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今天结婚的白谟玺。
懵懵懂懂心智不全的蓝珀都张了张嘴:“怎么会是你……”
“是我啊宝贝!是你是你!真的是你!太好了!你今晚可真美……”尽管戒断蓝珀之后,白谟玺发现人生是一片旷野,此刻仍激动叫妈喊娘。看到项廷和费曼,他好像被孤单扔在战场的伤兵,眼神热切得如磕头换帖的弟兄,结拜的比亲的还亲。
旋即,白谟玺很犀利地意识到这不是个叫宝贝的好场合,因为两个兄弟手里都拎着真家伙,尽管费曼的枪轻巧地搁在键盘上旁边,像个优等生的铅笔盒:“幸会幸会,两位绅士,咱们建立个热线怎么样?请不要再沉迷于低级的雄性竞争,这世界上的男人无疑都会对蓝不能自拔,没有毁容前的蓝,那么难道我们要因此不吃农民种的粮食、不坐司机开的车、不住工人建造的房子吗?故所以,平心静气,easy easy!情报互换,我来抛砖引玉……”
白谟玺的故事三句话讲完:“我正准备跟我那个未婚妻交换戒指呢,挨了记闷棍,醒来就在这儿了。”
费曼皱眉:“最后见到的人?”
白谟玺说:“我爸?”
爸字未落,屏幕上原本稳定的绿色代码崩解,变成了红色警告框。
地板向下一沉,白谟玺一个趔趄滑到门边。
“什么情况?断尾程序不是暂停了吗?”
“刚才切断指令的人拥有管理员权限。但住持是特级权限。”
【“清洗程序”启动。倒计时:15秒。】
毒气漫到了脚边,他们好像在女魔的体内被缓慢地消化……
“没时间废话了。” 项廷扯下墙上四套呼吸器,迅速分配,“ 左肩,昌珠寺,蓝珀你去;右肩噶泽寺,数据处理中心,费曼;左脚,模型上是动力传动轴区,这一根钉子我去碰;右脚极边之地,我猜是对应的是废料排放与毒气循环区,白谟玺,你的。”
“合着我就配去通下水道是吧?”白谟玺一手指头指着自己,还以为在什么密室逃脱主题公园,“歇会儿好不好,怎么跟真的似的?”
项廷敲下回车,完全解锁的系统,画面锁定了魔女的眉心。
红色的高亮图标:【深海逃生舱:状态就绪】。
“想活就跟我们干。十分钟后,喉轮会合。”
“吼吼,夸张哦,指挥官的嘴说的话真是惊人。你支使谁呢?不去!”
项廷经过他身边,顺手一提一掷,像保龄球一样把白谟扔进了下行通道。
蓝珀不大能独立行走的样子。
费曼说:“我陪你。”
项廷马上冷冷插进来:“几步路都走不动,中国人的脸都让你丢到日本来了?”
兵分四路,直堕地狱。
左肩·昌珠寺扇区。
蓝珀跌撞行走在湿滑栈道。寒雾弥漫,能见度不足两米,目标阀门却异常醒目。
可他停住了。两侧不仅有水池,还林立着直通穹顶的圆柱形冷冻观察舱。幽幽绿光从内部渗出,映出舱中的怪物。
一个个腌菜似的少男少女。有的身穿苗疆蜡染,有的披藏地氆氇,更有身无寸缕、蜷缩于羊水之中。画着浓妆、带着凤冠、披着嫁衣,长发在防腐液中如水草般飘荡,一条水蛇从泡得发白的嘴中钻出……
“阿姐!”毁灭世界的高音。
项廷一眼看到跪在地上掐着脖子的蓝珀。
项廷在自己战区直接炸了传动轴,十秒解决战斗,疾驰而来,比瞬移快。整个人像是在机油里滚过一圈,军装尽墨。
蓝珀抓挠玻璃,指甲翻裂鲜血直流,非常抗拒狰狞地反问:“你别乱来!你来干什么……”
“我能放心下你?”项廷说。战前不说是怕乱军心,全军出击全部建制都投入远征了,你泡病号,你不拉体能,我一个司令员偷偷来找婆娘?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成什么样子?
