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他在烂漫丛中笑 祝你平安……
【 ● REC 】 09:30:01 DATE:1994.FEB.07 LOC:BEIJING, A
咔哒(磁带仓合上的声音)
哔——
滋滋(变焦马达空转的电流声)
镜头猛烈地晃动着,扫过胡同口那串挂得老长的鞭炮皮,炸完了还没来得及扫,墙根底下堆着过冬的大白菜, 上头盖着草帘子和一床棉被, 落了层薄薄的炮灰。一只野猫蹲在煤球堆上舔爪子, 被“二踢脚”炸上房檐, 落了屋外两人一头的积雪。
镜头一黑, 紧接着被一只手挡住。
“凯林!你手怎么这么欠呢!”白希利一把夺过那台笨重的JVC摄像机, 手指头慌慌张张地摁着倒带键, 在那块黑白的小取景器里反复确认, “要是把前面那段磁带洗掉了, 我跟你没完!”
那是他前几天特意去八达岭录的, 冬天白雪皑皑的长城。
他要把照片洗出来,烧给朱利奥。今天距离朱利奥离开他,已经一年零一个月了。
凯林手揣进牛仔夹克里, 缩着脖子跺了跺脚,北京真是干冷。哈出一口白气, 斜眼看了看白希利。
两人很久没说过几句正经话了。凯林管这叫“冷静期”, 白希利管这叫“你活该”。可他还是忍不住瞟他几眼。也不知道在瞟什么,就是想瞟。
“磁带还有大半盘呢,我就试了个焦。你拍那干嘛?”凯林努努嘴,“给谁拍的啊?”
白希利盖上镜头盖:“管着吗你?我还没问你呢, 不在酒店待着,扛着个摄像机跑我姐姐这儿来蹲点,你又偷拍什么呢?喔,我知道了, 余情未了!”
两人站在这个贴着红色春联的四合院大门前,凯林指了指远处的王府井方向:“不跟你说了吗,我这是公务。今天北京第一家麦当劳开业,这可是历史性的一刻啊,我爸让我拍一盘一手资料寄回美国去。”
“给谁看?”
“给董事会吧!哦,还给伯尼老叔看。”
医嘱,养生难在去欲。瓦克恩指示,务必拍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争取把伯尼肚子上的缝线气破!
凯林肩上担子很沉:“你觉得我能完成任务不?”
“你爸爸真坏!”白希利很是怜悯那个总是坐在权力长桌尽头的民主党男子,常世之国天崩地裂的时候,项廷的雇佣机群把大家都救了,幸存的属伯尼伤得最重了。令人惊奇的是他的大限一直没有到。
“爸说,他会在旁边盯着老叔点的,哈哈!”
“那你去麦当劳呀,你一早蹲老大家门口,狗仔队似的!”
“那不是我觉得这盘带子的主角,得是那两位——咱们的‘中国合伙人’嘛!”
白希利才舍得飞了他一眼:“哼,瞧不出来,你还挺会来事的。”
“他俩怎么还不出来?”凯林看了眼表,脚趾头都要冻掉了,“半小时前不就说出来吗!"
半个小时前。
“我的大忙人,等会开业你剪彩呀,下午还有福布斯亚洲版封面专访,晚上市里头老书记把自己家饭厅腾出来了等你赏光,你穿点什么好呢?明天一早还有中央台的人要跟拍……”
“西装,男的能穿什么。”
“都是露脸的事儿。你能不能上点心?衣服要是压不住场,不是让人笑话我们暴发户?那,你的形象就由我负责咯?别到时候又怪我。”
电视机在热播《我爱我家》,蓝珀一会儿跑卧室拿这件,一会儿跑衣帽间换那件,折腾了半个钟头。项廷横草不拿竖草不拈的,腿岔着,跟电视机里的葛优一个形态。
“这套不行,领子太硬。这个怎么样?稳重。那套也不行,那是去年的款……哎呀项廷你倒是给个话啊!”每套都离蓝珀的及格线还有一大截子,“到场的除了我认识的,还都有谁啊?”
“还我干儿子。”项廷的哥们。
“还有呢?”
