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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烬[刑侦] 燚铎 14197 字 1个月前

第36章 是风动(一) 挖出头骨可以说是非常大……

挖出头骨可以说是非常大的发现。

可惜这个发现暂时没有对案件的实际性质做出改变或者推进。

市局的路子行不通, 陈昉一大早就去了趟仓尾分局。

“以祖坟遗骨鉴定为由保存?”

摘下口罩和手套,姜焓月娥眉轻蹙:“理论上来讲是可行的,不过最近督导组在盛川, 局里面调查得比较严, 可能放不了多久。”

“那能不能麻烦你先叫人帮我做一下DNA鉴定?存放要是实在不行我再想想办法。”

“陈支队长你也知道,送检是需要入库编号的, 编号就意味着,多一个少一个变得十分明显,在这个关键时期,一旦……”

正说着,法医室的门被推开。

“小姜。”缪新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王局说虹南政法大那边的人头骨标本损坏了, 需要调取新的标本准备好,做之后的创伤鉴定讲座,你这里有没有……”

跨步而入, 他出奇意外, “哎陈支队?你怎么在这?”

“我来找姜法医说点事。”陈昉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创伤鉴定讲座是什么时候?”

虽没搞清楚状况,缪新凯还是实话实说:“说是那教授还在非洲考古呢, 得下下周才回来,讲座应该会更晚点, 怎么, 你还对这个感兴趣?”

陈昉当然没兴趣。

可缪新凯的话点醒了他。

教学标本不受案件状态限制, 分局无权开箱验证, 他手上的两枚受害者头骨倒是可以用教学标本的名义存放。

他和姜焓月一对视,她显然也想到了,对缪新凯说:“要当标本也得先做完鉴定, 反正现在不急着用,你之后把要求给我,等我挑选一下再给你答复。”

应声之后,缪新凯与陈昉礼节性颔首示意,便离开了。

重新看向陈昉,姜焓月眉梢松懈了些:“陈支队长,等下你把两枚头骨移交给我便可,现在既然有了由头,鉴定的事我会尽快让鉴定科的帮你提上行程。”

“多谢你啊姜法医。”面对她屡次伸出援手,陈昉充满了感激,“又帮我一个大忙。”

“也许,我才应该谢谢你。”姜焓月露出一个微笑,末尾几个字几不可闻,“替她们。”

离开分局,陈昉并没有直接回家。

炎炎酷暑,外头的热浪把空气都扭曲了。

他推开咖啡厅的门,凉爽扑面,抵御了身后的暑气。

进门就看见了女生的背影,陈昉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见来人,甘婼晴眸中明媚:“师傅!”

“你的面色看上去怎么那么差?”陈昉很快注意到她没有什么血色的脸和唇,“怎么了?生病了?”

甘婼晴心虚地摇摇手:“可能是熬夜频繁,太劳累了,最近总提不起劲,也没啥胃口,不过师傅你不用担心,我本来准备过两天和我哥去医院检查的,很久没体检了也算图个安心。”

“那就好。”安下心来,陈昉回归正题,“我来找你是想问一问,上次向你打听的荣教授,他回盛川了没有?”

“荣教授……”甘婼晴眼睛溜溜地转了一会儿,“哦,我想起来了,貌似他前几天就回盛川了吧,不过师傅你上次说先不用见他了,我就忘记跟你说了。”

“没事,再帮我约他见一次面吧,只要他有空,之后什么时间都可以。”

“没问题,我等会儿回去就联系荣教授。”

甘婼晴痛痛快快答应下来,陈昉提醒:“注意暗中行事,不要和任何人透露。”

“放心吧师傅,我懂的。”小姑娘笑眯眯地比划了个OK的手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连我哥那个大嘴巴我都不说。”

师徒俩又寒暄了一会儿,陈昉看甘婼晴脸色实在差,直接把她送回了家里,叮嘱她好好休息,尽快去看病。

下楼的时候,接到了代熄因的电话。

对方有的没的瞎扯了一会儿,才不自然干咳一声:

“你明晚有空吗?”

“有,怎么了?”

“社团的换届大会,我想邀请你来观看。”

“换届大会?是要表演节目的那种?”陈昉系好安全带,手机开了免提平放在正前方台面上,启动了车子,“你不是放暑假了吗?”

