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嘴唇哆嗦:“东、东边还有艘备用艇……”
“那还不快去!”白韦德忍痛喝道,站着不动也很尴尬,索性拖着瘸腿跟船长一块儿去了。
——“这就打算走了吗,州长先生?”
十余名黑衣组员无声围拢,分立两列,中间让出一条通道。
清一色小帽、墨镜,颈挂东正教十字架,立领敞怀风衣,长围巾在暴风中狂舞。如教堂中肃立的信徒,所有人同时躬身四十五度。啦啦作响的汽油灯闪烁,蠕动的蛇一样左右移动。
破风而来的身影削薄如刀,一身象牙白绉绸和服几乎发着光。
和服一边的振袖至肘,宽腰带在背后打结,结扣处用一把怀剑系成。腰上插着一柄二尺三寸的鎺金鬼丸日本刀,刀镡上一条玄龙在惊涛骇浪中搏击酣战,鳞甲满天飘落。正手反手,皆可瞬间拔刀出鞘。
华盖低垂,掩去她大半容貌。伯尼只瞥见她过长的左袖下,拇指习惯性抵住刀鞘。那根小指缺了一截,是多年前代父顶罪所断,常年覆着一枚特制银指套。
伯尼有些僵硬:“黑崎小姐。”
在极道世界中掌权的女性,百年也不见一二。但当你见到她时,绝不会怀疑——她准会是个老大。
眼前的黑龙会若头、现任话事人轻声一笑:“您就准备这么回去?带着一身伤,满肚子屈辱,名誉扫地……像条丧家犬?”
伯尼现在脸一做大表情就崩了,所以他一直在绷:“黑崎小姐是专程来看戏的?站在干岸上,风凉话当然随口就来。”
黑崎小姐脸上时刻有笑容,但是是浅显的微笑:“您何出此言?”
伯尼动不动扯到伤口,讲话很卡:“我很好奇,项廷,一个刚出监狱的毛头小子,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穿过贵国的声纳网,摸上岛来,到现在,你们连他一根毛都抓不到,你们甚至连一条狗都逮不住!”
黑崎小姐笑道:“因为您说的这个中国人,半个月前用同一把弓,杀了我父亲。所以如您所见,会中如今舔疮吮痔者众,堪当大任者无。黑龙会正值重组之际,外御强权、内清门户,难免有疏漏,让客人见笑了。”
传言黑龙会组长上月遇袭,重伤不治。伯尼直到此刻才将项廷与之关联——那小子,居然在远东也是挂了红的通缉犯!这藏得够深的家伙!
伯尼端起一副国家元首式的微笑:“对你的家务事,我没兴趣。现在,我要船,没空跟你耗,这一会儿,我在华府来往的信件就能压垮一张桌子。”
黑崎小姐微微向前,伞沿抬起一寸,露出苍白削瘦的下颌:“在风暴停下之前,我们谁也无法离开这座凝聚了心血与无数冤魂的岛屿,不是吗?”
“什么意思?”伯尼眯起眼。
“先生,往前一步,血本无归关门收场;而转身,尚有翻盘的余地。人走进死胡同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走进去不知道退路。”
伯尼看不见她的脸,却清晰感觉到一道目光穿透伞面,明亮、锋利,钉在他眼中,试探他是否动摇、动心。
突然,伯尼笑了。
不知是在笑自己先入为主的愚蠢,还是在庆幸,他的宿敌项廷是一个在传统东方方式的熏陶中长成的堂堂男子汉,爱好当面锣对面鼓的西部决斗。项廷绝没有那么无聊,做不出散播丑照、让他社会性死亡那种事。另有其人,就在面前。
伯尼取下烟斗,在指间缓缓转了两圈,深吸一口,浓白的烟雾徐徐吐出。烟雾短暂隔开视线,又被狂风撕碎。
“你跟项廷,”伯尼一字一顿,“是搭档?”
“他是我的杀父仇人。”黑崎小姐否认得干脆,“只不过,我刚好截获了岛上监控里……一些能让《华盛顿日报》开香槟的照片罢了。眼下,我们该联手对付的,是那个中国狂徒。”
“那你整我?”
“我只是用最小的代价,请阁下暂时放下那无用的自尊,拿出拼命的勇气。置之死地,方能后生。若非绝境,我们日本人做事可不用这种方式。我是来为阁下壮行色的。”
“你照片都发到麦当劳了!”
“我手上剩下的复印件,传播速度的确比五十年前法西斯投降的消息还快。”
一名精明干练的政工人员,一点就透:“给个实价,这里没有外行。”
黑崎冷声:“我的要价很简单——我要那份名单。”
狂风更烈。船员们一片慌乱,甲板上的设备被刮倒,撞上钢丝网散架,碎片直滑到竖起的栏杆上。船上到处挂着电缆、堆着板条箱,水兵们像蚂蚁跑来跑去,有人脸砸上仪表盘,有人从床上被甩下来。
伯尼两个瞳孔已经放大,一动不动了。
他环视了地平线。铅灰的云天,墨黑的海面,白浪翻滚。他几乎怀疑自己正在与世界告别。如果真是这样,他宁愿带着那份该死的名单下地狱!
名单?真的有名单吗?这个事就好像告诉伯尼,外星人殖民地球了,华盛顿特区搬到了好莱坞,就好像以他的不惑之年还被他的国务卿爸爸拉到膝上打了一顿屁股那样荒诞可笑!
“你不觉得这太牵强了吗?”伯尼强压惊骇,“我听过很多夺宝传奇,但你这个故事,纯属捏造!”
黑崎小姐说:“美国是世界第一个拥核国,‘相互保证毁灭’的军事战略思想,您不该陌生。黑龙会与日莲宗的百年争斗,就像美苏争霸,需要一份‘人质’来维持平衡。名单记录我们为各国政要、财阀首领服务的细节。日莲宗记录权贵的丑癖,特别是向宗教忏悔的内容,我们黑龙会则持有暴力交易的巨细。双方各持一半,谁人背叛,一起毁灭。”
她语气一沉:“但上月,项廷夺走了属于我们的半份名单,打破了百年的平衡,将整个常世之国逼向了核战争的边缘。”
伯尼心底一悚。好吧,那行吧!华盛顿本就是比好莱坞还好莱坞的地方,美苏争霸迈入太空时代,外星人的倩影也未尝不能得见!如果他真蠢到把屁股撅起来让人打,那个人也只能是他爹!
但他面上不露:“你在表演斯大林式的幽默吗?再笑下去,我明天得多两条皱纹。”
黑崎小姐随口道来,像念一段新闻简报:“你和前议员塞曼斯,性侵三名未成年少女,其中两人因□□撕裂失血而死。档案显示,你偏好幼女,过十岁便称‘老妇’。为葆青春,你曾饮人血……罢了,政治舞台上没有什么真正神圣的秘密,在大选之年尤其如此。真真假假,又有谁知呢?”
伯尼脸色惨白。如果名单真的曝光,他和他的家族幸存几率,不会比空难生还者更高!到那时,祖训光宗耀祖的家族,列位应该都很对得起自己的祖宗了。他宁愿现在就爬上电线杆,让雷劈死,留个清白!
黑崎继续道:“为防单点失效,只有半份名单无法解密出全部的信息。人少只耳朵还能听,少条腿却是跑不动。”
伯尼听出她的讽意:“我要是动真格的,你们整个日本极道全都得见阎王去,明白吗?”
黑崎小姐说:“我只明白,若日莲宗那半也落入项廷手中,我们都会无声无息地一命归天。”
“他敢公开?”
“他若拿到名单,就是全世界权力最大的人,他有什么不敢?”
伯尼迅速权衡:“你做中介,请日莲宗住持来谈。这世界变得陌生,但希望有件事不变——记住,我代表华盛顿。”
黑崎小姐遗憾地摇了摇头:“住持是个怪人,有人称他智叟,有人说他愚公,不像走过昭和时代的日本人。更骇人的是,他年迈后行事愈发乖张——今天就要传位,连同他那半份名单一起交出。剩下的,不必我多说了吧?”
你自己没把握,还叫我去找虐?伯尼尽量把话说得平和一些,但脸上却明显露出了愠色:“你自己不去?”
黑崎小姐淡淡道:“州长先生,难道一个苏联人可以去竞选美国总统吗?”
“你说了这一句实话,几乎值得留你一条活命。呵呵,你真的是给我找到了一桩难办的差事。把恐惧转嫁给我,这就是你的解法?”
“保持联系,我会提供一切支持。这是清清楚楚的授权。”黑崎微微颔首,转身离去,黑衣人如影随形,“先生,如果我是你,我会赌一把。”
伯尼顾不得风度,冲她背影喊出心中疑团:“今早打电话叫我拦住项廷的,是不是你?”
黑崎小姐头也未回:“这份名单引得多方逐鹿。您口中的这位,想必是敌友难辨,费人思量吧。”
这时,一条救生筏破浪而来。船长从附近站点划来,白韦德在上挥手:“大施主,快上来!”
同一时间从水里冒头的,还有不辱使命叼着他耳朵证据袋的项家犬。依旧帅气,在海底和鲨鱼互咬都有来有回似的。瞥了眼伯尼,歪头,像在说:你还行不行啊?
伯尼怒火攻心,一把掰断白韦德留在岸上的法杖头上的法球,狗当然是没砸中,但能看见的人都倒下了,包括那条此刻千金难买的救生船,翻了。
自此,没有撤退可言。
月朦胧,鸟朦胧,第一瓢大雨掉了下来。
组员低声问:“把任务临时交给美国人,是否太冒险了?”
黑崎小姐望向高处:“播下千万颗种子,总有一颗结果。这么明目张胆的接头……这一局,我总不能让有些人,赢得太轻松了。”
第127章 丝绣观音悬素壁 “你姓蓝名珀,蓝色的……
回头路还没开始走, 伯尼那没有得到及时护理的容颜,半脸已偏瘫。他每隔几分钟就讨一次止痛药,那一箭不仅冲击了颅颌面的深层结构,更震坏了他满口的全瓷冠贴面牙。牙齿隐裂、发炎, 跟牙痛比起来, 耳朵不叫事。白韦德不比他年轻, 崴一下很要命, 膝盖如火在烧。但伯尼不肯放他走, 直觉告诉伯尼, 还有用白韦德之处, 示意两名手下左右架住白韦德, 拖着上了车。
车子正在大雨中艰难行进间, 副手突然递来对讲机。伯尼以为是先前联系的海上警卫队有了回音, 还没听上,副手眉毛打结眼神示意:并非友军,像是从敌台传来的。
什么人敢这样骑脸通讯?伯尼心中一凛。他曾用阿根廷军队里的死士训练反政府分子, 豢养大批善于玩弄军火的天才,麾下不乏精通无线电与心理战的好手。他深谙, 能破解甚至同步跳频序列、实施欺骗式干扰, 单兵素质是何等过硬,二战结束后几于世无传焉。还用说是谁吗?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支I那小儿你得志便癫狂!
伯尼马上要咬牙切齿地念出心中那个名字的时候,对面响了声——
“四年前纽约世贸中心那场爆炸, 我亲手送你两岁半的外孙女上了天。第二天,你在FBI总部指名我用步枪搞一次暗杀做掉前总统,价钱没谈拢,你转头就把我卖进了监狱。”
伯尼感觉就像一根锥子攮进了耳朵, 太阳穴高高鼓起:“南潘·萨瓦滴蓬。”
道上的人,信息一对便知真假,用不着验明正身。
南潘的语气好像有点拖沓,但又十分傲慢:“伯尼·亚当斯,你我都不是那种能够善罢甘休的人。眼下,正是一个建立复仇者联盟的好机会。”
伯尼并不意外这份突如其来的投诚,更无欣赏之意,淡漠地道:“项廷的连环骗局把我的疑心病喂肥了,让我对‘联盟’二字的标准提高了不少。没被毒蛇咬过的人,自然无法理解旁人的审慎。背叛的滋味,我品尝一次就已足够。况且,门客之道不为患改利移,忠诚是这行当的规矩,不该是秤斤论两随行就市的商品。我从来不需要锦上添花的人。”
“我只是割掉了一截盲肠。”
“骑墙派?机会主义者?还是双料间谍?泄愤或卖乖的话,省省吧。泄密的话更不必说。”
“胜者为王。项廷雇佣军集团的单位编制、行动规律甚至通信密语,这些,算得上是秘密吗?”
