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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报答平生未展眉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

葱茏而稚嫩的幸福, 新萌的芽儿一样迎风就长。项廷不声不响地把脸凑过来时,蓝珀脸红得像桃花精,他几乎想扯一条手绢捂在脸上,他在想三年过去, 他的舌头会不会也长大了, 会像一把灼热的小红伞在自己小小的心口这儿撑开。他甚至还偷偷打定主意, 绝不让项廷太好过。所以这一吻毕他决定看着他脸红脖子粗的模样, 他轻笑。

总之, 无事发生却已经是晕得透透的了。

项廷往空中一抓, 拢住些萤火虫, 有几只也停在蓝珀的手上。两人互相靠近, 将彼此点亮。唇停在唇边, 很近很近, 蓝珀的心狂乱如擂鼓。

蓝珀瞧他按兵不动,就嗓子痒似的吭吭了两声。

接着,蓝珀说很多句, 项廷再不说就失礼了似的说了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跟我说好久不见?”蓝珀先是一愣然后不服气地嗬了一声。他头上的发钗斜斜地快要掉落了,梳得高高的发髻也在夜奔中散乱不堪, 扭头时, 长发如鞭梢扫过。

项廷把他跟丢块烫手山芋一样撇在一旁,也不看他,两人之间不存在一个诗意的空间。只干巴巴应了句:“是吧,挺巧。”

日月如梭, 梭梭滴血。时光如水,蓝珀拼命地想拼命地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蓝珀确凿凿地认为,有人给项廷灌了忘情水。四百四病, 相思病最苦。我对你相思成疾,你一张嘴就给我吐出这种狗话?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项廷,这三千世界的天都给你逆完了!

没将负心人一掌劈死,已是菩萨心肠。

蓝珀娴静地伸出手,把项廷粗硬的马尾挽在手中,绕纺锤似的缠了几圈,猛地向后一扯!

再能吃劲的大男人,挨这一下也该疼得哼出声来。但项廷依旧不吭声,反倒伸手捂住了蓝珀的嘴。

不过片刻,追兵的脚步声已穿过林叶,沙沙地近了。

项廷拽人跃下古树。脚落实地的蓝珀,暴怒之后涌起深深的恐惧,项廷果真忘却前尘了?他们成了互藏名姓的陌路人。仿佛三载离殇不过是萤火明灭的刹那,好像那个和自己情深意笃的项廷正在逃离,逃离他们曾经生死相许的爱情,还坐在头顶高高的树梢上,嘲笑着今时今日的他们。

项廷摆出一副无动于衷、与己无关的样子,凭借特种兵的素养迅速穿越重重障碍与敌人的眼线,推开了密林深处一间小教堂的窄门。这里似乎是他临时的落脚点——桌上放着半颗苹果,锈斑如淤血,恰似此刻蓝珀的脸色。

他走到布道台后方,推开告解室的小门。告解室被隔板分成两边,各自有门,告解人与神父分坐两侧,透过隔板上的小孔交流,彼此看不见容貌。

那里面真的很小,跌进爱丽丝的兔子洞,犹如一座娃娃屋。

只有一张钉死在壁板上的木凳,项廷在上面捆了行军毯一样的垫子,他把蓝珀扶到这张自制的小床上,依旧酷酷的淡淡的怡然的感觉,说:“你坐。”

“我坐?”

“坐。”

下不了台阶的人就只能这么呛着,三呛两呛愈发激动:“你怎么不说你好,你是谁,你吃了吗?不问我是死是活?是男是女是人是妖?”

“别胡思乱想。累了就歇会儿。”

“你讲的是中文吗?项廷,你是不是入美国籍了?”蓝珀有点魂不附体,叫魂似的叫他,“项廷,你太奇葩了。项廷,你很诡异你知道吗?你像个借尸还魂的鬼。”

项廷递来一块面包和一杯水。蓝珀本想一把掀翻,苦于没有力气,只能目光蹦到他身上,朝他狠狠打量了一下。

项廷伸手替他脱下棉被般厚重的和服,解开艺伎那般坚硬的发髻。

蓝珀以为他是因为潦倒而颓唐,便安慰他:“我打算把所有钱都给伯尼了。但这身衣服还值点钱,卖了它,我们远走高飞过好日子。”

“脱了,穿着睡不难受?”

“不好看吗?”倔声问,却像乞怜。

“跟汉奸似的。”

蓝珀心中一腔怨毒都点着了:“你才是汉奸,你全家都是汉奸!”

沉默膨胀。蓝珀感到一阵畏惧,为了击退这沉默带来的恐惧,他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那水有点甜。世界忽然鸦雀无声,只有远处海水的轰鸣变得异常清晰。他感觉自己被轻轻放倒,项廷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蓝珀突然滚下木凳扑向门缝,指甲刮过门板发出猫挠般的凄厉:“你……你还给我下药了?就算一天三顿豹子胆,也不能把你吃成这样!我告诉你,我这个人的一记就是万年仇,你可别找啐,你掂量着点!”

门外脚步一顿,声音却无波澜,头都没回:“我有点事要忙。你睡一觉,醒来就到家了。”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

蓝珀此刻只想把项廷那颗赤裸裸的心挖出来,捧在手上扒拉开来。他薄薄的肩膀一抖一抖的,说:“你要去哪?去哪我都跟你一起!”

“你能有点组织纪律性?走了。”

“你敢走我马上死给你看!”

项廷站住了,背脊紧贴着门。蓝珀整个人扑在门板上,泫然。就这薄薄一层木头,隔开了两个摇摇欲坠的王国。

蓝珀忽的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了……”蓝珀掉进了一大口深不见底的井,幽幽的,惶惶的,不知何时才能落到底。项青云知道,伯尼知道,事到如今,什么也瞒不住了,七早八早的事情。在蓝珀生长的时代,养育蓝珀的地方,新娘子一百个有一百个是新娘子,谁也不能免俗,一辆不知转了几手的车,想必是个男人都无法接受吧?

蓝珀竟然笑了:“你是嫌我脏,嫌我臭了。”

“你香得都能当饭吃。”

“但脏,有些脏是洗不掉的。”

“我替你舔干净。”

“你……你果然知道了跟我好的人,就没断过。我、我……”

“我俩小时候就好过,”项廷打断他。

蓝珀都听愣了,半天才说了三个字:“你疯了!”

塌了青天沉了陆地,他心里千山万峰轰然倒塌,响成一片。恍惚间觉得项廷其实没有锁门。他伸手去推,门似乎应手而开,但指尖什么也没碰到。他缩回手,摸了摸自己的指节。

项廷的声音再度响起:“其实,我早就想起来了。”

“你……你颠来倒去没有正行,你闲得嘴痒,你总能出其不意的来这么一两句!你说的是不是疯话?你说什么谎来?”

“你就当我疯了吧。”

“到底是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想起要这样戏弄我,混账话欺负人,故意要一惊一乍来这么一下的?”

“麦当劳那时候吧。”

麦当劳那时候,项廷还缩在石头后面扮作小章鱼的时候,蓝珀就已隐隐觉出几分不对。直到项廷身披中国红的战袍,站在世界媒体的聚光灯下宣布中标的那一刻,蓝珀默然转身离去。他去往何方?上山拜佛算命。自古穷问富,富问路,有钱有路问劫数,又有几人像他这般执着于缘起。算命先生言道,你二人前尘已断,不可追也。蓝珀只觉得这一卦算劈了。其后半年间,美国四百八十寺,蓝珀所捐的门槛大大小小拔地而起。他辗转供养无数金银珍珠,问卦愈加曲折周详,却再也不索求结果。求卜之人,竟不再视签。

千算万算,算不到他原以为自己在项廷面前的伪装天衣无缝,以为自己胆战心惊过每一天结果到最后又是犀利又糊涂。炮仗炸了聋子不知道!

“你项家全家有病你也神经了?你是死了还是不想活了!开门,开门,你开不开?再不开我就砸了啊!”

砰!砰砰!砰砰砰!蓝珀猛烈捶打着门,木刺扎进指甲盖里,他却浑然不觉。

揭开来吵翻了:“你为什么不早说?有什么不能说偏这样!怎么就能装聋作哑得到底?你的心就当真烂到肚子里了,为什么!”

这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有无数爱在靠近,却因懦弱,因怕塌面子,于一念之差中得过且过,放任大大小小的误会动态存续,有些人稀里糊涂地来了又稀里糊涂地走了,莫名其妙自缚终身。时来易失,事去难追,当场不论,过后枉然。他们之间阴影最初便是这样露头的。如果项廷早一天说出他想起了仰阿莎,那时的蓝珀会不会就不至于沦落到拿着一把叫仰阿莎的枪,去苍白背书这段以错开头、一错到底的爱情?

项廷说:“因为我畜生。”

蓝珀未必是用光了力气,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过几年也是知天命的人了,今天才把十几年的栓塞疏通,忽然有了爱恨燃尽的一种平静。他说话又急又密像一挂鞭炮,而项廷的每个字都是一个摔炮掼地即爆。爆裂后两个人的红纸凌乱地躺在街心,发散它们最后无聊依稀的热闹。蓝珀把身体翻来覆去地抵在门板上,背靠着背。心连着心。

他问:“那你想起来以后,我问你话呢,你怎么想?”

“就觉着欠着你了。”项廷落下门栓声像子弹上膛,“你睡吧。”

“我数十下你要还不开就别怪我不给你留脸!十!”刚燃尽又燃了。

项廷的脚步决绝。

“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蓝珀早已察觉项廷的诡计。他抿了口水,却只含在舌底,并未咽下——可即便如此,残余的药效仍在缓慢释放。他已连抬脚迈出一步都艰难至极。

烛火摇曳,映得圣母像脸上的悲悯似在浮动。神父座椅一侧,镀银的基督凛然受难。蓝珀踉跄扑向祭台,肩胛骨重重撞上边缘。圣油泼洒,火舌窜起,吞噬了雪白台布,蔓延至彩绘玻璃,十二门徒的眼底顿时橙红一片。

蓝珀抓起震落的墙挂十字架,狠狠刺入大腿。剧痛刺醒麻痹的神经,他拖着淌血的腿爬上窗台。此时火焰已吞没忏悔室的红绒帘幕,烈烈张狂,羽翼在他身后展开。

风声灌满耳道的刹那,他纵身跃下。

被天堂驱逐的流星,坠落人间。

正要冲进滚滚浓烟中的项廷连忙张开双臂接住了他。接住的瞬间他站得极稳,可蓝珀刚落入怀中,便疯了似的对他拳打脚踢,骑马一样骑在项廷背上把他的头发当缰绳,两人一齐滚到了灌木丛中。带刺的枝条勾住衣服,把这一对纠缠经年的恋人钉进同一片血火与月光浸透的土壤里。或许在此生根,或许在此腐烂。

重逢的那刻,项廷没有说话。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只疑是梦。这些年,蓝珀醒转、重新站在他面前的梦,他未曾一夜不做。

一个梦里,蓝珀如公主般走下城堡台阶,唱着咏叹调,他牵过那手,十指紧扣,下一秒,红粉化作骷髅。另一个梦里,他轻吻蓝珀脸颊,泪水便在他脸上蔓延,竟然最终化作灭世的洪水。上天似乎总在排练他们的别离,剧本一次比一次荒诞。有一回,项廷睡前读了白希利的日记,梦里蓝珀就变成纵横世界的美腿怪盗,项廷单膝下跪替他穿上水晶鞋,转瞬握住的小腿肚变作一截朽木。还有一次,项廷学乖了,就老老实实地跟他说话,老婆,我一想你的时候我就去看月亮,你说月亮上那哪个是嫦娥啊?紧接着蓝珀赤着足从枫树枝上那么一蹬,头也不回地奔向月轮。

三年,一千零一夜,唯有一夜蓝珀不曾入梦。那一次他梦见自己路过老赵开的连锁烧烤店,师傅站在店门口,用巨大的搅拌机和着黑色的石头不停地炒一锅栗子。项廷走过去,把脸朝下埋进三百度的沙子里思考一切,乞求上帝不过同他开一个暂时的玩笑。那是他最长的一场梦,也是最美的一场。

项廷做梦做出了经验,他渐渐摸清了梦的脾气。那就是在梦里你什么也别动,什么也别说,梦就不会像那个吹得最大的泡泡,也最快啵的破灭。因为天上的神仙自己不能相爱才见不得凡人好,所以王母拆散牛女,法海苦修一辈子只斗一个白素贞。如今轮到他们,也没什么稀奇。每次他摁住了自己,不冲到梦里的蓝珀面前,两人心里骚骚动动的但都不敢说话,怀里各揣着两只小鸟似的扑腾得慌,远远地望一回或偶尔说上一句半句,轻得被风刮走,浑身热热的但还是不敢说下去,彼此转过身之前连句好久不见都说不出口。哪怕这样,天上马上兜头一盆大雨下来。项廷没读过几年正经书,曾经最投入的事业是当大头兵,除了冲锋陷阵以外别无所长,在最狂妄的年纪曾屡屡向诸神炫耀人类的不屈,现在他连梦想也那么拘谨那么谦虚,他天下万物无所求,他趁老天爷不注意,他爱一下。

他到蓝珀的家里,盯每一个物件好像能盯出蓝珀的旧痕,仿佛袖子一挥就能将蓝珀散世的七魂六魄拢进宝瓶转生。唯一的实际收获,是项廷终于读懂了蓝珀昔日种种神异行径。蓝珀会把水果挂起来让它以为自己还没熟,蓝珀扒拉园土栽花,花开花落果熟蒂落之后他有借有还,他说土地会看在眼里保佑收成的。人不到了必须欺骗自己才得以过活的地步,是永远不会明白自欺欺人是多伟大的发明,多灵的药。骗自己,实是门学问。

认知升级的项廷,似乎不再有棱角,似乎不再有锋芒。少年气是总以为自己能对抗不得了的东西,却不明白这世上太多命运都是结构性困局。大多数人到中年心气就消磨殆尽。的确,你斗不过上帝。若他人是一生缓慢受捶的牛,项廷便是被一锤噗地砸成一张牛肉饼,他衰老过程被压缩成短短一瞬。