“我们学校换届大会就是在暑假举办。”

“暑假举办还有人愿意来吗?”

“所以啊,观赏的人基本上都是部门的,因为大多数人都不愿意暑假来学校,暑假留学校的也忙着准备考公考研,没有闲工夫来参加换届大会。”

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陈昉回过味来,轻提了下眉:“感情是拉我去凑数的?”

“话不能这么说,咱们政法学校各个系的参与者加起来也有很大一部分了。”代熄因义正言辞道,“是‘我’希望你能来看表演。”

“噢?”陈昉猜到了,“你要上台吗?”

“当然,我可是文娱部部长。”

回答的同时不忘带一嘴自己的职务——每次在这种时候,代熄因就会脱下小老头的外套,表现出臭屁小鬼的人格。

“你表演什么?”听着他的这股劲,陈昉不自觉愉悦起来,“看你的脸,跳街舞很有说服力。”

“别别别,你可别为难我。”代熄因对“跳舞”二字体现出了极大的排斥,“我身体硬,跳不了一点,我是上去弹唱的。”

“弹唱?”陈昉有些惊讶,“你会唱歌?还会弹琴?”

“不要小瞧我,我虽没有系统性学过唱歌和吉他,但就参加过一次十佳歌手,便能在那些高手云集甚至有音专生的对手中脱颖而出,拿到第三名。”

“三”特地加重了语气,活脱脱一只斗胜的公鸡,背上插了个一堆小锦旗,什么“无师自通”什么“一鸣惊人”的,装个孔雀搁那开屏呢。

想到那画面,陈昉乐不可支,还得克制着笑意板正道:“看不出来,我以为你一心扑在学习上,两耳不闻窗外事。”

“你看不出来的多了。”代熄因在听筒那边播了两下吉他弦,“机会难得,来不来?这可是我在学校的最后一场表演了。”

“来呀。”陈昉踩下油门,在发动机涡轮不断加大的响动中说,“闲来无事,听听我们十佳歌手的水平。”

换届大会地点放在政法学院南区的田径场。

按照约定,陈昉傍晚时分到了现场。

这是政法学院最大的操场,平日里的大型活动都在此处举办,田径场正前方往上是一个大舞台,舞台左右上放着几个大音响,正上方摆了换届大会的牌子。

“陈昉!”代熄因小跑着过来,面上带着抑不住的喜色,“来得这么早,预彩都还没结束呢。”

“来早点,找个好位置。”

“用不着。”他扬眉一指,“我给你安排好了,就坐我舍友旁边。”

早在之前例行访问时,艾恒就见过陈昉,这下看见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又揉了揉眼睛,确定是真人了,他大吃一惊:“陈、陈警官?”

陈昉微微一笑:“一块看节目,当我是普通人就行。”

艾恒当机立断:“哎,我陈哥。”

“你就叫上哥了。”代熄因不轻不重拍了他一下。

“那可不。”艾恒油嘴滑舌,“这可是我未来警局的人脉。”

陈昉眉眼一弯:“你们宿舍的人都这么幽默吗?”

“儿子随爹,很正常。”代熄因说完,不给艾恒反驳机会,捞过他的脑袋,捂住他的嘴往旁边拖。

最后给陈昉留了句:“那你就先在这边,我去排练了。”

力气比不过代熄因,为了挣脱,艾恒机智地舔了他一下,还贱贱地笑起来,见他一脸嫌弃地把口水抹到自己身上也无所谓,拉住他问:“你啥时候和警察这么熟了?”

代熄因继续往他身上擦了两下,直至确保擦干净了。

“他不会是搞什么卧底行动,其实学院里面混进来一个犯罪分子吧?”艾恒脑洞开到了天上,双手交叠做出奥特曼变身的动作,“二级警戒?一级警戒?特级警戒?”

“想多了,有犯罪分子还轮得到你瞎猜?”代熄因老成地拍拍艾恒肩膀,“你好好照顾人家就行。”

艾恒:“?”

艾恒:“人家一个警察需要我照顾吗?”

