎么爱听:“去睡觉。”
“……”
时念低吟片刻,识趣没再往枪口撞。
“那,晚安?”
林星泽不说话了。
半晌得不到回应的时念只好先动身去关紧了卧室门窗。回来瞧见还在通话。
“林……”
“别吵。”他不悦,发号施令:“ 闭眼睡觉。”
时念不解。
“另外——”
“嗯?”
“不许挂电话。”
“……”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时杳。林杲。
*
第二天早上。
闹钟滴滴响起的时候, 时念头疼欲裂,只能强打精神,半撑了身子坐靠在床头缓和。
枕边手机叮叮咚咚响。
时念摸过来, 迷蒙着眼睛正要掐断时, 却被机身的温度烫醒了神。
定睛看,通话时长显示05:54:12。
右上方的红色电量,也在提醒着她,这一切绝非幻觉。
时念伸手够了床边充电器的插头, 试探性喊他:“林星泽……”
“嗯。”他嗓音沙沉, 又低又哑:“几点了?”
“八点零三。”
时念小声询问:“你今天准备去学校吗?”
“……”
良久,林星泽迟钝地嗯了下。
“那我去洗漱?”
时念难掩开心:“等会儿我们楼下见?”
“……”他那边响起窸窣:“行。”
时念没挂电话,翻身换好了衣服, 小跑着去洗脸刷牙。等收拾妥当再回来,余光瞥见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上弯,脸颊还挂着可疑的红晕。
原来,这就是谈恋爱的感觉。
总会因为对方一个漫不经意的举动而无限心动。如星火投湖, 撩起原野的欢愉。
走到床边捞手机。
果然发现他还没挂,时念心底的甜蜜便更加汹涌强烈,随之而来,是所有昏沉一哄即散。她迫切地想要去学校,想要见到他,想听他说话。
以及……
想知道她昨晚没来得及听完的故事结局。
刚刚冷水拍脸时, 时念便全部回忆起来了。
昨夜。在他冷声要求她闭嘴睡觉之后,她还是没忍住,小小地反驳了一下。
他问她是不是想吵架。
她说不是,就是睡不着。
然后, 他沉默了。
正当时念以为对话就要到此为止的时候,他才终于又出声。认栽地、无奈地叹息。
问:“那要不要听故事?”
林星泽绝对是在喝酒。
因为他的声音简直好听极了,腔调懒洋洋,透着倦,声线微微哑着,自带一股痞苏劲。绘声绘色同她讲,关于狐狸和王八的故事。
结果刚开口。
时念便撇嘴让他改设定。
为什么一定得是王八?不能叫小乌龟吗?听起来多可爱。
林星泽就闷闷笑,说不行。
王八厉害,王八比较凶,王八壳上有星斑。他就见过一只,遇事脑袋一缩,斑纹拼起来就成“杳”字。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就像老虎头顶着王,那只王八就是狐狸的老大王。
时念被他绕得晕,困意上来,也没再计较他变着法骂她的事儿。
打了个哈欠道:“行吧,你继续。”
于是,林星泽就接着往下编。
时念起初还能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应一声,后面眼皮渐渐发重,干脆把手机放在枕边听着。
他在屏幕对面不紧不慢地讲。
而她呢。
就在这边肆无忌惮地睡,呼吸清浅。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他说——
“后来……”
可惜到这里,时念已经彻底昏死了过去。
她没能听完故事的结尾,但也清楚地明白,就像他口中所述王八是她一样,那只孤独的狐狸,可能就是林星泽本人。
也许是酒精的缘故。
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了许多话。
聊到之前的女朋友,聊到他爸,甚至……还有张池。
时念听懂了。
他缺爱、怕孤独,因此身边总是狐朋好友环绕。他和他爸爸有嫌隙,为气他,女朋友换了一任又一任,试图证明顾启征言之凿凿的狗屁感情不过是他自私卑劣找出的借口。
是抗衡、也是自救。
可狐狸生来便是敏感狡诈的。
他一边沉溺纵容她们靠近,另一边又清醒克制地冷眼旁观,鄙夷着她们的惺惺作态。
狐狸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他将它用铁链、用石锁、用宝盒封存,藏于山洞。自己则犹如行尸走肉,日夜在门外看护。
一旦有人敢觊觎窥探。
锋利爪牙便会毫无保留地展露。
而随着时间推移。
他也会觉得烦躁、无聊、恶心、痛苦。从而想要摆手解脱。
可之后。
又一次次地往返重复。
陷入循环。
睡意朦胧中,林星泽声音很轻很轻:“所以——时念,你还在听吗?”
“……”
时念半梦半醒间,似乎看到了梦的对面。
有一扇沉重生锈的大门,正朝她缓缓打开。
她未曾犹豫地抬脚踏入。
下一秒。
却径直跌进了无底的深渊。
可在她即将粉身碎骨的最后一刻。
是他伸手,稳稳接住了她。
而后,用很温柔的语气,笑着对她说——
“好梦。”-
时念按约定在楼下见到了林星泽。
他今天居然肯十分罕见地套了件校服。
时念走过去时,林星泽没察觉,还低头倚在车座边,双手环胸,模样瞧起来像没睡醒,神色倦怠,乌色额发垂落在耷拉的眉眼末梢。
外套没拉拉链,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两边延伸,拉扯出平直利落的肩线。
就莫名衬得整个人吊儿郎当不正经。
却也很好看。
时念的视线从他瘦削漂亮的锁骨上移,至喉结处微顿,再向上:“林星泽。”她冲他笑。
林星泽闻声抬眼。
“挂我电话?”他没动,面无表情地睨她。
时念看得出他不爽,眨眨眼睛,试图和他讲道理:“手机要没电了嘛……”
他冷哼了声,也不知信没信,但终究是动了动身子。
插了钥匙打火,见她仍然愣着,啧声:“不怕迟到?”
“……”
时念慢吞吞挪步过去。
刚捏着书包跨坐在他背后,他就侧了身,手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暖身贴,单手扶车,咬着包装袋撕开,丢给她。
时念怔了下:“给我这个干什么。”
……这都快入夏了。
林星泽没什么情绪地侧过头。
“你不是例假?”
“……”
“捂着,别又疼哭。”
“……”
他这话说得自然,像是丝毫没发觉哪里什么不对,以至于时念一时半会有些恍惚。
“你怎么知……”
想起那天她和杨梓淳在体育馆门口旁若无人的对话,时念及时止声,没再说下去,薄薄的皮肤一下子充了血。
闷胀感后知后觉涌来,与此同时,心间也被一种堪称诡异的感觉所取代。
时念紧着嗓子,细声细气说了句“谢谢”。
难怪。
无论奶茶还是果汁。
他这两天一直给她喝热的。
林星泽没她这么多扭捏心思,不过也好心没点破,只扭头往她手里瞥了眼。
“你打算跟你书包过日子?”
“嗯?”时念没理解。
“抱它还是抱我?”他抛给她两个选择。
时念:“……”
“拿来,”没等她回话,他便体贴替她做出了抉择:“我放前头。”
时念只好乖乖把包递给他。
“还挺沉。”他掂了下:“装的什么?”
“书、手机、还有……”
时念眼睛猛地睁大:“林星泽!”
“别吵。”他斜过身,躲开她伸来要与他争夺的手:“我看一下,你平常用哪种,怕买错。”
时念脸红的能滴血:“……”
“怎么还带了我的衣服?”他慢悠悠瞥一眼手上的卫生巾,记清品牌和型号,往回装时,不经意地一问:“碰凉水了?”
“……”时念不想理他。
“难怪肚子疼。”
他嗤:“不是让你扔了吗?洗它做什么?”
“……”
时念气呼呼地瞪着他。
这次是真瞪。
林星泽就笑:“舍不得啊?”
“……”饶是时念再好脾气,也禁不住他这样逗,怒了:“舍不得你妹。”
闻言,林星泽撩眼盯她两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
“?”
“来——”他勾唇:“叫声哥来听听?”
“……”论脸皮厚度,时念根本比不过他。
“嗯?”他笑意淡了些:“又装乖?”
时念实在扛不住,放软了音线去哄他:“男朋友,再不走真要迟到了。”
“……”
林星泽没了脾气-
骑车到学校。
大概怕时念吹风着凉,林星泽特意把夹克拿出来披在她肩上,车速也慢。
一路晃晃悠悠,总算赶在上课铃响前几分钟把人送到了班门口。
他没进去,下巴点了点就要走。
“林星泽。”时念叫住他。
林星泽回了身。
晨曦稀薄,光影重重。
少年逆着光,大半张脸渡在阴影中。
“下次考试——”
时念望着她,轻声:“你会来吧?”
“怎么。”
“我希望你能来。”时念说。
“然后呢。”他散漫地笑了一声:“想让我坐你旁边啊?”
“嗯。”时念问:“可以吗?”
林星泽眼睫垂落,慢慢敛了下颌,没吭声。
“我想和你每天在一起。”时念态度直接:“所以,可以吗?”
