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上的饿鬼腹大如鼓,颈细如针,永远饥渴。
白韦德一边摇头一边嘬牙花子。安德鲁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眼睛放亮,脸肉抽动,双手都要发抖了。值此天下奸雄蠢蠢欲动之际,他只关心某个乱世佳人。
断断续续地听到:“他这种人,骨头是轻的,皮肉是贱的。他和正常人不一样,你对他好,他蹬鼻子上脸…把他踩在脚底下,狠狠地弄他,我真是牙根痒痒,弄不好真叫这个贱人坏了我们的大事……男人不能让女人震住了……让他疼,让他怕,他才会把你当主人,才会乖乖把东西交出来……跟了汉人连怎么伺候老爷都不记得了吗?教教那个小贱人……是大家伙公用的家什……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现在他落单了,身边只有一个文弱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您带着人手去……招呼几个精壮的弟兄过来……带着刀带着枪……这叫降魔…给他开开光……”
白希利逃也似地跑到了走廊尽头。那是小沙弥的房间。没有佛像,没有经卷,只有一张板床、一张木桌,清简得像被世间遗忘。
他扑到桌前,一把抓起桌上那个蓝布包袱。
“衣服……衣服……”他手指发抖,扯开布结。灰扑扑的僧袍散开,也就在这时——
啪嗒。一本硬壳厚书从衣褶间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那封面,一棵迎客松。
《英中大词典(下册)》。
上册的封皮是长城,白希利永远不会忘却,那是他十年前收到的唯一的十岁生日礼物。
他颤着手翻开扉页。字迹依旧:
“给爱哭鬼希利。哪怕天不晴了,日记也要写下去。——朱利奥。”
白希利一把将词典摁在胸口,整个人像被抽了脊骨,顺着桌腿滑坐在地:“原来是你……一直是你……”
他原以为朱利奥表哥早死在那个没有星星的夜里,被吊成了肉干烂在不知名的泥沼。却没想过,他就在自己面前,为他裁定输赢,给他衣服穿,甚至他没看到,朱利奥还在那个冰窖刑室前,递来一个让他活下去的眼神……就算朱利奥面目全非,他也该认出来的!早该认出的!
白希利喘不过气,但觉百感交集,回肠荡气。他小小的一生有太多离别,这是他第一次尝到失而复得的滋味。翘首翘脚的,生出一种贼贼的幸福。
就在此时,门外炸起一片惊惶叫喊:“走水了!走水了——!”
火是从后方一座独立的小经堂烧起来的。火势窜得极猛,分明是泼了猛油。等白希利赶到已成了红莲地狱。热浪像一堵墙,轰地一声撞在脸上,众人惊惶退在数步之外,无人敢近。
透过火舌与浓烟,白希利看见了——朱利奥。
小沙弥没有跑,也没有躲。他端端正正坐在蒲团上,僧袍焦黄卷曲,但他坐得那么稳,甚至还在慢慢地拨动着手里的念珠。就像小时候,无论大人怎么打骂,只要表哥在,白希利就不怕。
“朱利奥!你要干什么!出来!快出来啊!”白希利嘶喊。
“施主,朱利奥十年前就已去了。”火海中传来平静的声音,“我的任务已了,无颜再苟活于世。”
何崇玉从后面死死抱住白希利的腰:“希利!那是油火!进不去了!”
“放开我!我不怕!那是我哥!那是我表哥啊!”白希利双脚在地上乱蹬,“你是朱利奥!我中文这么好,我写日记了,我一天都没落下……你出来检查啊!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认我啊!是不是嫌我瞎了一只眼?是不是怕我不听话?我学好了!我厉害吧!我残疾也要当特种兵了!轮到我保护你了啊!哥!哥啊——!”
小沙弥拨动念珠的手,终于停下了。
“尘沙千万劫,劫尽道长存。法丨丨轮无住脚,因果再生缘。”小沙弥双手合十,向着白希利,也向着这诞幻不经的人世间深深一拜,“衲子法号,再缘。”
一根燃烧的横梁塌落,砸在小沙弥身前,火星爆溅,隔断视线。
“不——!”白希利像孩子一样倒在地上。
烈焰浓烟深处,却有一点微弱的青光,顽强地亮起。是小沙弥手中的长明灯。即便烈焰焚躯,他托灯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闪、灭。闪、闪、灭。他的手指轻轻按压着灯罩,控制着光芒的长短节奏。
刚赶到的项廷,与早已在场的费曼,同时脱口而出:“摩斯电码?”