猫晒太阳,狗趴地上,小丑鱼藏在珊瑚礁里,他大多时候就像风干的一条肉挂在梦中的枫树上静听着自他们的结局。好梦不惊,美梦散尽,回到坟窟窿般的现实。蓝珀沉睡的第二年,项廷监外就医。因为他常常浑身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一身肉骤然间像绝症病人耗得精光,却检查不出身体有任何毛病。有回高烧到四十多度,凯林捶胸顿足恨声高呼,老大眼看要完蛋,天缺一块有女娲,心缺一块如何补?现代医学束手,到后头凯林都开始信耶稣了,并且人传人,把兄弟会曾经的项家军都传染了,拖家带口地做礼拜。嘉宝借评价他们之口评价项廷:没感觉到你内心的安宁,只看到你拼命地追求安宁。项廷终日卧病床一言不发,心里先是一片空白,随后任一个悔字填满。后来可能表现出发疯的迹象,也许做梦然后把不同的记忆混在一起的感觉,也许是故意的,总之他第一次如愿感到安生。镇静剂比酒精麻药更管用,他甚至渴望被冰封,一觉睡到有蓝珀的未来。一睡着,就不用再想枫香树,不用再想大盗,奔月而去的仙女,也不用再想,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不睁眼了。

而现在,蓝珀在他怀中昏迷。教堂烈火熊熊,蓝珀的腿淌着血。

他确信这是梦。因在无数梦境里,他曾一次次重回上天拆散他们的现场。当年他抱起蓝珀,无法相信那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就是他的仰阿莎。蓝珀的眼眶骨,承托眼珠子的那块骨头,碎了,当时手术的刀子不是从眼睛进去,是从嘴里进的。焚天的火海,浴血的恋人,项廷跪在血泊里的一声声呼唤,在每个如是的噩梦中沉入深潭。

而这一次的轮回,他好像来到终局。

蓝珀一半是真晕,头晕,疼晕。一半是装的。他偷偷睁眼,看到项廷果然装不下去了,他的嘴咧得跟跌破了的沙瓤西瓜似的。

古怪的是,项廷光下雨不打雷。人痛到极致的时候往往还没出一声半响的,嗓子就哑坏了。小哭是鼻子酸,大哭是嘴巴乃至喉咙那一片都齁住了,像喉咙里插了一根咬嘴的生笋,麻颤。

项廷这样,蓝珀看来还蛮好笑,还挺精彩。毕竟这世上也没有第二个爱自己爱得山高海深不可动摇的男人来做参考了,蓝珀觉得这个反应论满意程度来说,四舍五入,八九十分吧!人说他痴,蓝珀常想,项廷只要有自己三分的痴心就够了。

蓝珀下意识都想说,项廷,你真夸张,约莫作戏哄我开心?因为对蓝珀来说,却只是睡了一觉。这大抵是他入道修行以来最接近神明的一次,王母桃花千遍红,彭祖巫咸几回死,咄嗟之间,弹指一挥。他不曾经历望眼欲穿的企盼,不曾体会撕心裂肺剜心蚀骨的煎熬,不曾陷入痛不欲生的痴癫与疯狂,更没有九死不悔的意志与等待,那失而复得重获至宝登上云上万端的喜悦,自然也与他无关。蓝珀的同情心实在太苍白了,蓝珀有了一种精神优越。像高踞房梁上看戏的猫,欣赏项廷的独角戏,飘飘然。

刚要喜滋滋地笑话他,蓝珀却迎着明亮的月光看到了项廷那张阔别三载的脸上,泪水纵横——那是蓝珀所见过,最恐怖、最悲怆的一张面容。蓝珀感到全身的汗毛都张开了,肃杀极了。

如果说人的一颗心真的能够像老套动画片里那样裂开两半,大片小片地碎掉,便是这个时刻。

项廷那张原本意气飞扬的脸,两腮全削下去,过去狼顾虎视的眼睛,枯坐在深坑般的眼窝里。皮紧贴着骨,一张被悲痛镂空的脸,筋却都暴起来了。他这样子好听点是一头毛耸耸濒临绝境的困兽,难听些,憔悴得都有点像嚼槟郎的烟鬼了。如果说过去的他曾是一头小龙,真有临寰宇而小天下的豪迈气概。现在便是一条虫,一只柏油路上晒干的蚯蚓。蓝珀在路上遇到这样个男的,这个一看就是没有母亲的乞儿,他认不出来,这个像他的同龄人、乃至是父兄那辈的男的,究竟是谁。

“你——”蓝珀的喉头好像也给塞住了,连连张了好几次口都叫不出声音来,“你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怎么会的?”

项廷把脸从膝盖抬起来,像曾经盯着蓝珀家里盯着他穿过的衣服、他睡过的床,他亲手卷过、代表把两人余生绑在一起的袜子,垃圾桶里蓝珀用过的一张擦口红的卸妆巾一样,那么盯着蓝珀的眉眼、唇鼻,盯着这个生动而完整的人。

项廷恍的明白,不必再为了拼凑他的影子而苟活在这个世间。

耶稣的头变成一颗火球,拖着长长的焰尾砸落。也就在这时,项廷大声哇的一声嚎了出来,胸中一块淤血,一下子吐了出来似的。

可是项廷的身体好重,像有八百斤水泥需要卸的大车,这么毫无预兆地一瞬间吐了一部分出来,整辆车便失去重心和平衡。项廷居然兀自跌在了地上,和三年前在急救室外的他一模一样。那一身昂昂的野劲,谁都降不住的小狼,在美国医院走廊上跟开水烫了屁股一样嗷嗷直叫,碰得头破血流。

项廷抱着头痛哭,拳头对着土地用力打去,皮破了,血渗了出来。他的整张脸都像扭曲的铁皮一样,颤动起来,地震来临前的黑水面。

“项廷你怎么了,你你你你别吓我好不好!”蓝珀吓了一大跳,连忙去掰他,他感到悲哀,一个男人!“你再吓我,我就闭上眼,我不认识你!”

“你当不认识我吧!”项廷大概也知道,现在他在蓝珀面前找不到那个有男子汉气概的自己了。

“我还不认识你,我认不死你!”蓝珀虽骂得这样凶,却把项廷的手环在自己腰上,让项廷的脸挨着自己肚子,蓝珀把手指伸到他头发里,轻轻地在耙梳着,很哀柔地,“怕我来世缠着你不算完还是怎么着?”

项廷又觉得是梦了,是蓝珀真的回应他了,还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回答?梦中之言,不足为信。

他问蓝珀,也问那个作孽的天似的:“我这是重活了第几世啊?”

项廷,我只是没守在你身边照顾你,你就病得这个样子,你叫我怎么办!你叫我依靠谁!你好叫我心痛啊!我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但现在恨不得再死一回!蓝珀的心慌极了,却明白一个家里总要有个拿主意的人顶事。这时候他要是表现出一点点慌张,项廷估计得直接厥过去了。于是蓝珀且收拾起破碎心,用劲把眼睛睁得像两个站着的鸡蛋,好让他的眼泪也站在眼眶上,站住了,一颗也别掉下来。

笑他:“看你那不值钱的样!你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有什么用?”

“老婆!老婆……老婆啊!”

“别哭了还哭,你气那么长啊?沉着一张没人要的小寡妇脸给谁看呢!”

“是真的吗?不可能,真的不可能啊!”

“谁说不是真的,不可能?”

“是真的啊,是啊,哭什么,哭什么,要高兴才对,其实我心里很高兴,很高兴的!”

“傻瓜,你个笨狗,这不是都苦尽甘来了吗?”

“苦尽甜来,对,只要是苦尽甜来其实怎么都行!”

项廷两手把他的腰揽得越来越紧,几乎在挤压他的五脏一样。他跪在地上,又烫又湿的头贴在蓝珀胸口,蓝珀其实快不能呼上气来,像根肠儿,两头都被项廷挤大了。

但他为了支撑这个家,昂头挺胸,挺出身体要跟项廷干一架的架势,好像在阅兵,摸了摸项廷的头:“我真受不了了,养儿一百岁操心九十九。”

蓝珀好不容易把人拉起来,项廷突然袭击,啄木鸟一样哐哐猛亲。蓝珀当时就晕了,他觉得正在狂亲他的那大概率不是一张嘴,是一种热兵器,项廷在把自己的一部分像钉子一样打进来,楔进去。他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蓝珀忽然明悟,项廷每一天都在攒这个劲儿,直到再无任何力量能够将他们分开。他守着这个想头比顽石还顽石。

蓝珀的脸是自发地红了,还是被撞淤了,难说。他先是努力盯清残影里的项廷本人,什么也看不清。很严肃、很遥远地说,像两个人隔了两个山头似的,气喘吁吁地推开些许:“你站住了,我望望你。”

蓝珀模糊地发现,抛去胡子拉碴邋里邋遢和瘦成一匹老马不谈,项廷已经是个货真价实的青年了。他的轮廓更加直挺了,下巴有了方正的趋向。蓝珀直直地站在他身边,只到他坚毅的肩膀。蓝珀心尖上好像跑着一群兔子,还越跑越多。

原来,真的过去了那么久,光阴真实地流淌而过。项廷变了好多,那,自己呢?

蓝珀突然颤抖抖地尖叫了一声,紧紧地捂住了自己那半边脸。蓝珀忘记了他肩负着宽慰项廷的责任,他要成为小老公的靠山。细颤的声音,变得无比酸楚起来:“别看!”

刚刚粘起来的心,像被插上了一个强力爆竹,咻的一声,就地成屑。

项廷寂寞如雪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特大傻笑:“好看!”

蓝珀一面吓坏了,一面又不可自制地就这么被两个字的夸奖卖掉了,血都冲到脸上去,被项廷亲疼了的感觉更突出了,难为情地说:“除了装帅、耍酷、煽情,你还会个什么?”

项廷的嘴咧得太大,两只耳朵都咧得贴脑了:“我会爱我老婆!听老婆的话!”

“你,你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欺负你不趁虚而入,我再给你个机会好了!”蓝珀全身都在神经性地抖,“你现在看看我,再决定要不要和我一起过日子。你不该爱上我,想开点吧,要是想不开,可是会没命的。”

蓝珀从十岁起就明白,自己会在成年那天死去。可他依然选择以身炼蛊,坦然坐上了那顶神轿。说实话,即便与当今世上许多叫得出名号的大人物相比,他的胆识也绝不逊色。拥有这种气度的人根本不会把一点点小风小浪放在眼里。他这一生真正害怕的时刻并不多,而且奇怪的是,这些时刻往往并不惊天动地。伯尼精心为他设计的剖白稿、那些被挑拣出的斑斑丑事、所谓的苦难——在蓝珀这儿,不说轻描淡写,也就那样,还不是就这么硬挺着挺过来了。他反而实实在在地怕过他第一次清清白白的侍宴,在每个男人面前跪几分钟,给他们斟酒,陪他们聊天的时候。

感谢上苍,伯尼根本不相信项廷就是他整个青春、甚至整个人生中唯一的爱人。而蓝珀最怕的,就是真爱这件小事被全世界知晓。

他的七寸就在于此——就在这个他缓慢地、几乎是英勇地,移开了挡住脸颊的手,接受项廷的审判的时刻,以及过去无数个自认满身污秽,不敢直视项廷那颗纯洁、炽热的心的瞬间。

蓝珀移下手掌的时候,他的下颌在抽动,他心里连祷,期待项廷能够读懂他的唇语,在他丑恶地暴露在他面前之前,便许下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但项廷没制止他,蓝珀觉得项廷眼里的光,是一对验货的大灯,他之所熟悉的无数雄性脸孔上镶嵌的灯,发射一种钝锯子割据他的光。

预想中的惊诧或厌恶并未出现,但蓝珀几乎已经有了答案。就在项廷凑上来,像一头吨量可观的大狗一样舔了舔他完好无损的那半张脸的时候,蓝珀虽然没躲开,但把手捂得更紧了。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吧?渐渐的,那感觉竟像淋了一场酸雨。某块荒地被浇活了,但是好生灼痛。

蓝珀呆愣愣不自觉地把手落了下来。

就在项廷亮亮的瞳孔里,照出他刚才挡住的半张脸,妖颜若玉,红绮如花。

乌龙了。

他捂了半天,捂错了。

项廷赖唧唧地舔得他痛,不是极度惊慌极度悲恸心在痛,是有疤的地方皮肤薄。

他刚刚,把丑陋不堪的脸伸到了明亮的月光下。让项廷看了个遍,也吻了个遍。

“你又骗我,瞒着我不说!”蓝珀又羞又恼,“你真是太狠心、太冷漠、太可恶了,我怕得死过去了,你体谅体谅我呀!”

项廷的食指在他脸上刮了几下,欢势欢势地用嘴巴拱拱他的丑脸,这次离一个人样的吻很近了:“好看!”

蓝珀觉得他这是脑子进水了的表现,妍媸都不辨了下一步就是流哈喇子,拦不住干着急,把明媚鲜妍的半张脸再侧到他面前:“这个呢?”

项廷有预感,再说一样词儿必然挨打:“可爱!”

蓝珀微微偏过头,斜着看了看项廷的眼神:“真的?”

项廷傻乐摸头,还有点懵,评价的是蓝珀还是自己说不清:“傻反正挺冒儿!”

果不其然蓝珀恼了,心窄又傻怎么能不生气,他把薄绢披风高高地裹到眉际,用双袖掩着脸。项廷扶他肩膀,把他凌波独放、好似无情的脸,正过来的时候,蓝珀十分做作地扭了扭,把肩上的手抖掉下去。

攥紧,渐渐攥热了,蓝珀看着尘面鬓霜的爱人又不忍眼眶酸热。

项廷忙说:“我这不挺好的,没缺胳膊也没缺腿!”

“是啊……”蓝珀点点头,把头慢慢摇到左边,又慢慢摇到右边,反复几次,朦朦胧胧地说,“项廷,你好。”

项廷拉起他的手,十指紧紧相扣,将两人的手拉到彼此依偎的胸前。

蓝珀此时的姿态宛如修道院中的修女,习惯性地想要闭眼向上帝祈祷。他一直是个虔诚的信徒不是么?在胸前画过的十字,比项廷吃过的米粒还多。

但这一次,他竟想将内心最深的愿望,对一个住世、有血有肉的男人倾诉。要论语言的艺术,怕没几个人比蓝珀更精深了。他本可以藻饰、可以婉转,也可以故意作一下两人大吵一架后暂时分手,他的范儿都拿起来了,那花枝招展的笑声,格外刺耳。可当初若不是他拐弯抹角让项廷去取枪,又何至于有今天?是啊,爱人之间本该坦诚相待,不猜谜、不想当然。你装糊涂,他对你的糊涂再装糊涂,两个人整天演戏,这戏还怎么演得下去?应当如何规避爱情的无常,就是不该装的时候你千万别装。

蓝珀原以为,要克服内心的种种恐惧、打破过去的习惯与幻象,会是一段漫长而艰辛的过程。可奇怪的是,鼻子下面那张嘴吐一口气就说出来了:“项廷,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哪怕我为你死了,我也不要跟你分离一刻!哪怕这一辈子没有过明白,下辈子我们也再试试!别的话,别的话我就不说了,说那些话反而把我心里的意思说淡了。我只要你答应我,我们之间,我和你以后再也没有秘密……”

项廷没有答言。他并不望蓝珀,一边眼角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显然在看远处的烽烟。这次开口嗓子也沙哑,但是是那种听着就狠的哑:“走。”

蓝珀嘴一抿跃上项廷的背:“你要带我去哪?”