伯尼顿了顿:“我只关心一件事,究竟是谁在为他指路?谁是他的灯塔?”
那头静了片刻,带着尖笑:“说起来……似乎还是你的老相识,项廷在监狱里结交的那位。”
伯尼脸一抽,抓对讲机的那只手抖得像是中了风。他不是没怀疑过,那时项廷天天夜访一个邋遢老囚,他曾把窃听器苍耳球一样黏在项廷外套的内衬、裤脚的折边、甚至鞋底的泥缝里。最后一次他兵行险着,将窃听器塞进饭团里,明知那老对头多年不曾碰过他一口饭食。却被项廷误吞。那一夜,伯尼耳机里只传来咕咕的回响。
南潘:“是他让项廷来这里。但这只是半句,后半句是什么,你有什么灵感吗?”
回到黄泉渡了。刚下车的伯尼闻此,身体猛地一沉,双手重重撑在身侧巨石上,渐渐蜷曲得狠了,足似一个退入胎盘的姿势:“是找一个人。”
他本来心里就打鼓,南潘那一问,扎破了那层纸。
这位故人,昔日曾是叱咤国际舞台的大外交官,任内往来皆是要员,合国上下没有不称叹的。那个年代,美国迫切需要在国外建立一个强大的情报网,而日本,以其毗邻苏联远东要塞和太平洋舰队要冲的地理位置,加之战后遍布岛国的美军基地与日本自身深厚的情报土壤,自然成了完美的选择,几乎是对美利坚予取予求的战略附庸。
老友另有个特色:自己不嫖,就爱带着人家嫖。伯尼如今握在手里的“常世之国”会所股份,原本就是他留下的遗产之一。说白了,此君一生最擅长的便是钓鱼执法,以建岛为名,行打窝之实,早早将自己的人像楔子一般打入这座恶I魔I岛的核心,日夜不休地收集着各方人物的隐秘与污点,积攒未来翻云覆雨的筹码。只可惜,人算终不及天算,一朝倾覆,身死道消,这沉重的衣钵才最终落在了项廷的肩上。
所以不是名单藏在佛堂里,至少,并不全是。那后半句提示,应该是让项廷去佛堂里跟某位人士接头,接完头接班,接棒革命!这是串联,是密谋,是搞地下党!而最可能坐在那蒲团上等他的,恐怕就是日莲宗那位行迹诡异的住持本人。好啊……好得很!我的老朋友,你可真是我的大宿敌给我生了个小宿敌!你是死而不僵,人走屁还在,杀招还悬在我头上!这盘棋你草蛇灰线布得可真够远!
可悲你千算万算,算不到会凭空杀出一个黑崎家的大小姐!这个女人只身不入局却广发英雄帖,她既然能群发照片就能群发短信!估计此刻她已用环岛广播宣布,日莲宗要有大动作,置所有贵客于死地的大动作,四海宇内,哪里还能歌舞升平?如此把所有人当她的枪使、过河的卒子。自古最毒妇人心,哈!那大家都别活了!谁也别想清清白白地上岸!把水搅得越浑越好!
伯尼背对众人,突然将两指插进嘴里。大家屏息正不敢打扰,只见他肩膀耸动,仿佛拼命要从喉咙里抠出一口I活气,就恨到这种地步?正惊疑间,啪塔一响,好大一泡浓血砸在地上,紧随其后滚出那两颗折磨他久矣的智齿。
转过身来血盆大口的伯尼感觉清爽许多,他舔了舔空洞的牙床,感受着粗砺的创面,弯腰拾起染血的牙齿,声音漏风却不失优雅,拨通了竞选经理的电话:“一颗,送给媒体。我被恐怖分子刺杀,大难不死的神迹,是上天要我回来拯救美国。很好。这张暂时破损的脸,就是我最好的竞选广告,这满嘴的鲜血正是我最需要的竞选海报。另一颗,是给友党那些看笑话的先生的纪念品。让他们看看,为了胜利,我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我要让每个选民都看见,还有什么能阻挡我清扫这个国家?”
他满嘴是血却目光灼灼,再次按下报话机键,对南潘许下重诺:“我承认,上回在FBI共享的那顿政治午餐确实难以下咽。这次我不介意全额买单。请开尊口,你的心愿单里有什么?军火?人手?还是一张世界公民护照?”
南潘:“……蛇毒血清。”
自从防火墙被突破,项廷便主动切断了所有定位设备,前后方已经失联好一阵了。
嘉宝正牵着沙曼莎出来做拜月瑜伽,她忽然想到:“现在有人有空吗?去给南潘收个尸,呃,或者补一枪?”
翠贝卡一只手肘搭在操控板上,缩小版的沉思者:“军士的任务才是补射,而尉官应当多动动脑筋。”
嘉宝反跨着坐上转椅,伸出一指把翠贝卡的姿势戳破了:“好的小翠班座,向您汇报一个情况:南潘在湄公河三角洲附近的草丛泥潭中长大。请知悉:东南亚的阴天不下雨,下蛇。”
“啊!啊!啊!”沙曼莎。
“姐…姐…姐。”白希利。
翠贝卡捧起挂在颈间的旧护身符。那是枚用棕榈纤维编织、装着杂色种子的小袋,是她部落祖母所赠。合在掌心,指尖向上,轻抵眉心,闭上眼睛:“姆博里之父,愿先祖的目光,照亮他脚下的路。愿毒蛇避开他的路径,愿陷阱在他面前显形。愿陌生的人伸出可信之手,愿水流指引他走向真相。请用您化生万物的力量,护佑他的使命,终达彼岸。”
巨大的卫星地图,分辨率以几何级数拉升,增强比率从0%推进100%,图像在数字栅格中飞速跳变,视野从整个星云笼罩的地球骤然收缩,切入日本列岛,再瞬移至其外侧的某片公海。海面上的孤岛被锁定,画面最终定格于岛中央森然矗立的“万法归宗殿”。
雷声顿时充斥着整个空间。
闪电,光弧,雨幕砸起满地水烟。诵经声缓缓流淌,夜枭似笑如泣。
蓝珀在躲猫猫。
项廷不是抓不住他,是不敢。蓝珀带着仰阿莎,他那枪法一定打不中有机物,但是走个火伤到自己,那可不用人教。
项廷捋了把脸整理情绪:“停停!”
蓝珀像一只灵活的山猫,从一根柱子后闪出,双手紧握着一柄短I枪,枪口剧烈颤抖地对准他,声调很是峭厉:“异乡人!喂!站到亮处来!你不是我们寨子里的人!说!不说我就吹响木叶哨,叫我阿爸和阿兄放‘黑虎’了!”
项廷将武器甩回肩上,高举双手,一步步试探着靠近:“咱俩隔着一座山,嘿!嗨?你听得着我吗?”
慢慢挪,就在踏入蓝珀身前一步之距的刹那,蓝珀正要扣动扳机,突然手腕剧疼,一颤枪就掉了下来!被弹了颗石子儿。
项廷如豹前窜,一手接枪另一手揽住蓝珀的腰,爱枪和老婆都没摔著。旋了半圈,把蓝珀反手一拧乖乖制住。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杂沓脚步。项廷挟着蓝珀连退数步,忽然后背一空——两人竟跌入一扇旋转暗门之中。
原来那根灵鹫飞就柱的内裡是中空的,然而空间极狭,两人就像被塞进树洞,呼吸打著呼吸,完全缠在了一起,如琥珀当中一对蛱蝶。
项廷抽出短刀,在柱壁上用巧劲一旋,将那神鸟八咫乌的一只眼睛剜空,形成一处隐秘的观察孔。把暗门一拉,这实在是个够隐僻的地方。
项廷举着带潜望功能的夜视仪,那些出现在台阶上的人影,在夜视镜中顶多只有火柴棒大小,粗略估计,至少来了一个火柴盒。从黑暗中涌上来时,还夹杂着斥骂、威胁、乃至是哭泣。
身着考究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日本华族,单眼贴着黑膏药,带队扬声说道:“殿上便是了!各位稍安勿躁!依黑崎女士所言,那掌握了吾等家族百年命运之半券之人,就在此殿那烛火摇曳深处!”
披着华丽头巾、身形肥胖的迪拜王公粗暴地推开挡路的人,眼睛里透出凶猛、残忍的目光,鼻翼和泪沟之间夹着两颗梅毒大疮,浓重阿拉伯腔的英语吼道:“名单!那个老东西必须立刻交出名单!告诉他,我们绝不会被区区一张纸条和几个谎言戏弄!这世上没有石油和黄金解决不了的事!”
小眼垫肩西装韩国财阀的打火机打死不冒火星,干吸一口咽,表情就像在吮吸一个柠檬:“阿一西!我早就警告过你们,这种打着‘宗教’旗号的秘密会所,本质就是个陷阱!得道高僧?吸血鬼!是我们财报上一个最致命的隐性负债。各位,连同你们背后的集团,就等着被交易所直接停牌吧。再不制止这群疯子,大家都得被拖进地狱陪葬!”
穿着陈旧皮夹克的前苏联残党魁梧如熊,就这几步走的样子,看得出他嗜酒如命,天生火大:“够了。与其在这里像女人一样哭喊,不如想清楚。我们的目标很简单:要么拿到名单,要么就让这一切,连同所有知情人,像叶若夫时期那样,彻底从地球上消失。处理这种事必须要有闪电的速度,俄国人不需要外人帮忙。”
这些平日动动手指操控国运改变世界的大人物,此刻却如市井匪类般涌上石阶,带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癫狂。
项廷望了半天,仍不见有人爬上来,匪夷所思。把倍数调低,扫视四周,发现原来大部队连腰子还没摸到,大多仍在山脚挣扎。然八仙过海各不相同,多的是人要仆从背的,两乘的人力车、四抬的大轿,有个大力士把黄泉渡的界碑拔起来了,权当给主公的坐垫。雷一劈,界碑咚的下去,沿途撞翻了好几个倒霉鬼,搭上倒行的快车了。有人纯给吓的,人一慌啥糗都出了,打个出溜就下去了。激起了一阵灰烟,待烟尘稍定,夜视镜里才露出一个踽踽徒步独行的伯尼来,说他没有载具,也不尽然。白韦德一直在后面推他的屁股。好汉不回头!伯尼给自己打气似的跺了跺脚下的台阶,雨水在他背上激荡,浇了他一脖子,他一跤滑倒,爬起,再次向上奔跑,嘴里鲜血长流。
人影渐次放大,已能看清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因愤怒而铁青的面容,破釜沉舟的决心,浮现在每一张尊贵的脸上。
项廷眉毛拧成了山字,蓝珀把挤在项廷胸前的两只拳头轻轻地顶了他一下。
项廷比扫雷作业还谨慎地,一点点挪开捂着蓝珀嘴巴的手掌。然后,小声机密地祈求道:“你姓蓝名珀,蓝色的蓝,钻石那个珀。喜欢纯白色的狗爪花,贪吃花生糍耙又怕放屁,跳芦笙舞总踩自己的脚,还有烤蘑菇,我逃票进城,捡了人家不要的自行车辐条,磨了给你当烧烤签。你知道什么叫自行车吗?我是好人,咱俩比谁都好,你别叫。”
兴许是项廷积威犹在,蓝珀既没吵也没有闹,声音毛茸茸的像是感冒了:“那……那你这是带我上哪儿来了?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就被你绑了,好像有点冤,还有点怕。”
项廷像对着一个容易受惊的孩子:“上兜率宫偷仙丹来了,好玩,不怕。”
一点都不好玩,项廷也怕。他怕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源于他在蓝珀精神状态的这种前前后后中找不到北,人生的大起大落,从天南到地北,真他妈一眨眼一抬腿的距离。一巴掌拍疼了自己的头,不是梦。感觉蓝珀手持无形的钢锥在他脑壳上作业。剩下零点零零一,是蓝珀指甲使劲挖人还挺疼的。
呲…指甲划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轰!