“哦。”林星泽没正面回答,只模棱两可地低笑着:“这样啊。”
“可以是可以。”
一阵短暂沉默过后,他没所谓地扯着嘴角,语调慢条斯理:“但是我凭什么呢?”
“……”
时念被他怼得说不出话。
凭什么。
说得跟他不乐意一样。
让他好好学习。
他还不愿意。
“这次,赌什么?”他扬眉轻笑。
“……”
时念嘴巴动了动:“你想要什么?”
“啊,我么。”他拖长音调戏弄她:“我随便,主要这不是,在给你谋福利吗?”
“……”
时念觉得自己真是给他脸了。
“不学算了。”
她抿唇,憋出这四个字,要走。
“回来。”
他沉声,收起了玩笑:“我有说不同意?”
时念腹诽:反正你也没说同意。
但也没敢明说,只提:“那、抱一下?”
“我没抱过?”他挑眉。
“……”
看得出她对这方面真没什么好点子,林星泽干脆说:“摸一下。”
“……什么?!”时念不可思议地瞪圆眼。
“行,就这么定了。”林星泽没给她反应时间,只利落撂了后,便心情颇好地抬脚离开。
任她在背后咬牙骂他也毫不在意。
骂吧。
总归他在她面前。
当不了,也没想当过什么正人君子。
……
日子就这么安稳过了两天。
可能因为时念周一穿着男士外套踏进教室的这件事太震撼,再加上林星泽行事高调,近来几日又时常苦等在十二班门口,与她同进同出。
两人关系便成了高二年级众所周知的秘密。
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林星泽这次恋爱和以往不太一样。
但至于,究竟能坚持多久。
这就没人说得好。
周三晚上。
林星泽一反常态,距放学前两节课便给她发了短信,说自己今天有事,先走。
时念本来准备说点什么。
但想了想,最终还是忍住。
毕竟明天是他生日。
杨梓淳早就告诫过她,千万不要在这个节骨眼随便招惹他。
默默回复一个“好”。
时念把手机重新塞进书包,低头再看试卷,却突然烦躁,平日游刃有余的阅读理解,此刻读起来却成了密密麻麻的鬼画符,难以入眼。
这种半急半燥的状态一直维持到放学。
时念没了顾虑,索性打算在教室多待上一会儿,顺便把这几天没顾上整理的作文素材补完。
摆手和杨梓淳说过“再见”,很快便调整好心态动笔梳理起笔记。
再抬头,墙上挂钟已然快接近七点。
窗外黑了一片。
时念起身,收拾着书包。
手机在旁边响了一声,时念拿起来看,是徐义给她发消息:【妹妹,干嘛呢?】
时念不紧不慢把包背好,双手捧着手机敲字回复:【刚写完作业】
停了下,她又问:【是CD修好了吗?】
徐义:【没没没,还没呢[尴尬]】
时念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徐义:【现在是这么个事儿啊】
徐义:【我听周薇说,你和他谈了?】
“……”
消息传这么快的吗?
周薇……
高一都知道了?!
时念一时心情复杂,但也不想否认:【嗯】
徐义:【那太好了!妹啊,你可一定要帮哥哥多吹枕边风,让阿泽把我从冷宫里放出来】
他给她发了个抱头痛哭的表情包。
时念怔忡须臾,反应过来后,唇线抿直:【我吗?】
徐义:【对啊,刚好他不是过生日?你送礼物时随便提一嘴就成】
“……”
时念“啊”了下,实话实说:【可我没准备礼物】
而且,他人都不在。
徐义:【……】
徐义:【不是,你是没想准备还是没来得及准备?】
徐义:【妹妹啊,你听哥一句劝,要真没有的话赶紧想想,哪怕一张最简单的贺卡也能行,别等明天过完阿泽真伤心了,那就彻底完蛋】
徐义:【他那臭脾气,哄不好的】
时念:【林星泽也过生日吗?】
徐义:【当然。】
时念眨眨眼睛:【可是大家不都说,他生日气场很低,最好别去惹他吗?】
徐义:【大家?谁?别人和你能一样吗?】
徐义:【算我求你了妹妹,那浑小子心里可脆弱着呢,你要真没给他过,估计一个不爽,又犯病】
徐义:【不过有一点还是得提醒,过生日归过生日,千万别提他妈妈】
徐义:【因为】
时念鬼使神差地打断他:【我知道】
时念:【好的,我知道了】
徐义:【ok,那就拜托你了![抱拳]】
时念:“……”
没办法。
受人所托的时念又坐了下来,脑袋里滚一圈徐义的话,觉得……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难过归难过。
日子总要往前走。
她既然答应了要一直陪他,那也的确该多少拿出点陪伴的诚意。
如果连生日都不管算怎么回事。
是以,时念一边这么想,一边探手,去桌兜摸索到日记本,抽出夹在其中的贺卡。
其实早就买好了。
只是一直没能下定决心。
她不会选礼物。
却也真心想祝他生日快乐。
永远快乐。
纸页翻折间,发旧的成绩单顺势掉出来。
时念捡起来看。
上面两个人名紧紧挨在一起。
一上一下。
时和林字左侧部首整齐相对,恰巧拼凑成一个“杲”字。
旁边,就是她半年前手记里的一句话。
那篇“青春”主题获奖作文的结尾。
时光林隙。
杲日杳远。
时杳。
林杲。
便是属于他们彼此的青春。
独一无二。
时念眉眼柔和下来,握笔思琢一会儿,低头认真开始写,一笔一划
——致L
简单一段生日祝语,对于时念来讲,完全小菜一碟。
几下写完,放了笔。
她对光举起来,看了又看,反反复复检查好几遍,直至确定纸页上的墨痕彻底干涸,才小心翼翼地叠起收好,连带包装袋一起,塞进书包。
关灯锁门。
时念提步向外,踩着稀疏月影踏出校门那一刻,垂头掏出了手机。
摁亮。
发消息问他人在哪儿。
她想去找他。
立刻马上。
见到他——
作者有话说:1.
王八。
拆开是二和十。
十和八拼成木。
双木即为林。
背上有星泽。
其实也是林星泽。
是两只缩头乌龟啦。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喜欢不够,说生死吧。……
*
时念是在等公交时才收到林星泽回信的。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 半开玩笑:【查岗?】
时念失笑:【我说我想你了,信吗?】
对面很久没动静。
一辆公交车缓缓停在时念面前,司机鸣笛。
时念茫然抬首看了眼, 摇摇头。
车开走一霎那, 他的消息弹出来。
杲:【准备回江川,一起?】
时念愣了下:【现在?】
林星泽二话不说甩了张机票截图过来。
时念点开看。
两张。
他已经买好了。
时念哑然,心口当即漏了一拍:【你怎么会知道我身份证号】
她怕极了林星泽会在背后调查她。
说不清原因。
可能是由于之前一些因果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机会跟他坦白,彼此不够坦诚布公, 而她也不希望他再误解了她决心和他在一起的初衷。
林星泽又给她发了张图片。
进度条加载出来, 时念看清——
是三人小群内的一个pdf文件截屏,当时第一节作文课后,一方面是响应许老师要求, 另一方面则为方便联系,她顺手填了张作文竞赛的报表发在群里,上面就包含了她个人的基本信息。
想来。
林星泽第一次给她打电话,大概也是从这里找的号码吧……
也亏得他能翻出来。
她还以为他早把群屏蔽了任由文件过期呢。
杲:【还有问题吗?】
时念默了默,又问:【你为什么会买两张】
林星泽给她打来电话。
“喂?”接通那刻, 时念看了眼时间,不早不晚,七点过三分。
他声音有点哑:“时念,跟我走吗?”
似曾相识一句话。
时念恍然回忆起几周前的那个晚上,在她被于婉冤枉,崩溃大哭时, 他问她的一句话。
那时,林星泽说的是
——“时念,你要不要跟我走?”
时过境迁。
如今两人身份改变,他去掉了多余的客套, 只问她走吗?
跟他。
就现在。
不要想其他,带着私奔一样的决心。
可是和当初的口吻不同。
当下林星泽说出这句话时,嗓音是不带有任何温度的。这是时念头一遭在他的语气中听出了脆弱。
是的。脆弱。
林星泽竟然也在害怕。
可是他在害怕什么呢?
害怕她会拒绝?