灯光继续跃动。
费曼迅速读出了那个单词:“H-e-a-l-y……希利。”
何崇玉十分悲痛:“他在喊你的名字……这是在和你道别。”
可火光猛地一扑,那盏灯瞬间被吞没。
项廷却眸光一紧。
不对,那节奏还没断!
起火的经堂,是座悬于大殿三楼的飞阁,仅靠几根木梁与主殿相连,像个将倾的鸟笼。此时火已烧断了下方的支撑,整个飞阁在风中摇摇欲坠,随时都会脱离大殿。
火舌卷着黑烟,封锁了通往飞阁的唯一连廊。
没救了。现在上去,就是送死,众人纷纷后退。
项廷也退了,他退是为了助跑!猛地踏上将断未断的木梁,借力一跃,身形凌空扑出!
项廷没能跳进经室,但他单手扣住了飞阁外沿的一根铁制雨水管。
手心烫翻的声响被火光淹没。他另一只手从背后抽出一根半路抄起的金刚长杵,奋力探入火海中心:“抓住!”
火海中央,小沙弥已被火焰缠身。他抬头望向悬吊半空的项廷,缓缓伸手,却不是去抓那根救命的杵。
哒、哒哒、哒。
那小沙弥的手指,正一下下,在滚烫的金刚杵上敲击。
他朝项廷露出一个极其轻微的、释然的笑。
然后,他放了手。
最后一根支撑梁断裂。飞阁像一颗燃烧的陨星,带着那个名叫“再缘”的年轻僧人,坠入了下方的海风之中。
项廷翻身落回廊下,几步冲到何崇玉面前:“医药包,给我医药包!快给我!”
何崇玉被他的样子吓住,下意识指指口袋:“在……在这儿。呃,但是我不习惯乱扔医疗垃圾,换下来的棉球我都装袋子里了……”
还没等何崇玉问明白怎么回事。
“啊————!”
尖叫劈开暴雨轰雷狂风烈火,硬生生扎进项廷耳中。
项廷背脊瞬间绷紧,猛地扭过头。
根本来不及思考,项廷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撞向后殿。
木门从中炸裂,炸成一蓬蓬木头渣子。
蓝珀被按在供桌上。
安德鲁赤条条地蠕动着,气喘吁吁一边用唇去合拢蓝珀惊恐欲绝的眼睛,肥舌像一条刚从泥塘里钻出来的红鳝鱼。一个个黑洞洞的嘴正撕扯蓝珀的衣衫,每个人都兴奋得像马上要抄起刀出去杀人,肢解一只洁白祭品。而蓝珀在无数的四肢间抽搐,皮肤绽放出奢华的光泽,像是一大坨极腻的绵羊油,又像是被一团团的蛤丨蟆丨卵包裹。
没有警告,没有迟疑。
枪声不像是枪声,像铁皮桶里的鞭炮。
顷刻间,几片头盖骨碎成了几十几百片,像一根线被旺火焦了,没了头,筋都扯出来一长条,长长的脊柱盘成一团骨头花,十个八个的脑子,像一锅皮薄馅大用料丰盛的包子,过了火候血肉磨坊,热腾腾地泼了满脸满墙。
泼在安德鲁呆滞的肥脸上,又顺着他那一层层梯田似的下巴淌下来,滴在蓝珀的身体上。
安德鲁连滚带爬从蓝珀身上跌下来,手脚并用地向后缩,磨磨蹭蹭地翻了个身:“别、别杀我!我是王子!别杀我!对,我是来谈判的,他勾引我!他投怀送抱!他太香了!我一时没忍住!反正都要乱了,不如爽一把!……别杀我……对了!上师有句话怎么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这句蹩脚的中国话,成了英国王子留在人世间的最后遗言。
项廷的这一声,很轻,很脆。
安德鲁的两眉之间多出了一个圆润的、黑洞洞的窟窿,规整得像是突然睁开的第三只眼。
一辈子浑浑噩噩的人,死时却多了一只天眼。
血溅当场,血箭飙出,滚烫、笔直划过蓝珀的脸。从左额角斜劈过鼻梁,直至右嘴角,将他苍白的面容一分为二。
“没事了,”项廷冲上前将人紧紧搂进怀里,“我来了……我来晚了。别怕,谁也不能伤你了。”
然而,蓝珀并没有像平时,像一枝柔弱的藤缠绕着他的臂膀,或者抱着他的脖子。
僵硬,没有半分回应。
逆着雷电的惨白光芒,蓝珀看见那个人踏着血泊一步步走近。脚下的军靴踩碎了满地的血泊。一身湿透的草绿色军装,领口那两抹猩红的领章,在那满屋子的血光映照下,像刚挖出来的人心,像趴着两只吸饱了血的蚂蟥。
时空在这一刻错乱了。
红的血,白的浆,悬浮在半空。
那句忘掉的歌谣忽地闪过脑海:索命的恶鬼穿军服。
“是你……”
“是我,你看着我,别哭,我是项廷啊……”
撕心裂肺,像被猎夹夹断了骨头:“你是魔鬼!你杀了阿妈阿爸……现在又要杀我!”