“脚踩西瓜皮走到哪里算哪里。”

“哼,就算你带我去沉塘,我也再不下来了。”

千山万壑仿佛纷纷退开,展露出一条坦荡明朗的大路。可因为项廷没有立即回应他,蓝珀绞着手指,悄悄怀疑自己是否登上了一辆开往骗局的专车。他威风得像骑在虎背上。穿过密林时,忽然传来似响尾蛇的声响,惊惶望去,却只是一只蓬松尾巴的野猫沙沙掠过树叶。花儿红得格外鲜艳,地球圆得出奇。一场虚惊过后,涌上心头的是一阵迟滞的满足与甜蜜。

“你看这天,好黑,”蓝珀忽然说,“像不像我们小时候总爱钻着冒险的炭仓?”

项廷又是无言。就像小时候,被蓝珀发现他在炭仓里捉对厮杀暴打那几个对蓝珀唱山歌的黑苗汉子一样。那山歌是这么唱的:红脚秧鸡往南追,阿妹是哥哥勾命鬼。半夜想起干妹妹,狼吃了哥哥不后悔。当天晚上,狼真来了。那会的蓝珀,还没有被上帝选为美的化身,或者说,他的美色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语境安放,像间毛坯房。他梳着油辫子,系红头绳,戴一条毡围巾穿一双黑灯芯绒鞋,满身满脸的乡土气,还在与贫下中农相结合。他吓得直抹眼泪问项廷,为什么下手那么狠的时候,项廷正抱着煮饭的土锅,剩多少菜他都全部扫到嘴里去,当时他的沉默就和现在的沉默一模一样。蓝珀说,你真是个侠客倒有办法了!项廷听话地跪下换来的却是一顿毒打,说过的一句话,蓝珀记了半辈子,他仰着头说姐姐,我现在只有这么大的本事,欠了你的,有一天我会还你的,你相信我。蓝珀手中打断的棒子,忽然就挥不下去了。然而逞这一腔血性之勇的后果呢?谁来赔张三家断的腿李四家炸了的子孙袋,数不清的歪嘴斜眼,各不相同千姿百态,谁来跟乡里乡亲交代呢!蓝珀的心里跟有个鬼蹲着似的,整夜眼皮儿没合。次日他还没打开家门,就感到九个寨子的人很多脸孔,青的红的浮上来,一个个都用手指着他,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千夫所指的滋味。他该怎么面对,他碰在墙上变幅画算了!他喝米酒给自己壮胆:人要是不怕鬼,鬼也会退避三舍!面对现实唾面自干吧,不错了!然而打开门是几筐鸡蛋、刚摘下水灵灵的瓜豆,金凤银鹅各一丛,以及几封丝帛上的道歉信。他们那里识字的人一手可数,只有寨子里的长老粗通些文墨,所以那意义就跟几大寨的联合投降书似的。这件事,实在也太那个了点。蓝珀至今都不知道项廷小小的嘴巴里反驳不赢的千秋大道理从何发心,不知道项廷如何一点热放出万分光几乎集中、代行、抛洒了末代苗王的权力。当然也不会知道项廷从非常小的时候,就下了一个决定,毕生他要呵护姐姐的天真。总之后来的蓝珀读到藏密中一尊著名的血肉邪佛时,一道可怕的电光划过脑海。他想到那天在炭仓里看到的项廷——他的牙白历历的,他的嘴巴就像是咬着蓝色火焰。

项廷停在一片被风蚀成锯齿状的玄武岩群前,苔藓覆盖的岩壁下,是一道与地表平齐的矩形石门。项廷反手抽出匕首楔入门缝,岩层深处传来机括转动的闷响。整扇门突然向下沉降三寸,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倾斜甬梯。

项廷拉着他的手向下走去。

蓝珀认得这里,它是整个岛的天气中心。自然调节微气候依赖高频信号与电离层交互,而地下空间受地表温度波动影响小,因此建了这座地下基地。可现在,连项廷这个外来者都已将这里占领,进出自如。蓝珀从未见过哪个凡人修成如此神通,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能在他跳舞时引发电闪雷鸣(初衷或许就像当年对黑苗汉子施展狮子连斩一样)——这样的项廷,确实很像是来自高维空间的上层叙事者。自小到大项廷的出现都和孙悟空差不多。

地下基地的门口,项廷正在解锁权限。

项廷一开始把他锁在教堂里,让他睡一觉,蓝珀再傻也猜得到他安的什么心。项廷本要派人将他从这里带走,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蓝珀只能以死相逼,当人肉炸弹把项廷的思维炸乱了套。每一次匆忙的离别之前,项廷都把自己伪装得刀枪不入,好像柔软一下就会上阵前变成找不到武器的士兵。当年他去炭仓干一票大的之前,蓝珀记得,那天他是扛着镰刀,说自己出门割猪草,同样也是被蓝珀的第六感拽着没有走成。

蓝珀的脸颊上,挂着的泪痕在微光下闪着白光,他有一种周身的血倒着流的感觉,一个冷颤惊醒了,霎时间青天破晓地全明白了:“我什么时候让你做了这些,什么时候?”

他早已是泪流满面。蓝珀一直所要的安全感,不正是这样吗?你受一丁点委屈,在他那儿,就是天大的,就要替你默不作声把不平给鸣了。但是真到了这一天,蓝珀好像全然忘却了前因,也并不计较他在过去为一切后果承业。人的青春能有第二次吗?再微末的痛苦能够像橡皮擦一样抹去吗?他不关心什么天下大事,也不在乎什么万古千秋、国仇家恨,只是颤声问:“项廷,你想吃牢饭吃到一百岁吗?”

然而对于蓝珀的湿哭干啼,项廷并不轻疼怜惜。脚下踏上了不回头的路,一个筋斗云翻到西天,哪有时间跟你谈情说爱?

项廷转动大门,正要推开。

蓝珀蓬着一头乱发就风一样地卷了上来,攥住他的手腕往回扯,可惜蓝珀一身暄腾肉,没什么力气:“我们都今非昔比了,你把从前忘了吧!我不恨你了,我不怪任何一个人!公道地讲你不要得理不饶人了!”

项廷只回道:“人被逼到这个节骨眼上,我没有理由坐以待毙吧?”

大门开启的刹那,蓝珀才发现自己的想象力如此贫瘠。他能想到项廷早已点燃复仇的引信——项廷从来都是这样的男孩,就算永失吾爱,没奔头了不乐意活了,决心为了你殉情,死之前我也要把天下打下来给地下的你看看!但蓝珀还没有大胆地设想到,项廷辍学是戏入狱是诈,他就像一台崩溃死机的电脑,全靠名为复仇的病毒驱动。蓝珀看到项廷带着一副木弓一袋鸡毛箭来,他还以为项廷这几年全靠西北风续命,过得比渣滓洞还惨,以为他是一路要着大饭来的!

强光如天国降临般刺入眼中——白闪闪的钛合金货架上摆满微冲、□□和反器材步枪,幽绿幽蓝的工业计算机、大屏幕上奔涌的刺目数据瀑布流,以及交替出现的目标面孔:在这美女美男美酒的天堂岛上各个爬虫走狗的权贵,瘸腿的白韦德、一只耳的伯尼、在寝殿满世界呼叫王弟料理烂摊子的安德鲁——为了维持脂肪肝他还挺不容易,天太冷,一滴汤落到桌子上就是一个白圆片,一条芥末八爪鱼被狂怒地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到地上,落地的力量大得竟然把这条鱼震活过来,那高清镜头下,领巾上掉的饼干渣清清楚楚。

从全世界搜罗来的顶尖雇佣兵拉下战术目镜、端稳狙击步枪:“报告长官,全员待命!”

是的,蓝珀睡了三年,一觉睡到百万大军开拔,革命摘取果实的前夜。

蓝珀显得尤为多余地问:“项廷,你到底要干嘛呀!”

项廷把背上的“弓”取下来,是蓝珀见识短,这其实是弩。挂回墙上前,项廷顺便校了一下准度。弩能消音,能五珠连发,当死神用十字锁定你的时候,你必死无疑!

项廷在他额间落下一个深刻的吻:“我要还你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

第122章 今日欢呼孙大圣 “神说会的。”

蓝珀被轻啄了一下, 人似画室里供人描摹的静物。

过去的岁月里,他满怀热望地等待,盼着所信奉的教会能赐下一样圣物。或许是件器物,或许是种学说, 又或是一套制度。他愚信着只要有了这个圣物, 那么一切仇恨都迎刃而解了。以牙还牙怎么了, 报仇雪恨哪个不想, 忍字头上那把刀要拔出来狠狠插进仇人的头颅。但他把这份责任归咎于上帝。一个寄意于来世的人, 从不会为当下盘算。给他一百万年, 他也想不出一个像样的办法。如果他的诚心能上达天听引起神罚, 那当然最好。若不能, 那些不堪言的疼痛也就是我自作自受。

可真等到末日审判、诸神黄昏的这天, 他心里竟没半点波澜, 只有种项廷挠了他的心,然后踹了他一脚的感觉。拨云见日的快意没有,感动感激没有, 连深埋的夙愿都没被唤醒。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项廷去做这件顶顶傻的事情。那分明是鸡蛋撞石头,是鸽子闯进鹰巢, 是猪妄想在屠宰场里活下来。项廷于他而言, 是不一样的。他不算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男人。蓝珀把他当做弟弟,一个宝宝,对他的未来担着干系,是他的第一监护人, 要照应他一生一世。项廷离了他,怕是连口温水都不知道怎么烧。

顶灯强光打在蓝珀脸上,如刷上一层蜡,惨白惨白。

项廷却像没看见似的, 只吩咐人把蓝珀带下去休息。

门开着一条刚够伸进胳膊的缝,蓝珀惘然若失,飘至门前,一手按着胸口来让情绪安定下来。他迟迟没有推门,也不是手慢,是脑子没跟上。侧着身,像一片被风卷动的无根叶子,轻轻滑了进去。

没有一丝风,门却咔嗒一声自己合上了。

像走在乡间的夜路上,女鬼在你脖子后面吹冷气。

一把尖刀贴上了他的脖颈。

蓝珀被迫仰直脊背,身体被刀刃逼着向后弯出一点弧度,声音发紧:“谁?”

那人笑了声,听不出男女。

“你该是个男人吧?”那人反倒先质疑起蓝珀的性别了,很轻慢地,“可带来的,却是妇人之仁。”

“你以为你的破冰小笑话很有趣?你只是来闲聊的吗?我没有什么让你感兴趣的话说。”蓝珀咬紧牙关,“你就是南潘了吧。久仰——既然撞见了,不打个招呼就擦肩而过也不合适。”

蓝珀倒不觉得怎样害怕,只是愤怒,与稍感恶心。自他醒过来,对于谁带走了项廷的问题,他第一个怀疑伯尼,第二个,就是南潘。传闻这人十二岁就因抢银行被国际刑警逮捕,速度激情时刻一边扔钱说抱歉,一边开枪说再见。审讯官问他为何作恶,他反问:为什么熟透的石榴格外甜?为什么沸腾的油噼啪作响?儿童心理治疗师来劝花臂花腿打舌钉的他学好,他就唱起了一首童谣,说让他从良真就跟晦日的月亮一样,就跟冬至的蝉鸣一样,就跟在水底生火一样,跟爬到树上捕鱼一样。这是一个从诞生到运行都充满着异化力量的犯罪机器。

南潘一手仍握匕首,一只手垂下去摸了摸那精致的长袖和服下摆,围着的拖曳宽腰带,令人想起一只日本瓷偶娃娃。

他笑道:“看看你,除了会穿衣服和脱衣服之外,什么也不懂。枪都拿不稳就出来下来送死,我像这样拧断你的脖子,你在窒息之前连一声都发不出来。”

“那样,你也走不出这里了。”

南潘似乎很欣赏这句话,抬抬嘴角,算是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可如果你能依靠的人只有他,你就不该在这个时候凑到他的身边来大煞风景。”

“我煞了谁的风景?”

南潘泰式吹气式地笑起来,连吹了好几口气进鼻孔:“唔。对一个本来准备铤而走险已萌死志的人,你突然神奇地醒了还非要来搅局,当一个累赘。这种事情一时半会很难接受,或者说取舍吧。起码,我看不出有此必要。”

“……我和项廷之间不需要你来挑唆。他没跟我说的话,自然有他的原因,用不着你这个恐怖分子来当二道贩子,传这些闲话。”

“哈哈,你大可以去打听一些一手内幕。比如过去三年,那些大人物离奇死亡的无头公案。”

蓝珀心底里的猜测一旦被坐实,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重重地向地面坠去。蓝珀急声打断:“你也知道!那些都是大人物!”