“还几个孙子。”
凯林电话来催了:“嘿!我的哥,嫂子!吉时都快到了,你俩人呢?我俩都快冻成冰棍儿啦!”
项廷站起来了,身上堆着的那好几套高定西装、真丝领带,全滑到了地上。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蓝珀在后面喊:“哎呀,项廷!你衣服!哎呀我这还没给你搭配好呢!你领带歪了!”
项廷一边换鞋一边硬邦邦地甩过来一句:“我从来不迟到。”
不明所以的凯林:“怎么了这是?吃枪药了?”
蓝珀看着那一地衣服,这一眼霜气横秋:“谁知道他呀,莫名其妙的在那叫一顿。”
原本已经走到门口的项廷,脚后跟一旋,又杀回来了:“谁莫名其妙?”
识大体的蓝珀:“你小点声,我还在打电话呢。”
项廷冷笑一声,霍然变色:“你事都做了还怕说?”
蓝珀不想再理他,转过身去跟凯林说:“你先去麦当劳那边吧,盯着点现场,我们一会儿就到。你先准备着,不用管这个神经病!”蹲下来去收拾地上的衣服。
压抑到极致的项廷把沙发上的靠枕蒙到脸上,忽然雄狮咆哮:“——啊!”
凯林举着手机,一脸无助地看着白希利:“挂了。”
白希利进入大学后攻读心理学专业,点评世事常露出高人的微笑,戴着单片镜片的独眼更闪烁出慧光,这就来了一段书香气味的小贯口:“意料之中。当时他们历经千辛万苦、生关死劫,背叛了全世界才在一起,荷尔蒙掩盖了矛盾,当然看一切东西都是玫瑰色的。可是,这才一年就这样,可见,性情差异太大,妥协出来的亲密关系会带出人性里非常恶的一面,更何况他们一个人下海经商,社会价值感很强,另个人成天窝在家里带孩子,独守空房,自我认同感严重缺失,共同话题越来越少,心理落差越来越大,沟通模式出了问题。你刚才听见了吧?你看,男人有钱就会变坏,发迹了的陈世美,已经不把糟糠之妻当回事了……”
新晋的哲人推了推眼镜,下了判词:“不信你看着,有他们受的。”
项廷比蓝珀先出门,可是蓝珀却比项廷先坐到车上。
项廷正走过去拉开车门,听到车里传来小孩的笑声。
于是凯林白希利此时已经走出一个拐角了,还能听到他俩的戗声。
“陆念峥去我就不去,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自己看着办。”项廷一只手刚拉开车门,被这股邪火顶得脑仁疼,啪地一声又把门甩上了。把双手抄在西装口袋里,往墙根底下一靠,流氓架势摆明了是不打算挪窝。
“你这一天天的跟一个小孩较什么劲呀?真不知道这一年我家里家外是怎么把你这尊佛给供下来的!”
“你说话过过脑子,到底谁凑合谁啊?”
适时地,陆念峥又发出动静了。
项廷:你再笑,再笑,你信不信我上你家门牙给你打掉?
“行行行,是我跟你,是我倒贴,是我犯贱,是我呀这辈子没见过男人非赖着你不走,这总行了吧?”蓝珀越说越委屈,“我知道了,你是欺负我反正没有娘家可以回,你怎么搓磨我我都得认命,谁让我无依无靠呢……”
“您没有吗?”项廷在北风中给气笑了,“您隔三差五就往我姐那儿跑,勤快得跟上班似的,合着秦城那是你开的宾馆是吧?我姐那是坐牢,你是省亲!我就纳了闷了,您二位到底在那儿嘀咕什么坏水呢?嗯?每回去一趟,回来就给我整一出!”