时念对此感到惊讶。
然而,他就像那只狡猾的狐狸,早就料定了小王八会踌躇退缩。
所以快速又往她心尖加了个秤码。
“机票退不了。”
林星泽直戳了当地断了她后路,笑了笑:“还挺贵,要是不去的话,怪浪费的。”
“……”
时念唇线抿紧,一言不发。
林星泽:“我买的是九点最晚一班。从学校到机场打车需要一个多小时,时念,你还有半小时的时间考虑。”
“……”
“这也是场赌吗?林星泽。”联系到自己和徐义方才一番莫名其妙的对话,时念愣愣发问:“你赌我会给你发信息,赌我会想去找你,赌我不会拒绝你……”
她无法确定徐义是不是听从林星泽的指派,不敢贸然开口,尽可能将话说得委婉,却也迫切想要个答案。
“不是。”
林星泽回复她:“时念,我没那么无聊。”
“我掌控不了你,也从来没想约束你。”
他语音从容,平静又清晰地传进耳膜:“否则,我不会给你发短信说要先走,因为我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势在必得。”
“……”看来是她多想了。
时念放下心。
“但我到机场以后,突然就想再等一等。”
对面,林星泽的话还在继续。
“等什么?”她轻声问。
“等一个时机,也许等得到,可能等不到,谁知道呢。”他自嘲地笑着:“我只是想,万一你看出了我的难过,会不会也愿意,陪我这一趟。”
“为什么不会呢?你知道,我答应过你的。”
“那不一样。”
“而且明天清明假。”
时念听出他的意思,叹了一口气:“哪怕你不说,我本身也准备回去的,其实没必要……”
我们没必要这么计较。
直觉告诉时念,林星泽今天真的和往常很不一样,情绪明显陷入一种低迷消极的状态。
她突然庆幸,徐义提醒了自己。
甚至不敢想。
如果她没有及时发出那条信息。
他会是怎样的难过。
时念心上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疼,闭了闭眼,说不清是懊恼还是烦躁。
由衷惭愧。
反思自己这个女朋友当得是不是太不够格。
“但林星泽,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呢?”不过很快,她便睁开,随后一字一顿,又异常坚定地对他说——
“如果你在下午时就发信息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翘课回家,而不是轻飘飘留下一句‘我得先走’,或许,我们彼此都不至于再浪费这中间相差的几个小时。”
“……”
“你知道我当时的第一想法吗?”她温声:“或许和你想的一样。”
“说来听听。”
“我以为你希望拥有独处的权利,而你对这段感情的定义,也只是玩玩而已。”
“不是你非要说的交易关系?”
他拿她的原话刺她,那场口是心非的吵架受伤的何止是她,只不过他先前不曾表露罢了。
而今天。当所有负面情绪堆积到一处,他忽然就快要受不住。
可他又不能去表达。
林星泽不敢听、不敢问,更不敢说。
时念,实际我也不是无所不能。
比如你要是真不在意我。
这事儿。
我真一点办法也没有。
或许就像你所说的。
这场赌,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赢不了。
但能怎么办呢。
我上瘾了。
闻言。
时念摇摇头,说:“已经不是了,林星泽。”
至少目前为止绝对不是。
“不管你相不相信,”她望着头顶不远处盘绕在昏暗灯影下的飞蛾,轻轻说:“我想我都得告诉你——”
“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
喜欢和爱的定义有区分吗?
时念不知道。
林星泽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要立刻打车,否则就会赶不上最后一趟A市飞往B市的航班。
一路奔波。
时念没挂电话,乖乖在公交车站等了会儿,大概两三分钟,面前就泊停了一辆轿车。
林星泽线上给她打的。
她开门上去,跟司机说了地址,要撂电话,林星泽却拦着不让。
“反正也没啥事,就这么挂着呗。”
时念发现,自从大前天通宵之后,他似乎就爱上了煲电话粥,粘人非常,平时动不动就要摇个电话,和之前她所听闻的性子完全相悖。
不都说他在感情中最是自由,来去随意么,如今怎么反而变成她在表面上游刃有余。
时念开心之余,忍不住小声抱怨:“可是,电话费好贵的。”
“我付。”他淡声。
时念没了借口,老实从包里找出副耳机插上。
车内很安静。
时念有些犯困,但念在天色过晚,自己一个女生乘车不安全的原因考虑,始终不敢真睡。
困意泛滥,林星泽听出来,就隔三差五从耳机里喊她一声。
最后一次,时念打着哈欠开玩笑道:“要不你把狐狸的故事再给我讲一遍吧?”
她还没听到结局呢。
这些天,她问他他一直打马虎不说。
但林星泽却依然笑着拒绝:“别了,还是不给你催眠了。”
“……”
夜晚的飞机很空。
知道待会儿落地省会还要转车才能到江川。林星泽特意定的商务座,一落座就戴起眼罩休整。
时念第一次体验,困意散去,新奇地东张西望。
“林星泽。”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兴奋地转回身去扯他袖子:“你说,这里能看到流星吗?”
身侧少年双手环胸,松散的碎发微微向下微遮住眉眼,只露出笔挺的鼻梁和薄红的嘴唇,听见这句话,身子也没见动,就那么懒洋洋地启唇给她泼冷水:“那玩意有什么好看的,与其在这儿胡思乱想,我的建议是——你不如马上睡一觉来得实在。”
“……”
时念不开心:“你是在嘲讽我白日做梦?”
“显然。”他悠哉补刀:“我是在向你陈述事实。”
“你一点都不浪漫。”时念轻轻叹了口气,把卷帘拉下来,压低声音吐槽了一句:“真是无趣。”
“那你为什么这么想看呢?”林星泽听见她的小声嘀咕,不恼反笑:“嗯?”
“因为想许愿啊,”时念百无聊赖地闭上眼,和他并肩靠在一起:“我小时候老听人说,流星下许愿最灵了,可惜还没试过。”
林星泽此时终于愿意抬手摘了眼罩,转头看她一眼,问得直接:“你有什么愿望?”
“……不告诉你。”时念才不说。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实现?”
他笑起来,与期待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时念,你怎么还不明白。你信命,不如信我。”
时念小声怼:“可是,我的愿望,你实现不了。”
林星泽盯着她,不说话了。
又过一会儿。
他啧声:“行,真想看?”
“不想。”时念困劲上来:“林星泽你别吵我。”
“哪有你这样的人,”林星泽气笑了:“把我弄精神,然后自己睡?”
“……”时念眼皮已经在打架。
“起来。”他上手揪她的脸:“不许睡。”
“好好好,我错了。”她讨饶,手把他的拉下来捏在掌心里不让动,话说得乖,但眼皮却一个没见抬:“我们一起睡,好不好?”
林星泽懒得和她计较,没再闹她。
她的手不大,包裹着他的,看起来挺严丝合缝。
可他却清楚地明白,他们俩始终不曾有过真正意义上的信任交心。
就像他说的。
他们之间还缺点时机。
而他。
现下就正在创造这样的时机。
“等过年,我带你去甘孜。”
林星泽尾指勾折,挠了挠她手心。
“去那干嘛。”时念意识溃散。
“看流星,双子座流星雨。”
“……”
时念没能听到,因为就在林星泽说这话时,她脑袋一歪,便枕在了他肩上。
当即便陷入昏迷。
林星泽喉结滑了下,维持着姿势没动,任由她靠在自己怀里。良久,才默默将剩下的话补充说完,声低音哑,如诉如喃——
“去那儿看,然后帮你实现愿望。”
实现。
想对着流星许愿的愿望。
……
一阵失重。
时念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歪在林星泽腿上,肩上还披着他的外套。
“几点了?”她爬起来问。
林星泽稍稍仰头,瞥了眼指示牌角落显示的时间:“22:34,在降落了。”
“到了以后怎么走?”
“我叫了车,大概四十来分钟。”
“……哦。”时念算了算,来回一共两个半小时,好像是比坐大巴快许多,但也挺麻烦。
“你上次回来也是这么折腾吗?”
“什么?”
“就,奶奶生病那天。”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还好,没感觉。”伴着广播声,林星泽拎过她的书包,把人拉起来,说:“走了。”
“……”时念没再多说。
落地省会。
林星泽轻车熟路牵着她的手腕,抄了近道去机场地下停车库。
两人坐上了车。
随后又是一段颠荡。
但好歹比山路平缓些。
林星泽让司机来之前顺便取了外卖,两捧菊花和一点殡葬用品,全搁在副驾,他则理所当然地和时念窝在后边。
晚饭是飞机餐解决,这会儿还不怎么饿。林星泽想了想,干脆让司机径直开去墓园。
路上气氛特诡异。
司机最终只敢停在园门口。
林星泽在手机上付了钱,额外还多给了拿取外卖的小费,打开前车门向他颔首:“麻烦。”
司机摆摆手。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单。
……
说起来,时念自时初远入葬之后,便没再来过这个墓园。
时隔几年再次踏进门,居然还生出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恍惚。
晚上。
周围没什么人。
林星泽拥着她往前走。
到某一处,停下。
“花。”他朝她伸手。
时念赶紧把两束都递给他。
林星泽却只拿了其中一束,缓缓放在面前的小土坡上。
“礼尚往来。”
“我妈妈的你献吧。”他这么说。
时念怔忪。
“就在你跟前。”
“……”
时念明白过来,忙弯身放好。
献完花,林星泽挪过来和她交换位置。
二人分别跪在各自父母的坟前磕了头,像拜过了天地与高堂。
风静静吹。
林星泽望着忽明忽暗的烛火,突然毫无征兆地开了口:“时念。”
时念应声侧头。
“在这儿立赌注吧。”他淡声提议。
时念心脏用力一跳:“什么赌注?”