天黑之后,差不多所有人都陆续到场了。

操场一下子热闹起来。

绚丽多彩的灯火变幻通明,预热的音乐高昂响起,有节奏的鼓点将场子炒得更热,人浪随着音乐声尽情律动。

表演之前,代熄因回到了陈昉身边坐下。

音响的声音太大了,他不得不贴着耳朵和对方讲话:“我们系倒数第三个上场。”

这会儿他化了妆,平日里更偏小麦色的肤色由于粉底变得白皙了一些,面上那些小瑕疵都被遮盖。

因为是单眼皮,他平常看人的时候总会非本意地散布生人勿近的气场,有了阴影的调和,疏离感淡化,五官更加立体,整张脸的优势被放大。

在强光的照耀下,有种摄人心魄的帅气。

借着闪烁的彩光,陈昉细细地瞧他:“你紧张吗?这么多人。”

“不会啊。”代熄因泰然自若,“又不是第一次上台。”

瞥着陈昉的表情,他吹了个流氓哨:“怎么了,你紧张?”

“好像是有点。也许是熟人上台的共情?大学那会儿我看舍友表演就有这种感觉,十多年过去了,现在也还是没变。”

前者那尤为认真的分析让他大笑一声:“不知道的以为等下上台的是你。”

那对丹凤眼被笑容浸染,上挑的眼尾斜飞入鬓,眼眶轮廓明晰,线条更为柔和,不再有会被误解的凌厉,化成了散落的流星和流淌的银河。

这张脸化了妆都能裱起来了。

将代熄因面部每一个细节收入眼底,陈昉冒出个无厘头的想法。

紧张倒是缓解了不少,他问:“你等会儿上去唱什么?”

“他要唱他自己写的歌!”旁边的艾恒抢答道。

“嗯哼?”陈昉来了兴致,“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创作型歌手?”

“别太期待了。”代熄因干笑两声,“我这段时间抽空随便写写的,想到什么往里写什么,前言不搭后语也是常态。”

“能写能弹能唱,对于我这种五音不全的人而言,算是非常厉害了。”

陈昉由衷的感慨一出,艾恒忙不迭拉起他的手,只觉亲切:“不愧是我陈哥,同道中人啊!我长这么大,do,re,mi,fa,so,la,xi,dong就没有分清楚过。”

没拉两秒被代熄因一把拍开:“人家本来还能唱两句,再碰两下被你传染得全成一个调了。”

“那你怎么没变音痴?”艾恒张牙舞爪地一手拍了回去。

俩人隔着个陈昉闹腾了几下,被爆发的音乐声打断了。

整个场子彻底火热起来,不同的系别,不同的部门,不同的表演,接二连三,应接不暇,倒是一点不比什么迎新联欢会差。

精彩纷呈的节目也让时间飞速流转。

“我要去候场了。”伸出手对着陈昉,代熄因挑起流畅的眉,“给你打个气?”

两拳相撞,陈昉笑道:“加油!”

艾恒一瞧:“我也要我也要。”

代熄因侧身也给了他重重的一下,弯腰从观众席离开了。

炎热的夏天,激情的舞蹈和奔放的歌曲,叫换届大会充满惊喜。

倒数第四个部门退场,主持人简单串词之后,笑容满面地说:“接下来是法医系的文娱部门,部门的成员有……”

介绍完部门情况,新老成员的相关影片播放完毕。

聚光灯聚焦台面,所有音乐声音忽而停下,连带着观众席的嘈杂也静了。

舞台正中间,代熄因坐在那里。

抱着一把吉他,他的下巴稍稍上扬,对准了麦克风。

没有告知歌名,没有歌曲介绍。

无前奏,弦一拨,直接开唱。

“看斑驳舔舐裂墙,

看铁锈爬满旧时光,

穿风越雨捡拾起碎片,

拼出未曾实现的愿望。”

他的声音本来就偏低,放大到音响里,更是十足磁性。

像一杯低纯度的龙舌兰,令人微醺。

“听沉默代替喧嚷,

听尘埃簌簌说荒凉,

所有的晦明都已消湮,

却在废墟里透出微光。

谁用痛苦雕刻勋章,

谁用眼泪洗净刀枪,

谁用决绝破开残阳,

信仰划开恐慌,勇气铺陈前方……”