项青云如今在北京市昌平区兴寿镇的秦城监狱里,那是中国最神秘、规格最高的监狱,关过□彪、四□帮,也关过陆峥。她上交的账本里记录了美国中情局及其他境外机构在东亚地区长期的部署,国安顺藤摸瓜,一举端掉了三个特务情报网。她交出了黑龙会的离岸账户,国家不仅追回了所有非法所得,还意外地通过她控制的壳公司,获得了西方对华封锁的几项关键半导体的采购渠道。
项廷犹记送姐姐去的那天,一路是郁郁葱葱的果园和农田,尽头安静得像是一个疗养院,连鸟叫声都显得格外清晰。项廷走出那扇没有任何标牌的黑色大铁门,回头看了一眼燕山深处云雾缭绕的红墙。他知道姐姐这辈子都出不来了。但他也知道,她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那天回来的路上,项廷一句话都没说。进了家门,他才搂住蓝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红着眼睛指天誓日。大意说蓝珀你以后就是要骑在我脖子上拉屎,我也得给你递纸。他把头贴在蓝珀肚子上痛哭,老婆,要是没有你我怎么办啊!蓝珀柔情地捋着他的头发,出着神说,项廷,如果没有遇到你这辈子我又会在哪里呢?
项廷这辈子没服过谁,他就服蓝珀在公海上那神之一枪。那一枪若是偏了半寸,慢了半秒,便是他们姐弟的天人永隔。
项廷后来很多年都在想蓝珀为什么能打得那么准,除了蓝珀是他命中注定的天使堕世之外别无解释。
总之,蓝珀的形象是非常高贵非常光辉的,空前、绝后。
天使特别对他垂青、加佑,他感激涕零,自己给自己洗脑,吵架都得扇自己巴掌,每天磕三个响头都不过分吧?
哪怕蓝珀给他穿小鞋,耍大棒,项廷就像被戴了嘴套的动物除了小零食他的嘴根本张不开太大。这辈子就这样了。
项廷第二件没想明白的事是蓝珀是怎么运作的能把秦城变成娘家的。
秦城那是什么地方?普通家属一年能见上一面都得烧高香。
这项廷去探监,那得过八道岗。起初走正规程序,递了三回申请,回回都被驳回来,“不在探视期”“需要上级审批”“请耐心等待通知”……
蓝珀去呢?大包小包串门似的,来去自如,上到管教干事,下到食堂大厨,甚至连看大门的狼狗见了他都很兴奋,蓝珀车还没停稳,就呼朋引伴地叫上了。项廷第一次还警告他,你要不数数你这一趟够拉来多少部门联合执法的?事实证明,中□海玉帝龙王似的人物,见到蓝珀何止给三分薄面,竟也都年轻了,原本三句话说不到的人侃侃而谈,六十五岁现算青壮年。项廷甚至怀疑,只要蓝珀愿意,他甚至能在那个只有编号的204监区里凑上好几桌麻将。有时候蓝珀上午睡衣出趟小门,下午回来就跟项廷说姐姐气色不错,胖了点,让你别挂心。蓝珀,你行啊,你这是把敌特工作做到公安部眼皮子底下了是吧?渗透能力可以。蓝珀兜里六部的批条跟支票簿子似的,他说这叫统一战线。
项廷至今探过三次监。第一回去,就不需要像普通监狱那种拿着听筒隔着玻璃吼。项青云出现在一间淡雅的会客室,她被允许穿自己的衣服,一件蓝珀带过去的藏青高领毛衣,她在阅读当天的参考消息。第二回去,项青云被暗暗斗转星移,竟然转移到了曾经陆峥住过的单间。第三回去,项青云皱皱英眉说,你来干什么?蓝珀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项廷这下听懂了,统一战线敢情是这么统一的。
过度统一战线的后果,就是上礼拜项廷回家,陆念峥管他叫了声舅舅,这无可厚非,但随即对抱起他来亲亲热热的蓝珀叫爸爸。
项廷对蓝珀敬如天人,被蓝珀骂他心里热乎,被蓝珀打他脸上有光。虔心祈请,恩赐几个耳光,那样他才会觉得正常,觉得舒服。听了,竟一个稍垮的脸色都不敢给,他敢跟祖宗生气吗?只说他要去找他姐问问怎么个事,你凭什么给我媳妇上眼药?这话还是憋到晚上睡前床头才支吾说的,启齿前还强调,只不过泛泛一谈而已!
