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
蓝珀不免发作轻佻的性子,光笑不说话,频频偷偷瞧他,头偏到完全另个方向都掩饰不住嘴角:“快上车吧,北京教父,给你一个亲亲的出场费。”
“我真不去了,我感觉我现在在你身边是身份特模糊一人。”项廷整整衣领,望别处,一半是架子真大着呢,一半真不想去,他感觉就这个状态他会在街上跟蓝珀便不太雅观起来,是个人都不想把家里事变成露天表演。
“啊,很少挨这么厉害的批评呢!”
“我去了你怎么跟人介绍我啊,人怎么想我俩人物关系?”毕竟项廷还是一个经得住考验的人。
“人家一看两个大人带一个孩子,这不就是三口子吗?一目了然呢。”
项廷的青春期曾被一场举世皆惊的复仇所截断,现在面对他不定期返场的叛逆期乃至口欲期,蓝珀总是十分慈忍的,陪他补课。蓝珀补偿项廷的方式是养育项廷。
手机屏幕明明是黑的,一声都没响,蓝珀却煞有介事地接了起来。
那说的话,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项廷刚刚软化下来的脸上——
“喂?房东啊,我是蓝。上次说的那事儿办得怎么样了?把好家具都搬走,换点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烂给他……还没走?这小子生命力这么顽强呢?这样,租金直接翻三倍。他要是赖账,您就直接报警说他私闯民宅。断水断电,放老鼠进去。我要他在纽约一天都待不下去。哎呀呀,真是世界三大害,苍蝇蚊子小舅子!……”
他可真会安排情节组织语言,三言两语,完美还原项廷毕生的奇耻大辱,连今天穿的都是那天如出一辙偏熟龄的缎面西装。
蓝珀正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恶毒剧本里,现实的报应就来了。
车门被蛮力扯开,带着一股生猛的热浪。
项廷那两条长腿毫不客气地一跨,膝盖抵在真皮座椅两侧,直接将蓝珀的双腿卡在中间。他欺身而上挡住了所有的光线,把蓝珀双手举过头顶按在了驾驶座的靠背上,翻盖手机啪地一声关了就是帅。
项廷单手撑在蓝珀耳侧的头枕上,几乎是咬着他的嘴唇逼出一句话:
“姐夫,你怎么就那么贱呢?”
这就是四年前那个初来乍到的雨夜,项廷心里怒吼的一句话,当时的他还没有头绪如何如数奉还这份羞辱。
项廷现在这样子很可怕,总觉得一个憋不住就换气场了。
蓝珀被压得动弹不得,却丝毫没有求饶的意思。闲情雅致抬起手,替项廷理了理那被怒火冲乱的衣领,唇像猫咪嘴努子那样撇着,依然带有挑衅准确说挑逗的意味:“你这么说可就没有是非了。我当时发过毒誓了要好好讨厌你的……”
突然捧起项廷的脸搓来揉去,笑道:“可谁知道你虎头虎脑的那么可爱呢……!”
“两只眼睛不许乱看!”蓝珀把两根手指按在项廷的外眼角,往下一拉,“我这辈子是逃不过小狗眼了,那没办法啦——我当时在想,我的狗狗,痞帅痞帅的招人喜欢,我直接一大棒子打晕就大摇大摆带回家啦!”
蓝珀直勾勾地盯着项廷眼睛像要伸出魔鬼的勾爪一样,可是一闭眼睛笑容漾开,温柔似水:“我忍不住,就爱上你。”
一个人眼睛抬起来望过去,一个人眉毛压下来。
项廷呼出的气很烫,跟喷火龙似的,逆着光像太阳的子民,马上自燃。
蓝珀婉媚似霜花的睫毛一掀,很脆弱,那奇丽的宝石一样的双眼里爱恨重复过千百遍:“小淘气,你那时看到我第一眼,心里在想什么?”
我当年在想什么呢,想这个姐夫真恶心,想着出人头地,封妻荫子吗。想着姐夫,你怎么就那么贱呢?还是其实想着,姐夫,你说你,一个男人,怎么就那么骚呢,你是骚到骨头里去了还要装不知道……
项廷心脏跳得闷儿闷儿的,嘴巴嚼嚼嚼,想。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快想啊!