南潘的声音慢下来,像在回味什么:“哦?当时我也和你一样假惺惺地问他,‘你下手的对象你不觉得他们是一个大人物吗?’他说,‘他们自己清楚是不是大人物,用不着我来告诉。’”

刀尖终于离了蓝珀的脖子,南潘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的兴味:“这就是我一直愿意与项廷合作的原因,我们的前途是从未有过的光明!但你上岛之后——具体说,从你睁眼的那刻起,他就在天眼之下看到了所有。你若登岛时留心,会发现项廷就站在你前方小路上,人靠着一棵树。而我看出,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无畏了。你粉碎了他体内的冰,眼神不够锐利的人,往往优柔寡断。”

最后那句,他说得轻:“这就叫作,妇人之仁。”

蓝珀脱了力,往前一倒,跪坐在地板上。忽然闻到了油墨的香气。是南潘,把一叠报纸劈头盖脸撒了他满身。那些报道,曾被南潘当作功勋章似的剪下来,一直贴身带着。

年历翻回三年,某刺客朝被窝里的某知名政客连捅十七刀,疑似裤||裆悲剧。生前声名狼藉,一死倒成了千古完人。

两年前,英国一位贵族自沉于他美丽的私人池塘。警方查无实证,最终秘而不宣,以“晚景凄凉,无法面对失势的世界”草草结案。

就在上个月,一桩恶性案件震惊环球。照片里,绿酒几乎溢出杯盏,珍珠与玳瑁制成的大盘盛满鱼鳍与兽腿,堆积如山。沉溺于长夜宴饮的大人物,早已迷失在酒池肉林之间。一个蒙面人把他们挨个踢倒,男男女女们便仰面的、侧身的在地上翻滚着,被抛进了无数毒蛇围成的圈里。蛇信就像从地狱深处喷出红莲般的火焰一样,通红的火团填满了大坑,火焰熊熊,高高蹿起,那可怕的火光映照在铜柱上,血都流到了台阶下。这张完美俯拍的照片,正是罪犯亲自寄给报社的。

真有那样天降正义的奇事吗?项廷不是已经蹲了三年大牢?他是有分身之术,还是暗中参与?蓝珀不敢深想,一点探究的勇气都提不起来,有种缥缈不到地面的感觉。就算往最好了想,哪怕只是里应外合,够判多少年?

南潘慢悠悠地说:“项廷辍学进监狱,是为了找情报。你以为监狱里关的都是犯人?有些当时是旗鼓相当的对手,斗输了,才成了‘寇’。你看,仇家往往最清楚你的弱点,不是吗?”

顿了顿:“一开始不算顺,他先被扔进经济犯的监狱,那里没几个狠角色。后来他一路‘打’进去,才到了密西西比河畔的荒野——美国安哥拉监狱,人称‘活人坟墓’。那里关的都是全美最凶的重刑犯,平均刑期八十八年,好多人熬不到一半就死在里面了。在地狱里待了三年,他才拿到我们登岛、控岛的关键信息。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懂:项廷本来就抱着自我毁灭的心,我只是把他引上了一条他迟早要走的路。现在这条路已经回不了头了,所有人的命运都被改写了。又有多少人,一生虽只专一事。你倒好,这个时候来搅我们的终极计划。蓝,我能这么叫你吗?你既愚蠢,也很残忍。”

南潘离去前,将手搭在蓝珀肩上,轻轻一按:“其实你要是就这么悄悄走了,对谁都好。往后,我肯定会去拜祭你的。”

南潘走后,蓝珀在地上神散形散地瘫坐了不知多久。身体慢慢组装起来找回力气,才扶着旁边一个立式烟灰缸站起来。那烟灰缸摸着圆滑、冰冷,恍惚间,他觉得自己正触摸一个骷髅头。千千万万个骷髅头。

从休息室到监控室改装的临时作战室,几步路而已。但足以领略到项廷家底的丰厚。蓝珀曾戏称他是项司令,如今看来,名副其实。极少有人能负担得起这种排场,甚至小觑了他。

项廷心无他念系意鼻头,正在沙盘俯身推演。常世之国这座火山岛被制作得极为精细,海岸蜿蜒,丘陵起伏,丛林密布,居民区簇拥,敌密集雷区、机场和港口等关键地形地物一一陈列。

蓝珀推门而入时,视线恰好落向项廷手指所按的一处坚固火力点。那一挺挺微型机枪||模型,做工逼真、造价不菲,仿佛随时会射出真实的子弹,擦过项廷因专注而微微向后抿紧的耳廓,穿过沙盘旁实时显示气象数据的大屏,飞跃而来一颗一颗将蓝珀凿穿。

雇佣兵们大抵知晓他的身份,见这位来势汹汹、妖异神秘的首长夫人,纷纷辟易。若在以往,蓝珀八成是很虚荣的,任一股甜蜜的紧张从膝头窜至胸口,心想:项廷,你干嘛呢!乌央乌央的。如果以前南潘传来口信,将一切因果归咎于他撺掇他不辞而别,他说不定真会蒙着头面落荒而逃。爱一个人的心若不笃定,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被情绪拖拽、遭流言裹挟。

然而如今的蓝珀只觉得喉咙烫得要命,不吐不快,他要找项廷当面对质问个清楚,要死一起死!恰此时有个大兵路过,以为他们是和和乐乐的前卫一家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第一次碰到这么特殊的情况。蓝珀泥巴兮兮的脸都没洗,擦肩的时候,那大兵仰着头,张着嘴,像是要接雨水一样,挺起胸脯,又把机枪端得老高展示军火,反光闪坏了蓝珀的眼睛。

“项廷——”蓝珀深呼吸,满屋子臭丘八,不知是谁故意射他眼睛,他气得发昏,“你是蝌蚪身上纹青蛙,你秀你妈妈呢秀!”

项廷给这一句话堵墙上了,无处可去。他直起身,将部署用的激光笔攥入掌心,没兜,别到耳朵上,就像一只狗夹起了尾巴。

激光笔没关,又射蓝珀一回。

语言虽不通,但在场的人都嗅得出事态不妙。

项廷声音沉得很:“今天先到这里。”

风暴将至,燕子低飞蛇过道。众人迅速退去。

项廷这才转向他:“你来干什么?”

“我是不该来,少来,永远别来,我怕来了犯什么忌讳,耽误你投胎转世!”蓝珀很少有这么富于表情的声调,他向来柔声细气,“事已至此!”

“事儿已至哪?”

“你也敢说自己没有不可告人的事吗?”

“比如?”

“比如,比如你没想着炸了半个日本岛吗!”

项廷重新扑在他的宝贝沙盘上,回:“日本就这么屁大,炸弹还炸不全?”

“你敢扔炸弹,我今天就打断你的腿让你爬着出去!”

“大事情上我来拿主意。”被项廷这么头也不抬、轻描淡写地反驳了。

“你炸,你炸!你不炸我看不起你!”蓝珀先炸了,当时就是一个天崩地裂,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项廷当沙袋打,声音尖利、颤抖,高高扬起,听得人毛骨悚然,如戏中旦角凄声怒斥,一个磕巴都不打,“你的出息我都有所耳闻呢,真是有福报呀!我真是没白生养你一场呀!我让你炸,不让你报仇,你不是打死不愿意?让你报仇,我是成全你的贤名了!你这辈子是活爽了,你想过我没有?我怎么办,我怎么办!你一心一意要毁了我,这是干什么?你还不如直接药死我呢,我就是死了也是个屈死鬼!地狱的油锅我先替你烧着!项廷,项廷……你这满身的伤还要不要好了……”

项廷不语,只是一味挨打。蓝珀红温的大脑像安装了变速齿轮一样过载运转,也很难辨别项廷那至少三个嗯里表达了什么样的情绪。

“总裁——”

这声音传来时,蓝珀甚至没听见,更没听出是谁。

“所以决定启动plan B了吗?”

蓝珀猛地扭头。站在那的,这一脸无所屌谓的厌世女子,不是项廷的老部将嘉宝是谁?

若从空中俯瞰,一身迷彩但披着女士西装外套的嘉宝、眼睛瞪成米饼大的蓝珀,以及面带愧色却仍站得笔直的项廷——三人形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蓝珀肯定和许多人一样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很商务的女性要出现在很军事的场合。可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别的,脱口而出:“什么plan B?”

嘉宝淡定答疑:“时间太紧,还没取名。非要从行动本质定义的话,大概可以叫‘小偷计划’?”

蓝珀嗓子尖得发飘:“plan A是炸弹计划吗!”

项廷接过话来:“岛上的第三层,藏了一份建岛至今的登岛名单。我要拿到手。这就是plan B。”

听起来兵不血刃,但已经够蓝珀担心受怕了。脑子缺血已久,问:“你要那份名单做什么?”

“没什么,”项廷说,“报仇就要一次性报干净,一点渣别留。”

蓝珀气笑了:“你真是聪明勇敢又倔强!孙悟空不聪明吗?不倔吗?他跳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没有?你是比别人多只眼睛还是多根指头?我再问你,是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厉害,还是这世上哪一个国家的法律厉害?”

项廷眼神一寒:“没有法律有枪,没有枪有刀有拳头。”

彼此凝视了很长时间,长到蓝珀后颈发僵禁不住打了个冷颤:“这么重的话,你怎么说出来的?”

嘉宝试图化解局面:“别太忧心。我们用的是相对人道的方式,拿到名单之后会依法起诉,做好善后,不怕打持久战。”

蓝珀却没领情,调转矛头:“谁去起诉?你知道名单上都是些什么人吗?全美国哪个律师敢接?约翰尼·柯克伦?艾伦·德肖维茨?盖瑞·斯宾塞?还是我?或者你?嘉宝·李·贝利?”

嘉宝·李·贝利:“Yep。”

蓝珀跟木偶似的僵僵地把脸转过来的时候,就在这时,前方监控大屏幕前的转椅也“吱呀”一声扭了过来。

那里原来坐着个人!只是因为个子太小,陷在椅背里根本看不见,成功被蓝珀忽略了。

“我们已突破目标岛屿网络的外部防火墙,但入口流量立即被未知防御系统拦截。当前攻击链已被中断。”

这话是从非洲小姑娘翠贝卡口中出来的。说完,她估计也觉得自己做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事,酷毙了,自古人杰出少年,朝着蓝珀算是打招呼,在下巴上比了个耐克的对勾手势:黑客头头,正是在下。

到底从哪里找来的人捏合成的奇怪团队,熟悉的配方,熟悉的草台班子,奇形怪状,人种俱全,这么一撮老弱病残,就地取材掀起革命建立政权。蓝珀怀疑老赵是不是也来了正在炊事班杀鸡,秦凤英负责征兵处叉着腰卖吆喝?是的,项廷就有这种天赋。别管嘉宝有没有律师执业证书,翠贝卡是如何自学成才和一整个岛外黑客团队沟通无碍的,船到桥头总会直的。团队成员的能力不重要,一股劲才重要,一个指头容易断五个合起来就是拳头。无论如何,蓝珀再望,项廷望之不似人君。可想想历史上的刘邦不也是吗?刘邦被誉为秦末汉初最厉害的识才高手,好像他天生就懂得如何领导别人,擅长发掘人才,将手里的牌组合到极致。萧何原是主吏掾,樊哙是个卖狗肉的,夏侯婴是车夫,周勃只是吹鼓的——全是刘邦从沛县带出来的老底子,却共同撑起了西汉王朝。一个小小的县城,竟走出那么多开国功臣。当年的诸公,估计也和现在的翠贝卡、嘉宝心态差不多:看不明白啥事,但是主公好团我跟。

豁然确斯,旁通曲畅。蓝珀突然觉得很可笑,不光是项廷的团队可笑,是自己的担忧和惊呼更可笑。小偷计划,这帮小偷有什么窃国之才?弹弓怎么打铠甲呀,再看项廷排兵布阵像在玩跳跳棋!怪不得项廷都不好意思据实以告,没什么底气刻画得太外放,偷偷摸摸小家小气他自个儿都说不出口吧!

于是蓝珀声音小了很多,在无用功无事忙、后知后觉的尴尬里,完全成了皮球被顶来顶去。众目睽睽之下,都不知道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了:“那,那南潘是你们的人吗?”

项廷笼统答道:“他只是个炮筒子,真正点不点火我说了算。”

“但他跟我说……”

“我们理念不合,本来就不是该走到一路的人。”

嘉宝也插话:“你放心,总裁他虽然不守规矩,但总体上正义。当然啰,以暴制暴敲骨吸髓,同归于尽也划不来。”

“好,好,好……”蓝珀一连三个好,跟项廷先前的三个嗯的口吻有异曲同工之妙,心里翻腾着:坏了坏了,没坏没坏,坏了呀!现在是从另一个维度觉得项廷儿戏了,这不是赖皮蛇戴龙角吗,“你就带了这么点人马?”

项廷跟他论:“知道人欧洲打仗吗?带身边走的是骑士,路过这些骑士的领地再就地征兵。”

说话间,项廷组建梦幻小队的第三人登场了。

“报告报告!我弄到第三层的密钥了!”语气明显是来邀功的。见没人搭理,他又挨个点一遍名,“项廷、嘉宝、翠贝卡……姐……姐姐?”

蓝珀醒了,无人通知白希利。看来他这几年也没少把头蒙在被子里哭,中美混血的小少爷常年哭肿的一只眼都形成蒙古内眦眼了。因为心中有悔,无法言说,投诚了项廷团队以后青灯古佛三年,蜕变为一个非常清醒且有货的密教徒,路过流浪狗都给狗狗念一句阿弥陀佛,不要再受苦了。悲智行愿四菩萨大法只能一线单传,同世代中不能有第二个人获得成就,白希利有果而未果,其他人就只能不果。白希利取信白韦德将他带上岛,只为完成当年被蓝珀打断的献祭亲子仪式。这其中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就不为人知了。

白希利初见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的时候,曾从窗台上一跤摔下。当时的腿伤,仿佛直到今天才突然爆发。他脚刚从裤腿里跨出来就麻痹了,一条腿支着一条腿往前拽身体,在全身激颤引发的狂风中涕泗横流地跳扫腿舞。

怕白希利哮喘发作,项廷一把将蓝珀拉进了旁边的小屋。

屋里只亮一盏旧灯,项廷端来一盆水,要给他擦脸。蓝珀半边脸的烧伤皮肤没有汗腺,极容易发炎,经不得半点磕碰。可蓝珀执意先给他剃头。两人你来我往地小小僵持了片刻,都忍不住笑了。

有了那一次重大的教训,项廷如今半点不敢大意,现在不允许自己再出任何差错。他忽然一阵后怕:蓝珀从教堂二楼跳下来的时候,如果不是自己及时接住,就是另外一个画面了。

项廷拧着毛巾,心悸极了,说:“你怎么敢的?”

蓝珀不以为然,甚至带着点小得意:“我就知道你会接住我,你一定要接住我。换作是你,我也一样。”

他侧过头,眼睛亮亮地望过来:“项廷,你敢不敢跳?”