上百人影,已将这神圣的寺院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度,却被同一份名单、同一份恐惧拧成一股绳。为首的迪拜王公抢步至殿门前,拳头轰隆隆的砸向门板,嘶声力竭:“住持!我知道你在里面!交出名单!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殿内,只有寂静。
“开门!打开门说话!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跟他废什么话!”
“对!闯进去!”
“把名单抢过来,烧了它一了百了!”
有人开始用身体撞击殿门,殿门在冲击下发出沉闷的巨响。殿内,项廷能感到墙壁传来细微的震动,他握紧短刀,目光从夜视镜的目镜上移开,锐利地盯住观察孔,无声计算着距离与角度。
在这动荡的自然伟力之下,大雄宝殿内所有的神像都郁黑了面孔,仿佛一个被惊醒激活的诸天世界。风狂雨骤每一次闪电划过,看见两侧那年长的迦叶尊者与年轻的阿难尊者忧惧,看见那威猛的八大金刚目光中流露出的是对人世纷争的深深厌倦,连慈眉善目的正法身观音菩萨也把眼角耸起来,惊诧地望着殿堂里动荡不安的空气,仿佛也在质问这突如其来的天变。众人越来越躁动,在明晃晃的火把光映照中,就像一群等着分食猎物的绿眼秃鹫,只需要一个信号,便会彻底失控。
喀嚓——
项廷与所有武装人员几乎在同一时间拉栓上弹。
“且慢。”
止住了骚动。众人闻声向后望去,生旦净末丑芸芸,只见一个擦嘴的伯尼款款走出,脸上带着政客特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与周遭的狂乱格格不入:“我们是来谈判的,不该让枪声玷污佛门净地。”
他抬起双手,做了一个安抚近乎是神圣的手势,仿佛他不是在面对一场即将爆发的流血冲突,而是站在议会辩论的讲台上,带着一种古典的智慧。他不是美国的州长,他是雅典的公民:“先生们,女士们,请冷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暴力只会带来毁灭。”
他环视四周,目光均匀地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传递着信心:“我们都清楚这份名单对我们和我们所代表的利益意味着什么。但请大家此刻运用一下,我们赖以成功的智慧——住持大师是何等人物?他会将如此至关重要的文件,随意假托于人吗?绝不会。”
向前走两步:“我敢断言,如果我们现在破门而入,采取强硬手段,最有可能的结果是什么?不是我们拿到名单销毁它,而是日莲宗会认为我们背弃了多年的盟约与信任,直接将名单公之于众!那将是彻底的‘相互毁灭’,无人能够幸免。”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凉了众人发热的头脑。是啊,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和尚,人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只可以巧取,万不能豪夺啊!
白韦德不由得放下手杖,两手一拱:“大施主一番老成谋国之言,洞悉因果、保全大局,令我等茅塞顿开,受教了!”
伯尼的语气愈加恳切:“今天的误会,显然是有些别有用心之人,在谤佛、在仇视释教,企图离间我们与住持大师多年的信任与合作!我坚信,即便大师有意隐退,也定会以最大善意,将名单托付给一位众望所归之人。我们需要的,是对话,是智慧,是彼此的承诺,而不是野蛮而低级的冲突!”
不少人士被他勾勒的平稳过渡前景所吸引,纷纷颔首。
然而,前苏联克格勃将军猛地拨开人群,像一头被激怒的棕熊闯到前头。他身躯高大,军大衣下的肌肉虬结,仿佛一棵历经战火、长满瘤节的铁树。他毫不客气一下撞开挡在伯尼身前的保镖,直接侵入了伯尼的亲密距离,喷了伯尼一脸:“收起你那套唱诗班的把戏,老白脸!”
日本华族用怀中的桧扇虚掩口鼻,忧容道:“伯尼君,你如此热心调停,倒让吾等怀疑……你是否早已与殿内之人有了某种默契?”
环臂而立的韩国财阀也阴恻恻地补上一句:“等名单落到你手中,我们再鼓掌相庆吗?”
刚刚被压制下去的躁动,瞬间再度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危险。
伯尼表情微变,不再赘言,正要上前庄重地叩响殿门,忽见天上飞过一个肥白的英籍男子。
直升机声轰鸣却不见直升机,原来是安德鲁王子,头戴一顶装有迷你螺旋桨的飞行头盔,那是英国皇家空军联合军情六处的最新发明。他本想借此免去登山之苦,却因调试延误最后一个赶到战场。扇叶仍高速旋转,再往上,要奔月了。飞奔上来的几名护卫拼命拽着他的脚桶子往下拉,马达太强,重力不够,大手拉小手一带一路,串烧摇晃摆动,狂风一刮像夏季暴风雨后出现一道美丽彩虹。
嗤——
这时,那扇饱受冲击的厚重殿门,竟然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一名年仅十二三岁的小沙弥立于门后,手捧一把古朴的铁壶,壶嘴还蒸腾着白汽。他面容澄净,对眼前这群权贵的滔天权势与失态丑状视若无睹,只垂眸敛目,声音清越悠然澄明:“住持已知诸位来意。茶已备好,请各位檀越少安,入内一叙。”
前苏联将军哼了一声,抢先便要踏入。小沙弥却微微抬手,目光越过众人,直指后方:“请那位施主先请。”
所有目光循着他所指的方向,落在了被推挤到最后方的伯尼身上。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嘀咕,果然,日本对于美国有股子奴性一直徘徊,思想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卑微成瘾了,出家人也不外。什么垃圾带动这种风气?
小沙弥却淡然道:“非为他故。唯有这位檀越,鞋履沾满泥土,是徒步虔行而至。有此诚心与定力者,可堪一谈。”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伯尼那双近乎报废的昂贵小羊皮鞋上。有惊愕,有嫉妒,也有恍然。群豪见他深谋远虑,出师便抢得先机博得了住持的好感,心下既感且佩。然而只有伯尼自己心里最清楚,他不过是盘算着这佛殿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上头是不是在偷偷地架炮、埋雷?故而刻意走在最后,万一有变,两条腿才最方便他转身就逃!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对着小沙弥微微躬身:"荣幸之至。"
伯尼昂然而前,连紧随其后的白韦德也健步如飞踏进殿去。其余众人像大殿内一看,什么也没看见,就看见黑森森的地狱。半晌才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涌入,都想挤到一个离住持更近的位置。
那韩国财阀路过那根灵鹫飞就柱,被上面所绘的威凤慑了一跳,表情很怪,干咧了咧嘴,遂与随行的韩国人笑得牙花都能看到:“金秘书,这不就是我们大韩民国的总统徽章专用的神鸟吗?却挂在日本人的庙堂之上当成自己的‘国粹’充作门面。可惜啊,只学到了皮毛,这精气神还是差远了,只待一朝认祖归宗。”
柱内,蓝珀就像一颗被捂在小纸盒子里的桃子,被荷尔蒙催得熟透了。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消停了,他显得甚是腼腆,小声问项廷道:“哎……不是说好来偷太上老君的仙丹么?怎么一进来,你倒一个劲儿地拉着我躲起来了?我看你一副天地不怕的样子,牛气冲天,勇敢得很嘛。”
项廷把蓝珀揽紧了,不让他去听、也不让他去看外面那些牛鬼蛇神:“那你先说说,这太上老君是好的坏的?”
"嗯……"蓝珀还真就很认真地想了下,“他先是用八卦炉炼孙悟空,后来取经路上,金角、银角、还有那头青牛精,不全是他兜率宫跑出来的?可话又说回来,炉子没烧死孙悟空,反而帮他把吃下去的仙丹、仙酒、蟠桃全给炼化了,这才有了金刚不坏之躯,又证明太上老君人还不错。”
“这不就结了,我们想到一起了。不好不坏,亦正亦邪,非敌非友,所以才要再看看。”
“咦,你的火眼金睛呢?”
“光顾着看你了。”
“你……瞪那么大眼,叫人好难为情。”蓝珀说这话时心里抖了一下,然后用惶然甜蜜的口气,“好奇怪,这里黑朣朣的,你瞧不见我,我也瞧不见你,心底里却觉得亲切。好晕啊,可以睡吗?”
项廷一瞬不瞬地盯着外头,摘下了满是血污的战术手套摸了摸蓝珀的头:“劳逸结合,有我呢。”
伯尼的猜测,其实已经八九不离十。前辈的指示很明确:来这座“兜率宫”,找到那位“太上老君”——也就是日莲宗的现任住持。据说,此人是前辈多年前埋下的眼线,只是牢中虚掷了十年。然而问题在于:一无凭证信物,二无现世的中间人。项廷对这种空口白牙的“传说”,本能地信不太过。他这次带了整整一个雇佣兵团登岛,原定的A计划,是雷霆万钧,以绝对的武力和平解放常世之国。只是因为蓝珀的存在,让他生出后顾之忧,才临时将强攻改为了潜行的B计划。枪杆子里面出政权,项廷倒一直是个革命家,大性情之人。但身负龙血,不得不慎。在战略上要藐视敌人,但在每一个具体斗争中则要讲究策略,重视敌人。他决定暂时蛰伏,静观其变。
他观到伯尼刚要寻个干净的蒲团坐下,却被白韦德不着痕迹地拽了一下衣袖。伯尼投去询问的眼神:何以这般谨慎?
白韦德温和而自然朗声答道:“这蒲团乃草藤编织,缝隙间或许有小虫栖息。骤然坐下,恐伤生灵,需先轻轻摇动,让其走避为宜。”
伯尼立刻领会,啐啄同机对答如流:“说得极是!虫蚁与我们人类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都应该享有生命的权利和尊严。日本文化中的物哀,说的难道不正是这种推己及人的悯物之心吗?人若不知悲悯,简直不如禽与兽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拂拭蒲团。然而屁股还没来得及沾到那垫子,只听得呼一阵风的厉响,紧接着是“轰隆、哗啦、嗵、嘭、哎呦”一连串巨响!安德鲁王子连同他那疯狂的飞行头盔,如一枚人肉炮弹般飞入殿内,越过数十人头顶,撞翻七八盏灯架佛像,重重地背手摔在了那靛蓝色的曼荼罗帷幔之前。
殿堂深广,光线晦暗。唯一的光源来自中央佛龛前的长明灯,微弱而亘古,将一座巨大的、绣有南无妙法莲华经的金色梵文种子字的帷幔映照得幽光流转。帷幔厚重垂地,将后方的空间严严实实地遮蔽起来,只在地面投下庞大阴影,隔绝出两个世界。
安德鲁龇牙咧嘴地抬起头,恰好看见帷幔后端坐着一个面壁的模糊身影。他痛呼:“就是你了吧!老秃驴!”
小沙弥将铁壶置于一旁风炉上,行至帷幔前的蒲团安然坐定。他眼观鼻、鼻观心,目光始终不与众人相接,面对殿内这些权势滔天、心思各异的檀越,稚嫩的面容上却是一片超乎年龄的平静与禅定。
“住持言,名单关乎因果,不可轻传。诸位若想取回,须过得三试。一为‘智’试,明辨慧根;二为‘诚’试,查验心性;三为‘缘’试,了断宿业。由小僧代为请问,住持自在帷幔之后,聆听评判。”
满堂哗然!无人不感到被装神弄鬼深深戏弄,却又在这诡异静谧、越来越瘆冷可怕的佛殿中不敢真正妄动。
“嘉宾已至,入苦海者皆归位,”一声悠远的磬音如同莲花之绽般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压下了一切的尘音,“此门,当闭。”
第128章 尼师曾教白莲偈 还真是。
梵音沉沉地倒地, 殿门如同两片决绝地背弃了尘世的崖壁,轧轧地撞在了一起。
外面那个湿淋淋的世界,连同它的雷霆和暴雨,就这么被彻底地谋杀了。它们变成了无家可归的野鬼, 在门外哭嚎、抓挠。
殿里, 殿里只剩下了黑。一片比一百个地狱加起来更深的黑。
死寂了数息, 便听得一人声若洪钟, 暴喝而出:“故弄玄虚!”