“你不是说,让我和你赌一场。”
他甚至没看她,就那么不带一丝温度地复述出她的原话:“赌你会爱上我,至死不渝。”
“……”时念指骨缩了缩:“我……”
“可是时念。”林星泽偏头和她对视,蓦地笑了下:“说爱太虚渺了,喜欢好像也不怎么够有诚意,不如我们说生死吧。”
时念整个人在发颤:“有区别吗?”
“当然。”他紧盯着她的眼睛,不让她有任何躲闪的余地:“区别在于,我这人呢,偏激。”
不信神谕,但奉鬼咒。
至死不渝不够。
同生共死才勉强。
“而这里——”
他抬指,轻点在她唇珠上:“说喜欢也好,想我也罢,嘴皮子上下轻易碰一碰就能给出的承诺。我不信,一个字都不信。我只会相信自己的感受。”
“所以我要你用生命来疯狂地爱我,着魔的迷恋,至死不休。”
他看向她:“这些,你给的起吗?”
“……”
清明时节总是多雨,黑云压城,天空漫上浓郁的铅灰。墓园的路灯竟也在此刻开始闪烁,阴暗与光影交织,拉长了两人背后的影子。
寂静黏稠的空间,连空气都变得异常沉甸。
香烛燃尽后的残烬混合着潮湿泥土深处翻滚而来的腥凉呛入鼻腔,让时念呼吸愈加急促。
雨,迟迟未落。
萧瑟中,有迷路的乌鸦立于枝头放声啼叫,嘶哑嘲哳如哀悼。
幽黄惨淡的灯影映在少年脸上。
他眸中有光,光下是她。
冥冥之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推着时念向前走,一步步,来到悬崖岸口。
她知道,这是林星泽留给她的最后机会。
最后一个,能够及时抽身而退的机会。
“那林星泽——”
半晌,时念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不过轻得快要听不见,风一吹就散了:“你押什么呢?”
“押我的心。”
他收手望向她,目光灼灼。
那颗。
狐狸珍惜藏在山洞里的七窍玲珑心。
“够么?”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以后,也就只有你了。……
*
夜里风凉。
林星泽没让时念多待, 两人跪在地上,用石砖围成个圈,把买的纸钱放到里头烧了以后, 站起身。
一路沉默地走。
到半截, 天空隐约飘下来几滴雨珠。
势头不算大。
时念没多在意,反倒是林星泽,焦躁掏了手机出来打车。
本就在小县城,又是这个点, 屏幕显示的灰色加载条只转不停, 莫名就惹得人心头火起。
见他拧眉,时念连忙安抚:“没事的,我们走回去也一样。”
反正这里离他们住的地方不算远。
步行大概十几分钟就能到。
林星泽迅速估量了一下提议的可行性, 又看了眼手机,确定没有更好的办法后才决定答应。二话不说开始脱外套。
时念拦住他:“你会感冒。”
“我没事。”他不听,扯了她的书包袋挂在肩膀上,兜头把她整个人包起。
铺天盖地的冷香袭面而来。
是专属于林星泽的这个人独特气息。
强势、桀骜。
视线被剥夺,时念眼前黑了一片, 刚准备伸手拽,腕却被他捏住。
下一秒,她听见了耳畔的凛冽风声,夹杂着彼此的喘息以及自己卫衣绳环的金属锁扣与少年外套拉链碰撞发出的铿锵声。
随着他们的跑动,没有规律地响着。
雨丝斜斜蹭过脸颊。
她的心却是暖的。
那里,正在砰砰有力地跳动着、体验着。
林星泽拉着时念在雨中狂奔。
半秒没敢停。
终于, 赶在暴雨来临的前一刻,安稳回到时念家。
奶奶还在医院。
屋里没人。
时念扒拉下衣服,露出眼睛看他。
两人呼吸幅度都有些大。
“书包给我吧,我拿钥匙。”她浅浅笑着, 朝林星泽伸出手。
林星泽侧眼看她:“笑什么呢?”
时念摇摇头不说话。
绝口不提那一瞬她所感觉到的热烈和自由。
异常久违。
林星泽瞥她:“你还是先把气喘顺了吧。”
“……”
他没打算给她再添负担,极其自然地卸下了书包,拉开,探手进去摸。
指尖碰到一个巴掌大、硬纸材质的物件。
一顿。
“时念。”林星泽警觉眯眼:“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收情书了?”
“?”时念懵了:“什么情……”
想到那封写好的贺卡,时念脸当即红了,话也说得磕巴起来:“其实,也、也不算……那是我自己写的……”
“诶!林星泽你干嘛!”
话落,她便眼睁睁看着他脸色缓和,随后闲闲挑了下眉,食指和中指并起,夹了东西出来。
时念急了:“你暂时还不能看……”
可他哪里肯听,一手拎着包隔挡开她挪步拉近的距离,另一只手指尖快速轻挑,视线慢条斯理地往那张卡上扫了一眼。
不多。
就一眼。
立马沉下脸。
“时念。”林星泽目光不善:“我还没死呢。”
“……”
时念莫名其妙:“你干嘛老说这种话!”
哪有人天天把死挂在嘴边。
她忽然就有些恼:“你如果再乱发脾气,我就不理你了。”
“还我发脾气?”林星泽气笑,毫不客气地把那张卡片扔进她怀里,语气凉得很:“你要不自己看看呢,写的什么玩意儿。”
给梁砚礼写贺卡还他妈理直气壮。
时念愣愣垂下眸看。
估计是由于方才争执间淋了点雨,贺卡边缘已经泡发,只剩上面的字迹清晰,逃过一劫。
她仔细看了看,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只当是他不喜欢这种无聊的祝福,毕竟他自己也说过了,平平淡淡的空口承诺他向来不信。
他追寻的是一种几近偏执暴烈的情与爱。
像灵魂的献祭。
可想通是一回事,委屈又是另一回事。
时念吸吸鼻子,笑意不自觉散去。
“哦。”
林星泽胸膛起伏,气得没说话。
“本来还想等零点送你的,但你要是……”话锋陡然一转,她捏紧的指腹不受控地抖。
“送我?”林星泽一怔,冷不丁出声打断。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喜欢。”时念跟他道歉:“以后不会了。”
“……”
林星泽噎了下,手伸到半空中停住。眼底没来由地闪过一丝愧疚。
对,没错。
愧疚。
“L——是我?”
但他依然不可置信。
时念张了张口:“林星泽,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他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半边肩膀,皱眉,当机立断地去扯她胳膊。
“等会儿,我们进屋说。”
结果时念躲开了。
林星泽的手落了空,转身。
“我想好我们的关系了。”
“……”
雨一直下,噼里啪啦地溅在脚边。
林星泽缓缓插了兜,敛鄂:“嗯。”
“你说。”
他给她最大限度的主导权:“我听着。”
“那会儿你问我,究竟给不给得起你想要的感情。”时念仔细想了想,大概也能明白他所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但是,林星泽。”
“我不像你,这是我第一次谈恋爱,所以我并不确定我究竟能不能做到如你所说的那样永恒不变地去爱一个人,同生共死。”
“你说的对,我可能就是只没出息的缩头王八。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一遇见事就习惯想着逃避、忍让,再不济,觉得自己撑撑也就过去了。”
说到这里,她抬睫去寻他的眼睛:“你总说,我不信你。”
“但实际上,如果你换做我呢,面对你这样的久经情场却样样完美的恋人,你又该如何去确定自己才是例外呢?难道你不会想怀疑,他此生怎么就非你不可了吗?”
林星泽靠近,动唇似想说些什么。
“你先听我说完,林星泽。”
可时念却不给他机会,快速后撤一步。同时脑海迅速闪过了他们相处时的一帧帧画面。
从他准备跟她在一起前,就刻意规避的男女关系,到确认关系后方方面面体贴入微的照顾,哪怕中途吵架,双方红着眼将狠话说尽,可当她真正陷入了绝望,他却也会,不计前嫌地拉她出地狱,而非袖手旁观。
事实也正如杨梓淳所言。
林星泽这个人,好就好在是个爷们。坏也坏在,太他妈是个爷们。
时念总算知道。
为什么当初那些女生一个个明知和他的这场爱情游戏必输无疑,却也禁不住诱惑地一再靠近,直至输得一败涂地。
抛弃尊严、面子……乃至自我。
飞蛾扑火地燃尽也在所不惜。
林星泽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新鲜感上头的时候把你宠上天,像是颗裹了蜜的毒药,初尝便能甜得人晕头转向。
明知浪子回头难于登天,却偏不信邪地赌上了全部身家,将一道道南墙撞得头破血流。
时念一直是自谕清醒的。
因为明白自己不会成为特例,所以并不认为应该付出同等的代价。
即便一时冲动地选择和他在一起。
也只是,告诉他说——
那就让我爱上你吧。
如果,你不甘心的话。
而林星泽显然看出了她的保留。
于是他卸下伪装和她谈判,如同狩猎者精心编织好的一张缜密大网,收网时却心血来潮,出于好奇地想看看猎物垂死挣扎的丑态,便把枪和食物都掏在了明面上。
对她说——
想要什么,自己来取吧。
要么,赌赢。人皆称羡,狐假虎威。
王八披了狐狸皮,占山乔装称大王。
要么,赌输。以身殉葬,世间无她。
王八带不走玲珑心,狐狸焚山成困兽。
“我做不到不在乎一些事情,但也愿意为了你而学着改变。”
雨珠瓢泼,时念的声音混在风里,字字清晰传进林星泽耳朵,她说:“所以,我想和你试一试,那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感觉。”
“爱到理智举手投降,爱到感性登基为王。”
“心甘情愿地共赴生死,世间任何都不能将我们彼此分开。”
“林星泽。”
时念在这时上前一步:“我想我给的起。”
她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去牵他,慢慢轻放到左胸口的位置。
林星泽。
感受到了吗。
你要的爱。
在为你跳动澎湃。
林星泽僵着没动,五指隔着一层单薄布料和柔软紧密贴合,喉结迟缓地滚了下:“说完了?”