他以为他在想,可他竟然已经说出口了。而且是二言绝句,因为类似这样的奇思怪想,他还有无穷无尽,一口气喷出好几个怪下作的词,词彩异乎丰富。
“说谁呢,我们俩到底谁是啊,”蓝珀听了也不着恼,蔑视地乜着眼,残忍地把膝一顶,“每次我骂你两句你□巴眼都要喷水了,□货。”
“我重说我重说,我看到你第一眼在想,”项廷想说出点浪漫的话来,可他双手一撕包装,香味就来了,便看到蓝珀里面穿的叮叮当当的,那里是个小胖子,又白又暄,“老婆我想你想得厉害……”
蓝珀注意着后视镜里的自己,闲愁万种:“我那天去接你前蒸桑拿才迟到了呢,是不是还水肿,瞧着特别胖?让你见笑了。”
“哪胖了,腿并上都有缝了。”湿度太高,手一放上去,就起雾了。项廷这下更是小头控制大头了,哪里还有脑容量。
蓝珀的手伸到项廷颊边捏了一捏,项廷就把它自动含了进去,像打蜡一样把蓝珀的十指舔了个遍,连关节都泛起粉色的艳光。
项廷是做了这件事的时候,才发现这件事原来是在美国邂逅的第一天自己就想做的。有多想呢?
为爱名花抵死狂。原来,一眼定终生,他这辈子很早很早,就栽透了。
“别闹了,要迟到了……嗯哼,姐夫不喜欢,姐夫已经到了绝情绝欲的年纪了。”
“杀头也得给我吃顿好的!说,不给我吃给谁吃?”
“很痒啊!而且摸的时候会来感觉,但是又来不及,不烦吗?”
“就吃一会儿……”
“你那是一会儿吗?你哪次有数了?动不动支杆儿挂衣服一整天了!”
“我心里痒痒,我一不办事就失眠,老婆,我难受……”
“可怜宝宝,冷风呛着了呀,叫你多穿点。”
“我吃上了就好受,你不给吃就好难受。”
“项廷!嗯!你坏到家了,你是人还是野兽?”
“呼……老婆,在你心里我排第几?”
“你瞧你什么事情……都要争第一,这种事情……都要霸道……”
“第几!第几!第几、第几、第几……”
……
“怎么样?说、快说!说、说、说……”
“八一小红旗手呢……”
“那我确实!那我必须是标兵啊!”
“飞到天上下不来了……”
“嘿,那能行吗。就在天上呆着吧!”
……
“以后你和我姐和陆念峥你只能一年见一次,听到没?你得跟你老公提前打书面申请,一年选一个见……”
“牛郎织女呀……?”
“□!我□死你……!”
……
距离王府井麦当劳正式剪彩,只剩下半小时。
这简直是个大庙会。那个巨型的金黄色“M”字招牌下,早已被北京市民围得水泄不通。
充气麦当劳叔叔在那傻乐,而站在红毯最前端的几位合伙人,一个赛一个的端庄,尽管头发梢都快急冒烟了。
“那俩活祖宗到底干嘛去了?”大波浪秦凤英垫肩高得能去打橄榄球,胸前别着那枚金光闪闪的胸牌——“旅美归国杰出华商代表、京港贸易促进会副理”。
她前夫刘华龙穿了一件没舍得剪吊牌的双排扣西装,咯吱窝底下照理夹着一只永远不离身的意大利温州产真皮手包,把大哥大天线拉得老长,黑龙江民营企业家联合会荣誉会长业务如此繁忙:“喂?啊?几个亿的项目先放放,我这儿等重要人物呢!”
老赵坐在铺了红丝绒布的嘉宾席上,面前立着一块黑底金字的亚克力桌签,在周围一圈“CEO”、“总干事”的头衔里,他这块牌子尤为不俗——“广东清远鸡推广大使:赵永发先生”。他每隔三秒,最多五秒钟就伸出戴着大金方戒的手,扶正那块牌子。旁边的“首都高校‘挑战杯’科技竞赛一等奖得主、北京市三好学生标兵”的秦刘珊珊,手里捧着待会儿剪彩用的金剪刀,乖巧似惜春乳燕。瓦克恩不能躬逢胜饯,他的牌子后放着一张珍藏的项廷与其发小哥们涂鸦的百元大钞。虽不知伯尼跟此盛事有何干系,但紧挨着瓦克恩的一百块钱是项廷当年送给的伯尼的李小龙限定高尔夫球杆。翠贝卡离席邀请何崇玉非洲热舞,何崇玉不想扫兴,跳的那个舞像胳肢窝痒了。
白希利最眼尖,拉扯凯林。
凯林:“嚯,这车停得有杀气啊!”