遭蓝珀反咬一口。
项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腕一震一翻,掰开一个很紧的捕兽夹一样。
蓝珀只能大张着嘴,瞳孔散大,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血污、年轻凌厉的男人。近在咫尺,却是那么遥远的、可畏的。
项廷:“咬啊?怎么不咬了?嗨,嗨,啊嗨啊嗨,怎么两只眼睛都直了?小点心儿,口水也下来啦,收收。 ”
蓝珀眼中的恨意根植得越来越深,恨意蚀骨,不间断地发威:“我恨你,你一而再再而三骗我自己不觉得讨厌吗?贱相!”
项廷说:“我爱你,知道吗,爱听不爱听,都得跟我走。”
拇指蹭过他颈侧跳动的血管,突然迸发出令人胆寒的血腥气:“我杀了你全家也不差你一个,你再咬一个,你那两颗牙再磨一下,我就在这儿把你先奸后杀。你都说了我是恶鬼,恶鬼还在乎多做这点孽吗?”
半人半兽的项廷的虎狼之词真的是很丰富,把蓝珀扔在空旷里回味。强烈的男子气息催生了奇怪的花朵,把妖镇住了,以毒攻毒,蓝珀竟真的安静下来。
只是表象。
嗤——!
蓝珀不知何时扯下了一把用来急冻标本的液氮枪。
项廷的左臂冻成硬壳,连同脸庞都结了一层霜。
接着他便半主动半被动直挺挺地站着叫蓝珀打了两下。虽是行家眼里明晃晃的喂招,摔出去的声音却一点不掺假,硬桥硬马摔得够狠的。
蓝珀的枪口随他移动,脸上已经没有了悲怆慌乱,而是坚毅,用几个小时前还跟他拉钩言誓的嘴说出这种话:“他们都说你006有特异功能,念力爆破?也就那样!你能预知危险,那有没有预见到,我一定会杀了你给阿爸阿妈报仇!人间不收天来收!天不收你,我收!”
“想杀我,你得先活到那时候。”项廷不仅没有躲避液氮枪的射界,“不想死,最好现在就往我这挪两步。”
还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响指。
蓝珀一愣,下意识地照做了。
就在他挪开的瞬间,头顶的一盏足有半吨重的水晶莲花吊灯坠落,正好砸在蓝珀方才站立的位置。
还是慢了半步,项廷已扑倒他。
碎晶倾泻迸溅,项廷用后背挡住了这一场绚烂而致命的钻石雨的同时,单手持枪越过蓝珀的肩头,对着动力阀门看也不看便是一串激射。
能量阀体应声炸裂。喉轮的大门上一盏指示灯因此幽然转绿。
喉轮亦是一间球形舱室,内壁贴满了肉粉色的吸音材料。正前方,一条向上倾斜的管道布满了环形加强筋,宛如魔女一吞一咽痉挛的食道。
最后一道关隘。
穿过这条喉咙,就是大脑。
白谟玺仍未归队,但闸门上描绘的忿怒金刚像旁,四盏指示灯已尽数转绿。
顶门的压力锁解除,门却纹丝不动。
项廷一步跨前,枪托重重砸向门禁面板,漆都没掉。
【生物锁:未激活】
这一次,住持的声音不再透过广播传来。
真真切切地他就在那扇门之后:“欢迎来到我的至圣所,‘大乐空行母殿’。”
住持、名单、真相、逃生舱,曙光在望,光明和解脱……
所有的终局,仅一门之隔。
“你握着刀,心跳很快。你一定很想杀我,只要这一层铁皮打开,你就能把刀插进我的心脏。”住持洞悉世情地叹息,“可惜,凡夫俗子的蛮力,叩不开极乐的门扉。这扇‘大乐解脱门’。它认的不是虹膜,不是指纹,而是……‘空乐双运’的脑波。”
球室中央的地板向两侧裂开。
“不……” 蓝珀像是被某种咒语击中,失控地向后退去,“我不去……我不能去那里……”
“何以恐惧?那是你回家的路。蓝,我的孩子,你应该还记得这个吧?这是我为你量身定做的莲台。进去,爬上祭坛,就像你以前侍奉我那样,把自己献给这尊佛……那时候你才多大?十四岁?还是十五岁?那晚的酥油灯点了一千盏,照得你身上那层薄薄的金纱都透了光……俗女身经过观空之后就是天女身,你用身体供养了佛,佛便赐予你新生。你应当对我的大恩,永世不忘啊!”