“……”
时念点点头。
“行,那你说完了该我。”他抽手近前,鞋尖抵上她的:“时念,我理解你担心什么。”
“就像我说的,口说无凭的保证我给不了,也懒得给,那没意思。”
“至于以前,我承认,我的确有过几段浮于表面的亲密关系,但那些在我看来,那更像是一种另类的等价交换。”
时念顿时一静,连心跳都变得缓慢。
“交换什么?”
“时念,你知道啊。”林星泽是笑着的,沉静目光晕开周遭的湿潮,如一汪混沌沼泽,危险又窒息,温柔地拉她一同坠落成同谋。
“我讨厌利用和背叛。”
时念手脚冰凉。
“所以张池也好,郑欣也罢。”他看向她:“或者说……”停顿半秒后的薄唇轻启开合,慢吐出两个字——
“于婉。”
电闪一刹。
时念动不了,也不敢动,黏腻的湿汽顺着指根淌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她脑子登地变成空白,和着雷声轰鸣几秒。
林星泽一瞬不眨地盯着她反应。
平淡的、静默的。
“时念,你洋洋洒洒说那么多没用,我其实就只想问一句:从始至终,你是真的有打算过要一直陪我吗?哪怕一秒。”
时念皱了皱眉,眼神有片刻的无措与茫然。
林星泽淡声:“大概率没吧?”
“林……”时念喉咙发紧,嘴里面更是苦得要命,她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开口。
林星泽太聪明了,他明明白白看得出来,她是在潜移默化地转移矛盾,借恐惧缘由,把感情开始的契机淡化,仿佛这样,他们之间就干干净净了一样。可没想到,林星泽要的从来不是以往。他太贪了,他想要当下和未来,甚至不惜和她赌一个永远:“至少在我看来,应该不是那种想发展长久的关系。”
“你在担心什么?”他问。
时念有口难言。
“以往,比你心怀叵测的人我见多了,从小到大,我身边就没什么好人。感情、陪伴……没有什么不能拿钱或利来换。”
林星泽漫不经心地说着,手轻轻捻去她发稍滴下的水珠:“但你却是第一个。”
“第一个笨得让我看不透的。”
教都教不会。
哪怕他已经给她开了特权,明里暗里放肆纵容,她依然缩在坚硬的壳里,不肯探头。
不是好人。
但又坏得不够完全。
轻而易举就激起了林星泽内心自带的一股破坏欲,偏要看她同他一般彻底堕落才罢休,结果损兵折将,径直把自己搭了进去。
“你接近我,想借我手给经常欺负你的于婉找不痛快,却始终没有狠下心。你似乎很挣扎,时念,你在痛苦什么呢,嗯?”
他抬指蹭过她侧脸,一双漆黑的眼瞳死死凝着她,像是要直直看进她心里。
“或者说,你还有别的事儿瞒着我吗?”
原来他猜到了。
怪不得。
怪不得于婉的处理结果会那么重。
所以哪怕她毁约了,不赌了,他还是甘拜下风地认输,践行了无条件为她做事的赌注。
只不过,他以为的是——
她和于婉不对付。
仅此而已。
可是然后呢。
为什么。
他根本没必要把自己置于如此卑微的地步。
时念想不清楚答案,整个人都在发抖,只能任由内心操控:“林星泽……如果我说没有呢?”
她不会再犯错了。
如今,她和郑今也算是恩断义绝。
只要等她考上大学,她就能彻底脱离那个不属于她的家庭,她不会再想着去报复,也将彻底了断恩怨。
更重要的是——
她希望他们之间能够纯粹。
“你会相信吗?”
“会。”他肯定:“只要你说,我就信。”
“没有。”
时念想,不会有了。
“时念。”
“虽然有许多事情我一直没说,但不代表我不在意,就像你暗戳戳在乎我的情感过往那样,我也会介意你和别人的相处模式。”
“就像刚刚,我看见贺卡的第一反应。”
“我这么说你能懂吗?”
片刻后,时念恍然:“你以为L是梁砚礼?”
“你给他的备注,不是么?”林星泽忽地扯唇笑了笑,苍凉的:“时念,不管是奶奶还是你出事的第一时间,他都是你的第一选择,对吗?”
是事实。
时念无法否认。
这一刻。
夜空异常阴沉,厚重的云层压下来,天地模糊,让人看不清后路。
林星泽知道,他等待的时机到了。
“所以。”
“我们扯平了。”
“什、什么意思?”时念颤声。
林星泽忽然拥抱她,手环上她肩膀,一寸寸收紧,五指张开,压叩住她后脑往胸膛抵。
“时念。”
“以前的事过去了,从今往后我们不提了,好吗?”
“你可以尝试着来信任我,而不是梁砚礼。”
“不要瞒我、不要骗我、永远不要。”
“我不懂该怎么保证。”
“但以后,也就只有你了。”
“……”一定是雨太冷了,时念脑子被风吹得不太清醒,过了很久,才缓慢抬手回抱住他,说——
“好。”-
折腾了半天进屋。
两人彻底淋透。
时念去卫生间收拾好,拿出吹风机递给他,转身去厨房,快速煮了包挂面,还特意磕了颗鸡蛋。
端出来。
“这什么?”他关了电源。
时念慢慢挪到餐桌边:“长寿面。”
林星泽挑眉:“有人教你给我过生日?”
“嗯,徐义说的。”时念办事靠谱。
林星泽意味深长地一哦:“他倒挺会找人。”
“……”
“主要他联系不着你嘛。”她点到为止。
林星泽撩眼看她,没说话。
“雨太大,没法点外卖。”时念说:“不然就给你订蛋糕了。”
“没那么讲究。”
林星泽扯扯嘴角,接过碗筷。
知他嘴刁,时念没想强求。
本就是图吉利应付一口。
结果他却十分给面子地乖乖吃光。
“林星泽。”等他吃完,时念起身去关灯点了根蜡烛:“要许愿吗?”
“说了我不信那个。”
“我礼物呢?”
“嗯?”
“贺卡。”
时念委婉拒绝:“会不会太简陋……”
“没事。”
时念仍然不好意思。
“这样吧。”他不知从哪儿把和自己腕上一对的那根红绳又摸出来:“跟你换。”
时念哭笑不得:“寿星还给我回礼?”
“昂。”
看清绳上坠着的杲字,她心念微动:“你不是扔了么?”
烛影灼灼。
他蓦地轻笑:“哪儿舍得。”——
作者有话说:1.
啧。
话说这么早干嘛呢。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你看不出来吗?他爱我。……
*
清明过后。
奶奶身体情况每况愈下。
时念最终还是不放心, 干脆挑了个周末,回去接人来了A市。
考虑到自己白日还要上学,再则, 如果请护工照料, 除了基本生活保障之外,其余仍是难以兼顾。
时念索性咬咬牙,决定让奶奶直接住院。
医院是林星泽帮忙托关系安排的,单人病房, 环境一等一, 应该花费不少钱。
时念默默赊了小半个月账。
但最终还是没抵过内心深处的道德谴责。在某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给郑今,拨了个电话。
整整打了五六遍才接通。
“喂, ”郑今语气生疏,嘶哑的音线中透露出浓郁的疲惫,听起来沧桑不少,看样子,应该是这段时间没少操劳于婉的事儿:“哪位。”
时念靠在操场的栏杆边, 眼睑垂下,盯着地面未知的一点出神:“妈。”
“是我。”她呼出一口气。
“哦,是念念啊。”郑今极其虚伪地假笑了两声:“找妈妈什么事儿?”
显而易见。两人对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和客套都感到稀奇。
“我想找您借点钱。”时念开门见山。
“借钱?”郑今挺惊讶:“借什么钱?不是才给了你三万多块吗?你也不租房子,两年饭钱不是妥妥够……”
“那不够。”时念皱眉打断她:“奶奶前段时间生病做手术,花了五万六。”
郑今音调陡然拔高:“手术?什么手术要这么多钱,怎么不去抢银行!”