迪拜王公生着梅毒疮的鼻子剧烈抽动, 借着远处佛龛的微光, 依稀可见唾沫横飞:“你当在好莱坞拍电影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也敢考我们?”
他猛地向后挥手, 连喝三声:“来人!来人!来人哪!把他给我就地拿下!老子要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他身后几名黑西装的保镖立时应声, 便要抢上。另一边, 白韦德身后那几名不僧不俗的弟子,也各自“呸”地口唾手心,亮出了短棒。殿中登时大乱!众人本就心怀鬼胎, 被这变故一激,哪里还忍耐得住?
七嘴八舌登时响成一片。
“不错!什么三试, 分明是想拖延时间!”
“那老住持定是跑了!”
“先把这小贼抓了再说!”
叫嚷声中, 又一个魁梧身影排开众人,前苏联将军一声咆哮,震得殿柱也嗡嗡作响:“俄国人不需要猜谜游戏!交出名单,不然我们就拆了这破庙!”
躁动立时传遍全殿。
众人对这份名单的存在依然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它太恐怖了,恐怖到虚假。
宁愿信这是一场能用暴力了结的闹剧,哪个无聊的家伙企划的真人秀节目?谁开这种没品的玩笑!
韩国财阀嗖嗖冷笑:“呵,我当是来参加女儿的禅修夏令营了。”
迪拜王公大抵是想试试有没有镜头, 旁若无人地往墙角的地藏菩萨头上撒了一脬尿,格外响亮。
项廷将蓝珀的眼睛捂得更紧了些。
蓝珀在他掌心小声问:“太上老君要倒霉了吗?”
“瞧好吧,”项廷的目光透过观察孔,锁住那个小沙弥。
殿中虽已乱成一团,面对如狼似虎的众人,那小沙弥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微微侧身,行至那遮蔽住持真身的帷幔之侧。而那里,竟还摆着一张黑漆供案。
小沙弥从僧袍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物。
那是一件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法器,通体墨黑,入手极沉。
一个形似被两头拽直的Z字,呈现出犬牙交错的精密缺口,像被切开的半块锁芯。
“名单……!”伯尼握紧的双手十指几乎折断。
而项廷的手中此刻握着的,是另一个相反的Z字。蓝珀莫名地非常相信,这个大哥哥身上一定有着别人所不能及的异秉,就好似一个掌心里攥住闪电的山神。
所谓的名单,它以佛教的“卍”字符为形,制成两半的硬盘。只有两块严丝合缝地物理对接,内部对应的磁头阵列才能对齐彼此的缺口。
小沙弥托着半块“卍”字,嵌入了供案上一个凹槽内。
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嗒”声,供案后的那面——绣满金色梵文的巨大帷幔——突然亮了起来。
它赫然成了一块投影幕布。
起初,只是雪花。
紧接着,影像流出。没有配乐,没有解说,甚至,没有声音。
“啊——!”
日本华族这一叫,连带着众人浑身发软,地下倒了一片。有人在暗暗地掐着自己的大腿,有人在狠狠地拧着自己的人中,有人悲愤地喊起来,有人遍遍地咒骂上帝,疑心重重地盯盯这个又盯盯那个,只感到满堂魆黑,无数魅影正从神佛幽深的眼睛里飘出,张牙舞爪地靠近着他们。伤亡每一秒钟都在增加。
迪拜王公慌里慌张地一个马趴,栽掉了包头的帽子,栽烂了额头,屁股与安德鲁的头对碰。白韦德虚弱地咳嗽着,紧张地撕扯袈裟的胸襟,仿佛要从那儿分裂出一个自我跟影像中的他划清界限一般。前苏联将军那只搭在手枪上的手,僵住了。他放弃了指挥,却没有恐惧,双眼反而爆发出一种贪婪的精光。他瞬间明白,这比军备竞赛时期所有的武器加起来都更具毁灭性。
伯尼·亚当斯的微笑,彻底皲裂。
黑崎小姐只是点到为止,至此伯尼才看清了整个局势的凶险,参透其中的生死棋局。
那两半硬盘,就像两把钥匙,各自能打开地狱的一道门缝。前几个磁道独立可读,里面存放的摘要级罪证,虽不致命,却足以点燃大人物们的杀意。一旦泄露,惊怒之下,他们足以将常世之国夷为平地。
然而,若外界强压迫使双钥合并,真正的毁灭才真正降临。届时释放的将不再是警告,而是抹平一切的终极风暴。
两方极致的猜忌中蕴含着极致的合作,牵制,博弈,又共同守护着秘密,淬炼出了这一颗黑暗的结晶。
纵然名单或有备份,纵然夺来未必高枕无忧,但若落入他人之手……今年大选,大选就在今年,芝麻大的事也要变了西瓜,岂止是西瓜,这是一山的冬瓜!
必须抢到手!
啪。
小沙弥拔出了那半块法器,光芒顿敛。那幕布又变回了庄严的帷幔。小沙弥退回帷幔前的蒲团。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切,仿佛只是众人心魔的幻象。又仿佛不过是风吹过的一粒沙,而他,是那块亘古不变的石。
地狱的巡行戛然而止。殿中,重归幽暗。所有人的灵魂都被压扁后,挤出来的黑水,淹没了一切。
再无人叫嚣,只剩下此起彼伏、破风箱般的喘息。
小沙弥道:“百舌鼓噪的时候,佛就会睡着;六根清静的时候,佛才会关照。”
众人仰视于他,仿佛一众贫病交加的穷人,直面着一个高大凶暴的富人。
迪拜王公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大师——!”
他抬脚踹向侍从的膝窝,大声说:“你的腿不会弯曲吗,你的膝盖是沙漠里的石头凿的吗?为什么还不给大师跪下?”
他这样说着也就等于他跪下了,他一把扯下头上的阿拉伯帽,狠狠掼到地上:“踩它!踩它个稀巴烂!”
他这样做等于他的王冠碎了他的尊严也死了,又说:“大师……您不会真把我们……全送走吧?我们这双耳朵若听不进您的真言,生来何用?不如割了!不如割了! ”
他用手使劲砍了砍耳朵:“不听话的耳朵没了……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您跟前最听话的人。大师!您在我们头顶,就如真主之光笼罩麦加……您考验我们,就像老师考学生……老师考学生,天经地义啊!”
“呵呵……考,考就考!”韩国财阀发出一阵飘风走浪般虚软的笑声,他努力融入的样子很有趣,small talk那一套,“这黑咕隆咚的,搞得像我女儿的睡衣派对一样,只差几个毛绒玩具了。”
定海神针伯尼:“小师傅,请降下考题吧!”
小沙弥轻敲引磬。
叮,一滴水落入深潭。从四下吹来,若有若无的佛铃声。
“诸位方才所见,皆为‘业障’。此岛名为‘常世之国’,意为极乐净土。然则,净土之上,为何会滋生如此‘业障’?请问诸位檀越,方才影像中那桩桩件件,其‘根’何在?”
各种抢答——
第一个就指向了身边的白韦德:“是他!是他带我误入歧途!他跟我说,这……这是修行,是……是‘欢喜禅’!我……我只是个虔诚的信徒啊!‘根’……‘根’在这些妖言惑众的神棍身上!”
白韦德不屑回斥,独树一帜,用动作本身来回答,将手上的法器高高托起。那是一颗真人的骷髅头。密宗的头器在行灌顶礼时盛酒用。每个人出生前都是头朝下的,因此佛教认为人的根部在头,四肢是末梢。
紧接着有人踹在了跪地女奴的胸脯上:“根在女人身上!要怪就怪女人,在女人的胸膛上,神祇也会被忘却!”
另个人奋起:“我阳痿我没根我玩不了女人!所以这录像是被剪辑过的!是断章取义!是恶意中伤!造谣!根在哪里?根就在那个拿摄像机的人手里!我要求查清是谁在背后搞鬼,这是诽谤!是勒索!”
“对!是有人陷害!”
“大师!你被蒙蔽了!”
“我们是受害者!”
伯尼慷慨上前一步,他用那在议会与法庭上千锤百炼的腔调,嗓音沉厚而富有张力,瞬时盖过了所有人:“诸君!那份影像,难道不是对我们最赤裸、最诚实的记录吗?而今苦海回身,我望见的‘根’,或许就是‘权力’!是凌驾于他人之上的绝对支配欲!当一个人能掌控他人的生死,他就必然会践踏他人的意志,此乃绝对权力的必然显现!还是‘贪婪’?是资本的无限增殖!当财富脱离了缰绳,就会逼迫它的主人去寻求金钱之外的、更极致的刺激。亦或是‘恐惧’?……当一个人拥有的太多,他就越无法忍受‘失去’。衰老、平凡、死亡……然而,权力、贪婪、恐惧,这些都是表象,是症状。我们试图在枝叶上寻找答案,却忽略了真正的‘根’。”
他稍稍停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打在他身上,仿佛在汇集千年的思辨与历史的回响。
他环视四周:“根本所在,是‘人性’本身。是神学家们称为‘原罪’的那种与生俱来的缺陷。正如奥古斯丁所洞见,人的意志一旦偏离崇高之光,必将坠入自我的深渊;也正如霍布斯所描述的——在没有绝对权威约束时,人与人之间,便是‘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
他将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好像在忍受一种更高级的、独属于哲学家的痛苦,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丝丝颤抖:“我,伯尼·亚当斯,我站在这里,我不否认。我承认我的人性——我承认我的贪婪,我的恐惧,我膜拜于至高的权力,我臣服于我的欲望!”
高明的作秀。它承认了一切,又撇清了一切。伯尼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志在必得的微笑,有人沉思有人慑服,其余一切反驳皆在他的雄辩面前,皆失立足之地。
正是蛙鸣蝉噪中,一个声音,荷叶承露般温和但坚定,人亦如月下荷茎,微微俯身。
“抱歉……伯尼先生,您说得很有深度。但我无法认同将一切归咎于人性本源。对我来说,人性就像琴键,琴键有黑有白,组合在一起,才能弹出美丽的和弦。那些影像……它们可能展示一些弹错了的音符,是极度不和谐的噪音。但琴键本身,它没有错。它只是在等待一双能弹出光辉乐章的手。我相信人心里总有那个向往美好旋律的部分。”
一时间,众人在黑暗中茫然互瞪了一眼。
“嘻嘻,”那韩国财阀偷笑,“有人以为他在搞艺术,我看他要被艺术搞。”
搞艺术的,艺术家,项廷一辈子估计也就认识那一位了。
他深为疑惑也深为怀疑地深望了一眼。
还真是,何叔。
何崇玉本是受邀来岛上演奏的。访此海上仙山,看到很多一群一伙的孩子们如小天使般地跑来跑去,在上师将要经过的街道上撒满了鲜花与香片。接着天降大雨,稀里糊涂就跟上了这浩荡人群,以为场地就在上头,不然那日本华族为什么举个三角形的小旗,赶在队伍最前头老鸭划水?群雄于殿门前明火举事,何崇玉犯了会儿犹豫,进来躲雨。
他踩干了鞋,把伞收进袋子里不曾沾湿地面。然而一张嘴的独那一份老实,让嘉宾们都下不来台。
韩国财阀那声嗤笑引得众人侧目,何崇玉向来就不是个把话说到死处的人,被这阵仗一逼,只好连退几步,欲言又止。可众人反倒像找到了一个棉花垛子,呼啦一下全都围了过来。
众人:“你什么来头?”
何崇玉:“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民众。”
韩国财阀:“你在中国属于什么阶级?”
何崇玉最厌出身论,把他当香港大公子另眼瞧,有些生气了:“我属于知识阶级!”
安德鲁揩着鼻涕爬起来:“你也想飞一下吗?你真的很需要飞出去!”
何崇玉常对世事心生惘然,是那种特别容易疑惑的人,而且一疑惑原本的怒气便不知去向了:“我为什么要飞?”
伯尼的风头人气和节目全被这不速之客抢光,黯然神伤。
只有白韦德捧他的场:“大施主真知灼见!您的每个字句,都是人类智慧的群星在闪耀啊!”
小沙弥却微笑:“天上的星星都出来了,最亮的那一颗何以还不见?”