中央,矗立着一座由机械和仿生硅胶构成的欢喜佛像。
父佛胜乐金刚的体表覆盖着复杂的感应电极和注射导管,正处于待机预热的微微震颤中,发出渴望的低吟。
而它怀中那个空缺的“明妃”位置,是一张铺着红色织锦、却布满了束缚皮带和神经连接探针的刑床,皮带扣被做成了小骷髅头尸林主的样子。臀部位置下方设计有导管系统,用于收集红菩提。头部固定器是个翻模碗的形状,当人躺上去时,不仅是被拥抱,更像是被父佛青面獠牙一口咬住了头部,藏密中古老的佛喜吃人脑吸食脑髓。
祭台四周环绕着一圈示波器,急待着波峰的跳动。
恶魔在布道:
“脱掉衣服,躺上去。让机器连接你的神经,当药物注入你的脊髓,当你在极乐和地狱的边缘尖叫时,当金刚杵开始降伏,它会带你进入无上瑜伽的最高境界,你会失去自我,变成一具只会尖叫和痉挛的空壳。你会流泪,会求饶,而你的每一次痉挛,每一滴流出的红白摩尼宝,都会成为这扇大门的密钥。”
胜乐金刚的十二只臂呈扇形在身后张开,欢迎它的天女。
“这就是你生来的宿命,容器……”
蓝珀踉跄后退,后背撞上项廷坚实的胸膛。
“做梦!”项廷将蓝珀牢牢揽在身后,枪口抬起,直指那尊邪神。
住持发出一声悲天悯人的长叹:“我予你们通往极乐的钥匙,你们却执着于凡俗皮囊与道德。这般痴愚,何以见如来?”
【指令确认:全域崩解。】
【躯干单元结构废弃。注水程序启动。】
【头部单元分离倒计时:60秒。】
天摇地动。爆破闷响,那是连接头部与躯干的颈部爆炸螺栓被引爆了。整个基地的“大脑”,它即将变成一颗飞升的气球,抛弃了沉重的累赘,向着海面独自逃逸。
传说中的魔女,正在深海中被五马分尸。
海水从天上来,六十秒后,魔女将化为海底一张铁皮标本。
“我不玩了……我他妈我不玩了!”
白谟玺突然冲了回来,这几步,走得像刚去了势。
无人知晓他刚才独自经历了什么,玫瑰成了黑泥,强酸刺鼻,蛋白质腐臭,他满嘴黄水,崩了门牙,身体肤色就有点像巨人观。
看来,着实是上了一堂很直观的课,半条命都撂进去了。
他整个人都在打摆子,眼球疯狂乱转,突然指向项廷身后尖叫:“那是什么东西?追上来了!”
影帝惊恐不似作伪,王子都下意识地回头看去,项廷更是出于战士的本能,枪口瞬间调转,指向后方。
后方空无一物。只有正在崩塌的通道口。
中计了!
趁隙白谟玺一把揪住蓝珀,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向祭台:“你给我进去吧!”
“他又不会死!” 白谟玺对项廷吼,“不就是坐一下吗?以前又不是没坐过吧!那种事忍忍就过去了!难道要我们大家为了他的节操一起陪葬吗?”
费曼上前试图拉开白谟玺。白谟玺竟趁机夺过了费曼手中那柄几乎未曾使用的手枪。什么风度、教养、甚至人性,都被绞碎了。只要他不变成他在“下水道”看到的那堆肉泥,谁死都可以:“我不为难你们,你们也别为难我!”
攻守之势异也!
白谟玺双手握枪,毫无章法扣动扳机。
项廷头痛欲裂被迫向侧面翻滚躲避。
一块天花板轰然坠落,整个球体已倾斜三十度。
费曼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说出了那句目前来看在逻辑上唯一正确的话:“冷静!现在没有别的办法……”
“这就叫办法!”