“……”时念不动声色拿远了手机, 等她咋咋唬唬结束以后才重新贴回耳边:“急性脑出血。”
郑今没再说话。
过了会儿,她问:“那多出来的钱,你从哪儿去弄的。”
“借的。”时念没瞒。
“哪儿借的,你个小孩子家家别上当受……”
“跟同学。”
“哦哦那还行。”北辰的大部分学生手上能拿出几万块钱倒也正常, 郑今只是怕她染上社会势力,回头反而牵扯到自己罢了:“那这不是已经解决了?是男同学吧?我们念念变聪明了啊。”
她这话听得时念心里不舒服,但还是耐着性子和她磨:“没有解决,我需要还的。”
闻言,郑今尖声驳:“你这孩子,男生的钱本身就是给小姑娘骗着花的,还什么还。”
“要还的。”时念沉声重复了一遍:“而且,奶奶现在也要花钱。”态度执拗。
“……”
郑今不吭声了。
“妈,我不多要,爸爸去世前给我看过家里存折,里面余额还有七十六万,我……”
“时念!你看错了吧。”郑今听上去有些惊慌失措:“你爸爸就是一个县城里的普通职工,他哪来那么多钱。”
这扰乱了时念好不容易才组织出来的逻辑话术,对啊,一月三千多的工资,怎么攒出来的七十六万,时念恍惚,难不成是自己多数了零?
然而还没等她想明白,郑今便先一步缓和了情绪,一改方才的急躁,温声和她打起商量。
“这样,妈妈呢,手上钱不多,把你欠人家补了就行。至于你奶奶那边呢——”
郑今叹了一口气,颇为语重心长地和她讲道理:“人这辈子总归是会死的,脑出血后遗症很多吧,妈妈说实话,老人活到这岁数,该看的世界也都看了,如果花钱多了反而是拖累。”
拖累。
好一个拖累。
奇怪了。阳光明明那么强,为什么照到人身上却冻得人心发寒,时念轻声问:“所以,我和爸爸也是你的拖累吗?”
郑今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因为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了于婉的呼唤:“时念,妈妈现在也有自己的家庭,最近为婉婉上学的事儿也忙得焦头烂额,你于叔叔呢,钱花出去不少,我们实在是自顾不暇。你爸抚恤金一共就那么多,原来说一人一半,此后你就得自食其力。但你又……”
她再次叹息。
时念明白,她在等她自己主动说算了,可她偏就不想如她愿:“那行,你把我同学的钱给我补齐,以后我保证不会再联系你。”
“……那既然这样的话,房子妈妈年底也要收回了。”郑今好歹年长,算盘更精,那龙湖湾小区的房子租一年可绝对不止一万多。
时念听明白了,攥拳说:“行。”
年底。
高三一年本身任务就重。
大不了她申请住校。
……
郑今这次打钱十分磨蹭。
一直到周五放学,时念不停地刷新界面,也没能见到汇款短信。
她低着头,盯手机走出教室,心事重重没怎么看路,径直撞上一个人。
下意识道歉。
男生穿着高三年级的校服,衣领那里三道白杠,温润地朝她笑着,说:“多大点事啊。”
“……”时念颔首,又说了句“抱歉”,绕过他要走,被叫住:“方便认识一下吗?”
“嗯?”
“我觉得跟学妹还挺有眼缘。”
老土的搭讪方式。
时念张了张口,还没顾上拒绝,旁边就插进来一道冷冰冰的男嗓:“时念。”
回头见林星泽双手插兜站在不远处,沉着一张脸,逆光,黑发利落,五官和棱角更显锋利。
“你是?”
林星泽嗤了下,他不紧不慢地抬脚走过来,穿着一件纯黑色薄T,气场完全不输。
很快,他站定在时念身旁,抬手虚虚环住她的肩膀,目光不善地撩眼扫过她身后的男生。
“他是我男朋友。”
时念抢先答,身子没动,任他揽着。
男生貌似惋惜:“啊,这样啊。”
“抱歉。”他正儿八经地颔了个首后便离开。
等人走了。
“林星泽?”
她慢慢把他的手拉下来:“你不是跟我说最近在忙?怎么今天想起来学校了?”
自打收假回来,他就一直在外,不过比之前进步的是,一周七天,总算有一多半的时间能来学校。但也不知道剩下几天混在外面干什么。
“我再不来,女朋友得跟人跑了。”
他边说边眯起眼,慢慢悠悠勾了她下巴,抬起,盯着瞧了好一阵子:“啧,我看看。”
“好像是挺漂亮。”蓦地笑了。
时念也被他逗乐,推他:“哪有。”
“也就你觉得。”她这么说。
他反诘:“刚刚那人不也觉得?”
“哦,没注意。”时念实话实说。
那种极具压迫的不爽感散了些,林星泽松手放开她,没什么情绪地扯起唇角,哼了声。
这就算是过关。
“吃饭去。”林星泽自然拎过她的书包,把两条带子从她肩上卸下来,虚提到手上。
时念:“吃什么呀?”
“你想吃什么?”
“面。”
“那就去老金那儿。”林星泽顺手打了个车。
两人并肩坐在车后排,窗外风景飞驰,时念想起上一回去老金面馆的情景,不禁有些感慨。
叹了口气。
林星泽偏头瞥她一眼:“怎么。”
“没什么。”
“时念。”林星泽沉下声。
“……”磨磨蹭蹭收眼回来,时念慢吞吞地将目光挪到他脸上:“真的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现在和以前挺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你……”时念字斟句酌地琢磨着用词:“以前貌似都不怎么打车。”
她这话说得挺委婉,但林星泽却能听懂,笑了笑解释:“家里的车,太招摇。”
“哦。”时念问:“你外公家的吗?”
“不是。”林星泽手肘撑窗,指尖支在眉骨末梢的位置:“我小姨夫的。”
时念点点头,没再说话。
“你喜欢车?”静了一会儿,他出声。
“嗯?”
“等高考完送你一辆。”
时念惊了:“我、我不是……”
“正好到时候学了驾照,可以练练手。”林星泽想得周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时念连连摆手:“那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然后,林星泽就笑:“给你就拿着。”
“……”
到地方。
林星泽下车给她开了车门,一手搭在车顶,等她出来以后,才微微躬下身子,扫码付钱。
出租车开走,林星泽顺手捞过了时念的腕拉着,把人半护到身侧,走在前面,带她上楼梯。
大概因为是临时起意,林星泽来之前没提前打招呼,进门碰巧又遇到上回的服务生,听着动静回头看,转身一句“泽哥,你怎么——”卡在喉管,瞥见他身后的时念,又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两个人。”林星泽言简意赅。
服务生咽了咽口水,眼珠滴溜溜地转,扬手躬身,说:“好的,这边请。”
引着人坐进小包。
“泽哥,今天想吃点什么?”恭恭敬敬递了平板到他手边。
林星泽没接,抬抬下巴示意,让他直接给时念:“看看?”
时念不好意思:“你点就行,我都可以。”
她可没他那么挑。
林星泽:“什么叫都可以?”
“?”
“冷的、热的、酸的、甜的、辣的。”他转头看她,笑得没有温度:“自己想吃什么不知道?”
“……”
时念搞不懂。
怎么好好的又生气。
林星泽从服务生手中抽过pad,轻轻扔在她面前,蹙了下眉:“点,赶紧的。”
“……”没办法,时念只能拿起来看。
页面没显示价格,怕露怯,她也不敢多问,象征性点了两份海鲜面就要关屏幕。
“就吃这么点?”
“……我怕吃不完浪费。”
“行吧,那就先这样。”
得了话的服务生忙鞠着躬退出去。
随着一声门响,气氛陡然安静下来。
包厢内隔音效果挺好,基本听不见外面大堂的讲话。时念捧起茶杯小口抿着。
林星泽静静看她一会儿,忽地倾身屈指,往桌角磕了磕:“差不多喝完了吗?”
“?”
“喝完了聊聊?”
时念一愣:“聊什么?”
“聊聊我女朋友为什么配得感这么低。”
“……”时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时念,我是不是把你养得太差了。”林星泽很认真地反思:“感觉你老喜欢迁就别人。”
“喜欢的东西从来不敢说明,夸你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先来否定,可是为什么呢,是我表达得还不够明显吗。”
“没……”时念开口,刚说一个字,就意识到不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干巴巴挤出来一句:“不是你的原因。”
“哦,那是什么?”
林星泽耐心询问:“愿意和我说说吗?”
“……”时念摇头,想到他们先前在江川答应了对方要尝试依赖,又点点头:“大概,因为我妈妈。”
是了。因为郑今的自私和偏心,还是潜移默化影响到她。
“抱歉,我去趟洗手间。”她有点小难过,不愿意在他面前失态。
林星泽没再逼她。
……
从卫生间隔间出来,时念站在水池边。
她看着镜子里依旧发红的眼睛,很轻很轻地一叹,随后快速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起身甩尽手上的水珠,刚刚打算转头离开,忽然被一道熟悉又尖锐的女声叫停了脚步。
“时念!”