唱到这里,他倏尔收声。

手搭在吉他上,余留呼吸。

即停带来的寂静几乎悬起了众人的心。

而主导者闭着眼睛,似乎已然进入了音符流淌的世界,与此间相隔。

片刻之后,麦克风里是深吸的一口气。

音响里的鼓点声同时击打起来。

照亮台上表演者的,由本来只有的一束灯光,陡转为所有光亮。

陈昉看得异常清晰,代熄因耳骨上的那颗黑曜石与灯光交相辉映,映射出的炫彩足以压盖过一切光芒。

让他移不开视线。

当是时,代熄因也掀起眼帘,恰好朝他的方向注目而来。

眸光不期而遇,心跳轮转相连。

不知是不是音乐有着别样的魔力,那个眼神恍惚像夕阳欲落却照不尽的傍晚,让人甘愿沉沦一望无垠的暮色。

连呼吸都遗忘。

吉他扫弦声起,台上人扶着话筒,仿佛要把先前压制住的全部声音唱出。

带着一丁点儿沙哑,不屑一顾地发泄出来。

只是弹唱这样简单的动作,配合着渐强的伴奏,就能带动台下每一个人的情绪。

“当一切燃烧,燃烧荒芜的平原,

平原化作焦土。

灰烬在起舞,灰烬在起舞,

舞过一片迷雾。

原来最烫的,最烫的星火,

在天黑之前,已照亮承诺。

当一切燃烧,燃烧无尽的深渊,

深渊理葬痛苦。

用希冀平铺,用希冀平铺,

铺成一条长路。

原来最后的,最后的新篇,

在熄灭之前,已藏进余焰……”

这首歌曲不算长。

短短一分多钟,几次意料之外的转调回味无穷,拼凑出了星星点点足以燎原的火苗,汇成一整片耀眼的红海。

看似沉痛的背后暗藏着希望。

遥望台上的人,目睹他大放异彩。

陈昉一言不发。

浓密的睫毛却微微颤动。

那到底是歌词、旋律、节奏、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带来的灵魂共振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被完完全全领进了那个汹涌澎湃的世界里,并沉浸其中。

心弦亦为之拨动,收尾的重低音频率或许是在替那久违的几下怦怦作掩饰。

雷鸣的掌声响起。

全场都在为这首歌叫好。

陈昉那有些脱离的意识才逐步回归现实。

放空的大脑重新忖度,不能理解方才一系列不同寻常的悸动,只能草草解释为音乐共鸣引发的无规则思维流动。

周围的动静重回耳中,什么言论都有。

尖叫连连的“啊啊啊太帅了吧法医系竟然有这么帅的!”

抱怨后悔的“可恶啊早知道就去法医系了!!”

以及不禁感叹的“这确定是法医系不是音乐系的?”

听旁的艾恒所言,虹南政法大学校园表白墙上更是一转眼多了好几个帖子,刷新得比手速还快。

无不是这场表演各种角度的照片。

又过问艾恒,得知代熄因在部门合照后还要同部门内人员聚餐,陈昉便告别艾恒,用短信和代熄因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没想到前脚刚出校,后脚就接到了他的电话:

“你回家了吗?”

“还没,怎么了?”

“等我。”

不需要过多解释,电话变成了忙音。

脚下的步伐居然不自知地因为那两个字轻快了些许。

等了一会儿,看见代熄因大步跑出校门,自然地上了副驾:“你走得也忒快了,我卸了妆出来,你影子就没了。”

“你不是要去聚餐吗?”陈昉失笑道,“我当然先走了。”

“不去,和一堆人吃饭就会有很多无意义社交,我今天够累了,不想更累。”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肚子却叫了起来。

旋即,陈昉从那面颊看到抹一闪而过红晕。

“走吧。”他压了压嘴角,没有戳破,“正好请你吃点东西。”

*

烧烤摊热烟弥漫,隔得老远都能闻到香味。

俩人人手一个篮子和夹子,正挑挑拣拣选菜色。

“晚上吃烧烤,简直是不健康的热量炸弹。”代熄因虔诚地发表忏悔录,“我为我的身体道歉,求佛祖原谅。”

“偶尔一次不会怎样的,你还是吃得少了。”陈昉从善如流地往篮子里狂夹,“我们局里办案到大半夜通常都会出来撸串,那是劳累一天唯一的慰藉。”

这家店手脚麻利,他们坐着等了会儿,串就全烤了端上来。

只不过一盘的颜色还算正常,另一盘……红得都看不出下层到底放了什么。

从没见过这等场面的代熄因震惊到惊吓了:“你这个辣度是多少?这是……辣椒里面加了点肉?”