黑得发亮的虎头奔撕开了外围的人浪。
车头像是要把地皮给铲起来一样,车尾蛮横的劲力向侧面一甩,尘土扑了那两个充气的麦当劳叔叔一脸。
保险杠离最前面的花篮仅仅一张纸的距离。安保叼在嘴里的哨子掉了,以为是哪个恐怖分子来炸楼的,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里的橡胶棍。
车里一片水汽,都练冒烟了。
蓝珀浑身上下又酸又痛,鼻头、嘴角、睫毛上,黏糊糊的,靠着项廷越来越宽广厚实的胸膛蹭了蹭,嗅着他身上阳光暴晒后的清香:“手别拿开,就这样搂着我会儿。”
“真迟到了,”项廷克尽厥职非常总裁。
蓝珀拉住他,两只胳膊拉他一只当然拉得住了,从手背一路向上摸他的手臂,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你就不惦记我?”
项廷又何尝不是的满脑子男盗女娼,掐了一把他腰:“回去办你!”
这就大步流星腰间佩剑,神清气爽地出来了。此时他的快活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项廷感到他续费了对陆念峥的爱……谈不上爱,耐心吧!
凯林的镜头里,车窗里蓝珀的双唇好像擦了一个特别显气色的口红似的。
秦凤英闯入镜头,手拎两大包红蓝白条纹编织袋:“蓝总啊,这都是珊珊小时候穿过的,我可给您掏弄来了,连夜烧大锅开水煮了三遍又晒了三遍,线头我都给您择干净了!”
刘华龙正热烈地握手,深情地寒暄,一探头看见袋子口露出来的半截发黄棉布秋衣:“我说秦大姐,这都啥年头了?这是王府井,不是潘家园旧货市场!你给蓝总弄这两包破烂儿干啥?埋了八汰!”
“是我特意拜托秦姐的。”蓝珀瞧着小衣服越看越喜欢,“旧衣裳贴身穿着才软呢。我也真没想到,养孩子真好玩跟过家家似的……没孩子哪像个家啊。”
“看看!看看!我都说啥来着?小孩子衣服可别乱买,歘欻欻的长,你们看这一家子,一个会搂钱,一个会持家,这一搭配,小日子不得过得红红火火吗?……”
凯林听到红红火火,又想起瓦克恩的拍摄要求来,犯了愁。
蓝珀敷衍其表地用纸巾擦了擦嘴,一低头舔了舔唇周的那圈牙印,羞赧手腕上那些或浓或淡的痕迹,把袖子捻长了许多。
所以凯林的突然凑近把蓝珀吓了好一跳:“嫂子,我觉得我任务完不成了。”
蓝珀道:“没事,你随便拍吧,到时候我说我拍的。”
哪怕蓝珀拍段空镜,瓦克恩也势必要说很艺术的。
凯林却说:“不行啊,那不混吗,糊弄自个儿。”
蓝珀便沉吟了下,说:“凯林,你在商学院学过吗?华尔街最贵的是故事。资本天生胆小,它需要一个宏大的故事才能变得勇敢。所以呢,别拍成纪录片,用你的镜头去给董事会编织一个最性感的中国梦,你要激发他们对中国这块热土的胃口。只要这个故事讲圆了,明天的盘面能连拉三个涨停。”
凯林似懂非懂,白希利装作懂了,抬手比了个取景框。
“A,”蓝珀轻轻打了个响指,“开机,我们要开始讲故事了。”
【● REC】
画面先是好几个大特写。
一位雷锋帽大爷,帽子的两只耳朵耷拉下来系在下巴底下。盯着那个撒满芝麻的面包顶盖,眼神里带着一种看外星飞船的困惑。大学生面前堆着三个吃空的汉堡盒,正在往第四个发起冲锋。把孙子扛在肩膀上的工人师傅,自己舍不得吃,看着孩子吃。烫着爆炸头的摩登女郎,捏着一根薯条像抽烟一样送入红唇。凯林镜头停这不走了,令人生理不适地一阵急推。
这毫无灵性、甚至可以说有点猥琐的偷拍素材中,蓝珀这句画外音加得非常狠,变废为宝:“各位董事,请看,东方的味蕾正在被驯服。”