于婉几步跨下台阶,不可思议地扯了她的胳膊,确定没看错之后恶狠狠瞪着她:“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力道来得突然,时念一时不察,踉跄后退几下,站稳,甩开她:“我为什么不敢?”
于婉咬牙切齿骂出两个字:“贱人!”
时念原本心情就不好,一听她这话,更是恼火,半威胁半警告道:“于婉。”
“念在以往朝夕相处的份上,我不想动手,你最好滚远点。”
时念提步欲走,于婉却不依不饶,反应过来追上去:“时念!你给我站住!”
“你到底想怎样!”时念没忍住吼出声。
两人站在幽静隐蔽的走廊,回音荡荡。
“我想怎么样?”于婉又怒又急,抓着她手不放,长长的美甲嵌进时念皮肤,陷成五道深红的指印:“时念这话应该我问你!”
她气得发疯:“抢别人的东西很爽吗?”
“我抢什么了?”
时念抬眼,平静地直视她,目光紧紧锁着,不避不让,坦然又从容:“放手。”
“别装了时念。”于婉更用力了些:“你心里现在一定很得意吧?你毁了我的前途,毁了我的爱情,就像你那个破坏别人家庭的妈一样恶毒。”
“前途?”时念垂头,琢磨了一下她这话里的意思,反笑:“于婉,你是不是记错了。”
“那篇作文本身就是我原创。”
她一字一顿:“我不懂你为什么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道理说到底,这事也是你污蔑我在先,而你如今所得的一切,不过是你自作自受所得的恶果而已。”
“究竟是我自作自受还是你赶尽杀绝?!”
于婉情绪波动:“时念,你以为就凭你,能让林星泽提多久的兴趣。”
“但凡他等新鲜感过去,你的所作所为落在他眼底不也是一样的恶心龌龊。”
“我做什么了?”时念声音柔和。
但偏偏就是这样没有起伏,仿佛料定所有,尽在掌握的语气和姿态才更容易激起下位者内心的愤怒和歇斯底里:“时念,你在利用他。”
“是啊,不然呢?”她笑:“你以为我会像你那么蠢?”
“与其一天到晚地谈情说爱,不如说点利益来得划算,不是么?”
“你就不怕他知道……”
“知道又如何,于婉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他爱我。”
时念逼近一步,红着眼:“至少此时此刻,爱得要死。”
“……”
“你喜欢的人喜欢我,你心里不好受吧?”
“……”
“不巧,每次你抢我东西冤枉我的时候,我都是这种感觉。”
“……”
“还有——”
时念嫌弃抽手出来,重新洗了一遍,慢条斯理地抽纸擦干:“破坏你家庭的人不是我,是郑今,你可千万别恨错了人,反而认贼作母。”
“……”
时念抬脚离开。
擦肩而过一霎那,于婉勉力稳住心神:“你奶奶病了吧!”
时念警觉止步,眉心皱了皱,淡声:“你想做什么。”
“你需要钱,对吗?”
“……”
“这样,只要你和林星泽分手。”于婉给她开出了一个还算诱人的条件:“我立马转账。”
“如何?”
话落,时念沉吟片刻,侧过身。
随后便笑了:“于婉,你凭什么会自不量力地认为,你能比林星泽更有钱呢,嗯?”
“……”
“确实。”
背后男声玩味,成功吸引争执双方的注意。
时念僵硬转身。
就见少年正懒散环胸倚着白墙,眉眼冷硬,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算盘打得不错。”
他幽幽评价——
作者有话说:1.
近日痴迷于伟大的引导□□人
第40章 第四十章 养媳妇呢。
*
方才专心和于婉争执。
时念并没有留意周围, 说出口的话也不曾过脑。是以,在听闻林星泽如此喜怒难辨一句话后,竟然也产生了片刻的慌神。
莫名有点不知所措, 她动唇想解释, 但一时半会却没能立马组织出语言。
“于婉。”
林星泽视线平静,掠过一旁垂头不语的时念,径直落在另一人身上,陡然转凉, 极其不耐地皱眉啧声:“谁给你的胆子欺负她?”
“……”
显然, 于婉也没回神。
林星泽的出现太过离奇,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自然也就无从知晓他究竟听到多少。
但他周身的气压很低, 尤其是看向于婉时,眼底寒得出奇,漆黑的眼瞳里像是结了一层厚重的冰霜。
“最后一次警告。”
“以后,离她远点,别招她, 也别惹她。”
林星泽淡声:“她性子好,不跟你计较,但我脾气不行,见不得她受委屈,她在我这儿向来都是让我捧着哄的,所以没道理要受你的气。”
“再有一回, 我会发火,认真的。”林星泽嗤声:“不信的话,你大可以试试。”
于婉突然哑声。
时念愣了愣,下意识抬头去看他。
林星泽朝她伸出手:“过来。”
一把甩开于婉, 时念快步走到他跟前,仰着脸,那双眼里光影流转,仿佛含了情,说不清、道不明。
“手疼不疼?”他注意到她腕被捏红,脸色当即再阴一度。
怕他等会儿真恼了又不管不顾,时念不想惹事,赶紧去牵他,一根根指头掰开,伸进去捏了捏安扶,拉他往外走,边走边问。
“你怎么出来了。”
“面都要坨了。”
林星泽看出她的心思,懒得拆穿,那点嫌她憋屈的隐晦不爽消散,也没再多说什么,很快便反客为主地扣上,轻笑:“你男朋友的钱多是多,但也不喜欢铺张浪费。”
“……”
两人都默契不再理会身后的于婉。
穿过大堂。
人声依旧嘈杂。
时念蹙眉回忆着他刚刚的语调。
怎么好好一句话,从他嘴里冒出来,就显得那么阴阳怪气呢。
时念小心翼翼地侧眸看他,半晌才憋出来一声不咸不淡的嘀咕声:“我又不图你的钱。”
“说什么呢。”
林星泽停下来,好整以暇地勾起唇。
“……”
时念鹌鹑似地不吭声了。
“那就是图我。”他笑着点破。
“……”
时念对于他这种明知故问的行径很是无奈,想了想,总觉得得说点什么才行:“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
不是真心。
“哪些?”林星泽打断她。
“就……”时念不敢正视他,垂着眼,慢吞吞地复述:“那都是专门气于婉说的话。”
“哦。”林星泽没有什么表情,拖长调子:“原来只是为了和别人斗嘴啊。”
“……”他听上去还挺遗憾:“亏我以为,你终于长进了呢。”
时念:“?”
“你不生气?”
“嗯?”
“我是说……”
时念打了个比方:“如果啊,只是如果,我是发自肺腑说那些话,而现在才是故意做戏哄你,你……什么感觉?”
林星泽“啊”了声,尝试代入了一下:“那我应该挺爽。”
“……”
“女朋友。”林星泽轻轻抽出手,抬起放到她发顶,胡乱揉搡了把:“说实话,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没有为了蝇头小利上当跟我分手。”
“……”要求这么低的么。
时念不禁提醒他:“可那样,我就成了你最讨厌的那种人。”
“哪种?”
“利用你,怀了赤裸裸的目的接近你,明目张胆觊觎你的钱和权。”
“不是说不提这事?”他偏首:“又翻旧账?”
“……”
时念噎了下:“我就是……举个例子。”
“那不得了。”林星泽没所谓:“因为我知道你没有。”
“难道一点都没有怀疑过吗?”
“没有。”林星泽斩钉截铁:“我对你,百分百信任。”
“……”
在一起后。
林星泽从来没有质疑过时念对自己的感情。
他谈过不少虚心假意的恋爱,见识过真正想装的人到底会有多么天衣无缝,当然,其中不乏掺杂几份或情谊流露、或懵懂无知的喜欢成分,他自是明白真正的心动该是怎么样的表现。
情话说不出口,爱意会从眼睛里淌出来。
正如当她每每看向他,沉如静水的黑亮眸子偶尔也会闪着光。
就像。
此时此刻。
“那万一,”她执着想要一个假设:“你看错人了呢。”
“看错就看错了呗。”
林星泽吊儿郎当地挑眉:“至少爷有钱,养得起。”
“……”
“不过时念,讲真。”短暂安静了一会儿,他慢慢收手,插回兜里,眼皮耷拉着睨她,突然正色道:“你愿意依籁我,我很喜欢。”
“喜欢你还嘲讽我?”
“嗯?”
时念温吞抬眼和他对视:“不是你说我算盘打得响?”
“原来在这儿等我呢?”
林星泽闲散地笑起来,音线玩味又轻佻:“听不出来么。”
“我夸你呢。”
“……”
不好意思。
真没有。
他看穿她的内心,笑意更浓:“其实有句话你确实没说错。”
“嗯?”