柱内,似那无星无月的长夜。
蓝珀捅了一下项廷,项廷不动窝。
蓝珀忍不住清凌凌的笑出来:“我痒痒你,你也不理我么?连黑虎都不如,它见着山鸡还晓得撒开爪子往前扑几下呢。”
“黑虎是哪个?”项廷也并非事事琐细都记得清楚。
“是陪着我看家的大狗呀!”蓝珀答得又快又脆,好像这是天下人都需要晓畅的道理。
“一条狗起个这么大个名儿?”
“它可担得起!我的黑虎,神气极了。早先,它还是山林里头一只顶顶威风的白狼呢。它小时候可黑可黑了。遇见它那天,也是这样的晚上。那时候我还小,又迷了路,我分它半块糕饼,它竟就认得我了,一路引着我,回了家。冷得睡不着,它就用头拱我的手心,给我暖着。它身子像个小煤球似的乌黑,挨着却像个小太阳暖烘烘的。每回我吹起我们的调子,不论多远,它‘呼’地一下就冲到我跟前啦……”
项廷一直没回他话。蓝珀像被他欺负恼了似的,又不好对一个初见的大哥哥发作,薄薄的怨尤,在心底里波动。
便掉过头去,连睫毛也不动轻轻地、固执地哼起,那一支在心扉间低回不已的山谣来。
然后这首曲子发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等等!”
蓝珀的声音极小,连近在咫尺的项廷都听不太见。
但在拥有绝对音感的何崇玉耳里,蓝珀叫得好大声肉喇叭一样,晴天霹雳,地动山摇!
正被围攻的何崇玉,伸出胳膊笔直指向柱子:“有人!”
第129章 扬眉斗目恶精神 项廷已然是一个疯子。
冷水泼进油锅, 殿内再次哗变。
“谁在那儿?什么人鬼鬼祟祟!”
“有影子在动!”
“有鬼……是不是有鬼?”
“慌什么!”伯尼凛然一喝,嗵嗵大步踏向那根柱子。他太享受这种时刻了,在所有人瑟瑟发抖时,他才是那个揭开谜底的勇士。被何崇玉抢走的场子, 一定要找回来。
离柱子只剩三步。就在这一刻, 昂贵西装的内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 伴随着加密卫星特有的滋、滋高频电流声。一声, 两声, 锲而不舍。最高优先级的线路, 有人在拼命地呼叫他。
伯尼的脚步迟疑了千分之一秒。
他想接。但是停下来, 很逊。
偏偏怕鬼的安德鲁括约肌失控崩出节节嘹亮如军号的响屁, 为他壮行。
他的骄傲, 让他做出了选择。错过了那个能救他一命的、来自南潘的报讯。
下一瞬, 闪电突袭!
擒拿术,直取咽喉!
“呃啊——!”
伯尼的声音,连同他所有的傲慢与气焰, 一并被那无尽的黑暗吞噬了。一晃,蒸发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是…你!项……”被锁着喉的伯尼, 紫脸上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想灭口?晚了……白韦德也知道你…半份!你杀了我…他马上喊出去!你绝对离不开这座岛……!”
回应他的是一把匕首:“喊。”
向后一扯,没有丝毫的温度:“不用等白韦德。你现在就可以告诉他们。在我放干你的血之前,喊出来。试试?”
项廷已然是一个疯子。伯尼赌不起, 屈辱地,闭上了嘴。
殿中,这根“吃人”的柱子成了风暴眼。
“滚出来!”
“是人是鬼,有种站出来!”
一直安坐如钟的小沙弥, 竟缓缓睁开了眼:“诸法待缘而起,毕竟空无自性。来既缘起,见亦性空。这位檀越,何不现身?”
话音刚落。阴影,被撕开了。
项廷一只手反剪着脸色煞白的伯尼,将他当作人质和盾牌,推向了殿中。
众人一眼不眨也什么都看不到,可一个个的面如土色。不知出现何人,发生何事,却都心照不宣,默着。仿佛几步之外就是一头碧眼电掣的猛虎,正慢条斯理地踱步进入了挤满肥羊的围栏。退不能,进不能,只能在惶遽中呆对着,恐惧像呲牙咧嘴的猎狗追随着每一个人。
伯尼在窒息的边缘疯狂动脑:“你赢了。我不会喊,绝不会泄密一个字,我没那么蠢。让所有人知道你身怀至宝,这一来就把事情搞糟了,彻底失控了,对吗?”
想象着此刻项廷那双冷淡而没有表情的眼睛,那绝不是一双欢迎别人向他提问的眼睛。再问,那么活着看见日出的机会不是完全没有,也是微乎其微了。
所以伯尼自问自答,这对他来说不难,政坛类似讨价还价的事太多了:“我为什么不喊?因为你一旦成为众矢之的、头号公敌,这是一个对你我双输的局面。藏头露尾不是你的风格,这说明你有所顾忌,你受伤了?如果我揭穿你,这里马上会变成一个负和博弈的屠宰场。你很能打,你是战神,你一夫当关,你是……中国的队长。但即便是一百多头猪,也要杀上一阵子!在自动武器的扫射火网中,你无法同时保证两件事:第一,你自己毫发无伤。第二,我,你最有价值的人质,不会在第一秒就被流弹打死。”
手机再次巨震。这次,终于是伯尼翘首以盼的海岸警卫队,他搬的救兵。
“接。”项廷面无表情,只吐出一个字,“告诉他们,你今天出门没选上好日子。”
伯尼飞快从香烟盒上撕下来玻璃纸揉搓两下,然后覆盖到听筒上:“喂?…信号太差…(kssshhh)……听不清…(kssshhh)我没事…不必再打。对!我很好!不必再打来了!对,(kssshhh)你再打过来,我就让驻日美军轰了你们的指挥所!听见没有!”
大殿中抽烟的人就像萤火虫一样,每一次吸气,都短暂照亮一小片惨白或铁青或赤红的脸。
当那些红点似乎达成某种默契,同时熄灭的瞬间,伯尼像一个沙袋,被撂回了人群中央,滚了两圈才停稳。
他烦躁,气恼,恨怒,但没一个人知道他差点被撕票了,所以也不知冲着谁。
迪拜王公挤挤眼睛,问他情况。
伯尼惊魂未定,只能干笑:“一位旧相识,美籍华人,很守法,一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狭路相逢!不要大惊小怪,继续,无事发生,继续。”
迪拜王公说:“他一个人跑柱子后头干嘛,撒尿吗?”
安德鲁觉得在理,把心放下来,憨笑道:“喔,嘿嘿,不是鬼,那我会呼吸了!”
迪拜王公哈哈拍大腿:“我都大喘气了!”
伯尼扬声向项廷道:“所以,年轻人!我们现在有了一个共同利益:秩序。我们文明而公正地,把这场游戏玩下去。如何?”
为了表示诚意,伯尼亲自把自己那个最靠近主位的蒲团,用脚尖推了出去,滑向柱子的方向。
项廷守在柱旁:“我站着。”
这声,何崇玉愣是没听出来项廷。光觉得这心里,暖洋洋的。
那日本华族却极慎重。镜子、木鱼、马鞍被弃置不理,日本人都会相信一怒之下他们变成妖怪半夜出来游行。他好似看到一个人的灵魂被封入柱子后形成了守护灵一般:“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项廷沉默了足足三秒。
“黑虎。”
黑暗蒙昧,看不清彼此。听说此名,众人脑子里浮现的是某个唐人街□□打手,或者是三流的中国功夫片,四下有些嘘声。
韩国财阀不耐烦拉紧了领带:“喂!躲那么远干什么?你要孤立所有人吗?过来,是自己人就让我们看清楚!”
项廷背着光。
日本人制止了韩国人:“忍者,是属于黑夜的,阁下。”
大殿内的气氛诡异地重新平衡了,大多数人将注意力转回了大考之中。
只有何崇玉还望着那根柱子,他总直觉,神秘的歌者还未亮相。
蓝珀奇小无比的秀脸一嗔,很有动物性地把头伸出来,还神气活现地嘟哝了什么,被项廷一只大手按头塞回去了。
那个韩国财阀终于受不了了:“就不能开灯吗?我快瞎了!我有夜盲症!”
回答他的是清脆的铜音,小沙弥二度敲响引磬。
像是随口一问:“此般晦暗,如坠无间。诸位檀越,可曾于此黑暗中觅得心灯一盏?请将此时领悟的心境说出来。”
相比第一个问题的时候,众人明显冷静了许多。
他们品出来:这所谓的大考,不过是某种悔过自新的过场戏。
学聪明了,纷纷效仿伯尼,开始表演开悟。
有人亢奋得发抖:“我!我悟了!我……我的心境是……是光!大师!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我反而看见了无边的光明!佛陀的光芒就在我的心里,闪耀!它……它太亮了!我这下真瞎了!阿一西我悟了!”
“庸人之见。我的心境,是空。对,万法皆空。我的脑子是空的,心是空的,这个大殿也是空的。这,才是最高的境界对吗?空……”
白韦德轻咳一声,他必须出来纠正这些野路子,以彰显自己的正宗:“诸位,你们都着了相了。见光、见空,皆是心动。吾之心境,如古井不波。风来,水皱,风去,水平。吾心,不动。”
众人争得面红耳赤,伯尼却始终按兵不动。他借着黑暗的掩护,悄然凑近了何崇玉。
恭敬有加的几番寒暄之后:“以你之见,此局何解?”
何崇玉侧过头,贵族样的文静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身在局外的,其实他们何家也有深受影响的好几位,陷得比谁都深。但他觉得没太大必要干预一下。
何崇玉说:“我们于此高堂广厦,同坐一席。闲谈几句阴晴圆缺的话,慢品几盏浓淡冷暖的茶,实则,不都是在等待那最终的一切成空吧?”
没新意,拾人牙慧。伯尼失望:“我以为,真正的艺术家,其性灵当与佛法天然相通。”
“不敢当,不敢当……”何崇玉还凝望着那根柱子,仿佛看到布达拉宫金顶上的雪,觉得莫名地幸福,却又感到特别的悲伤。心灵忽然陷入一种奇异追思,讲话也变得好生悠远而且复古。
“说起佛法的造诣,我有一位故交,可真谓是达到至善至美之境。他夙慧天成,智光渊邃,修持精严,一闻千悟。既能融贯百家玄理,亦能栖神九部深经。颉颃于王侯座前,了无遽容;抑扬在英俊林中,风仪自远。道中见道,法外有法,一身气象,万千庄严。昔有一年,他舍却华尔街一切尘劳,振衣千仞,独行上百国度,历经大城小镇。踏雪岭之寒,穿雨林之幽,步荒漠之寂,临河泽之渺,登高原之旷。万里行来,众生百相尽收眼底,世间万缘俱入禅心。一路问经辩道,摧伏外宗,曾于大法会中设坛立誓:吾所言者,倘有一字无理可破,甘受天刑裂体,苟有半句虚妄,愿以斩首相谢。世人无不想将他驳倒就能把他绑在柱子上轮番公然羞辱,抑或是游街示众。然百日,星罗万卷,云驱千阵,飞毫海雨,一十九国无人能对,竟无一人能撄其锋,莫不宾服。众参只道:这个绝代的美男子是谁?为什么那样尊贵?正所谓:日光既出,萤烛失辉;天雷震响,瓦缶绝音。他早已荣膺那烂陀寺十大德之列,受寺中无上供养,赠金澡罐。入则有婆罗门侍立于侧,出则乘象辇巡行诸国,威仪堪比南尊,而道气远超世荣……”
伯尼听得手上的香烟连烟灰还没有弹过,再从盒中抽出一支敬给何崇玉时,撒了一地,急头白脸,声音,面相,人种都变了:“此等奇才今在何方?速探其踪,火速来报!吾当亲往拜请,卑辞厚礼,亲迎帐下,共图大业。得此一人胜得千军,譬犹渊龙得水,岂非虎生双翼?"