【CUT】
刘华龙入镜了。一只脚踩在花坛沿上,皮鞋擦得锃亮,裤脚却短了一截,露出里面大红色的尼龙袜子。一边把手里攥着的一把大团结十元人民币(这是当年流通度极高的大钞)像扇子一样呼啦啦地扇着风,脸上堆满了改革开放特有的笑容。
蓝珀继续上价值、卖概念:“中国有着惊人的、无处安放的购买力。现在,他们准备好消费了。”
【ZOOM OUT】
凯林似乎渐渐终于领悟了蓝珀说的“故事感”。
他退到了马路对面,把镜头拉到了最远。
那条长龙一样的排队人群,从麦当劳大门口,一直排到了街角的尽头。在画面的远景深处,隐约可见紫禁城那沉默而庄严的角楼轮廓。
古老的皇权与新兴的资本,在这一刻不仅达成了和解,甚至可以说是正在热恋。
镜头扫了一下台阶最高处的项廷,他站在金拱门中间,刚剪完彩。
一位留着短发的香港女记者,直接把话筒怼到了项廷下巴底下:“项先生!根据我们得到的资料,四年前您在纽约还只是个……恕我直言,还是个一文不名的非法劳工。请问是什么样的机遇,让您在短短几年内完成了这种阶级跨越?是运气,还是有什么特殊的背景?”
项廷的目光越过无数镜头,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抓住了站在阴影里的蓝珀。
蓝珀正抱着双臂,脸上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商业假笑,眼底却是一片警告,他在说:别乱说话,呵呵!
但项廷视若无睹,甚至蓝珀越害羞,项廷越来劲:“有今天都是因为我爱人,我是为了能站在他身边。不瞒大家笑话,我俩刚见面的时候是仇人,我成宿做梦灭他九族。可我也是刚才这一琢磨,味儿不对啊。我那会儿是得不到,又放不下,怎么说呢!我是一种够不着亲他一口才想咬他一口的心情。我不好意思爱你,那我还不好意思恨你吗?哎!这就是我第一眼见到他,想的全部事情。”
全场掌声雷动,记者挖到了大新闻:“哇,看来尊夫人一定是位非常优秀的女性,是您的贤内助了?她今天来到现场了吗?”
“当然来了,”今非昔比,我已经好意思爱你了,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项廷正要大声向全世界告白,“他就是——”
“——唔!!”
一团雪白甜腻的云彩,以一种不讲道理的加速度,轰炸在了这个不可多得的情种的脸上。
奶油蛋糕上面还插着半截没来得及拔掉的“开业大吉”巧克力牌。
蓝珀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了他身后,按着那块蛋糕,在项廷脸上狠狠地转了好几圈。
“丢死个人了!”蓝珀狂羞暴怒,“八十多个国家、四百多家电视台卫星直播,我让你讲创业心得,感谢北京市委市政府,你就这点没出息的小九九!你当着全人类的面说你馋我!我要疯了!我要疯了!”
项廷一腔锋利又深情的告白,歇菜了,满头奶油的项廷好像翻车的雪橇犬。
“各位媒体朋友,不用惊慌,这是董事会特意为项总保留的美式彩蛋。在中国,我们讲究面子;在华尔街,我们讲究Surprise。中国有句老话叫‘天上掉馅饼’,很多人觉得那是空想。但项总用亲身经历告诉大家,在90年代的中国,机遇和财富扑面而来。就是我们要传达给市场的信心,数英雄人物,且看今朝。”蓝珀对着惊愕的世界记者谈笑风生,私底下拿着切蛋糕的塑料刀捅着项廷的后腰,“这就叫——鸿运当头,金玉满堂!看来项总已经被这份国际化的祝福感动得不能自已了,Right?项总?”