“别人能给你的,我都能给。”
“……”
“所以靠别人,还不如靠我。”
“……”
“知道吗?时念。”
耳边喧嚣渐渐远去,四目相对一霎那,他的声音,如跨过了万道山,踏遍了千重浪,翻山越岭,径直扎进她的心里。
林星泽是笑着的,话说得狂妄,一字一顿,却又异常清晰地撞进她耳膜。
语气嚣张,不可一世。
“我才是你的避风港。”
“……”-
四月过得浑浑噩噩。
奶奶身体一直不见好,时念只好每天学校、医院两头跑。
林星泽管不住,劝又劝不动,心疼小姑娘日益消瘦的身体,于是只能每天变着法投喂。
但就是,总不见长肉。
最后没办法,干脆自己学着做。荤素搭配着来,顺便连奶奶的流食也包了。
只是如此一来,去学校的日子便更加少。
期间有过好几次。袁方明打来电话,问他出不出去玩,都叫他一句“再说”给挡回去。
后来实在没得法,索性搬出周薇做援兵。
彼时林星泽刚睡醒没多久,睡衣袖口捋至肘上,一手捏手机,另只手抄了根牙刷,伸进泡沫遍布的水池里捞皮皮虾,叼了根烟,听着对面絮絮叨叨的游说,嫌烦,歪头将手机夹到肩窝,开口就是拒绝:“行了,别说了,不去。”
周薇哽了一下:“哥们,你不对劲啊。林家那边我不清楚,但你自己想想,多久没来周叔这儿了?平常不上学,也不见跟袁方明他们聚,到底忙什么呢最近?”
“没忙什么。”烟尾那点红,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上一下地晃,烟灰续了一截,林星泽徒手掐了,随意扔进脚边垃圾箱。
“没忙什么是什么?”
闻言,林星泽扯唇笑了声,丢下四个字。
“养媳妇呢。”
“……”周薇无话可说。
“听老金叔说,你搁他那面馆附近租了层写字楼?这是要创业啊?怎么,受啥刺激了?”周薇话题转移得快:“之前和你说钱要省着花你不听,这下知道不容易了吧?”
“我觉得还行。”林星泽把虾挨个刷了,手擦干净,抵上手机,笑:“挺好赚的。”
“……”
周薇趁热打铁:“所以你是缺钱了?”
“昂。”林星泽没瞒。
“不应该啊,大少爷,”周薇腔调悠哉,调侃中不乏幸灾乐祸:“您还能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林星泽啧了声。
“是你那个爸破产,把你卡断了?”
“没有。”林星泽气笑:“不能盼我点好?”
“那不然——”
“就是我想自己挣。”
其实林星泽真不差钱。
哪怕没了顾启征那一份,光林家每个月打给他的零用,都够普通人家混吃混喝一整年。
可时念老拿他只花不赚、挥霍无度这事当理由,不肯用他的钱。悄悄瞒着他,在校内做了几份兼职。估计除了日常花销,最重要一点,就是为了还他的债。
所以林星泽后来静下心一想。
也是,没道理要靠家里吃饭,他自己的女朋友,拿别人的钱养算什么道理。
再加上。
时念这段时间睡眠不好,他每晚即兴地编故事哄她睡觉,灵感乍现,就想着先开家剧本杀店玩玩,一举两得,也不必劳力伤神。
他就是想,尽可能地让她少受点苦。
手机开了免提扔到旁边灶台。
林星泽沥干水,把虾放进锅里蒸,水汽滋啦啦冒,周薇听得感慨:“别说,你和阿辞这方面还真挺像,两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居然肯在爱情里面屈尊降贵。”
“谁跟他一样。”林星泽嗤:“没话说挂了。”
“?”周薇:“这才一点多,你还有事儿?”
“有啊。”
林星泽一五一十罗列,欠兮兮的:“我要学习,要洗碗,过会儿要带着饭去接女朋友放学,晚上还得抽空去盯店面装修。”
“……”
“我很忙。”他说:“所以以后没事别给我打电话,女朋友吃醋不好哄。”
“等、等一下!”周薇简直惊掉下巴,抓住重点:“学习?谁?你吗?”
林星泽:“不然?”
施舍般扔给她两个字,林星泽便利落掐断了通话。他当然知道她在稀奇什么,可他没有义务替她解答困惑。
虽说自他妈去世后,他便一直这么自暴自弃地糟践自己,在外装成一副不学无术的作派。无非是想给顾启征添点气受。但既然,时念主动提出想和他接着做同桌,他自然愿意满足,就当偶尔也让顾启征开心一下好了。
况且。
这次的赌注,也着实诱人。
林星泽不禁回忆起那次雨幕中的感觉,垂搭在身体两侧的手,不由自主地虚握一下。
失笑。
……
北辰的五一端午一起放。
期中考定在了收假之后的那天。
时间紧任务重。
除了白天做几顿饭,林星泽没事干就加班加点地窝在家看书。
假期里,时念在校的一些勤工俭学活动被迫中断,时间空出来,等医院那头忙完,闲暇时也会回到小区陪他一起。
林星泽打小接受的教育和时念这种稳扎稳打认真考上来的人不一样。
课虽没上几节,但高中这点题目对他来讲不过是些小儿科。真补起来也快,何况之前寒假就学了个七七八八,目前为止也就只差一个月的知识点。
甚至有时候,同样一张卷子,做得比时念还要快上一步。
做完了也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给她剥虾,剥完以后再慢条斯理地送到她嘴边。
“张口。”
时念眼睛没动,听话照做,下一秒,鲜甜细爽的口感在舌尖漫开。
她怔松片刻,拧眉,回头瞪他,后者则眉目张扬,笑着瞧她:“怎么,不好吃?”
“……”
对视许久,时念败下阵来,闷闷出声:“林星泽,你没发现我现在越来越胖了吗?”
林星泽洗耳恭听:“你指哪儿?”
“脸。”时念莫名懊恼:“前几天,护士姐姐一见着我就说我变圆了。”
“她瞎说的。”林星泽侧身拿了湿巾揩手。
时念盯着他:“可奶奶也这么说。”
“奶奶学她的。”他不以为意。
“……”
“林星泽!”时念生气了:“都怪你!”
“怪我什么?”
林星泽忍不住上手去掐她的脸:“就这么几两肉,算什么胖。”
“……”
“再说,她们也没说错。”他眼神意味深长地往下掉:“的确是大了。”
“……”时念快被他气死了:“你说我脸大?”
小姑娘当场就摔笔了。
气性是真的大。
全是林星泽一手惯出来的。
“没有。”他笑得开心:“你自己说的。”
时念:“……”
“来——”林星泽大爷似地屈膝靠在沙发上,朝她展臂:“胖没胖,我抱一下就知道。”
她别过头,重新捡起笔做题,不理他。
“快点啊。”他催促。
“……”时念这才不情不愿地往他手边蹭了一下,可依旧背对他。
林星泽见状,眉梢微挑,懒洋洋地道:“够不着,再往这儿来一点。”
“林星泽,你真的很烦!”时念懊恼转回头。
然而,林星泽眼疾手快,趁着这个空档,长臂一展就搂着她的腰将人拽进怀里。直到时念回过神,别扭挣扎起来,才低声哄:“别乱动。”
“好像是重了点,再接再励。”
“还再接再励!林星泽,养猪都不带你这么养的!”时念一听实话,又挂了脸,急得面红耳赤去推他:“我以后再也不吃你做的饭了!”
“你就是故意的!”
“你怎么知道?”
他捉住她的手腕不让动,亲了亲她的嘴角,不够,又亲亲鼻尖,然后嗓音就开始发哑:“好想快点考完试。”
“?”
时念不懂他跳跃的思绪。
“那样,就能摸摸看了。”他凑近她耳朵边笑,气息温热,撩得时念浑身酥麻。
“……”
时念反应了好一阵子。
脸倏地爆红,烧透了一样地烫。
林星泽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放开她:“生气了?”
“……”
“好了,开玩笑的。”他收笑,正经起来:“没胖,骗你的。”
“……”
“哑巴了?说句话啊。”
时念没好气地斜眼过去:“说什么。”
林星泽虚虚环着她的腿和背,把她往自己腿上再扯了点,扶稳坐好,笑了下:“随便。”
“……”
时念小声念叨:“流氓。”
“摸一下就流氓了?”林星泽轻捏她鼓起的腮帮,反诘:“跟我赌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反驳。”
“……”
“噢,现在瞧我快赢了,才想起来耍赖?”
“……”
时念不说话。
林星泽就抬手挑她下巴,垂眼睨她:“我看你这出尔反尔的毛病得治,没舍得对你发过火,还真以为我脾气好呢?”
时念脸越来越红,本想装死不吱声,可林星泽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实在太强。
她只能狼狈错开眼,自辩:“我没想耍赖。”
“那你骂我?”他账算得清。
“……”时念试图和他讲道理:“我就是觉得进展有点快。”
“哪儿快?”
林星泽恶劣吓她:“要不是年龄小,正常成年人谈恋爱,再两天都能过节了。”
“?”时念怀疑是自己想错:“你说……青年节?”
“我看起来那么纯情?”
“……”
很好。
高估他了。
就是母亲节——
作者有话说:1.
时念:……
陆辰安:(骂骂咧咧)臭不要脸!
林星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