项廷回身一记重拳,砸在费曼脸上。
但同一瞬,窥伺已久的白谟玺抓住了机会,颤抖着扣下扳机。
项廷后脑磕在硬墙上。
视野模糊间,他看到白谟玺手忙脚乱地抓起祭台上最粗的那根神经连接线,就要开启机器凌丨虐淫丨辱蓝珀。
“不!……”
项廷试图撑起身体,却一阵天旋地转。
这里是“喉轮”,正如人体的咽喉是气与血的交汇点,此地乃整座基地的精神回音壁核心。一个正在满负荷运转的能量增压泵,如同将项廷赤身裸体扔进了核反应堆的堆芯。
那些看不见的能量流像沸腾的滚水一样灌进他的毛孔。
高密度生物电磁波,超负荷的干涉,机器人都快顶不住选择自爆了。
数千赫兹的电流尖啸,万蝉齐鸣、万口一声、万法归宗。脊椎像根被接通了万伏高压的导线。视线在充血,世界在畸变,被分解成了无数噪点和能量线条,冲撞着那个在他脑中沉睡多年的黑匣子。
金属排列的晶格密匝匝,电流奔流的血液稠乎乎,一切拥簇簇却无所遁形。他的眼睛释放了一种狩猎的狂热,越过了人道的界限。
颅内高压突破阈值,两行乌黑的鼻血流了下来。
太吵了。
闭嘴。
爆。
此一念,从他的大脑覆写到了现实。
轰——啪!
电弧自白谟玺手中炸开!严重老化的线缆被手汗短了路。
“啊啊啊!” 白谟玺被击飞,抽搐着昏死过去。
视野中充满了噪点。但在那噪点的深处……
在祭坛下那层厚重的浮雕装饰板下,紫铜母线和超导线圈组成错综复杂的迷宫中,有一个独立于主回路之外的的工程维护节点。
那是设计者为了防止生物传感器故障而预留的硬件后门。
项廷大喊:“撬开!手动调试接口!快!我‘看’到了!”
板下果然露出一个串行接口。
费曼手指飞快敲击。
“找到了,是辅助旁路…可以绕过活体献祭程序,直接向大门发送伪装的开启信号,” 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输入框,费曼急促自语道,“祭台的作用是采集生物电,生成特定波形密钥。只要我能用数学模型模拟出这个波形的函数……不行……这是非线性混沌方程……我需要那个特定的收敛常数……没有那个数……即使是超算也要算三天……”
【参数缺失。波形模拟失败。】
倒计时只剩10秒。
绝望之际,仿佛灵魂已死的蓝珀,嘴唇翕动:“8.23545……”
门,开了。
“我是VIP!让我先走!”
白谟玺不知从哪爆发出力气,撞开项廷和费曼,冲向正在开启的门缝。
他以为那是生路,以及自由。
红光骤闪!
系统检测到欺骗,未有活体献祭的生物电信号。
【警告:仪式未完成。清除入侵者。】
门板像两排牙,内脏一挤就爆,上半身在门那边抽搐,下半身留在这边。
白谟玺被这扇门永远地截断在了生死之间。他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死状就已相当不凡。
大门因卡住异物,停在了一道半米宽的缝隙处,再也无法闭合。
一条命,辟出了一线生机。
项廷的耳膜突然鼓荡了一下。极低频,高穿透,是声呐。是英国皇家海军“机敏级”核潜艇的主动探测波。它就在很近的地方,像一头在大洋深处巡游的巨鲸。
逃!只要钻过去,往上游!
项廷一把捞起昏迷的蓝珀,对仍在控制台前的费曼厉吼:“走!现在带他走,算我欠你一条命!”
然而,费曼未动。他的手,紧紧按在一排复位开关上。
就在后门系统解锁、防御网崩塌的瞬间,他窥见了核心数据库深层目录的一角。
【Windsor_Protocol】
温莎家族的名单。百年的登岛记录,地下的资金流向、为掩盖丑闻签署的特赦令……足以让整个白金汉宫地动山摇的最高秘密。毁掉它,这正是他,新君亦是守夜人,此行的任务。
删除键的光标在闪烁。只需格式化,一切便将抹除。
但屏幕上,两条红色进度条正疯狂竞速。
住持意图带走数据,作为要挟世界的筹码。而老旧的苏制机大摆乌龙,费曼必须按住总线阻断器,强行切断数据流,并同时输入覆盖代码去覆写那些绝密档案。
一旦松手,上传就会瞬间完成。一旦离开,真相就会大白于天下。
【数据删除中……98%……】
只差一点。
只差最后那2%。
大海如列车撞上费曼的胸膛,他被卷入乱流就像被冲走的一粒灰尘。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蓝珀不知为何,那抹晴天丽日般的笑容。
【错误:操作中断。】
【99%】
海水这一堵高墙,将项廷与蓝珀拍进了永夜。
魔女的躯干脱落,头颅像一颗悬浮的孤独眼球,她清楚明白地注视着一切的沉没。
终焉降临。这里是真正的死地。
地狱十八层,到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