项廷只仔细将他脸庞擦净,又引他到床边躺下,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蓝珀把头一低,斜着眼睛把他瞧,脚趾露在外面,一翘一翘地动着:“你干什么……半夜三更叫人不得好受。”

“你挂个枪睡觉不硌吗?”项廷说的是那把他从家里带来的“仰阿莎”。

“你!……谁晓得你安的什么心!”蓝珀气带羞忙岔开话,“那你能教我打枪吗,我的手总抖,人就在我面前也打不中。”

项廷说:“你这叫善良之枪。”

蓝珀翻过身来,撑着胳膊,认真望向他:“项廷,你为我做了好多……我该怎么才好?”

项廷抚了抚他的发:“你老实受着。”

蓝珀却摇头:“我要跟你一起,并肩作战,死也不分开。所以你别睡啦,现在就教我开枪好不好?”

“睡吧,”项廷俯身,在他鼻尖上轻轻一亲,“当你真心想保护一个人,自然百发百中。”

“真的?”

“神说会的。”

月明星稀,众人也在常世之国的最后一个平静夜晚里,慢慢睡去。

第123章 七行宝树奇香透 内鬼

环岛的晨雾如饱汲水的纱幔, 悬垂在黎明边缘。高台哨楼上的卫兵在浓雾中观察到一只晃动的屁股。

伯尼撅着腚摸爬了一夜,只为找回他那只意外丢失的耳朵。

此男出身东岸声名赫赫的政治家族,姓氏比美国历史还长。八岁初入政坛,上那档令他一炮而红的亲子节目之前, 八年没喊过一声爸妈, 私底下只称国务卿先生、卫生部长女士。他坐婴儿车参加集会和慈善义卖, 边吐奶边旁听选民来电。他心知肚明, 自己能顺风顺水, 既靠家族托举, 也因生就一张恰逢其时、完美迎合选民悦目情绪的明星面孔, 帅到了电视机前的师奶们抓头发的程度。岁月不留人谁都会老, 他却越老越见韵致, 越有味道。不独有他, 那时节,华盛顿的男人哪个不在服美役?小克里乳牙还没掉完就开始整牙,老布什论盒打肉毒素, 可惜十年保养抵不过国宴上一个失态的响屁,这成了他谋求连任时最荒诞的丑闻。历史古来如此, 领袖的形象就是国家的门面, 领袖的伤病,就是民族的软肋。但残缺也分高下:民众尚能骄傲地接纳一位在二战中失去手臂的总统,却断难容忍他在访问第三世界时,被一支冷箭削掉了右耳。

而且那只耳朵, 现在还不知所踪。

他的最终政治目标,早在四十多年前就已选定。如今,他已进入最后一场角逐。他必须找回耳朵,八小时内接回去。脸在, 江山才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彻夜,附近被翻得如同闹过蝗灾。众人俯身草间,一无所获,却无人敢直起腰来。白韦德拄杖蹒跚走向伯尼。欲言,又止。

副手低声道:“州长先生,有您的电话。”

“谁?”

“呃,人很多。”

伯尼的脑袋几乎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只在必要处留了几个洞。露出的那只完好耳朵,此刻显得格外孤独而敏锐,一字不落地接收着来自全球各地的缺德笑声——

共和党党魁嗓门敞亮:“嘿,伯尼,说真的……我不是故意要笑,但你想想,换作是你,早上晒着太阳醒来,仆人端来早餐,附赠一张神秘人士或说热心市民连夜传真过来的、你少了只耳朵的最新照片——你笑得肯定比我还大声!知道你看上去像什么吗?像手术台上没人认领的遗体,任其发烂。伤怎么样?下个月电视辩论,你总不能像个情绪激动的木乃伊一样吧?你以为我会同情?桀桀桀……”

华尔街日报总编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派头十足:“我个人表示遗憾,我想亲自飞过去看看。我这个人比较老派,只信自己亲眼所见。照片嘛,终究拍不出全部的精彩。”

瓦克恩:“Are you OK?”

只剩一只耳朵有功能,这些话仿佛全从一侧灌进来,又在另一边堵塞不去。每个人说完,都不约而同地特意留白几秒,让每个字充分发酵。

电话挂断。远处看去,伯尼仍躬着身,双肩向内绷紧,几乎把中间的脑袋挤掉了,这才显得谁挑他虾线了。是啊,枪枪打在心脏上还怎么动啊?

他清楚记得冷箭飞来那一瞬,一束闪光灯骤亮,打在他脸上。定是项廷的同伙蹲守高处,拍下他毁容的刹那,连夜寄给了他的敌人。发照片就算了,还是群发!

即使美国的百姓不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还有那些记者和虎视眈眈的政客呢,他们可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大做文章的机会!友党的关心,总会像信用卡账单一样准时寄送到。伯尼恨不能夺过白韦德手中的法器,穿过手机的无线电用禅杖劈头盖脸的打起来!

瞻念明天,不寒而栗。

副手再次禀报:“先生,电话。”

压力像石头一样砸过来,把伯尼埋葬。口中叼着一支未点燃的欧石南根烟斗,苦味殊胜。

伯尼闷声道:“你接。”

然而很快,副手的表情就好像遭了哗的一个大浪打过来。

“州长先生,大事不好了!”

“说了什么?”

“对方说项廷打算偷佛堂里的一份名单——登岛人员的名单!涉及几十个国家,几百号大人物!要是得逞咱们全都得完!要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拦住他,绝不能掉以轻心!”

伯尼瞳孔地震:“名单?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东西?”

一旁的白韦德是张着嘴巴听完的:“大施主,贫僧也全然不知啊!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谁报的信?对方是谁?”

“忘了问!”

“打回去!”

“是空号!”

“大施主,这!这!……”

伯尼曾经引以为傲的口条现在跟棉裤腰一样松,稍一动嘴,放射状的疼痛就从半张脸扩散开去,下巴出现了诡异的弹响。自从上次被项廷摆了一道,这个名字就像一首烂大街的流行歌,在伯尼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就像你一直盯着一个字就会不认得它,伯尼此时竟然想不起来项廷叫项廷了,只能说:“呵呵……这个劲头十足、异想天开的小杂种!”

白韦德急得几乎晃掉头,也没晃出主意来,如谒天皇般躬身低语:“贼人此番有备而来,「黄泉渡」那边……是否需要知会一声?”

「黄泉渡」,常世之国的第三层,盘根错节之地。

伯尼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向谁交代,‘法主’?还是‘若头’?”

法主,即日莲宗金刚院的住持;若头,乃日本□□黑龙会的头目。白韦德只是供货商,伯尼是外来资本,而这两股日本本土的势力,才是孕育常世之国这朵恶之花的真正土壤。

上世纪四十年代,许多具有右翼色彩的黑||帮组织与军国主义政府关系密切,甚至被用来镇压日莲宗等宗教团体。在长期的地方摩擦中,某位富有远见的僧侣悟出: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引导□□为正法服务,终要让日本统一寰宇,成为人类灵魂的巨镇,万邦朝圣的戒坛。六十年代经济起飞,□□全面渗透利润惊人的地产与建筑工程,日莲宗则凭借信众网络和土地资源大量获取项目。纸醉金迷的泡沫时代,极乐岛的构想应运而生:日莲宗灌输意识形态,用扭曲的教义为岛上的犯罪开光,告诉权贵们:您在此地的放纵,是一种修行,是净化世界的业;黑龙则负责实质的运营,确保所有人守规矩。到了九十年代初,共生体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佛教实现王佛冥合野心的脏手,反过来,佛教也为□□找到了他们一副向上攀爬、赋魅几分神圣色彩的阶梯。这个奇葩的联盟虽然不是尽善尽美,但试图打进去的人,也大多都送了命。

然而蜜月期短暂。长期和权力在一桌,就有了任性。分赃不均引发内讧,两个集团早就开始彼此猜忌,并且愈演愈烈。

于是,把这个所谓的重磅消息先向谁汇报,就等于站队。对于伯尼来说,情况相当错综复杂,决策成本极其高昂。

其次,此事本身极不可信:若真有一份名单,为何不在重兵把守的金库保险柜里,反而置于人来人往的佛堂?这好比有人说《独立宣言》放在时代广场露天甜品店的展示柜里一样。这他妈的搞什么鬼名堂?玩呢?醒醒!

兼之,消息来源不明,万一是人家扔了个烟雾弹,后面是不是还跟着一个更大的阴谋?届时自己谎报军情岂不是惹得一身腥?

何况今日,「黄泉渡」正举办一年一度的「彼岸界会」。各方势力汇聚,暗流涌动。尤其苏联刚解体,岛上多的是乐见美国总统候选人出丑的俄国残党。

细数烂摊子实在有点多,伯尼三思之后,暂且决定隔岸观火。但至少,得先给当地海岸警卫队挂个电话。

就在此时,一声狼嚎穿云裂石,在场所有人动作骤停。

一匹毛色黑亮的狼在伯尼面前一闪而过。旁边有个和尚吓得咿呀乱叫,咿呀了好一阵,伯尼才猛然醒悟——他喊的是“ear!ear!”

那只耳朵,竟还被封在透明的证据袋里,袋中甚至装着保鲜的冰块!伯尼拔腿狂追。狼嘴叼着他的命根子,径直朝海岛心脏地带奔去。

岛中央豪宅林立,壁垒森严。每座建筑占地广阔,围有高墙,墙外是数百码长的光滑陡坡。用军事术语说,那是标准的“歼敌区”,自动武器的完美射界。房屋居高临下,风吹草动一览无余。每座堡垒仅有一条通道连接唯一的大门,各有私属的直升机坪以备不测,石墙厚得能抵挡任何子弹。墙内侧设有专供哨兵巡逻的砾石小径。要攻下这样的城堡,即便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也难以下手,恐怕非得迫击炮与武装直升机掩护不可。

那匹狼目标明确,直奔「黄泉渡」的核心建筑——「蟠龙殿」。

殿宇的主入口并非恢弘大门,而是一段嵌入山体的隧廊。两侧粗犷岩壁仅靠隐蔽壁龛灯照明,直通山腹。

主殿前的黑色镜面水池平静无波,倒映着蟠龙殿锐利的飞檐与深青的天空。池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尊石猿像,乃阴阳道中镇守鬼门之符。池两侧稀疏的黑松被修剪得姿态狰狞。传统的合掌造屋顶坡度极陡,覆以哑光黑瓦,木结构外露,窄长的落地窗嵌着深色玻璃,从外望去犹如一只巨大的黑匣。

殿前广场上,世界佛教各派的僧众云集于此,共襄盛举。南传上座部的身形精瘦,身披明黄橙红,右肩袒露,赤足踏地,沉默托钵,宛若列列火焰;汉传佛教多着灰褐海青,宽袖方襟,几位领头法师身披金线界成水田格的红色或黄色祖衣;藏传密教僧袍厚重,内穿堆嘎,外披查鲁或斜披红色朗袈,格鲁派戴黄色鸡冠帽,宁玛派戴红色莲瓣形帽;日莲宗人则穿类似汉传但更简洁的黑衣,如块块静渗的墨迹。袈裟斑斓,香烟缭绕,僧伽各守其仪,仅闻微风拂衣、轻铎摇振之声。

那匹狼如一道黑色闪电切入广场,尾巴旗杆般保持平衡,压低身形S型绕杆走位。伯尼直扑而去,所过之处喇嘛翻滚、和尚趔趄,白韦德更是跌得像个在浴缸里滑倒的老太太。人群的安德鲁惊鸿一瞥:州长先生你的造型还挺鬼马的!捧腹大笑,下一秒便与冲刺的伯尼迎面撞个满怀,他太虚胖,四肢腾空一下子就给抛了出去。场上五光十色动如飞瀑,法号与鼓声胡乱响起如同山塌水崩,漫天飞舞念珠、经书,天花乱坠,十分掉价。

四下里人仰马翻,那匹狼却忽然驻足回头,眼神淡定,甚至带点若有所思的审视。那样子,它好像知道它很帅气。

直到此刻,众人才看清:圆眼、垂耳,阿弥陀佛,它还摇尾巴!

……这分明是条狗。

一条黑背狼犬的闯入让现场大乱,守卫们忙于围追堵截,无人察觉,两条黑影已如液体般滑入廊柱投下的深影里。

西边林木繁茂的群山吞噬了海风,风也变得有气无力。一名哨兵却猛地警觉,听见矮树丛中传来一丝不和谐的窸窣。他握紧枪,警惕地一步步逼近,弯腰正当准备挥手招呼大家向他靠拢,向前迈出第二步,整个人失去平衡,脸朝下重重栽倒在地,脖颈有把刀子顶着。

然而,刀刃并未划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他的后脑,令他瞬间昏厥。

南潘不满地“啧”了一声,刀尖还在昏迷哨兵的脖颈上轻轻一压,利刃在他指间挽了个炫目而危险的花式,一股奇异的兴奋感在他血管中游走。说道:“你在做什么?我们的合作还没开始,就让我见识你这套妇人之仁?”

项廷没有看他,而是利落地托起哨兵的身体,将其拖到树根下的落叶堆中掩藏好:“我从没同意过任何越轨行动。”

项廷是间谍的思路,隐匿即是安全;而像南潘这样恐怖分子、火线战士都会认为,拥有许多枪炮和一片开阔的射界才叫安全,他的信条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因此两人装束完全不同,看着都不在一个片场。

南潘穿着一身结实的卡其布战斗服,整个人就像一个移动的军火库,暴力得很纯粹。

而项廷,因原计划生变,来时潜入了一处僻静的庵堂,那中央矗立着一尊等身甲贺流忍者青铜像。顺手的事,他就这么借来了全套行头:斗笠、护额、深绀色麻布衣、灰色腰带、黑色胫巾。此刻,俨然一位自暗影中走出的冷峻上忍。

他脸上涂着伪装油彩,轻装上阵:手枪、带红外镜头的频闪灯、小型手电、八倍望远镜、迷你手提钻、丁烷打火机、浓缩催泪瓦斯、折叠军刀、一盒星形手里剑,以及一副防毒面具。最重的,是斜挎着的一大瓶登山水壶。

放倒哨兵后,蟠龙殿前的骚乱仍未平息。项廷将食指与拇指扣环,置于嘴边,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唿哨。远处,他的爱犬闻声猛然转向,引领着追兵相反方向跑去,成功上演一出声东击西。

项廷沿着一条狭窄的回廊向深处迂回。接下来,他们需要穿过重重视线,抵达一间老旧的锅炉房,那里有一条专供下人来往的,通向后方佛堂的隐秘通道。

两人借助隐蔽物像一阵清风似的移动。穿过回廊后,是一处露天中庭,北侧有一道下沉的石阶,湿滑难行。项廷贴墙而下,听到头顶传来零星的脚步声。两名守卫正从边缘的巡逻道经过,抱怨着“那疯狗到底哪来的”。石阶尽头连接着一片废弃的斋堂,钻出后门,进入一条半地下的通风巷道。顶部铁栅滴落冷凝水,地面积水没踝,铁锈腥气扑鼻。巷道尽头是一扇虚掩铁门,门内维修通道两侧排布粗蒸汽管道,管壁滚烫,嘶嘶排气声完美掩盖了他们的脚步。防爆灯在水雾中投下交错的光柱,舞台追光一样。

锅炉房的防火门厚重如盾。项廷侧身贴门,透过窗格缝隙窥见内部:燃煤锅炉占据房间中央,炉膛内火光跃动,投映在布满管道的墙壁上;墙角堆着煤,工具架上散乱着铁钳与扳手;房间另一侧有一扇低矮的木门,那便是通往佛堂的小道了。

就在他碰到门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呵斥:“谁在那儿?”