何崇玉眸中光华倏然寂灭,悲潮涌至喉间,语带哽咽:“人间如寄,秋云栖岫,落叶辞枝。滔滔辩才尽付东流之水,当年玉振之声,湮于沧海潮回。”
“伯尼君?”日本华族温眉顺眼,催了他声。
像样的答案都被抢光了。棋枰皆满、无子可落之际,伯尼永远领先所有人一个版本。
不能说没偷到一点师,何崇玉那古典英语从句套从句的极繁主义艺术风格,让伯尼灵光一闪。
他清声吟出五言:“彩凤翥丹宵。”
何解?从容释道:“光暗本同源,禅心照彻时,犹见五色凤鸟,翩然舞于霞明九天之表,是谓彩凤翥丹霄。”
一语既出,满室皆惊。这意境,这辞藻,在乎意又在乎形,一下就开阔了,瞬间将旁人的口水话甩开了十万八千里。
白韦德立刻跟风:“寒铁封古道。但得灵台无片翳,千山跋涉若云衢。莫言求法多险隘,一念空明自洞天。”
日本华族以白扇轻击掌心,微颔首行了一个默礼:“精致、精美、精彩,皆在御意之中。此情此景,若俳圣芭蕉翁在此,一定会潸然泪下的吧?那么,黑虎君,您的高见是?”
一声不响的哑炮项廷,说:“看脚下。”
“……此为何意?何意味?”
项廷:“没灯,所以脚底下的任何东西,都要看,实实在在的,走夜路不是哪都有灯的。”
平平无奇,还有点呆。
然而看脚下那三字一出,当头棒喝,伯尼心里咯噔一声:不好!
他猛然想起来了!他徒步上山,住持曾对他虔诚的苦行大加赞许!伯尼举一反三:这老和尚,根本不玩那些虚词!就喜欢这种最淳朴、最愚笨、最坚定的答案!
该死!看脚下……这一定就是唯一正解!
你项廷想赢?门都没有!趁着考官还未表态,伯尼知道自己必须冒险,他吐出半截断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他要使绊子,即便他不敢声张项廷手上那半份名单的事……
对了,还有一招,釜底抽薪!
“小师傅,”伯尼忽然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非但没有沮丧,反而欣然起身。
对着小沙弥,声音却说给在场所有人听,“小师傅,我们说了‘光’,说了‘空’,说了‘不动’,也说了‘看脚下’……您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这说明什么?说明‘心境’,是天下最主观的事。它无法被量化,更无法被评判。我,有一个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办法。一个客观的、真正的试炼。”
小沙弥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微笑,仿佛万事皆在预料之中。
伯尼胸有成竹地转向白韦德:“我听说,此岛今日正举办‘彼岸界会’,是吗?”
白韦德一愣,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还是恭敬合十:“是。托大施主的福,全世界的高僧大德,尽数在此。”
“现在,何处?”
“就在老衲身后。”
白韦德一个后撤步,露出一个硕大的僧伽集团,接着,仿佛在背诵自己的功德簿:“汉传八宗,禅宗、净土宗、天台宗、华严宗、法相宗、三论宗、律宗、密宗;藏传四派,宁玛红教、萨迦花教、噶举白教、格鲁黄教悉数到齐。乃至南传诸部,润派、摆庄派、多列派、左抵派、法相应部、大部派,各派长老,齐聚一堂。”
伯尼听着这串长长的名单,庆幸没有听漏黑崎小姐的话。黑崎小姐曾说,名单不便公开移交,住持将会借着传位之机。那这继承人从哪里选呢?她倒没说。凡事预则立,所以伯尼不仅绑架了白韦德,更是把但凡窥得半点门道的高僧们,全都‘请’了上来,心想着总有一个押宝押对了吧?
伯尼图穷匕见: “诸位!既然我们是在佛前试炼,何不就地举办一场辩经?立宗!破宗!直到有一个人,能将所有人都驳倒直到再无人敢于挑战!这,难道不是最公正的办法吗?”
前苏联将军第一个跳起来,但他气到无话可说。深感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但有些地方没有班子,也搭不起来台:“草!”
“我们可没带一堆和尚来!我的保镖只会辩论‘子弹和脑袋哪个硬’!”
“作弊!美国人的阴谋!这根本不是‘彼岸界会’,这是‘伯尼的堂会’!是给我们准备的鸿门宴!”
“这是把我们当傻子耍!他制定规则,他带来裁判,他还假惺惺地邀请我们上场表演输掉比赛?这很美国!”
群情沸腾。
“阿弥陀佛。”
小沙弥在此时轻诵一声佛号,全场再次不可思议地安静了下来。
“这,本就是住持的安排。只是,方才明星未启,小僧故而才以小术试之。”
伯尼后怕:明星?果然!项廷果真是太子,就算没内定,至少也是种子选手!幸亏他这一脚刹车踩得及时。
“诸位!诸位!”伯尼安抚众人,“为示公允,我提议: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任意挑选一位高僧,作为自己的代表!”
“但是,”他补充道,“本人,不可以上场。”
这个提议瞬间扭转了局势。
“我没听错吧?我们也能请你的人?”
“我们现在都有了代表!我们都民主了!谁说这座岛上没有灯塔?这很美国!”
众人笑脸相迎,嘴咧得跟荷花似的,簇拥着伯尼,仿佛簇拥着一位万国领袖。
伯尼享受着这片刻的欢呼。他阴沉地,给了白韦德一个眼神。白韦德立刻会意,在每个高僧耳旁悄悄说一句话,高僧们则微不可查地一个个点头。
一时间热火朝天。前苏联将军迫不及待地选了一个最高大威猛、眼如铜铃的黄教喇嘛。韩国财阀则挑了一个看起来最仙风道骨、白须及胸的禅宗老僧。
轮到了项廷。那些刚刚还任君挑选的大师们,却不约而同地垂下眼帘,或是转向别处,仿佛项廷所立之处是一片真空。
伯尼高声道:“大师中哪一位慈悲为怀?哪一位最贤?哪一位愿来助一助我这位黑虎小兄弟?”
无一人应。
配对的配对,牵手的牵手,抱团的抱团。好像人家航母战斗群集合开会了,而项廷只抱着自己的小舢板。
韩国财阀发出一声尖利的讥笑:“嗬!没有法缘的倒霉鬼。”
伯尼遗憾地摊开手:“看来,没有大师愿意站在你这一边。这或许……大抵是神的意志罢?”
“你混淆了先生,不是神的意志,是你的意志,”何崇玉固是一个槛外人但不代表傻,胆也不小,“不,是你的撺掇。”
伯尼毫不在意,满脸春色关不住,笑得洪亮多变自由奔放而真诚:“实在不行的话,黑虎先生就请律师吧!”
天生同情弱者的何崇玉认真地干着急:“比起律师,黑虎小友,你现在更需要的是牧师!”
“不需要,”项廷打断了他,“我自己来。”
何崇玉:“好好好就要此等豪情!”
“噗嗤!”白韦德却发出了混杂着怜悯与鄙夷的、干巴巴的笑声,抬手向虚空中一拱,仿佛神佛就在梁上,"你?你自己?唵嘛呢叭咪吽,我仁慈的施主啊,你以为‘辩经’是集市里的吵架吗?你可知,辩经有‘对辩’、‘立宗辩’之分?你又可知何谓‘承许’、‘因不成’、‘不周遍’,你必须严守因明学的三支论法‘有法’‘因相’、‘所立法’?”
他除下黄帽声音陡然拔高,空做了一套藏传辩经的起手式(虽然在黑暗中没人看得见):“你必须击掌!你必须怒喝!你必须用特定的语言一动一静一明一虚!你必须进退旋动,挥舞佛珠如轮,口诵真言如刀,鹰隼扑兔紧追猛打!你必须任尔狂风骤雨雷霆霹雳,以不变的体应对万变的用!每一个字都是种子,每一句话都是利剑!你一介未受过训的凡夫俗子,你会被那些大德一个手指头的威压,碾成齑粉!跳梁小丑、自取其辱、岂堪一击!老衲只怕、只怕是胜之不武啊!”
一番恐吓,殿内骇立愕呼。
至此,众人才明白,此所谓,规则杀人。
项廷,被彻底孤立了。
此时,柱内却传来一声轻妙灵动、带些娇憨好奇的,众人甚至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在灵魂以内还是在灵魂以外听到的:“这有什么难的?”
第130章 一卷芭蕉宛转心 “我的人。”
大殿内千军肃穆, 一派雄沉,却突然冒出这么个孩子口吻,无遮无拦。
众人再次向那根殿柱投去惊疑不定的目光,纷纷呼喝叱问。
伯尼仰头一听:"又是谁在饶舌?"
一边, 他这才顾上去看南潘的简讯。马后炮:其一, 项廷潜伏殿内;其二, 白希利也摸进来了, 目标同样是项廷。
伯尼览毕, 转脸, 脸上写:这也是项廷的兵?
“此话从何说起!犬子…”白韦德双手摇出残影, 撇清干系往远了说, “我那侄儿一心向佛, 求的是明心见性、大圆镜智, 怎会与贼人为伍,与那等逆党搅合在一起?”
正此时,阴阳怪气的韩国财阀:“这又是哪个地洞里钻出来的瞎老鼠?”
阴影中项廷的声音清晰传来:“我的人。”
蓝珀刚从柱中现身, 便被项廷截击了。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蓝珀就朝他鞋上踩去。可如同铁铸, 反硌自己。一气之下, 索性双脚都踩了上去,不好,要摔。项廷托住他后腰,恪守礼数的道学先生一样迅速放手了, 蓝珀却慌揪住他前襟。
蓝珀一顿乱拳,或者用带尖的什么东西向项廷胸上乱扎一气:“谁是你的人!你凭什么霸着我?是你绑我在先!我心里千百个不愿意!”
这边白韦德正满头是汗,搜肠刮肚地想措辞,生怕伯尼怪他治下不严。冷不防听到那句“绑我在先”, 那个“绑”字,简直是天降纶音,遂大发谬论:“侄儿定是被项廷挟持,做了人质!刚刚那声儿,是求救信号哩!”
伯尼没怎么听过蓝珀说中文。而且声音在柱子里回荡,瓮声瓮气,再传到耳朵里,确实显小。
伯尼嘴角下撇在信与不信之间徘徊,隔空点着柱子:“你保证真是白希利?”
白韦德避而不答,急急起身,合十作揖:“大施主宽坐,老衲……去去就来。”
他得赶紧寻个僻静处打电话,问清白希利到底在发什么疯。绝不能在伯尼面前,捅破自家这个大窟窿。
白韦德一走,伯尼身旁首席军师的座位便空了。伯尼不动声色地舒展了一下盘坐麻掉的腿,换了个姿势,仿佛要抖落那一丝莫名的、爬上心上蚁虫般的不安。
一个面皮油亮的僧人瞅准这空档,忙不迭地拱上前去,坐到白韦德的位置上,还有点烫屁股。
附伯尼耳边道:“那白希利,若非上师护着,早该被清出山门十次八次了!此子每日除了闲荡就是昏睡,愚钝不堪,奇笨无比,一问三不知。走着平路都能栽楞了,让他画坛城,他给您堆沙堡;我们辟谷打坐念经,他饭后咬着牙签看电视。莫说辩经,让他数佛珠,数过十就迷糊。黑虎将他阻在柱中,必是深知其不堪,怕他一张嘴就坏事。我们何不将计就计,就让这白希利来辩。既显您大度,更能让他当众现眼,把脸丢尽。届时,黑虎倚重的说客竟是这等货色,您的声威,自然盖压全场,再无人敢不从!”
伯尼在他的同侪当中,着实算不上个好大喜功的人,这晌儿心中翻腾出的无数个问号一个都没有少。但确实给他说美了。一种想大赌一次的雄心也突然产生了。
韩国财阀不耐烦:“喂!你,柱子里的那个,报上名来!”
蓝珀像巡视领地的山大王,满是不驯的野性,昂起来的尖下巴像一颗倒过来的露珠:“我乃西江圣女!拜月大祭司!我阿爸是九寨苗王,我阿妈是瑶山蝶母,我阿公是武陵大土司,最厉害的盘王圣裔!你们这群人,见了我为何还傻站着不跪?”
针落可闻。
许久,伯尼:“让我们说英文?”
