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巫山羽衣飘婀娜 终焉降临。
液压锁扣鲨鱼颚骨般咬死, 来时路已断,他们被锁在这座深海铁棺之中。哪怕现在出得去,上浮更是自寻死路,那台八臂金刚还在疯转, 海面一锅高压沸汤, 露头就得变成肉糜。
项廷揿亮手电, 本是想找掩体, 可光柱扫过之处, 弧形的内壁无尽延伸, 地面竟带着一丝微妙而反常的上翘弧度。
蓝珀的啜泣声, 格外失真, 反弹、聚焦, 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回响。
项廷单手持枪,退弹匣,一颗子弹跳进掌心。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叮!子弹击中某种坚硬表面, 随即像被无形引力捕获,贴墙飞掠, 呼啸声从左至右划过头顶。
两秒后, 一只戴战术手套的手在黑暗中倏然探出,二指凌空一夹。
那枚绕场一周、摩擦高热的子弹,回到了项廷的指尖。
“我们在一颗球里。”他说,“球和球之间串联。”
然而, 还没等他们喘一口气。
四周数十面原本闪烁着红色错误代码的CRT屏幕,齐刷刷黑了一瞬,紧接着,全数爆出刺眼的白噪雪花。
环绕立体声广播系统传来经过音频调制的人声, 亢奋到扭曲,空灵而恢弘,仿佛云端垂下的神谕:
“苦海回头,方见彼岸。006,欢迎以此肉身,觐见此间‘罗刹神殿’。”
“既已入瓮,何必急着离去?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所求的名单、你执着的真相,皆在我这金刚萨埵之处。既然你我念力相接,因果已至,那我便慈悲为怀,为你开启这最后的方便法门,助你一程,早登极乐……”
“你果然没死,”项廷吐掉嘴里的血沫,盯住声音的来处,“住持,侠客,还是叫你活死人?”
俯瞰蝼蚁,陌生却又隐隐熟悉的声音:“我早已在‘头轮’证得‘不死虹身’……倒是诸位,‘坏劫’已至,地水火风四大皆空。若是脚步慢了,落入那无间业火之中……那便是神仙也难救了。以此劫波,度尽余生。去吧。”
雪花隐没,数字跳动:60、59、58……
【警告!警告!检测到深层污染入侵。】
【“清洗程序”已激活。“断尾程序”已激活。倒计时:60秒。】
【第一“璎珞宝珠”,强制脱离!】
三人像被冲进马桶,撞在那扇标着俄文的圆形气密门上,滚进一片红色应急灯光中。
整个空间震荡起来。滚滚黄绿色的浓烟,十分甜美,那是雾化的混合神经毒素。
“有毒!要炸!”
“跑!往连接桥跑!”
极速下坠,失重感将内脏揪到喉咙口。
这不是地震,是解体。下方连接桥的液压锁扣正以爆破顺序逐级失效,高压气体从破裂的密封阀中嘶啸喷出。
项廷拽着蓝珀在崩塌的地面上狂奔:“别停!往右跳!跳那个断口!”
“右边是空的,你疯了?”费曼瞥向右侧空荡荡的黑暗深渊,那是自杀。
“跳!!”项廷抱着破破碎碎的蓝珀,借着冲势纵身扑出!
就在他双脚离地的0.1秒后,连接桥左侧的支撑臂瞬间崩断,桥像荡秋千一样向左翻转砸去。若费曼迟疑或左避,此刻已成肉泥。
而项廷赌赢了。全靠毫秒级的反应和直觉,翻转的桥面恰好把自己送到了他们脚下成了临时的踏板。嘭!三人砸在正在下坠的桥面上,像坐滑梯一样冲向下一层的入口。
大逃亡中的费曼不忘复盘:“你什么时候发现住持还活着?又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推理全错了?”
“你对了能差点死八百回了?”
声纹分析没错,光影计算也完美,结果却一败涂地。
“我明白,致以谢意。所以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一开始。”
“那你……”那你就看着我们踩坑、中计吗?你就冷眼旁观、束手无策吗?
“未必。”项廷抹了一把眼上的血,反手盲射。
“赐教?”电路四处冒烟,他们在火花落石中疾行。
项廷踢开一道栅栏,语速极快:“两把钥匙合体后上哪儿读取数据?就好比,你拿车钥匙在楼上能开车?钥匙得插进车,得打火!我翻遍全岛连个车影都没有,终端肯定在幕后黑手身上,说不定还跟自毁系统绑一块儿!”