手电光扫过煤堆,眼看就要照亮藏起来的两人。就在这时,项廷拧开一个泄压阀,高温白汽顿时尖啸着喷涌而出。项廷翻进了一个不起眼的检修井口,将守卫的疑惑和弥漫的蒸汽通通隔绝在上方。

翠贝卡的声音从高清战术通信耳机中传来:“对方的反应速度远超预期,全区的安保力量都被激活了。我们有个看不见的强大对手,他预判了我们的路线,甚至可能早已将行动目的暴露给了岛上的理事会。”

从来淡定的嘉宝也有些急了:“项廷,你有头绪吗?你心里应该有答案吧,能看穿我们的人,恐怕是寥若晨星。‘对方’究竟是谁?还是说,我们之中有了内鬼?”

项廷只挑了一个问题回答:“保持团结。”

翠贝卡在指挥室高基座椅上凝视大屏:“对方正在破译内部代码,试图定位你。系统防火墙修复前,请原地待命。”

井内又有探照灯光扫过。项廷注意到头顶上方有一排架设电缆的金属桥架,一直延伸到外部。他深吸气,攀上桥架,在狭窄的金属架上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下方几名守卫匆匆跑过。

终于,前方出现微弱光线,是一个出口,通向寺院后方堆放杂物的偏僻院落。项廷从桥架末端滑下,落入墙外茂密的灌木丛中,与南潘一同伏低。

翠贝卡继续通信:“彼岸界会八点开始,届时守卫将向会场聚集。那是你的突破窗口。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在几次非洲部落战争中学到,军事行动最重要的是战机。”

七点开始,周围游动巡逻的人果然少了许多。夜色急剧变浓,透过夜视镜看去,天幕是一片沉滞的深绿。疏星钉在空中,纹丝不闪,四下空寂只剩自然的呼吸声。

翠贝卡的语音再度切入耳机,带着被轻微干扰的电流嘶声:“项廷,听到请回答。对方的攻势太猛烈,算力堪比一屋子的超算。我们暂时筑起了防火墙,也只能支撑一会儿。从现在起,你有三十分钟窗口期向佛堂推进。”

“计时,现在开始。”

再度动身,每移动一步,军靴把树叶拨到边上以后,确认下方无枝可断、无石可滑,才敢踏实半步。目光从不在一处停留,因为夜里凝视反会失焦。要是在白天,项廷的动作看起来一定滑稽可笑。

越往前挪就越紧张,所有的感官高度戒备,电流通过了全身。

他们白天潜入的路线已被封死。小土堆被铲平,地上留有机枪架痕。从锅炉房后门潜入的路径已然断绝。这一次,唯有正面硬闯。

蹲在前院的草垛后,南潘甩了甩头,像要甩掉睡意似的。他端起枪闲聊:“我们这总算是要去屠龙了?那么勇士,你的公主在哪儿呢?”

公主当然不会跑到一线来。毫不意外,项廷离开前把他绑了起来,借由一个拥抱。

翠贝卡在耳麦里听见调侃,说:“放心,我们把他和沙曼莎安排在一个房间,他们两个……”

嘉宝插嘴:“一直在叫。”

南潘嗤笑:“够了,他现在是尖兵,没空操心后方家属。”

锅炉房前,一名老僧倚柱打盹,几个年轻日本和尚正低头扫地。竹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匀净而单调。老和尚被脚步声惊动,眼皮还没抬全,就被撂倒在地。另外几人来不及回头,已横七竖八无声倒下。

转眼间,池边只余一人背对他们,正俯身侍弄着荷叶,一只手捉住胸前薄薄的素衣,虚拢着像是防它滑下肩来。腕上垂下的菩提珠偶尔叩了水面,波纹轻轻摇碎又悠悠地重聚。纯白纯懿的衲子,怅惘宁谧的月光,无声供养着水莲花。

南潘枪口刚抬起,正想在这墓园再添新坟,项廷却猛地肘飞枪管!

子弹打在对面的墙上,扑喇喇!扑喇喇!鱼都炸了。

南潘同时也惊了:“不对……你是谁?”

青空无垢,他立在那里转过身来。指如垂兰声似清露,工笔淡彩的妙尼,敛眉合十。

“弟子蓝霓,法名蓝琉璃,南海拜过观世音。”

第124章 学就屠龙空束手 贫尼

项廷觉得脑壳像被当锣敲了一记, 当!嗡——余震。脑仁散了黄,晃里晃荡,一腔子没处安放的鲜血。

闪现的蓝珀,是项廷全身上下唯一一块没长骨头的软肋, 此刻正明晃晃晾在敌我之间的空旷地上, 四面八方的注视一定像准星一样瞄着他, 安静一触即碎。

这一眼, 堪称毁灭性打击。仗还没打响, 指挥部让人端了, 夫人先折了!他明明已经失去了蓝珀一次了。老天爷, 你他妈玩我呢?难道我项廷命里真就担不住老婆?

他一把将人薅过来, 像拎只柴鸡。蓝珀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 起起倒倒好几次, 如株随时会折断的病柳。引得一旁的南潘嗤笑一声,识相地没往前凑。

项廷把人拽进阴影里,急切极了:“谁给你绑来了?伤着哪没有?转个圈儿我看看!”

蓝珀异常淡定, 大言不惭:“我自己送上门来的。好着呢,一根头发都没少。”

昨夜, 蓝珀战战兢兢捱了一宿, 像在孵一枚皮薄如纸的蛋。一闭眼,黑暗中就是项廷被人砍成血雾的幻象。他不敢想第二天。过去太多事告诉他,和项廷之间,经常是坏端端的好起来, 又好端端的坏下去。他头发扎得紧,眼皮绷得酸,大腿根哆嗦了一宿,都熬透了, 到底没防住项廷消失。

项廷懵了,眼瞪得像牛蛋:“你来干什么?这是你该待的地儿吗?”

他一边问,手已经上上下下摸索着确认蓝珀是否周全,脏手抹得蓝珀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像只圆鼻猴。蓝珀兜里揣着枪,可掏出来的却是手帕,手法轻飘飘的,像在点女士钱包里的香钞。

蓝珀擦干净脸,抬手就往项廷胯上掐了一把,把指头捣到项廷鼻子尖上:“你行市见长啊!我来干什么?你好意思问?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你跟我打起游击来了,你的城府已经深得一竿子插不到底了,你心里没个数吗?”

“是,我多余问。”

“哼,我是来加持你的!你们是七剑下天山了,我也要当回英雄好汉!”

“这是爷们干的事,”项廷实话实说,“你这叫搞破坏,搞突袭。”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在你身边就是提气儿呀。”蓝珀搂住他胳膊,攥得死紧,苍白的嘴唇说出苍白的话,“你这个愣种,别跟我上劲了,你敢扔下我,我从小到大不受这委屈,我就是一头撞死死也不受这委屈!”

项廷一向认为蓝珀这份天真是脱离劳动实践导致的。他压力爆缸,眉头锁死,重申军纪:“没说的,一百八十个不行。”

“你就不能把这次行动当成你和我的小baby,也让我有点参与感吗?”

“这不是过家家!我没那么些玄虚的跟你说!这一仗很严肃!”

蓝珀一改柔声马上变脸:“严肃?有多严肃?有抗日战争严肃吗?抗日战争时期老百姓为了支援你们共产党,携家带口全民皆兵,什么叫作真正的铜墙铁壁?要毛主席说,所有的困难都是纸老虎!项司令,你可是咱们一整个集团军的总司令,给你指条通天的路,你就把我当成你手底下的兵!”

带兵是门手艺。你不能对他们不好,又不能对他们太好;你不能脱离群众,但又不能没有威信;最关键的,你得能打胜仗。这些对项廷来说本来易如反掌,他天生就是个帅才,总能让多数跟他站一边。可老婆永远不可能变成兵。

蓝珀一计不售还有说法:“我是你的政委!来纠正你跑偏的革命路线!”

这头突如其来的一出,自然也把翠贝卡几人整懵了。嘉宝冲向原本软禁蓝珀的房间,只听见沙曼莎还在里面高低音交错、卖力地尖声演绎独角戏,兢兢业业为蓝珀制造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嘉宝愣在空荡荡的房门口:“难道他真的是个鬼?”

白希利双手捧脸,前排看到谢幕的偶像重返荧屏两眼炸开惊喜的烟花:“是漂亮洋娃娃大盗!”

翠贝卡没空震惊:“项廷,你即将被敌人精准定位,速战速决。”

项廷宁愿超时也要先把蓝珀安置了,刚要绑了他撤出战场,庭院入口突然涌进一彪人马。这阵仗绝不是一梭子点射能解决的,项廷眼疾手快,拽着蓝珀就往墙角那只半人高的木桶里钻。

“活捉,一定要活捉!”领头的僧兵烦躁地吼道,“就是变成两只鸟飞上天我也要薅下来拔两根毛!”

四下脚步噌噌逼近,如耗子窜梁,眨眼就围到桶前。那僧兵猛地收住脚,可桶盖上烙着朵硕大莲花,五重宝函包护,封条似的带着法威,一般人不敢乱动。

他啐了一口,抽刀就往桶里捅——空的。

卫兵见状说:“头儿,要不别处再搜搜?”

僧兵却像嗅到了血腥味,不拔刀,反而抢过手下两把弯刀,左右开弓,朝着木桶两侧狠狠扎进去!

第一刀擦着项廷肋下过去,第二刀、第三刀接连捅入,刀尖在逼仄空间里生出冷风。桶里两人退无可退,第四刀直取蓝珀肩头,项廷一挡,虎口的那块薄肉绽开,未吭一声。

僧兵刀锋猛然一横,眼看就要剖开木桶。项廷反手摸向背后短刃,背脊绷成一张满弓。

就在这节骨眼上,好似这一桶火药的捻子马上就要烧到了头时,蓝珀却自若地顶开桶盖,不慌不忙站了起来。

他掸了掸衣襟,顺手拾起桶盖,如摇团扇般晃两下,才轻轻扣好。项廷刚要动,却被盖上那只尊臀结结实实压了回去。

他听外面茫茫然传来一句:“师姐?”

僧兵这一声叫出口,身后一帮人全低了头,纷纷敬献礼赞的话。蓝珀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笑吟吟地嘘了一声。

僧兵光头,赤膊上身眼神很亮,像肌肉袋鼠,把腰哈成虾米,吐长了舌头:“法会快开始了,师姐为何一人在后堂静修?”

蓝珀含而不露地笑着点点头:“你们黑龙会的若头请我来勘验地形,把持风水,我当然要四处转转了,否则若头岂不以为我是来骗香火的?她可是个疑心很重的人……”

僧兵眼却还死盯着木桶:“若头派咱们抓人,师命难违,请师姐轻移玉步行个方便。”

蓝珀翘着二郎腿的那只腿居然还能踩到地,但他故意抬起来一些,说道:“我这双俗人的脚,哪敢踩佛门清净地呀?”

一帮人听得入定似的,然而依旧不走。

蓝珀不免憾恨得叹气摇头:“我这样的人,靠诚心都能说动石佛、木佛、金银铜铁佛垂怜,何况诸位肉身同修?我就不信,今日说不动你们这颗心……”

突然他打出一个喷嚏来,把话打折了,把身上半松的木兰色缦条衣打掉了下来。

众人凝冻,项廷动了。

木桶劈裂如箭窜出,扳颈、扎心、旋身、掷刃,僧兵一声没出就软在地上。余下人根本没机会摸枪,被项廷一把回旋忍者手里剑全数放倒。最后一人倒地前,项廷甚至还有空抹了把刀口。而且他的视线,一刻也没有让蓝珀离开过自己。

现在蓝珀以功臣自居:“看吧,硬打死攻算哪门子战术?老话有句怎么说的?文武搭配才干活不累呢!”

项廷没接话,红着眼扯过他那件不听话的缦衣在脖子上勒了个死结:“你就是这么着混进来的?”

蓝珀抓过他流血的手,想也没想低头含住伤口啜了一下,一边细数自己驳杂的宗教头衔:“我跟你那套小偷小摸不是一个档次!哪年彼岸界会不是八抬大轿三请六请请我来的,我要进来,谁敢拦我?说了要打击你自尊心了,贫尼乃汉传佛教第四十二代传灯,阿阇梨派文殊菩萨化身第七世转世,泰国法身寺的世法泰斗,我骑过的白象比你坐过的车多,我每年给日莲宗三百万修鉴真遗迹,养大头和尚,盂兰节的礼仪顾问,蝴蝶舞和羌姆舞的教练,录过好多卷教学录像带,卖脱销早就绝版了!对了,我保险柜里还有康熙御赐金册的真本呢!长官,我这兵够不够格?”

“够了,优秀革命同志。”

“这下你信了我不是来拖你后腿的?难道我的作用还不如你的那一条狗?”蓝珀猝不及防往他脸上一凑,“说错了,狗狗那样帅,明明是哮天犬。”

“老婆,我不是不信你,其实你哪儿都够先进的条件,我知道你能,”项廷獒犬般的直觉一向没错过,声音沉了沉,“我是怕你搅进来,你心里难受。现在不难受将来也难受,你遭不住这个。”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用想,我心小,也想不了!将来?将来你在一辈子不就好了?还是说,你虽是个男人,连我你都护不住?”

项廷给他后半句话说得热血沸腾,他就只能狠捋本来就剪得很短的头发:“那咱论论,你扮也得扮和尚吧!非得尼姑便宜人啊?”