蓝珀想也没想用同样的调门回敬,高亢神气地顶回去:“你又在那儿叽里咕噜念什么咒呢!”
顷刻间,上百道目光汇聚成一股压力,齐齐钉在场内唯一已知且友好的中国人何崇玉身上。
“他说……他是……”何崇玉对人群严重过敏,他习惯的安全距离,是维也纳金色大厅里,琴凳到第一排听众席那么远。此刻被这么多视线炙烤,他旅居海外本就有限的中文水平和濒临崩溃的神经根本无法处理刚才蓝珀背家谱那串来自异世的天书,脑中只剩茫茫一片白,只能精简一下,提炼一下,总结一下……
“他是公主!”
还绝望地破了音。
短暂的错愕后,爆笑如潮水冲垮堤坝,在大殿梁柱之间来回冲撞。
一声公主,成了攻击他的口实。
“黑虎先生,这难道就是你的秘密武器?一位公主?”
起初只是低声地、凶狠挖苦:“我的老天!伊丽莎白一世?茜茜公主?还是迪士尼的公主?那根柱子就是公主的领地吗?”
“别让我们等急了啊,公主殿下!”很快跟着起哄,各种语言高喊着,“也请让我们一睹公主的花容月貌、天人之姿!”
有个山羊胡笑得最得意,竟真的淫丨笑着朝柱子那边走过去:“让我来瞧瞧公主隐秘的闺房……”
咔,骨裂声。
“眼睛是用来认路的。”项廷轻轻一扳,随手一甩,砰,又一声,“对我的人客气点。”
没动静了。男人和女人都用手捂住脸。
伯尼被暴力震惊:“项……黑虎!现在我们在公海上,你只是一个普通民众,别和我们摆军官架子!你是准备大搞个人崇拜,是吗?”
话虽如此,众人还是没动静了。
项廷低声用中文对柱内的蓝珀说:“这不是在寨子里对山歌,也不是游戏。听话,待在里面,一个字也不要说。”
蓝珀遭他冷落,气着呢:“哼。”
项廷:“撒娇没有用。”
“你急坏了?”
“你别拗。”
蓝珀更气了:“我扭不过你?我扭一扭你又怎么样?我偏扭你!不!”
“不要说不。”项廷有点命令的味道。
“不!不不!不不不!不!……”阴平阳平上声去声,每个不的声调还不同,圆周率,循环。
项廷:“我发现你现在真的很要命。”
何崇玉忧虑地靠近:“你们没事吧?他怎么了?你现在不容易,有困难你说话。”
“他病了。” 项廷的声音不大,但也不容置喙,“他——”
“你才病了!”蓝珀又脆又亮地打断了他,“你这个坏人!把我关起来,现在连话都不让我说!你是不是怕我赢了你,连你一起赢了?”
“哦?”伯尼光听见是内讧的口吻,脸上顿时露出如猎狗发现猎物时的那种机敏的表情,对准敌人的裂痕笑着施压,“黑虎先生,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你的公主向在座所有人发出了挑战,我们应战了。你现在要替他投降吗?”
项廷当然可以立刻结束这场闹剧。冲进去,用最粗暴的方式把蓝珀带走。
可是,虽然看不见蓝珀眼波流动却知道他心有所想,他已然对他有了深入骨髓的相知。
他被一个坏人绑架到了一个坏人的巢穴,现在他要向他眼中的邪恶发出挑战,用自己的方式赢回来。这就是一个十四五岁山村少女的全部世界。
他要的,仅仅就是这么一少点点点,一直以来,都并不多。
而你,难道到了今天连这一点兜底的本事都没有吗?
那样,还算什么爷们?算什么男人?
蓝珀倔强地扬起声:“你不信我?一点小意思!”
“也不能说小意思吧,那太狂了。”项廷说,“中等意思。”
蓝珀大概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松口,一时愣住:“你真的信我?你就这么……听我的话?”
“你都叫我哥了。”项廷露出白牙对他笑。项廷真是很上脸的人。
柱子里的声音闷了一下,似乎有点不服气:“…是你都叫黑虎了!”
“嗯,一个意思!”项廷慨然应允,“如果是你想玩的游戏,我就陪你玩个痛快。”
“我可没那样说,谁助着你让你起兴儿了?反怪起我了,”蓝珀低了低头,竟也浅浅地一展笑颜,“那……我要是玩砸了呢?”
“无所谓,我会清场。”
项廷转过身,面向伯尼。
“好。”
满堂喧哗再次被这一个字按停。
伯尼也以为自己听错了,笑容僵住了:“什么?”
项廷:“他代表我,他来。”
项廷不急何崇玉急了,而且快急疯了,苦口婆心地劝说项廷,同时尽量寒冷犀利地瞪视着敌人:“他……他还是个孩子!他们这是激将法!你快阻止他!不要意气用事!”
“黑虎先生!这可、是、你、自、找、的!”韩国财阀大喜过望,他早就看这个黑虎不顺眼了。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还动不动就动手,凭什么在他们这些老牌家族面前故作高深?仿佛已经预见了他倾家荡产的模样。
“这可是你们自找的!赌了!输了,你可别反悔!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刚才拧断了一位上流人士的手臂,你输了就自断一臂以谢己罪吧!”
“奉陪到底。”
那油亮僧人更狞笑:“阿弥陀佛,你二人怕是就要堕入无间地狱,日日夜夜受我等教化了。”
项廷退回到了那根柱子的斜后方,重新融入了阴影。
一场世纪豪赌,押注在一个傻子身上。伯尼几乎和每个人交换了一个必胜的眼神。
伯尼抬手,示意全场:“既然都无异议,那么小师傅,请出题吧。”
小沙弥微笑着,缓缓起身:“此番‘智试’,题为住持亲定的一则公案,请诸位檀越慧心断决”
徐徐道来:“昔日有一侠客,持刀入深山,寻宿敌决战。宿敌武功高强,侠客不敌,重伤坠崖。不料,宿敌竟飞身相救,为其疗伤,赠其盘缠,劝其归去。侠客归乡后,日夜恐惧,非惧乡人耻笑,而是惧怕宿敌那高高在上的怜悯。那份仁慈比战败本身更令他羞辱。同时,他败于敌手、锐气尽失的消息传开,引来昔日仇家追杀。他自觉再无颜、亦无力立足于侠道,从此隐姓埋名,投奔远方一商队寻求庇护。商队主人表面行商,实则巨盗,他为求容身,身陷无间煎熬,一日比一日,愈惧己身恶业,报应不爽。”
“请问:侠客每日在菩萨像前念的佛,可还有用?可还有功德?可还能得解脱?”
这是困扰许多学佛之人一生的终极悖论。场边的译师们立刻将此题以梵、汉、英三种语言依次复述。
代表韩国财阀的汉传高僧,他托着大钵抢先立宗: “无用!佛只在净土。此人心已入贼窝,身在无间,已是行上的大恶。心若不净,行若不改,念佛万遍,亦是妄语!菩萨不听!”
立论堂堂,掷地有声。数位老僧捻须颔首,深以为然。
蓝珀却反问:“最脏的淤泥,才能开出最干净的莲花,菩萨怎么会不懂呢?”
那高僧脸色微变,厉声道:“似是而非!你这几句老掉牙的话也许有点道理,然莲出淤泥而不染,其净在于拒绝了污泥。此人身心俱陷,他就是淤泥,非是莲花,是淤泥伪装!菩萨慧眼,岂容欺诳?”
“说得好!”韩国财阀大声喝彩,“这下没话说了吧?他就是烂泥!”
“烂泥烂泥!”众人随声附和,此呼彼应,“就是就是,一块烂泥!”
“他不是烂泥。”蓝珀清清楚楚地说道,“他只是掉进去了,一块银子掉在土里,不会变成石头。即便被泥巴裹住了,请问它还是不是银子?难道佛祖看到他想洗干净,会不给他水吗?会因为他喊的声音沾了泥,就不拉他一把吗?”
“您饭碗里的米,是从田里长出来的。您会因为米曾经长在粪土里,就说这碗饭也是粪土吗?佛祖会因为米曾经脏过,就不吃这碗饭,宁可看着它烂在土里吗?不就是想把这颗米从粪土里拣出来,洗干净再煮给佛祖吃吗?”
“啊,阿…啊,阿…”高僧阿弥陀佛了半天,这比喻如此质朴,也如此刁钻,也太狠了。如果他说是,就等于承认念佛有用。如果他说不是,就等于否认了人人皆有的佛性。
勉为其难地望着伯尼:此子当真是独眼小少爷白希利,法号傻瓜脓包,又号沙发居士?
韩国财阀急得直揪头发:“辩他!辩他啊!”
“我来领教!”一名黄教喇丨嘛霍然起身,此乃著名密宗佛学家、掘藏大师。身形魁梧金刚怒目,周围几名喇丨丨嘛随之低吼,旁边胡须浓密的异教徒跟着胡乱怪叫。
但一个身穿虎皮的小喇丨丨嘛拉住了他:“上师,我闻到好重的妖气,切勿轻敌!”
大喇丨丨嘛道:“涨他人威风!白希利此子,你要让他脱胎换骨,那真是比登天还难!”
便驳蓝珀:“非但无用,且属有害!助纣为虐,已成共业。他每诵一句佛,便多一分伪善,多一分罪!此非念佛,是谤佛!是亵渎!”
“你这个就更不对了,”蓝珀轻轻咦了一声,仿佛发现了什么怪事,“染布的时候,白布不小心掉进了最黑的染缸里。我阿妈没有扔了它,而是把它拿出来,一遍一遍地在清水里洗。他念佛一声,就是洗了它一下。侠客明明是在洗自己,你怎么能说他是在染自己呢?再脏的布,只要肯洗,总有洗干净的一天。佛祖的慈悲,不就是那流不完的清水吗?”
何崇玉赞道:“这比喻真是不落窠臼,对中了学究瘴气的人,清新自然的空气比什么都重要。”
蓝珀:“大师,您身上的袈裟也是布做的,如果它沾了灰尘,您是立刻把它扔掉,还是把它洗干净再穿呢?”
“HET!”藏语喇丨丨嘛猛地一击掌,声如焦雷,“狡辩!我会把布拿出来再洗!此人身在何处?他人还在染缸!他既不肯跳出染缸,这洗便是自欺欺人!是把清水也染黑了!”
这一下,洗布的比喻被彻底击破了。何崇玉暗道一声不好。
“说得对!你不能一边犯罪一边祈祷!”前苏联将军大吼,“敌人必须先投降!我们再谈宽恕!”
蓝珀低下了头,似乎是被问住了。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他只是个山寨里的孩子,他没见过这么多高僧,他不懂共业和谤佛,他只懂山、懂水。他小声地,仿佛在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侠客不肯跳出来呢?”
抬眸道:“大师,您在山上,见过被陷阱夹住腿的狼吗?”
喇丨丨嘛一怔:“幼时曾见。”
“它很痛,它想跑,可它跑不掉。它越挣扎,夹得越紧。这个侠客他是不是就是那只被夹住的狼?他念佛,不是假装清洗自己,他是在喊救命啊。他不是不肯跳出染缸,他是没有力气跳出来了,他也是没有法子了啊。”
喇丨丨嘛僵住了。他可以辩论教义,却无法反驳这纯粹而深刻的慈悲。
“小施主,此言差矣。” 一位一直闭目沉思的禅宗老僧缓缓睁眼。他面容祥和,不击掌,不怒喝,只将手中一串凤眼菩提一捻,“你言虽善,却未见根本。公案有言,侠客是因恐惧而投商队。他念佛,亦是恐惧被耻笑与追杀。他念佛,非为清净,非为解脱,而是欲求庇护。此发心,已是交易。他以念佛为价,换菩萨保佑。如你所言,念佛是清水,可他心若浊了,清水入喉,亦成浊水。此非解脱,是饮鸩止渴。”
这一击比喇丨丨嘛的共业之说更致命。它直指发心,如果动机不纯,一切都是枉然。
颇有些无解。
忽然间,蓝珀的心里为这位侠客,很是难过。
想也不想,便道:“老人家,您吃饭吗?”