蓝珀说,这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别生我的气,我心里也矛盾着。
他意思是,不能让家庭环境对孩子的性取向施加有倾向性的不良影响。念峥还那么小,正是学样的时候。而且,我们可不是在美国了,中国的流氓罪可都是要枪毙的!那就是鸡□,那是变态,是要被抓进安定医院电击治脑子的精神病。有个大学教授,教了一辈子书,就因为被人举报,判了七年。还有个工人,才二十出头,直接拉到刑场给毙了,说是情节恶劣,影响极坏。他妈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骨灰都不让领。我听说昨天上海抓了一批,说是扫黄打非,结果里头有一半是……是咱们这样的。
过两年念峥就要上小学,就要戴红领巾。小孩嘴里是没有遮拦的,要是让他班上同学知道他有两个爸爸,老师家长都要骂他是二尾子养出来的种。小老公,我好怕……你小尾巴也夹着呢,你怕不怕?
项廷是很想对蓝珀做小伏低,但经常自尊心和虚荣心作祟,他做不到不卑不亢坦坦荡荡做一个小男人,心里头大男子的主义前挈后拥,排山倒海:那也没必要叫你爸吧!
蓝珀执了他的手说,青云姐终身监禁,她千叮咛万嘱咐说,这辈子不要告诉念峥有自己这么一个母亲,甚至有这么一个人。陆峥又葬身大海尸骨无存,念峥相当于是父母双亡。有这样的人生,小小年纪眼泪都流干了吧?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救苦救难的橡皮艇啊,你送佛送到西。
项廷起初还没回过味来,但次日他兴之所至把蓝珀压在洗手槽上,把蓝珀一条腿抬起来搭在窗台上,不说无法无天也差不多了的时候,蓝珀刚请的住家保姆手里的一摞盘子摔地上了。
项廷算是转过这个弯来了:结了婚还得偷情。
一声长叹满满的窒息感涌上心头:陆念峥,你个狗崽子,可害死你舅我了!陆念峥,犊子都给你一个人装完了,真有你这么欠的人吗?
夫纲不振,项廷渐生怨言。他的地位长期悬在空中,不免老是嘀嘀咕咕,坐卧不宁。项廷决定争取权益,下面一周他计划一点点把优势打回来。
项廷明知蓝珀的发言百分之九十九是构陷、栽赃、罗织、杜撰、虚妄、矫饰、欺诈、鬼话连篇,而且蓝珀的撒娇是出于智慧的而不是本能的,他的智慧告诉他这时候该撒娇了,这多可怕啊。
但他没想到,蓝珀对于他,在以上手段之上,一天一个拴法。
周一哄。
对不起宝宝,好不好宝宝,宝宝大王,你要理解在世界上不是什么事都那么成体统那么漂亮的,尤其我们以后要在中国共度余生。蓝珀文字游戏花样繁多,变着法儿地跟他说。
而且,你想呀,我已经跟你老领导说好了,过两年姐姐在里面发明创造戴罪立功,等风头一过,你要是想回部队上,先挂个文职慢慢高升,那我们更不能随心所欲,为了你的军旅情节、报国理想!
项廷说啥玩意,我一俗人,我没有!
蓝珀就说你没有我可有呢,我还没当过首长夫人呢。我从小就崇拜军人,十万青年十万军,你不参军,总有身体好的小伙子无所不在,滔滔者天下皆是矣。
当天下午项廷就带着海鲜和茅子看他老首长去了。
周二绕。
老婆,装聋作哑需要智慧,一般人不行。
老公,你不会以为我会选个一般人当老公吧?老公,你能理解我吗?蓝珀做完技师后用一种做幼师的口吻说。
项廷:我用小脚趾头理解。
这就开始放烟雾弹加糖衣炮弹了。蓝珀然后说了一句迄今为止项廷认为唯一压倒性有力的论据:最最最重要的是,如果念峥叫我妈妈,你落忍吗?他叫我妈妈,你怎么办呢?其中警句颇为不少,这是一个连环套,蓝珀这句话就太坏了,有一句话破坏性极大:乖孩子,我也想看大宝宝穿尿不湿呀,给大宝宝换尿布,我是很享受的。蓝珀那天居家穿了睡裙,滑溜清凉的长发灌了他双手搂住的项廷一脖子。
项廷表面说你的理都立不住,你就演吧,心里万马奔腾。
下午蓝珀去美容院金箔敷脚之前,倚门笑言,你昨天带念峥带的多好呀,老公,我今晚也想要你这样哄睡……一句话让项廷心里的十五只小虎七上八下乱撞一天,从早热切巴望到晚,空牵念,真到了蓝珀晚上为了美为了瘦啥也不敢吃,沾到□液都说好高热量。
周三吊。
项廷,我们真的别太高调了。
蓝珀,咱们本来就不高降哪门子调?