“真正的数据库在一台超级主机里,那三试算什么?”
项廷落地翻滚卸力,给枪换弹:“算他钓大鱼!知道拿不到另一半钥匙,就等有种的有本事的送上门。算他未遂,因为我将计就计在我那半块加了点料,种了病毒。可惜他钓上来的是鲨鱼!我猜按他的剧本,本来合璧后金刚该往下钻,搅乱声呐网,他好趁乱溜。所有人都以为他改邪归正了,不会去追一个死人,他金蝉脱壳……”
结果事与愿违,病毒改写了指令,锁死了名单数据的同时,还让本该下潜的机械金刚逆势冲天而起,从升降机变成了攻城锤。
“现在那老东西肯定正满头大汗地在下面抢修。最后的机会,必须在他修好带着名单逃跑之前,宰了他!就算是进了老虎嘴也要掰下他两只牙来!”
重力控制系统已彻底崩溃。福尔马林罐体爆裂,防腐液漫溢,残肢漂浮其中,地面如涂满了黄油的冰面。
地面倾斜,三人向着冒着气泡的强酸废液池极速滑去!
项廷在滑行中拧腰拔出军刀,看准接缝处一块翘起的钢板,锵!扎入钢板缝隙,借助这唯一的支点,项廷手臂肌肉暴起,但这股下坠的惯性实在太大,并没有立刻刹停,军刀在钢板上划出一串火星,拖出半米长的深痕。
项廷感觉自己的右臂像是要被活生生从躯干上扯下来,肩关节发出咔吧的错位声。
与此同时,费曼在滑过侧壁时也扣住了一根裸露的加强筋。
项廷核心肌群像大马力绞盘一样疯狂输出,将身体变成一个临时的离心机,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半圆弧线。
“走!” 三人被甩进了侧上方的连接桥。
项廷兜着蓝珀一边奔跑,一边利落地处理着那把短突击步枪。枪口朝下在腿侧一磕,震出泥沙,拉栓、验枪、凑近抛壳窗轻嗅,确认击针簧没有因为盐分腐蚀而发涩。
最让费曼眼角微跳的是,项廷从战术背心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小管黑色的二硫化钼极压润滑脂。这种东西通常只有准备进行长距离潜渡或两栖登陆作战的蛙人才会随身携带。他看着项廷将油脂抹在枪机关键部位,随即一把将快慢机拨到底,切换到全自动模式。
“你早预知到会在海底作战?”费曼又问出声。
常世之国表面上只是一个寺庙群和度假村,恶丨魔丨岛,不需要核电站级别的供电。但项廷在锅炉房时,发现高压电缆粗得离谱,且走向是垂直向下的。这地下,肯定藏着个耗电惊人的巨兽,只有大型服务器机组实验室才需要这种能耗。
前方路断,地板大面积坍塌。
这里在准脱离时发生了自旋,变成了垂直的死亡滚筒。断裂的电缆像狂乱的黑蛇在空中抽打,四壁飞转,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对面那扇舱门时隐时现,距离他们有足足十米的真空地带。
项廷眯起眼,他的动态视力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锁定了一根绝缘层格外厚实的440伏工业动力缆。举枪、瞄准、击发!打断固定扣,电缆如鞭荡来,他戴绝缘手套凌空抓住。在摆动到最高点的瞬间,旋转的舱门恰好转到了面前。松手、一脚凌空飞踹!众人像炮弹一样滚进了下一颗球体里。
出口合金门因变形卡死,头顶的重型液压泵像巨人的脚掌一样压下来。
项廷没有徒劳地去推那扇门,而是贴地滚到液压传动轴旁,找到了那个指甲盖大小的泄压阀,枪口抵上——
哒、哒、哒!三发点射。
高压油液喷涌产生的定向爆破力,将数吨重的合金门纸片一样轰飞!