“哼哼,”蓝珀抬着下巴甩他个白眼,“凡夫俗子,你不懂!”

这时远处又晃来一队僧兵。还没瞅清地上横七竖八的同类,先看见个带发修行的年轻尼姑。有人认出来——蓝琉璃,名动各派的权威人士,为佛门弟子之所共尊,传言他因修炼瑜伽密法而驻颜有术,其年龄成谜或称逾百岁。多数人看到的是地上前仆后继:让我看看这到底是个啥样邪门?只见个女的立在庭院,当场吓飞禅杖,扭头狂奔。

这是何故?只因上座部佛教严厉诃斥女色,言其革囊盛粪,遇阴而衰触女而死。姑娘越美,逆缘越重,别说被她们碰一下,就是让她们看一眼,法力尽失连成佛的资格也会荡然无存。所以他们丢下棍棒,撒腿就跑,来势汹汹立刻随风转舵,一边跑一边扇打着自己的脸,溃散形鸟兽状。信佛最深的跑得最快,不胜悲惶边跑边喊:“若头!不是我们不抓谤佛的贼!是你把魔女放出来了。佛祖!快来管管此颠倒魔女!我等不知云何唯取眼睛!”

翠贝卡的声音又响:“快!再快一点!没时间了!”

计时器猩红的数字往下直跳,项廷和蓝珀侧身挤进锅炉房,铁门哐当合拢,把夜色拦腰截断。

而此时庭院的人堆里,那个本该最早被敲晕的老和尚眼皮颤了颤,竟睁开了。浑浊地定了两秒,又幽微地阖上。

第125章 从前恩爱反为仇 “你要是我手底下的兵……

忍者服部廷次郎与比丘尼蓝琉璃进入战略要地锅炉房。泰恐分子南潘萨瓦迪蓬正背靠着一段嘶嘶冒气的管道, 擦拭自己那把纤长漂亮的狙击步枪,油彩抹得根本看不清脸,像盘踞在树上的红嘴云豹,脚下横着两三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这地方是个工业时代的墓穴。四壁石头粗削, 高温让空气扭曲抖动, 机油焦糊, 硫磺刺鼻, 煤灰味浓烈。

项廷迅速扫视环境, 确认暂时安全后, 将目光投向一侧看似浑然一体的石砌墙壁。

他眨了一下眼。一片超薄巩膜镜片紧密贴合在他的眼球上, 实时捕捉可见光影像。头戴的全景夜视仪镜框边缘, 发出红外光照射环境。数据流无声传回后方, 经过超级计算机处理, 将热信号与结构轮廓叠加,在视野中生成一幅近乎透明的建筑内部结构图。

五秒钟后,远程辅助的翠贝卡报道:“三点钟方向, 墙体厚度不对。”

项廷从战术腰包抽出一把特制地质锤。锤头一侧是尖锐的破拆锥,另一侧带着阻尼调节的撬板。他先用锥尖在砖缝处凿出几个缺口, 随后插入撬板, 发力,封堵了不知多少年的灰砖和硬化砂浆应声崩落,一扇被刻意填埋、边缘早已腐朽不堪的木质暗门框架,便赫然暴露在尘土飞扬的空气中。

蓝珀自始至终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莲步轻盈地绕过地上的尸体,掠过南潘身边,袖缘与他的枪管似有若无翩然轻擦:“你好像挺厉害的嘛,难怪能被项廷相中, 独当一面呢。”

蒸汽嘶鸣,南潘头也不抬:“毕竟我可没带个拖油瓶的习惯。”

蓝珀不服道:“我可是参谋长。”

项廷埋头苦干清开残砖,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密道入口。

这条道,猜得没错的话,应当直通佛堂。

蓝珀刚好奇地向前迈了半步,项廷手臂已牢牢拦在身前。

项廷矮身掷入一枚空弹匣,弹匣在空旷旷的石穴中弹跳、滚落,回声听起来有若钟鸣。

项廷的强光手电亮起。光束所及之处,那只弹匣已四分五裂,散落在布满尖刺与暗孔的地面上。

“是高频切割类机关。”翠贝卡说,“内部结构特殊,成像被严重干扰了,无法有效透视细节。”

就这一会,项廷身上汗得好像打了两场篮球加时赛。蓝珀倒不很热的样子,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连尼姑袍都是仙蒂公主那种蓝色。拍掉项廷肩头粘连的蛛网,擦干净项廷手指缝里的乌黑煤粉,每个贴心的动作都含有一种试探,蓝珀试图将他挡着自己的手臂格开。

项廷扣住他手腕,不容置疑地警告:“你想干什么?”

蓝珀好像很无知,懵懵懂懂的看着他:“我壮着胆子进去帮你看看呀?说不定里面只是窝着几只不成气候的小鬼,超度它们,我是专业的。”

项廷一听筋都爆起来了,感觉旁边的冲压机风声呼呼地给了他的脑袋一记劲掌:“扯蛋吗你?”

蓝珀的腰肢与臀腿协调地发力,就像水中一条花纹魅惑的大蟒充满了柔韧的劲力,项廷往前游了一尺就被逆浪推回一丈,你越挣,他越缠。

“谁扯臊了?”

“我动手了!”

“你脚旁边的地藏菩萨已经应允我了!你看见它们点头了吗?首长,你没看见吗?”

“你要是我手底下的兵,我立刻毙了你!”

——“你们有够没够?”

南潘的脸拧得像拳头一样,言罢,撞开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径直踏入那条幽深的密道。

蓝珀被撞得微微一晃,就势乖乖地挎住了项廷的胳膊,仿佛略无奈地笑笑:“我服啦。”

然而,就在南潘的靴跟踏实地踩上密道内部地面的瞬间——轰!

一道厚重的轧钢闸门毫无预兆地垂直落下,精准无比地将项廷和蓝珀彻底封死在外。

翠贝卡冷静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看来入口设了压力触发陷阱,一次只允许一人通过。”

南潘在门内侧停下,带几分隔岸观火的意味:“要我等他们二位吗?”

“你最好待在原地别动,”翠贝卡立刻否决,“我们无法确定通过权限是否是一次性的,任何多余动作都可能引发更麻烦的机关。”

门是整块轧制钢板,光滑得找不到一丝接缝。项廷用肩膀抵上去,全身发力猛撞,门扉纹丝不动。他低头,看见几根裸露的钢筋,手指粗细。抽出便携式火枪,幽蓝火焰喷吐而出,对准连接处灼烧。金属很快发红、变暗。他刚伸手想试试松动与否——噼啪!一股狂暴的电流猝然窜遍全身,将他狠狠掼倒在地。

嘉宝端着的咖啡溅出来:“项廷!”

叫着他的惊呼声交叠响起,指挥室和现场皆一片混乱。

好几秒钟后,项廷才从致命的麻痹中缓过气,耳鸣盖过了一切。他撑起身体,右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右手被烧焦了一大块皮,在手枪皮套上蹭了两下,左手则强硬地顶着面色煞白的蓝珀往后退。

这次他不再徒手。绝缘螺丝刀谨慎探入闸门缝隙,无声无息。看来电流是单次触发,系统已然休眠。

他后撤半步,将破拆锥挂上配重链,选准角度,手臂猛地发力——

铛!

钢门绽开裂口,门体结构依旧顽固。项廷两手掰开钢筋,一手从破口伸入,摸索任何可能的开关或锁栓。

手指却意外勾下一张泛黄脆硬的纸。

抽出一看,是手写的设备作业指南,背面潦草地画着锅炉构造示意图。管道、阀门,都用简单的线条勾勒。这通道早年应是工人所用,随着岛屿动力系统升级,早已废弃封死。机关或许本为防护后方机密区域而设,但也难说。在这座被称为“游戏之国”的岛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或许只为欣赏奴隶们濒死的挣扎,才煞费心思遍地布置残忍而精巧的机关,他们称之为艺术、大师杰作,人类文明的瑰宝。

蓝珀声音紧得有点抖:“你要不再丢点什么小东西进去呢,你们应该有那种靠听声儿的设备吧?”

局域防火墙可以支撑的时间已不足十分钟。回声测绘耗时太久,他们等不起。某个迄今不知名姓的强大对手随时会定位至此。

项廷目光疾速扫过图纸,与翠贝卡早前传来的结构模型交叉比对,随即朝门内说:“南潘,你后方墙上齐肩高度,是不是有个L形拉杆?”

“有吧?”

“扳它!”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深处传来。那座庞大的卧式三回程蒸汽锅炉动了:进料口原本隐隐透出的暗红色火光熄灭,水泵驱动介质强制快速冷却;同时,锅炉侧面一道厚重的闸门缓缓升起,一卷宽大、布满灰尘的金属传送带从内部吐了出来。

“这是锅炉内部的输料通道……”翠贝卡难以置信,“等等,项廷,你该不是想……”

密道走人,传送带走货,都能出去。天无绝人之路,一条路封死,就硬闯另一条。

蓝珀脸上先前因项廷触电而惊惧的神色,此刻被一种更深的恐惧取代:“不要你进去!”

“等我回来接你。”项廷龙行虎步一股脑钻进锅炉。

匍匐前行,只有前方一点隐约的微光,牵引着他向前挪移。那光晕逐渐扩大,再近点,他终于看清了,前面就像是出口。加速爬到光源处,光原来是从上面射下来的。管道在此处陡然折转,笔直向上延伸——那是一段垂直的竖井,高度至少十米,内壁光滑,没有任何可供借力的凸起。

项廷迅速蹬掉脚上的靴子,将四肢舒展成支撑的姿态。手掌、脚掌、手肘和膝盖同时死死抵住管壁角力,一寸寸艰难上行。

蓝珀担心得花容失色:“项廷、项廷你不要再爬了!你是章鱼吗手上有吸盘?”

然而,就在他攀至中途时,下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齿轮啮合声。

项廷警觉地顿了一顿。指挥室里的空气亦很沉重,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嘉宝一向乌鸦嘴:“突发状况,well well well,最好不要是谁来者不善。”

翠贝卡安慰大家:“没关系,我们的防火墙还能坚持一会儿……”

猝然一个带笑的声音切了进来,轻松得令人脊背发凉——

“如果说,我就是那个来者呢?”

蓝珀猛地转头骇然望向源头:“你说什么?”

南潘手指轻轻搭在拉杆上,笑道:“我说,你们的防火墙,应该防不住真正的火吧?”

向下一压——拉杆回扳!

轰!

锅炉噌的点燃,温度急剧攀升,项廷还在里面!

他卡在竖井中央,炽热气流正从下方汹涌扑来!

南潘的临阵倒戈让指挥室措手不及。众人疾呼,通讯屏却已陷入一片灰白。

蓝珀拍打合金门:“南潘!你究竟想干什么!”

南潘的冷笑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我想干什么?你不如先问问你们自己干了什么。你,风花雪月的娘娘腔,一坨稀泥,来吸他妈的鼻涕流他妈的眼泪,回家抱孩子去!项廷,一个前侦察兵,徒手摸电门,菜鸟、业余,简直不可原谅!他见了你就得了软骨病,他电熟的手恐怕一阵子连枪都拿不稳了。跟你们这样小儿科的组合绑定行动,能找到宝藏?在被你们拖累到全军覆没之前,我也该为自己着想着想了。是你们的无能提醒了我,我这个人,从来强者至上、无利不起早,我都快忘了我其实是个坏蛋啊!就算真拿到那份名单,你们大概也只会拿去搞些无聊的正义事业吧?但你我心知肚明,它在黑市上能够喊出什么价……”

“你要钱只管找我!开口!我最不缺的就是钱!”

“钱?世界上太多东西是你的金山银山永远买不到的,比如像样的军火,比如一块产权永久、不受任何律法约束的飞地,或者说,真正的尊重,发自骨髓的敬畏……”

“合作终止,就各走各路好聚好散!你现在反水,以为能全身而退吗?一朝报应!”

南潘本就是危险分子,此刻敞露出全部爪牙:“和平分手?当然。但在那之前,我该拿到我应得的那份情报。那样我们将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很公平。”

接着南潘提高音量,确保管道内的项廷也能听清每一个字:“那份名单在佛堂里——这消息你究竟从哪儿来的?”

项廷的喘息沉重:“你不都查好几遍了?”

“我只查到,监狱里有人给你递了消息。”南潘紧追不舍,“是谁?”

“差点当上美国总统一人。”

自古胜者王侯败者寇盗。某位曾距总统宝座仅一步之遥的共和党巨擘,败选后便被以伯尼之父及其祖父为首的友党反攻倒算投入囹圄,多年折磨早已不成人形,只是苦于舆论压力伯尼迟迟没有下手。伯尼当年那一纸推荐信,两次彻底改写了项廷的命运:第一次它让项廷在招标会上一战成名,它是筹码;第二次它让驴象百年之争的世仇见字如晤,因共同的迫害者而结成忘年同盟,变成了敲门砖。一老一小金风玉露铁窗相逢,老前辈头顶狮子金发,发出神功已成后继有人的大笑,声震四壁,鬼神皆惊。小友相问如何彻底捣毁邪恶势力一个不留,老前辈便将常世之国的秘密和盘托出,从水淹七军到败走麦城的际遇感悟、到倒背如流的西方政坛绝密内参,也有如毕生功力一脉亲传,项廷日就月将一瞬千里,大学辍学博士毕业。而前辈唯一收取的学费,便是请项廷寻回他冤死狱中的妻子那枚金婚戒指。项廷冲州撞府杀穿重围杀到了地狱十八层终于物归原主,老人却接过来,仰头,咽了。身体上的痛苦反而让心灵走向解放,吞金而亡含笑而终。临终一刻他夺过项廷的匕首,攥紧项廷的手,引刃刺入自己心口。目睹这绝命一幕者,除项廷外,还有牢房门口正好路过的例行探探老朋友监的伯尼。睚眦必报如伯尼,见项廷如此上道表忠,真心悔过、明珠另投,心里的感动堵得满满登登,亦一笑泯恩仇。接项廷出狱那天,伯尼亲手替他拿过了那只染血的书包,宛若中学校门口一位亲切的家长。在与他的耳朵说拜拜之前,伯尼再次进去了项廷的套路再也没有出来过。

“前辈只说名单在岛上,藏在某一尊佛像里。”项廷把这位光荣就义的美国人称作革命前辈,先烈。

“还有?”