一个治安事件这就上升到了文化的冲突融合与时代精神的高度,记者听了点头记笔记。这块蛋糕不仅没砸场子,反而把开业庆典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那扇对北京市民来说还颇为新鲜的感应玻璃门一开,积攒了一上午的人潮全涌了进去。
秦凤英在人堆里狂飙突进,挤出来嗓门一提:“哎呀!历史性的时刻,咱们得留个影啊!”
她把正在给项廷擦脸的蓝珀扒拉开,又把正在跟白希利研究光影的凯林给拽过来:“凯林!快!别拍那些吃汉堡的了,先给我们几个元老拍一张!就要那个那个——对,就那个大合照!”
秦凤英指挥若定,硬是把一众身家亿万的合伙人像地里收萝卜一样安排得明明白白:“蓝总,您站中间,您是主心骨!这叫大拿!项总……快瞅瞅项总这脸儿造的,跟财神爷似的!老刘啊,把你那大哥大举起来,往高了举!啥叫实力啊?珊珊,你抱着那花儿跟小翠蹲前头,我这大闺女,真板正!老赵,把那菜刀给我撒开!干哈呀你这是?今儿个大喜日子你舞舞喳喳的!小白!你是文化人儿,你别这就完事儿了,往里挤挤!莎儿啊,我大妹子,我莎儿呢,嘎哈去了?宝儿赶紧给我找去……哎,艺术家,支棱起来!快点的吧!挤一挤,挤一挤,人多力量大,人多上相!”
一身捧场功夫的刘华龙只恨这事儿自己没想起来,让秦凤英捷足先登张罗上了,就挑理儿,就想刺挠一下对方:“这照片洗出来啥名头?”
“北京龙凤呈祥餐饮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这是项廷当年诓骗瓦克恩的皮包公司,后来真注册了有这么一家,农村包围城市,注册地从秦刘夫妇创始的铁岭换到了北京。
刘华龙一听就嘬牙花子,十分自作多情地说:“咱俩早离了,还龙凤呈祥啥啊?这不乱点鸳鸯谱吗?”
凯林的镜头这时凑到他俩前儿来。
刘华龙不愧是能混出来的老江湖,瞬间笑成了一朵花,拱手圆圆地做了一个揖:“哎要过年了!这龙啊,是我祝您大伙龙马精神,身体倍儿棒!鱼跃龙门,腰包鼓鼓!龙行天下,步步高升!”
秦凤英也是老戏骨了,把肩膀往刘华龙那边一靠,两人跟门上的门神似的:“这凤啊,祝您丹凤朝阳,吃嘛嘛儿香!穿红戴绿,越过越富!凤舞九霄,事事顺心!”
拍完这二人转,白希利提醒:“该咔了,你胶卷够用吗?”
凯林把镜头盖捏在手里,又犯了难:“嫂子说了这是个故事,那……是不是得有个结束语啊?就像电影散场那样,总得哪怕出个字幕呢?”
他搔搔头皮下了决心:“何叔,你有艺术细菌,你整两句?”
何崇玉没听见似的。他因去办个护照,艺术家每次在这种人味很重的地方呆太久,就会变得恍惚,深不见底地忧郁,一张嘴都舞台腔。要命,那个办事员还问他,你从哪里来?你是谁?你要到哪里去?叫人焉得不伤悲!
白希利拉拉他,挤眉弄眼:“何叔墨水最多了,please!”
“什么样的故事?又配得上一个什么样的结语呢?”
“唉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您一开口准有那味儿!”