就在他们离开的瞬间,身后的球体像个被踩扁的易拉罐一样,废铁一团。
随着一阵缓冲气阀的泄气嘶鸣,三人滚落在一片开阔的平台上。
脚下终于不再崩塌,毒气也被厚重的闸门隔绝在外。
竟是一片诡异的平静。
肾上腺素退潮,项廷的左肩关节剧痛。他咬着牙利用墙壁作为对抗力点,用右手将脱臼的肩膀向上一顶,咔吧复位,冷汗浸透了额头。晃了晃头,鼻腔一热,抬手一抹。但觉感知力敏锐了数倍,应急灯光像胶胶扰扰的血河。
“都没死吧。”项廷强压下那股莫名的暴戾,左手已经本能地举起武器,开始进行扇形搜索。
这里不再是球形的囚笼,而是仿佛能停泊战舰的宏伟殿堂。穹顶高远,墙壁由数块航空级强化聚碳酸酯透明幕墙组成。
似乎是一处深海遥测中心,又或者战术调度平台。
项廷默不作声地走到幕墙边缘。
借着外部高强度卤素探照灯投射出的苍白光柱,众人看到窗外的一颗如同死星的魁伟球体,失去了粗壮得如同洲际导弹发射井般的连接桥和高张力主承重缆绳串联的牵引,数万吨重的钛合金臣服于重力。
它先是迟缓地翻转,像是一个巨人迟疑地低下了头颅,随即在四百个大气压的重压下加速坠落。失去了生命,如同一颗泪珠,一个正在寂然湮灭的文明,美丽而壮阔。
那是第四颗球体,他们刚刚死里逃生的地方。
远方,其他球体的承压框架在地幔的呻吟中发出哀鸣,仿若一串燃烧的珍珠,明灭不定。
几秒后,亿万吨海水产生的激波,才堪堪地传抵他们脚下。
费曼快步走到大厅中央那座圆形控制台前。那是一台典型的苏制老古董,产自八十年代初,笨重、庞大,能扛过核爆。介于军绿和橄榄色之间,红色五角星与钢印依稀可辨。布满用途不明的旋钮、需要用力扳动的粗大操作拉杆,仪表盘上真空管固执地发光,凸出的显像管屏幕上扫描线不时滚动,僵死的鱼眼翳。
费曼试探性地敲入几行代码,收获警告框一枚。费曼没停顿,示意旁一个显微镜似的黄铜目镜。项廷会意俯身,左手撑住控制台边缘,将右眼贴上目镜上的那圈橡胶护罩。
【身份确认:样本006。权限:全域通行。】
项廷也有点奇,他的虹膜能解锁,可他印象中从没来过这儿。
“你不需要来过。”费曼优雅的手指在粗壮的按钮间跳跃,猜到了他疑惑,“在冷战时期的科学家的眼里,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一个通用的‘生物资产’。为了方便在世界各地的秘密基地之间转移、测试,所有‘星门计划’的核心实验体,其生物数据都会被上传到一个共享的云端,算是那个年代的局域网吧。周一你可能还在西伯利亚的冻土层测试耐寒,周三就会被空运到内华达沙漠的地下掩体进行念力诱导。为了效率,他们打通了所有基地的门禁系统。”
随手点开一个文件夹,照片黑白,实验记录潦草:有人用眼神弯曲勺子,有人戴着插满电极的头盔隔空猜牌,还有对着地图发呆“遥视”苏军潜艇坐标的神棍。
“星门计划”、“烤架之火”、“绝地武士”……没办法,这就是那个年代最昂贵的笑话。在铁幕两侧,无论是克格勃还是CIA,都被同一种焦虑逼疯了。只要经费还在燃烧,实验就永远即将成功。直到冷战结束,梦醒了,大家才发现,这不过是一场集体癔症。
“把基地蓝图调出来。”项廷说。
“正在……”
戛然而止。因为很快,就连费曼也无法按捺住他的愕然。
这座深海基地,原是冷战时期“星门计划”留下的军方遗产。在军情六处的绝密档案室里,费曼见过全世界各地大大小小几十个超自然实验室的建筑:苏联在沃斯托克冰湖下埋设的“冰针”,美国在内华达沙漠地下建造的、如蜂巢般高效的“蚁巢”,纳粹藏于安第斯山脉的、为防御而生的“鹰巢”堡垒。
至于刚才那尊陷入疯狂的八臂金刚,实则是当年为开凿这道海沟特制的重型垂直盾构机兼深井升降平台。为躲避高空侦察,钻探臂被伪装成持握的法器,液压吊臂扮作舞动的佛手,披上了一层欺世的宗教外衣。它既是凿向地狱的钻头,也是连接地表与这深海绝境的唯一重载电梯。
那些球体也好理解。基地建在深海利于冷却,为抵抗压强,球体是最佳结构。而对研究而言,球型内壁能将受试者的脑波、神经脉冲乃至恐惧激素的化学信号无限反射、叠加,最终聚焦回其中枢神经。在声学与波动力学上,球体是一个没有死角的完美透镜,是将人感官剥离、将精神痛苦放大千倍的增压舱。物理上的绝对抗压,精神上的绝对聚焦。
可眼下这个地方……
“咔——嚓——”
控制台中央那块原本平整的金属台面,像拼图向四角滑退。一座覆满灰尘的实体地形沙盘,从机腹部缓缓升起。
项廷抬手推上电闸。沙盘内部,成千上万原本黯淡的微型灯泡逐一亮起,无数根细若游丝的光导纤维穿插在模型内部,模拟着能量的流动。
地狱的全貌,在这一刻,终于赤裸地呈现在他们眼前。
蓝珀发颤:“死人……是死人!”