蓝珀此时力大无穷,那是求生的本能。抓起烛台胡乱挥舞:“别过来!杀人了!魔鬼杀人了!阿爸救我!你的衣服上有血是阿姐的血!解放军杀人啦!子弟兵杀人啦!他来杀我了!”
项廷满眼惊愕被砸得头破血流,再次伸出手想要去拉他,两人在供桌前扭作一团。
挣扎间,蓝珀怀里的半块硬盘滑落在地。
几乎同时,项廷身上的另外半块也因剧烈动作甩飞出去。
两片黑色金属擦着地面滑行、相撞,磁力作用下,咻!
严丝合缝,合二为一。
一道诡异的红光从硬盘接缝处亮起,像是一只睁开的血眼。
“轰隆隆隆——!!”
地板以那块硬盘为中心,像一块饼干一样从中间掰断,向两侧滑开。
那声音已超越了听觉的极限,无数吨的海水混合着地底千年的淤泥、高压蒸汽,间歇泉喷发冲天而起,直抵穹顶!
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撕裂地基,从地底深处升了起来。
或者说,大殿正在向它坠去。
那是一尊足有二十层楼高的四面八臂金刚多罗菩萨像,在人间显露出了它那毁灭一切的狰狞本相!
它头顶戴着华丽的五佛化冠,曾经或许宝相庄严,慈悲俯瞰众生。但此刻,那金箔早已在长年的海水侵蚀中大片剥落,死皮一样挂在脸上,露出了底下布满藤壶、油污和锈迹的钢铁骨架,早已被腐蚀成了四张哭笑不得、流着铁泪的恐怖面具。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八条手臂。
每一只巨手之中抓握的,哪里是什么度化世人的法器,是足以开山裂海的杀械。正面主臂的五钴跋折罗是高速自转的深海岩层钻探头,另一臂法丨轮是一个巨型矿山链锯,其宝剑是喷吐蓝火的切割炬,其宝瓶更非甘露乃是一个高压液态炸药喷射罐,烂肠穿肚的毒汁!其金刚索是一条高张力钢缆末端挂着一个足以抓起坦克的电磁起重鬼爪,那象征法音远播的白海螺,赫然是一台超功率的工业涡轮吸排机,巨大无朋的涡扇叶片正以每分钟数千转的速度狂啸,负压形成了肉眼可见的空气漩涡,将破碎的砖石、断裂的横梁,连同漫天的暴雨,一股脑地鲸吞而入,在机器的胃囊里嚼碎了,喷出来的是粉,是雾,是灰。那本该圣洁无瑕、托举在掌心的红莲花,多层环形盾构刀盘在旋转中层层绽开,稍有触身,便是骨肉成泥!而最后一只高举过头顶、摆出射杀姿态的弓箭,是一根气动液压破碎锤,那根钢钎每一次轰击在虚空中,都像是巨灵神在擂鼓,震荡出一圈圈扭曲视线的激波,连空间都要被这蛮横的怪力凿穿!
八臂轮转,罡风猎猎,发了狂的千手邪魔,跳起了灭世之舞。百年的楠柱被拦腰截断,坚硬的石墙像豆腐一样被切开,金佛融化成金水流淌,坛城倒塌如积木……末法时代,天塌地陷,神魔无异。
“抓紧我!别松手!”
项廷单臂箍住了蓝珀的腰,在千钧一发之际五指如钩,攀住了金刚像外侧一根正在喷涌高压蒸汽的液压管。
巨像自转、旋转,那八条巨臂宛如一座疯狂加速的死亡摩天轮,两片风暴中渺小的枯叶,被抛甩。
而且蓝珀拼命挣扎。在那忽明忽暗的爆炸火光和噼啪作响的蓝色电弧中,血糊住的眼睛里映不出项廷,只有那身令他魂飞魄散的绿军装。
忽然,蓝珀瞥见了斜下方数米开外,费曼正站在一段即将断裂的悬空回廊上。他在血与火中显得是如此纯净,他湛蓝的眼睛似纯金一样动人,哪怕在脚底也透出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一个盲目的救赎。
“接住我!”