还有,名单上不止有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附着足以颠覆一个国家根基的罪证。与之相比,伯尼把本州修的一条路凿了埋埋了凿,一方面为套取联邦专项转移支付,另方面为了在里面藏尸的实锤都称不上新闻。对稍有政治资本能够发挥星火政治能量的人,这名单便是无价宝藏。前辈苦寻半生未果,将薪火与仇恨一同传给了天赐的关门弟子项廷。

“你以为我会信?你在监狱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就换来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当然不止一句话那么简单。若非前辈的献祭,项廷也不会再次轻取伯尼的信任,在美国统治集团虎视眈眈之下,收购军火扩建兵团,否则甚至进入常世之国都将是一场持久攻坚战。

南潘说:“你把我当傻子?说在佛像里所以你就一头奔佛堂?你来泰国当谐星的话会很火。”

蓝珀忙说:“佛像最多的地方就是佛堂啊!多看看总会有线索!总有一个特别到让人过目不忘!”

南潘已经不想再跟他们鬼扯,又感伤又嗟怀,打心里叹出来:“我懂,一个人想含糊其词的时候,你不能强迫他把话说得很明白。”

L型拉杆旁是个U型阀门。南潘将磁块从左拉到最底,纵情狂欢加足马力!

L开关,U控温!

管壁瞬间烫得无法挨身,洞里不断发出皮肉的吱吱声,没有皮肤保护的眼球火辣辣地痛,项廷不得不闭上眼睛,汗水却让他无法靠摩擦力撑住身体。越往下滑,温度越高,他就像一只鸡心葫芦铁皮罐里的蝈蝈上上又下下!

“你疯了!快住手!你要干什么?”蓝珀疯狂捶打着纹丝不动的钢门,声音突然一冷,缓缓的,“南潘,你想同归于尽吗?”

“我要做什么不是显而易见吗?事到如今还不把话说明白,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南潘将底部滑块推向右上——温度再次飙升!

砰!

管道里传来一声闷响。蓝珀不敢去想那是什么掉了下来……

但他没冲向管道,反而对南潘说:“他不说,我可以说。”

南潘挑眉:“你会知道?”

蓝珀珍而重之的样子:“但我不想让第二个人知道,你把头低下来,凑过来。”

南潘觉得有趣,蹲下身,透过项廷之前打破的洞,瞥见蓝珀腰后别着的枪。

南潘笑:“我的项上人头就在这儿。你是准备给我打耳洞,还是用你上不了靶的枪法给我洗洗脚?”

蓝珀当着他面,解下仰阿莎扔开,展示两只空手。

“耳朵聋掉了吗?我要你侧耳过来,我只说给你一人听。”

南潘仰仗着多年戏耍八国国际刑警的身手,不疑有他。他自信对面只要不是坦克和武直,他便金罩铁衫刀枪不入。

然而七步之内,刀快过枪;三寸之间,更有快过刀光快逾闪电之物!

南潘惨叫倒地,血流不止。

蓝珀的手迅速穿过破洞,勾起南潘身上的长枪,像捅晾衣杆般将U型阀门拨回原位。

管道立时降温,项廷一刻不停攀到顶部,割开障碍一跃而出,从另一条路折返,冲回密道南潘倒下的位置。

透过小洞,他看见对面蓝珀的小臂上,似乎有一道奇艳狰狞的纹身,在游动、在蜿蜒,一摆尾,小泥鳅鱼儿似的钻回了主人的袖子里。

那是一条活蛇。

南潘半边身子已然发紫,身中剧毒。

蓝珀刚刚大概也挺慌的,一扬袖子什么家底儿都抖搂出来了。项廷看到不止是蛇,还有蜈蚣、蝎子,满地乱爬的毒蜘蛛,回家找妈妈。呱、呱、呱……这又是何圣物,这次换作项廷不敢想。

人民史观唯物主义的项廷,显然从来不把苗疆诸般秘法当盘能上桌的菜,不当回事,还很蔑视。自然也忘了那个月下起舞的少女,是圣女,更是世纪末中华大地上最后一个纯血巫蛊之女。

面对蓝珀所统率的战场,项廷拄了枪哑然片刻,才蹲下来仰视对面小孔成像的巨人蓝珀,趴窝狗儿似的眼神:“不是……你真会啊?”

第126章 将登太行雪满山 “如果我是你,我会赌……

刻不容缓, 项廷掰下手边的螺纹杆,扫一眼散落的零件中,翻出几枚垫片和两块厚钢板。他抄起火枪,在钢板中央灼出圆孔。穿杆、加垫、卡紧, 一个简易而结实的千斤顶在十秒内成型。

全身重量压上。三、二、一……起!门轴发出呻吟, 缓缓抬升……门被顶起来了!

“快过来!”项廷用肩膀抵住那寸艰难争取到的空间, 地面太软, 撑不住, 他将碎石踢到底部钢板下方尽可能扩大承重面积, “老婆!”

可方才还悍勇迎敌的蓝珀, 此刻却静坐地上, 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咔嚓!是垫片不堪重负, 碎裂了。顶升装置一沉, 石门随之重重一挫!

项廷眼疾手快压在加力杆上延缓下坠,同时侧身翻滚至蓝珀身边,一把环住蓝珀的腰, 脊背重重砸在地面,将蓝珀完全护在怀中, 直接给蓝珀垫成豌豆公主了, 带着他向急速缩小的缝隙滚去。头顶极速压下冲刷出一阵锋锐的劲风,石门彻底砸落在地面。项廷凭腰腹爆炸发力,硬又将两人推送出一段距离,险之又险避开冲击区。

后路已断, 唯有向前。

“抱紧我。”

MP5K枪口微微下压,项廷的食指虚搭在扳机护圈上,右手把蓝珀箍在怀中。蓝珀的脸埋在他浸满硝烟气的尼龙防弹背心上,耳边只有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踏中某块微陷的地砖, 咔嗒一响,前方地面陡然裂开,露出深坑中交错旋转的铜制齿轮,大如磨盘。他蹬左壁借力腾空,第二道关卡已然触发。顶部波浪状交替喷射数道火焰,间隔仅有一秒。算准时机,第三波火焰熄灭的刹那猎豹般弓身窜出。气浪撩焦背包,橡胶熔化糊味。转角传来电机驱动的切割锯声。项廷将蓝珀的头往肩窝按紧,同时用牙咬开一枚棱镜卡扣楔入墙缝。红线偏转的瞬息侧身挤进网格死角,脊背紧贴湿滑的岩壁蜗行。蓝珀的衣角不慎扫到最低那根射线,项廷抱着他向前滚避。两侧墙壁弹出链锯刀片,高速旋转的锯齿擦着项廷后背炸开一蓬刺眼的火星,几刮着脊梁骨过去了。最后十米钟摆刀阵,一步踏错万刃加身,项廷以近乎违背物理规律的Z形闪电轨迹疾掠而过,一枚贴地飞行的鱼雷,仰面滑行的同时他持枪的左臂甚至还能抬起朝着头顶某个可能藏有狙击点的通风口打出一个短点射。冲出出口的瞬间,他翻身将蓝珀严实护在身下,枪口仍警惕指向来路。蓝珀揪住他衣领的手指一直在抖。

惊诧赞叹声也许有点破坏纪律,所以不知何时恢复通讯的指挥室内,众人都默契地没有出声。又也许是对此见怪不怪了,毕竟在项廷日复一日的魔鬼训练中,扛着比蓝珀更重的沙包越野闯关,飞来飞去的人不人神不神的,不过是家常便饭。

项廷拽着蓝珀疾奔,把暗夜分开,但黑暗迅速弥合,夜的伤口痊愈。浓云低垂,远天银河与水路遥遥相接,他们沿水越跑越近了,再往前就能直登天际般。

穿过庄严宽阔的引道,南侧是几座倾颓的佛塔与石台,北侧则横亘百米石经墙,气象古拙。正前方,一座金砌巨殿横空出世,百级天梯直通火山之巅,造物神般低首俯视着苍生。金辉笼罩雄浑萧肃,仿佛投下了无数道有形有质的金线,接连天地。

常世国之佛堂,此行的终点。

项廷四顾。此地无人机无法勘测,他也是第一次见识。与其称佛堂,佛宫佛殿,佛国才是。监狱里的那位老前辈曾说,原是稻田莎草搭就的庵堂,并没有提过后来历经八次扩修,方成今日金顶叠嶂、殿宇参天、当世无伦的大寺。

登顶之路险峻。山腰凿有两条窄隧,仅容一人躬身攀行,陡直如竖,说是朝圣,不如说建立之初便带有浓厚的军事防御意味。

爬到一小半,蓝珀一阵阵眼晕,双腿不自主发颤,前脚踏出,后脚竟怎么也跟不上力。项廷连拖带抱又是提又是拎的,到达最后一级台阶时,蓝珀整个人跌在他怀里。

近看殿宇飞檐雕满狮、象、孔雀等灵兽;俯瞰山下,洞穴、碉楼、庙宇依山层叠,如万物朝拜。此时下方已经开始了万人大祈愿的彼岸界会,钹磬齐鸣,千僧共诵,绕山而行。轰然而起的声浪一下冲垮了现实世界的屏障般,将人卷入另一重境界。

大殿高三层,底层为藏式,中层为汉式,顶层为印式,回廊连通各处。殿后藏经阁内,经卷以绫罗包裹,密嵌壁格,垒成高墙,竟藏四万余册。不少乃手抄孤本,用藏纸、金粉、珊瑚、松石乃至法王骨粉制成,千年不腐。殿内可纳千人,数十巨柱擎顶,其中四根需数人合抱的朱漆主柱,并称“四大名柱”。据传分别是伊势神宫式年迁宫所用神木“天皇柱”、山神化身虎负而来的“猛虎柱”、雕刻此柱时神鸟八咫乌衔来的“灵鹫飞就柱”和素盏呜尊传说中斩杀八岐大蛇后蛇身制成的“八头八尾柱”。

殿匾高悬,上书四字:

「万法归宗」

项廷身形微倾眸光似电,探着往里张望,里面没开灯,深处黑得彻底。黑洞洞诸天神佛,庵摩勒果,优钵昙华,面孔竟跟森罗众煞一般无二。

手电光一晃,角落里一具无头干尸,与项廷逡巡的眼光撞个正着。

下意识怕蓝珀尖叫,项廷反手就去捂他嘴。

听到蓝珀爬山岔了气似的抱怨:“你干什么动手动脚的呀!”

项廷迅速判断完情况,转身按住蓝珀的肩膀,郑重其事地准备统一一下行动方针:“我跟你交个底。好消息,来之前,我这任务其实已经成了一半。剩下那半……前辈说名单在佛堂,这是上半句,下半句是……”

说到这儿,发现蓝珀眼睛跑神,似乎,一直没在听。

屏幕前的翠贝卡以为是坐标显示错了,因为他俩爬山的速度跟短跑差不多了。确认道:“你们到哪了?Over。”

嘉宝在摇沙拉碗:“到罗马了吧。”

翠贝卡接着她的话给大家鼓劲:“说得好,凯旋门已经在向我们招手!”

白希利当场招魂凯撒:“Veni、Vidi、Vici!我来、我见、我征服!”

嘉宝噗噗挤酱:“我是说搞不好正在罗马假日。”

翠贝卡紧张:“没有多少时间了。项廷,你们还好吗?Over。”

项廷:“原地修整。”

头回听王牌先锋说这种有碍士气的话!翠贝卡犹豫:“出什么状况了?有人受伤了吗?Over。”

白希利慌得带颤音:“姐姐不要啊!姐姐别吓我!姐姐怎么了?”

嘉宝摇好了是给沙曼莎的牢饭,尝一口,被生噎出个干嗝。她站起来去送饭,还顺手拎起一张晚间瑜伽垫:“动了胎气了吧。”

蓝珀面目沉静如安然之秋水,心思远在不可知处,身躯站在至高之处已然看淡人世间的小沟小坎。

然后蓝珀轻声开口,脸上那条大疤在难看地抽动。

就如同天外飞来一箭,穿心而过,深深震撼了项廷灵魂。这是让他往后数十年午夜梦回,仍惊出满背冷汗的一句话。

蓝珀头发跑乱了,似卷非卷很自然慵懒的水波纹,像个还在上学的少女那样抱着项廷的手,扭那几下真的好活泼,不加练习风情便足以移人。问:“你是谁呀?”

项廷嘴叼着个手电。感到自己确实是主角,不假。但是世界的声音瞬间远去,身后的场景,哗一下,坍塌了。

主治医生曾警告过项廷:人的大脑不是开关,无法一键重启。植物人即使苏醒了,脑区功能极不稳定,新记忆难以巩固,旧记忆提取困难,尤其在情绪激动时,更易出现断层。

就在刚刚,不到一刻之内,项廷在一个脆弱的前植物人面前,从桶里像石猴一样炸出来一息连捅数人,紧接着被电门电了,被勾肩搭背的好兄弟恐怖分子差点烧死了。锅炉管道淌出来的锈水,在那时的蓝珀眼中,恐怕就像烤鸭的卤水一般。

金顶依旧辉煌,风中的金铃,依旧清脆铿锵。终极之战就在前方,此值危急存亡之秋。

蓝珀把他忘了。

祸不单行,好死不死,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叮!

叮——!

尖锐的系统警报从指挥中心炸开。数据防火墙全面崩溃,意味着项廷的一举一动,都已赤裸裸暴露在幕后之眼的监视下。

与此同时,急救医生为伯尼设置的闹钟也响了。这宣告他的原装耳朵已经过了保鲜期,就算现在捡回来,回天也已是无力。

伯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走。

立刻离岛,马上冲进最近的私人医院,医美不能耽误一秒。

可天灾从不讲人情。天上电闪雷鸣,海上来了台风。这种天气出海?不如直接躺进棺材。但伯尼铁了心要走,他执了。

白韦德那条瘸腿肿得发亮,再待下去,腿怕是得比他本人先走一步。然而刚走几步一头栽倒在地上,形似颤巍巍地在那泥泞的码头边弯下老迈的身子,给伯尼当了上船的踏脚板。

就在伯尼咬牙一脚踏上船舷的刹那,浑身湿透的船长从底舱探头大喊:“老板,糟了!油舱漏了!”

希望粉碎。伯尼脚悬在半空,气得来回踱步,他突然伸手指向电闪雷鸣的天穹,朝船长吼:“那你就fug指望多几道雷劈下来,给你的goddamn破船充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