在那亿万年未见天日的岩床上,在这个上帝都看不见的深渊里,赫然横陈着一具绵延数公里的硕大女尸。她仰面躺在大陆架的断裂带上,四肢向着虚空极力舒展,既像是在经受极刑的痛苦,又像是在妖娆地迎合神明的临幸。
“看这里,看清楚,我们刚刚穿过的那几颗球体,不是海底基地的主体。”
项廷的手指悬在女尸胸口上方,那里挂的一串圆珠状舱段:“那是她脖子上挂着的‘璎珞宝珠’。我们刚才,就是从她的项链里掉出来的。”
“而现在,”他顿了顿,让同伴消化这个信息,接着手指点在女尸那隆起的胸腔位置,“我们掉进了她的胸膛。这儿是中转平台,也就是心脏。”
费曼审慎道:“根据1982年《生物武器公约》补充条款,所有超自然研究机构应在1990年底,由联合国核查员监督销毁。此处大概率是被军方遗弃后,被‘常世之国’重新启用、秘密改造,才呈现为……这种女尸形态。”
“不是女尸……”蓝珀怯怯欲言,“是西藏。”
传说,西藏的地形是一位裸体仰卧的女魔,她双膝微曲,右臂下垂,左臂过头,山峦水脉皆穿行于其体。为镇此魔,吐蕃时期于其周身要穴修建十二座寺庙,称是“十二不移之钉”,让她永世不得翻身。而心脏处的卧塘湖,更被填平建起大昭寺。煌煌风水大阵之下,魔女皈依作了仙女,雪域终得安宁。
“这还真有钉子,”项廷继续观察,沿沙盘上凸起的金属结构向上抚去,光流自下而上,直贯躯干。
“但这不是什么起固定作用的桩基,这是深海地热采集桩。”费曼在一旁冷静地补充,“它们像钉子一样凿进海床,抽取地火,可能量并没有用于发电或存储。”
“全都在往这儿输。” 项廷的手指顺着那滚烫的光路,一路划过魔女的手腕、手肘,最终汇聚到那紧闭的喉部的闸门上。红光刺眼,显示着极高的能耗读数。
项廷盯着那个闸门沉思了片刻,突然问道:“费曼,如果是你设计这扇门,在几千米深的海底,你要怎么保证它绝对打不开?”
“用最高强度的机械锁,或者……”
“不,机械结构总有被暴力破坏的可能。”项廷摇了摇头,手指敲击在那个光点上,“对于住持那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来说,他可不相信一把锁。这扇门不是被‘锁’住的,它是被数千吨的电磁吸力和液压对冲力死死‘顶住’的。你看这些能量流向,它们就像是四条紧绷的肌肉,源源不断地为颈部的电磁场提供着天文数字的电力,这股能量才得以维持着闸门的高压闭合状态。”
做出了最后的战术判断:“只要我们拔掉这四颗负责供能的‘钉子’,切断能源供给,颈部的电磁场就会坍塌。放干它的血,它紧握的拳头自然就会松开。”
“断其四肢,破其金身。那时候,通往他老巢的路,就敞开了。”
费曼蹙眉:“但蓝图上没有显示这四个点的具体信息。时间不多,我们必须分头行动,知道每一处到底是什么区域才能对症下药。”
项廷却自信了然:“既然有人这么虔诚地想要在海底复活魔女,那他的设计逻辑就绝不会乱来。他一定会严格遵循西藏镇魔图的原始经义,一比一地复刻。左肩,魔女的左肩有什么传说、渊源?”
能回答这个问题的这里只有一个人,尽管蓝珀已经神志不清疯疯癫癫:“左肩是……昌珠寺。原是毒龙盘踞的恶水,松赞干布化身大鹏鸟才将它镇压……”
“对应的大概是水循环与生化培养系统,”项廷接得飞快,“右肩膀?”