瞎捉摸了这两天,项廷沉沉地跟蓝珀说,我不是想探刺什么,但你是不是来了第二春,心里有外人了?我觉得你变了或者说你这次彻底豁出去了,想跟我闹翻。你让陆念峥叫你爸爸,在我一个男人身上这种丧权辱国的玩笑是开不得的。
蓝珀坐在床头漫翻书,蛮厉害地打断他:不可能吧,但愿是不可能。想太多也不用活了,今天开心就够了。男人怎么了?男人可以聪明但不能太透彻。
这个问题很傻逼,很矫情,很不爷们,项廷当然心知,但它像一群饿狼一样追着他跑,他自顾不暇。项廷曾经对于蓝珀选择他这一点建立了自信,但过着过着,那些自信就被柴米油盐磨得越来越薄,像一块肥皂,用着用着就剩下一小片了。他自觉自己在四九城八方吃得开、且越是爱漂亮就越漂亮的蓝珀(一天天对他无故搭讪的,找上门来的,大有人在)眼中,更像是大海中的一滴水、太仓中的一粒米了。世事真如白云苍狗了!项廷槁木死灰,我天天想你都想出病来了。原来,爱情这玩意儿后劲真大,能使人重生也能使人灭亡。原来,婚姻能让人疯不是传说是真的!
蓝珀年纪大了现在就是淡,平静,关上耳朵:我就不爱听你这些讨人嫌的话。你一点病没有全是疑心病,我就烦小男生发散思维。
项廷像盘火爆大头菜,翻身把他压住,书扔了,咬着牙下颌骨横向扩张,咱俩得沟通沟通。
蓝珀睡前习惯喝一点红酒,低倾玛瑙杯,你有情绪我怎么跟你沟通啦。这完全是对备胎说话的口气。项廷本该好好较真的,但他情不自禁地较了这个真:哪个沟,又怎么通……第二战场让位给主战场了。夯不锒铛一个抱摔给人扔床上了。蓝珀竟不给他,蓝珀说他俩现在过的是精神生活主导的婚姻关系!
周四冷暴力。
一个不说一个乱想,一个避而不见一个刨根问底。
蓝珀双腿并拢,威仪俨然。项廷觉得蓝珀有时候特女人有时候也特威严。他深知再纠缠,此情此景估计又要晴转阴说不定还有飓风。出门,项廷伤心过马路不知道车经过,恍惚体现很痛苦。回家,项廷面壁而立,成了达摩老祖。人脱相起来真是转眼的事。
周五关门打狗。
项廷一时软弱时时坚丨挺,操之过急,惹毛蓝珀。蓝珀咧开双腿,爬在地上搞卫生,那挂在胯骨上的金链子,垂在白花花的□股后面。你在讨价还价?那一锤定音吧!明天我就去给念峥上户口,他是我儿子!我也不占项青云便宜叫他跟我姓,我决心已定给他记名为观音弟子,以后就叫作关念峥!项廷你少对我神气活现的!你充其量就是我关家蓝氏一个赘婿!你姐夫永远是你姐夫!
一声声姐夫里,项廷被耳光意外的轻痛感击中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灭顶兴奋和狂野……当个耙耳朵实在乐趣多过苦头,其实世上怕老婆的男人都很爽很幸福,他们暗爽,他们不说。
今天周六了。
项廷站在墙根越想越憋屈,这一周让珍贵的光阴白白地流逝,在原地追着自己尾巴转。
哦,你是爸爸,我是舅舅,那你不还是我姐夫?
我努力努力白努力,到头来又回到最初的起点,是吧?