脸青唇白的何崇玉微微颔首,似是心中已有了答案。他把开司米围巾拆开,重新在脖颈上挽了一个考究的平结,指腹抚平了流苏。只觉得人影纷乱,只听得人声嘈杂,只感到人生如戏,繁华如梦,与己无尤,他好似站在时间的河流之外。
“这确实是一个关于欲望、关于野心、关于这个沸腾时代的故事,故事的最后,受害者不再颤抖,守护者不再迷茫,施暴者被拉下神坛、挫骨扬灰。但故事的底色,其实只是为了传达一份爱,寻找一个家。”
“我不知道这卷带子最终会流转到哪里,也不知道现在的你,正身处怎样的人生阶段。”
“也许你那里也在下雪,也许你那里正值盛夏。也许你正春风得意,像今天的他们一样,轻舟已过万重山;又也许你正经历着我们曾经历过的那些……不得不咬碎牙关挺过去的寒冬。”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雨,希望看完这个故事的你,能收获一份平静和幸福。愿命运的风尘与沙砾磨亮你的心珠,愿那些伤害你的最后都变成你身上披拂的光,愿那些眼泪最后都变成你手里紧握的剑。”
何崇玉微微欠身,众人不明所以跟着他学就完事了,白希利听得这一席话心中一热,悄悄握住了凯林的手,凯林以为这个动作具有普适性,于是也握住老赵的手,人传人,手牵手,他们谢幕:
“祝你平安。”
录像带的磁条在这里走到了尽头,画面在短暂的抖动后,变成了一片宁静的雪花白。
冬天的太阳又高又薄,尘埃苍苍地落定,麦当劳叔叔手中的氢气球挣脱了绳结。
凯林半蹲在地上,调好了焦距。
“来来来!都看我!”凯林大喊一声,“Say Cheese——大伙儿喊‘茄子’!”
“Wait! Wait for us——!等等我们!”瓦克恩显然刚从机场狂奔而来,怀里抱着一瓶香槟,领带歪到了后背,拽着伯尼两个不靠谱的老洋鬼子飞身冲进队伍这一下撞击力度之大,保龄球打出了全中,构图!罗汉叠罗汉,构图全乱了!
“茄——子——!!!”
没有端庄的微笑,没有整齐的西装。只有被瓦克恩一胳膊肘顶出了半个画框,整个人贴在了背景板的麦当劳叔叔身上的老赵,半蹲眼镜歪了的珊珊,拼死护住了价值两万块大哥大的刘华龙,秦凤英嘴型定格在一个大大“哎——呦——”上,沙曼莎母性爆发第一反应是去捞前面的念峥(虽然没捞着后她立马变成了蒙克的呐喊),翠贝卡躲在嘉宝后面离瓦克恩远远的,战术规避,何崇玉魂飞魄散,伯尼音容宛在。
就在凯林的手指即将按下快门的前零点一秒。
项廷脑子抽大筋,突然不想忍了。去他妈的镜头,去他妈的大庭广众!
他一把扣住蓝珀的后脑勺,把蓝珀给硬生生给扳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蓝珀举起了怀里正在吐泡泡的孩子,小肉墩儿当成了挡箭牌。
项廷那蓄谋已久、热气腾腾、草莓奶油味的吻,结结实实地糊在了念峥胖乎乎的左脸上,不仅仅是脸颊,是连带着嘴角一起,咬住了。项廷的眼睛娘胎起还没有瞪这么大过。陆念峥脸蛋肉都凹进去一块,看着他舅,亦很迷茫。
蓝珀噗一声笑逐颜开,那般灿烂,在念峥的右脸颊上,也印下了一个香甜的夹心吻。
闪光灯爆出那一团白光,将这乱七八糟、出尽洋相的一瞬,烧录在底片上。
很多年后,它被压在一张老写字台的玻璃板下,每个人都年轻得不可思议。
众人拍照时屏着呼吸,那咔嚓一声的快门后,像是拍了块惊堂木,好像这世界才突然有了声音,好像整个麦当劳,整个王府井,整个北京,整个中国,整个宇宙,所有的高音喇叭都放开了。
影像店放着那一首这一年刚刚问世的歌曲,后来大江南北从世纪末火到了新世纪——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
(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至少梦里有你追随)
(红尘啊滚滚痴痴啊情深聚散终有时)
(我拿青春赌明天你用真情换此生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何不潇洒走一回)
1994年那个不可复制的春天,北风南巡,依然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风从长安街那头灌进来,卷起地上还没来得及扫的鞭炮皮,红红白白如同雁阵飞过灰蓝色的天空,吹过这座正在剧烈变革的古老城市。
陆念峥仰着脸,用那种只有小孩子才有的、对消逝之物毫无惧意的目光,目送它飞远。
雪又要下大了。可至于后来,是顺遂还是坎坷,是坦途还是风雨,这一刻都已抵过百年。
那吹彻大江大河的长风从此啸鸣远去,而独属于他们的小日子,就在这吵吵闹闹别别扭扭麻麻辣辣的人间烟火里,刚刚落地生根……——
作者有话说: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