“右肩是……噶泽寺。吐蕃的文化中心,是……智慧与经义。”
“左脚?”
蓝珀眼神涣散,开小差了。
项廷急了,晃晃他:“老婆,你说啊。”
费曼微微把头侧到一边,他向来擅长在多重面纱与微笑间隐藏偏见,也深知如何在必要时得体地退让。
但是项廷的话好像克星一样跟着他,紧追不舍,缠绕不去,好像一支极具感染力的双人舞。
半晌,费曼也许汲取了项廷的某种野性直觉,不由地回过头,觉得有必要干预一下:“你看不出来吗?你这身军装,就是他的过敏原。”
项廷:“那就脱敏。”
蓝珀被刺到濒临崩溃,吓得把手指放在嘴上:“脱、你脱掉!”
“不脱,你看我脱吗,我脱我孙子,”项廷斩钉截铁,“干干净净的。”
蓝珀在假声中带出一个失控的尖声:“你不脱下来我就不说了!”
“行,那咱俩就在这儿杠上了。我永远不脱,你永远别说。”
“够了。”费曼出声打断,“对一个精神崩溃的人进行威胁,叫作虐待。”
蓝珀朝项廷喊:“你走,你走!我有话要和这个先生说!”
“成全你,不差你这会儿,以后没机会了,您慢慢说,啊。”项廷俯下身拍了拍蓝珀的脸,转身看窗外的鲸鱼去了。
此时,众人正在等待系统指令日志的解码。
于是,似乎达成了某种停战协议。
蓝珀惴惴不安地转向身旁那位英伦绅士,他英俊,有礼貌而且看起来舞技精湛:“我打了你,真对不起,我们之间,我有点记不清了,你是不是……送过我一座雪山?”
那座雪山,原是费曼三顾肩座王的副产品,顺手为之。当时的他已得知住持或有传位之意,便暗中寻访了一位有力的继任者。温莎家族有一个很大的缺陷:事态一严重,或者败露时,他们就沉默。还有比这更平淡的道歉吗,费曼只答:“不,没有。”
“奇怪,可我为什么总觉得你送过我什么?”
“我的整个生命,无论长短。”冷丁说出这样的话时,费曼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的震颤,一阵骚乱,好像从一个盛满美德的容器变成了一个单纯初生的人,“如果一定要送你什么,蓝。”
“嗯?你会送我什么?”
“王冠。”
“什么是王冠?”
“就像是戒指。”
蓝珀听了,大大方方地将五指伸到他面前,两只手都伸了。
但是难以名状的忧郁似乎萦绕在费曼的心头,拜伦式英雄的厌世与苦痛,他低声说:“我必须先完成一项任务。”
“谁给你的任务?”
他本可回答是家族、帝国、人民或宪法,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蓝珀眼眸清亮,如歌的行板:“不能先送我吗?”
“我想不可以,就像不可以在没有一楼的基础上建造二楼。”
蓝珀踢了踢脚,仿佛回到那年舞会中把他的晚礼服稍稍提过脚踝,从费曼面前逃开之前,还将一只水晶鞋踢到他手跟前:“你这人真没劲,从今往后,我可再也不要了!”
这时,解码完成。
费曼道:“项,你最好亲自看一下这个。”
“直接说。”项廷本来就以蓝珀为圆心在晃荡,但他不上来。
“指令日志显示,在我们闯入的瞬间,住持就启动了断尾和清洗程序。按设计,包括这个心脏的中转站在内,所有除了头部的区域都该立刻脱钩,坠入两千米下的海沟。”
“卡了?”
“不,系统运行流畅。是因为五分钟前,就在我们炸开液压门的同时,有人……强行截断了自毁指令流。”
项廷居然没有问下去,而且不置任何评论。
他挑着一条眉毛看了会儿费曼的操作,突然一扬手:“接着。”
给费曼发了条枪。
几乎在扔下的同一刻,项廷已扣动扳机。
“谁?”
子弹撞上金属运输箱,一溜火星。
货箱后顿时响起一阵手忙脚乱的蹬踏声,窜过一坨白色的影子。
项廷声音不高,穿透力十足:“滚出来。”
一阵尴尬无伦的冷场后。
一只戴着金光闪闪劳力士的手,哆哆嗦嗦地从箱顶举了起来。
“别开枪!别开枪!自己人!”
等对方完全现身,连受惯了君主制规训的费曼都怔了怔。
纯白燕尾服,胸前别了朵压瘪的玫瑰,宛若穿花蝴蝶,自带油画小资滤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