“项廷,”蓝珀坐车里叫他。
蓝珀的声音像阵风,忽强了忽弱了。
项廷没好气儿地头一抬,原来是蓝珀的车窗正徐徐降下来。
为了不熏着念峥,蓝珀把那只手闲闲地搭在车窗外头,两指间夹着根刚燃着的烟。
北方冬天的风多硬啊,真怕给他那只手吹碎了。
青烟袅袅,将那素瓷染作江南春水色。
烟灰落下来,在风里散成一小片珠灰色的雾。
真没过一点脑子,项廷的腿脚已经先于意志做出了投降的姿态。他就盯着那只手,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就被那冲天的香阵卷了进去了,哪里是南北东西。一言蔽之,那一下子间的事情是说不清了,没什么道理可讲。
蓝珀略抬抬眸,好笑地看着他:“你咽口水是什么意思?”
白希利磕着瓜子在墙角进行社会实践观察,还是被蓝珀发现了:“希利,来把你大侄子抱走。”
白希利只好把瓜子往兜里一揣,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一副不知道从哪儿下手的样子。把手伸到孩子腋下,往上一托,没托动;又想把孩子横着抱起来,结果念峥的小脑袋往后一仰,差点磕在车门框上:“乖乖乖,叔叔抱,不哭不哭……姐姐,这风这么大,呛着孩子怎么办?”
蓝珀吸了口烟说:“那就赶紧抱到你们车上去,让凯林把暖风开起来。生病了唯你是问,快去快去。"
项廷听那动静,就好想死。二十二岁的男人懂什么叫当爹?男人的大脑要到二十五岁左右才成熟,他现在只想着怎么能和天底下最美丽的异性天天□配夜夜打种呢。
生理上就做不到,不是不想,是前额叶那根筋还没长好,是时候没到。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起码再过十年才会懵懂觉醒某种名为父性的东西。也许等他三十二岁了,像蓝珀一样失去过一些东西、珍惜过一些东西、害怕过一些东西之后,他会慢慢生出一些柔软的、黏糊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当下,他对于陆念峥还没有一条狗熟,他心里一个战士对于烈士遗孤的责任感和敬畏感,远远大于一个舅舅对于侄子的情感,项廷把这当作政治任务和一种道义。
这就是个专门派来克我的、拆散我和蓝珀二人世界的、甩都甩不掉的小特务,夤缘时会当上烈属,滥竽人民之中冒充革命,流毒无穷。我姐把你丢给我,相当于是加害于我,就成了打向我的一颗重型炮弹。人应该先保存自己再帮助别人,项廷明白这个道理太晚,心碎了才懂。是故常常起了杀心,今晚就动手吧!免得夜长梦多。可蓝珀总像一只哺乳期的母狼。项廷想死。
白希利被蓝珀一通赶,只好抱着孩子往凯林那边走。念峥怀里扭来扭去,小毯子滑下去一半,白希利腾不出手来捞,只能用下巴夹着毯角。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脖子都快扭成麻花了。墙角发现凯林也在抻头看,白希利打了他一下,凯林还强辩:“饱饱眼福全当改善生活……”
白希利刚想教训他,可自己也不由自主看进去了。看蓝珀转了转袖扣,那是一对老式的翡翠袖扣,浓酽酽的油绿底子几丝飘花,他手腕软软地折过来,指尖往鬓角一搭——不过是搭着,也没搭住什么,那几根碎发也不领情地滑下来了。这姿态我的天女人味完全随意就能释放出来……“姐姐”,下降头一样叫出来。随即对凯林也释然了,姐姐那么迷人,不管出现在哪个人的人生里都是很难被忘记的吧!白希利抹了头就心中有鬼往回跑……
到了保姆福特车旁,念峥小嘴一瘪,沙曼莎忙把孩子接了过来。她从后座的妈咪包里翻了翻,她把念峥平放在后座上,解开连体衣的扣子,湿巾一擦,旧尿裤一撤,护臀霜一抹,新尿裤一兜,扣子一摁,念峥笑了。
“专业啊莎姐!”
“你俩一直吵什么?”
“凯林把长城的照片弄丢了!”
“没事,过两天蓝带我们去,再一块呗。”
半年前,蓝珀在电话里如是邀请他们中国行,自己做东道带他们看看中国的大好河山,登登山临临水。沙曼莎震惊:蓝珀的气血什么时候这么足了?蓝珀你什么时候这么活泼开朗了?