蓝珀竟一口咬在项廷手腕的动脉处!项廷手臂一瞬间的痉挛,蓝珀腰部发力,像一条决绝的飞鱼,把自己向下方的费曼用尽全力抛了过去!
明珠投怀对费曼这种平常完全双脚不下地不履凡尘的人来说是飞来横祸。帝王蓝的眼瞳细微而快速地颤抖,蓝珀这一扑,让他们两人的落点发生了致命的偏移。
项廷却被旋转的巨臂无情带走,瞬间被甩到了摩天轮的最底端!
空间在这一秒发生了残忍的倒转。项廷在下,仰头望去——蓝珀和费曼此刻反而在他头顶几十米的高处。
“小心!”
而金刚像那只握着旋转矿山链锯的巨臂,正顺着轮转的轨迹,由下而上,像一把断头铡,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咆哮着向断崖上的两人撩去!离费蓝只有不到半米!
下一秒他们就会被撕成两团血雾。
随着金刚像转动挡住了视线,两边首尾不能相望。中间横亘着绞肉机般的刀轮,那是绝对的死角。项廷在谷底,他们在云端。根本不能跳,太远了!凡人肉胎,插翅难飞!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原本持着弓箭的机械臂,此刻气动阀门彻底爆裂,正如同一挺重机枪般,向四周疯狂盲射着一米长的合金钢钎!
“咄!咄!咄!”
数根米长的钢钎竖直地钉入了金刚的胸甲。
就在死神读秒零点一一的刹那,项廷怒吼一声,逆流而上!他踏在了第一根还在剧烈颤抖的钢钎尾羽上!借力,腾空。第二步,踩中上方三米处的另一根钢钉!在这旋转的、崩塌的、随时会把他绞碎的丛林里,踩着夺命的箭矢当成了登天的阶梯,硬生生走出了一条通天之路。
最后一步!他像一枚出膛的地对空导弹,带着违抗地心引力的暴烈动能,以近乎自杀的角度撞在蓝珀和费曼身上,赶在那夺命锯齿合拢撩起之前,重炮般冲出了平台边缘,飞溅的火星擦着项廷的靴底划出一道长长的火龙,他将所有人带离了死亡半径。
死里逃生。但也意味着,坠入无底的黑暗。
海水没顶。世界从极度的喧嚣,变成了极度的寂静。
项廷第一时间找到了蓝珀,再次箍紧了他。
可蓝珀眼中,只有追杀至水底的索命将军,图谋将全族最后一个人溺死。
他拔下发间的银簪,向身后那个紧抱着他的男人扎去。
一下,两下,三下……
银簪刺破军装,扎入肩膀和手臂的肌肉。蓝珀不是扎进了肉里,而是在把那个噩梦扎破,把屠寨灭门的大火扎灭。
项廷唯将人护得更紧。缕缕鲜血渗出,在深蓝色的海水里,那些血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凝结成了一条条细长的红色绸带,有着生命一般,缠绕两人蜿蜒下沉。
项廷眯眼辨认方向,借着头顶微光,瞥见海底岩壁上一处裂缝。
伪装成礁石的闸门,因金刚的撞击错开了一道口子。
是入口!
他挟紧蓝珀奋力游去,费曼紧随其后。
三人被汹涌水流冲进闸门,重摔在地。
身后气密门隆然闭合,将海水隔绝在外。
项廷扶起仍在发抖的蓝珀,让他靠墙坐下。蓝珀也不知道是缺氧,还被大海的气势镇住了还是怎么,不再挣了,双手抱在胸前,夹紧双腿,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这样断肠地哭过,但想好好地哭,嗓子里却还不停地干呕。
项廷抹了一把汇聚到手掌上的血,站起身,起身扫视这条通向深处的长廊。
目光倏地定在前方几米处——
积着薄灰的地面上,一串脚印,尚未干透。
“果然,”项廷凛然俯视费曼,“你的推理从头错到了尾。”
入口处的电子眼红光一闪,捕捉到不速之客的闯入,启动清理程序,刻不容缓。
红光却在扫过项廷虹膜的瞬间,微弱地闪了几下。
紧接着,大门向两侧柔滑地滑开,如头凶兽,伏在主神的座下息羽听经。
“Wele Back,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