老僧一怔:“自然要吃。”
“您吃饭时,是想着‘我要用这饭修成正果’才吃,还是因为‘我肚子饿了’才吃?”
“……饥则食。”
“对呀!侠客心里害怕,就像肚子饿了要吃饭,口渴了要喝水。他的怕,就是他的饿;他的想求庇护,就是他的渴呀!您不能要求一个快要饿死的人,先背会所有的经,才准许他吃饭吧?他都快渴死了,他只是想讨口水喝,您为什么非说他讨水喝的姿势不对呢?这‘饿’,这‘渴’,不就是他最初、最真的一念吗?用这份‘饥渴’去念佛,怎么就不算真心呢?”
“强词夺理!”律宗高僧肃然插口,“饿可食,渴可饮,但罪不可恕!戒体不净,念佛何益?佛制必先忏悔!此人身陷盗窟,不思悔改,仅凭口诵,是为自欺!他第一步即错,后续万步皆错!”
律宗,以戒为本。不守戒律,一切免谈。
蓝珀应声如响:“大和尚,你过河吗?”
“自然过。”
“你是先把对岸的所有石头都摸一遍,确认每块石头都又平又稳,才肯下脚过河,还是边走边看,遇到不稳的就跳开?他可能走得歪歪扭扭,河里的石头或许很滑,但你不能因为他第一步没踩在最完美的石头上,就说他这不是在过河,甚至说他是在往河里跳啊。念佛,这就是他心里那一点点想变好的种子。种子掉在石头缝里,就算只有一点点土,只要有水,它也会努力长出来。难道,佛祖还不如一粒种子吗?难道一定要他先变成佛,才能念佛吗?回头是岸,难道是先要求人必须站在岸上,才准他回头吗?”
众皆变色。一半装天聋一半装地哑。
伯尼若有所思地吸着雪茄,向身旁一位以博学著称的唯识宗大师递了个眼色。
大师会意,问题深奥:“小友,依唯识,万法唯识所现。侠客所惧,亦识变影。执此恐惧而念佛,所念仍是恐惧之影,非真佛也。如此念佛,岂非缘木求鱼?”
蓝珀答:“太阳照着树,才会有影子。风吹树,影子才会在地上乱动。侠客心里害怕,就像影子在乱动。可他一念佛,就是抬头去看那棵不动的大树,还有树顶上的大太阳。这怎么是缘木求鱼呢?这分明是缘影寻树,看着乱动的影子,心里却越来越清楚真树在哪里嘛……”
赋比兴张口就来,白希利何时淬炼出这等雷霆机锋?大师心神剧震:“此子……此子究竟何人?”
旁边侍奉的弟子最是察言观色,忙捧出一块伏藏至宝照妖镜来。然被安德鲁偷玩碎了。大师接过镜柄,照见一个裂开的自己。
蓝珀只是自言自语般喃喃:“不仅侠客的心里清楚,我的心里也越来越清楚了:如果他不想洗白,他待在染缸里,不是挺舒服的吗?如果他不想当银子,他当一块烂泥,不是挺自在的吗?如果他不饿,他怎么会知道要吃饭呢?你们都说,他念的佛是交易,是欺骗,甚至是佛的影子而非真佛。可正是因为他还在念这句佛,他才没能安心地当个巨盗,才让他身陷无间地狱的煎熬。”
何崇玉因此有了无限的感悟:“我明白了,所以,他的煎熬本身就是佛性在起作用的证明;而念佛又正是维持这份煎熬,即维持这份清醒的唯一方式。因此,念佛非但不是虚假和欺骗,反而是他珍贵的忏悔和全部的善根。”
辩经有固定的制式,一问一答皆依轨则。在座的高僧大德却未曾应对过如此不讲道理的禅机。法理、戒律、宗派之见,竟被一个山里孩子用最简单的常识层层剥去名相外衣。天授神启的智慧,显得那么不可战胜。
一时间,都懵了。
何崇玉起身,声静而意远:“诸位念了那么多的经,说了那么多的道理,却不让一个想变好的人,得到一点点希望。你们把佛法变得那么复杂,那么遥远,让普通人根本够不着。你们说要放下,可你们自己,放不下那些规矩、那些文字、那些输赢。可你们的慈悲,只给那些符合你们规矩的人。可我以为,佛祖之心应如天上流云,行至何处,雨便润泽何处;佛祖之爱当似无言大山,容受一切生灵。可你们的佛法,却像一道道高墙,把苦难的人都挡在外面。佛法若非为溺者准备的舟筏,为病者预备的医药,其广大慈悲,又体现在何处呢?”
无声的耳光,抽在在座每一个人的脸上。
伯尼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他输了。输得莫名其妙,输得体无完肤。他本想设一个局来羞辱项廷,结果却被一个傻子当众打穿了整个阵营。何崇玉一番话,更是把他们钉在了伪善与狭隘的耻辱柱上,从来也没有受到过这般的奚落!
不!他还没输。他只是需要时间,需要一个空档来重新思考这个些微失控的局面。他必须强行打断对方的士气,绝不能容许他们乘胜追击。
嘶……
伯尼头像要爆炸似的痛楚,深深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中场休息!所有人,都给我冷静一下!”
大殿内的众人如蒙大赦,气氛刚一松动,还没来得及陷入混乱的私语——
恰在此时,白韦德回来了。
他冲到伯尼身边,也顾不上仪轨,朝他弯腰做出献哈达的样子,声音发颤:“大施主……老衲,大意了!”
伯尼那钩形鼻子的两翼渐渐淌出汗水来了,他被何崇玉那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一腔邪火正无处发泄,热气从抹油的背头里渗出来:“有点大意?我看你是从头大意到尾!你这个脑筋动得可真高明!”
众人都谴责白韦德,使得他们轻看敌人。
韩国财阀:“你个老喇丨丨嘛,很早就感觉到你心里藏奸!”
日本华族用一个手指按住痛苦颤抖的嘴唇:“韦德君,把人害成这样之后可以笑着跑掉吗?”
“白希利确实是偷了密钥……”白韦德知道瞒不过了,只好坦白,否则就是知情不报的共犯,“但是!我确认,他才刚刚刷开第三层的门禁……”
众人齐呼:“那这柱子里的又是谁!”
这还要问吗?那个音色太独特了,伯尼虽然在这么远的地方向柱子一直上下左右不停地睇望凝视,其实,他早就能在脑中勾勒出那两瓣嘴唇分别各自的形状。但他一直不敢直面这个答案。他需要有人来分担这份的焦虑。
腮边一热。白韦德也在旁边直喘。
二人相顾而失色,内心俱很有戏。
白韦德:坏了坏了,贫僧出门没看老黄历,怎么是他?他怎么会来?大施主,你是有所不知他从小就骚情,是巧舌如簧,是浑身是口,是把人家大国师语自在前堵后追追着杀!
那些关于他的传说,此刻像蝗虫一样涌入白韦德的脑海。
传说……辩过的人轻则伤残身体,重则了断今生,跟他的宿慧相比在座诸位你们都是一头多长了金毛、少长了记性的牦牛!
你看他的面孔和身段就知道,是人长不出的那个样子:泛滥的诱惑、嚣张的美丽、上自达丨丨赖班丨禅、王公贵族,下到土司头人、牧民商贩,不敢看的天上的魅影。
传说……他的舌上烙有一颗六芒星。那不是淫纹,那是封印!
大施主,亏你也这么老大个人了,奔着半百去了,拿自家短处和人长处比,还发毒誓!拿你那精心设计聪明绝顶的规则,去挑战一个……怪物,快活啊你?自己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你这叫什么?自作孽不可活!你能不能把刚才说的话像酥油茶一样喝进肚子再尿掉?
伯尼:谁有那个前后眼!我能猜到项廷躲在柱子里是因为有包袱就不错了!谁能想到有人开着坦克来打仗,炮筒子上还顶个花瓶?项廷,项廷……项廷!廷·项!伯尼咬牙,脖颈的肌肉都在动了。然腮帮一用劲,耳朵里咔咔响,差点当场疼毙过去。
其余宾客见爆冷门,俱以为伯尼搞内幕:“州长先生,怎会如此啊?”
伯尼左手交换右手扶额,又干洗了把脸,然后运用他深入基层的经验:“因为同性恋真的很擅长表达!”
众人见他这种冥想的样子,便心怀敬意地在他周围绕了三圈又三圈。
前苏联将军这个块头就得一直吃才能顶得住运动,招呼小沙弥:“给大伙弄点儿喝的怎么样?来点伏特加好吗?”
安德鲁都剔牙了,大家还是在问伯尼接下来怎么办,伯尼回答始终是再议再议。
可是,无能之余,伯尼也觉出丝丝的不对劲:“听说话的调子不像是蓝,眼前的蓝让我感到陌生。他今年几岁了?”
旁边那韩国财阀吧嗒一声咬破了口香糖泡:“听着跟我女儿差不多大。”
“吓傻了?”伯尼无心的一句话,却离真相不远。
弟子将刚才交战的情况说了个大略,白韦德震色连连。最终一定,把眼一转:“你们都坐下,收摄心神,不要惊慌,沙子堵水,尘土挡风,自有道理。大施主亦莫忧急,我且先试他一试。”
白韦德从头上那顶巍峨的喇丨丨嘛帽上,拈下了一根色泽俗艳,还带着点干掉的泥污的……
“鸡毛?”这夜给安德鲁熬得,又晕碳,眼神都不好使了,以为自己幻觉。
白韦德没有解释。他又走到那张放着引磬的小案旁,用力一掰,竟从案脚处掰下了一根三寸长的铁钉子。
众人似仪仗队般横排而立,肃穆无哗。在不解的目光中,白韦德念念有词,不知在诵什么经。用那根大公鸡毛,仔仔细细地绑在了铁钉的尾部,制成了一支飞镖。
他把这东西递给身后一名心明眼亮的武僧。
“看到那根柱子上的孔洞了?射进去。”
那武僧只点了点头,接过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在适应这古怪的配重。
手腕一沉一抖。
鸡毛令箭破风而去。
然而刹那间,仿佛一片极寒的月光在半空悍然闪现。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那枚铁钉在半空翻滚着弹开,当啷一声,无力地摔落在地。
项廷收回了他的匕首。他只用了刀背。
白韦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众人希望刚要落空——
“不要过来!别让它过来!黑虎哥哥!”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柱子里爆发出来。
是蓝!他这一叫,伯尼彻底确定了。
苗疆圣女,自小与蝎、蛇、蜈蚣之流打交道,浑然不惧。但万物相生相克。这世上,能让五毒闻风丧胆的,恰恰是那最亲切的家禽——大公鸡。
白韦德依稀记得,隆冬,羊棚地上铺着蓝珀唯一的半块毛毡,他给蛇盖。蓝珀当年最深切的恐惧,便是每回好不容易养的宝贝毒虫,被一只不知从哪溜达进院子的公鸡,啄个肚圆。
此刻的蓝珀忘了经文,失了神通,只剩下本能。
而本能,恰恰是最容易找到破绽的。
虽然羽镖没有射中,但携风而去的那股淋了雨的鸡味,已经扑面而至,足够蓝珀喝一壶的了。真比任何咒语都管用,他的聪明机变突然消失,竟抖索说不出半句话来,被油粘住了毛,被水打湿了翅膀,世界的明星陨落了。
项廷唤他,蓝珀闻声而隐灭。
白韦德一副大功告成的宗师模样。布道般的福音,宣布了他的胜利:“唵嘛呢叭咪吽。白素贞饮了雄黄酒,制服蜘蛛精,还是得卯日星君啊!”
伯尼瞠目结舌。一直以为白韦德跳大神,没想到降妖伏魔你真有两下子,不耻下问:“这是什么路数?”
白韦德讳莫如深的样子:“这妖孽是个贱骨头,打小就有点颠三倒四。眼下这状况,多半是受了惊,心智回到了蒙童之时。”
“医学上有这种情况?还是神学?”
“有的,大施主,都有的。”
众:“真是佛法无量呵!”
伯尼又是一阵意想不到的狂喜:天助我也!项廷,你穷兵黩武争了这口硬气也只有这么点用,项廷啊廷项,你的狗运终于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