蓝珀表示,如果你干掉了所有的仇人,你也会和我一样万虑皆空百病全消,精神健旺干嘛嘛有劲,比如你想象一下你一觉睡醒,嘉宝突然暴毙……沙曼莎大叫让他闭嘴,嘉宝是好女孩!不许诅咒她全世界最好的闺蜜!
话说虽没有了蓝珀背上的纹身,项廷还是暴力破解出了一小部分名单。
牵扯出沙曼莎家族一系列丑事。已育两子的沙曼莎为救父兄头一回肉身怀孕,因为据说挺着大肚子出席法庭能够博取陪审团的同情。然而就在注射胚胎的那一天,嘉宝和翠贝卡偷了项廷的军火闯入医院,连环耳光把失足的沙曼莎打醒。现而今三个女人都决意度过没有男人的一生。
不过也许到了项廷完全破解出名单,他真正配得上这份力量的时候,沙曼莎又会为家族而战也说不定。
副驾驶的翠贝卡:“顺道接一下何叔吧,他去办中国护照迷路了。”
一个曾经家富人宁现在家破人亡的人,不见一会儿大伙都很担忧。
嘉宝一踩油门,福特车飞驰。
白希利看着那扇巍峨的城门,想起纽约唐人街看到的那些褪色海报,总是印着天安门,印着长城,印着红旗。他一直以为那是宣传画里才有的东西,是某种符号化的想象。
渐渐的,原来是个大茶馆,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的,变桥了。原来灰扑扑、矮塌塌的一条小巷子豁出了气吞山河的双向八车道。新的地标建筑还没脱去绿色的脚手架纱网,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亮相。
车子驶入东交民巷,曾经的那两扇朱漆斑驳、看起来随时会掉渣的小破门没有了,再也没了衙门深似海的阴森,那时候的“国门”,不仅窄得像个狗洞,还一股散不去的公厕味儿。人们排的大队也没有了,没人蹲着,没人抽烟,没人拎着装烧饼的网兜,也没人是凌晨四点来占位子的。提前预约就行。电话预约,一周之内准能办下来,就何崇玉傻。
门换过了,漆是新刷的,连台阶都重新铺过,平平整整的水泥地面,不再是当年那种坑坑洼洼能崴脚的砖。门口立着四根仿罗马式的立柱,撑起一个气派的门廊。门廊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每个字都有簸箕那么大,不用出这国门,就已是一个金光闪闪的新世界了。
念峥从安全座椅里探出去,藕节似的小肉手扒在车窗玻璃上,脸蛋在那层雾气上挤成了一块扁扁的面团:“这是——哪里呀?”
“这个地方啊,叫国门。”嘉宝一只手扶着方向盘。
“果——闷?”
“就是一扇门。从这扇门出去,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当年你舅舅,就是从这儿出去的。”
“舅舅——去哪里呀?”
“去拐……去找你爸。找了好久好久,九九八十一难,打败了恶龙,吻醒了小美人鱼。”嘉宝很潦草地说,但意思到了就行了。
“那舅舅找到啦!爸爸在这里!”念峥跟年画上的抱鱼胖娃娃似的把双手抱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我把门门关上——舅舅和爸爸永远永远——不可以走丢了哦!”
孩他爸正在对孩他舅笑:“大宝宝,小宝宝走啦。”
项廷不理,蓝珀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说:“这是谁家帅哥哥呀?”
项廷对于蓝珀这种利用自己的美色当作台阶的手段已发展出一定的抗体。他很清楚蓝珀在渴着他臊着他。
蓝珀戳戳项廷的手背,在上面画了一个心:“这是谁家帅狗狗呀?是不是想吃小嘴巴?”
项廷突然夺过蓝珀手里的烟,学着港片里小马哥的架势,他特意不过肺,猛吸了一大口,很粗犷很雄性气概,历经沧桑,他重新以一个强人阿尔法男人的形象出现。
这一口下去,坏了。
那是没有任何过滤嘴的法国吉坦黑烟草,又或者是某种混了朗姆酒浸泡过的古巴手卷烟丝。
蓝珀抽的烟也太烈了,像谁插着他的喉咙来了一枪,不吐出去?一梭子打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