“唔……也就重辣吧。”

说完陈昉就在他的瞠目结舌中面不改色地吃了一口,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难道你没有味觉吗?”靠近一点都能闻到辣味,代熄因不敢相信旁边的人直接咽下去了。

“其实也不是很辣,只是看着辣,闻着辣。”气都没喘一下的陈昉从盘子里拿出一串土豆,“不信你试试。”

不知是不是他的目光太坦诚,代熄因还真的接了过去。

拿到嘴边,他复又问了一遍:“你确定?”

“确定。”陈昉极其正经地再次肯定,“你看我连酒都没喝一口,能辣到哪里去?”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

咽下口水,代熄因将信将疑地咬了整片土豆片,咀嚼了两口。

然后——

他的口腔堪比被泰国地下拳击手袭击了!

吐掉嘴里的食物,猛地抄起身旁的热茶,代熄因才喝一口,却被烫得更辣了,到处找能喝的:“水、水、水!”

然而他进店不肯点饮料,茶又喝不了,这会儿哪能找得到需求?陈昉便把自己开的那罐啤酒递了过去。

救命的圣药一来,代熄因慌不择路喝了好几大口。

难喝归难喝,好在有效果,半罐下去,辣度终于削减。

人缓和下来了,头上也冒汗了。

他伸着舌头扇风,目睹全程的陈昉抖得直不起腰。

后知后觉真相的代熄因眯了眯眼,磨牙凑近他:“好哇,你骗我?”

“我没有。”陈昉边笑边躲,“我是真的觉得不是很辣,没想到你一丁点都吃不了。”

“这是一丁点吗?”代熄因大着舌头控诉,“这简直就是魔鬼辣!我感觉把这辈子的辣都吃完了。”

他一脸生无可恋地缩回位置上,看得陈昉放声乐太缺德,憋又憋不住,只能拿起串往嘴里塞。

啤酒太难喝不想碰了,代熄因选择啃菜叶子缓解舌头上的痛感。

大片的生菜叶上下摆动,配上闭合的嘴巴。

落在陈昉眼里特别像只被喂食的小白兔。

如此一联想,笑意是绷不住了。

还被辣椒丁呛了两下。

陈昉顺手拿起了被代熄因喝过的啤酒瓶灌了两大口,喉咙舒服些了,由衷地慨叹:“我笑点也不是很低,但你简直是长在我的笑点上,做什么我都想笑。”

“什么意思啊?”代熄因吞下不知道第几片生菜了,脸有些发烫,颜色也转由向红,“你说我,是个笑话吗?”

本来要否认的陈昉见他这模样,回答到嘴边改了风向:“嗯……怎么不是呢?”

话音刚落,果然听见他开始抗议了——

“那不行!我又不是谐星,我是偶——像——派!”打了个中气十足的嗝,代熄因拖拉着字眼嘟囔,“刚刚唱的歌你也听到了吧?你不觉得很棒吗?!”

“觉得啊。”含笑瞧着他,陈昉大大方方地夸奖,“歌写得好听,人唱得也好听。”

“太——官方了吧,这和流水线式表扬有什么区别?重新夸!”

陈昉有些为难。

沉思了一会儿,连眉头都皱起:“有种歌颂希望,赞扬勇气的美,嗯……声音也控制得恰到好处,声线统一,低音不模糊,高音不刺耳……这样,够不官方了吗?”

歪头听完,代熄因亢奋地大笑不止,直接笑瘫在陈昉的胸前,扒着他的肩膀吭哧吭哧:“够了够了,够够——的了!”

那颗脑袋抵靠在陈昉心口,连带整个人的力量压过来。

结实,牢固。

有种安稳的滋味。

那与舞台上的表演带来的惊艳与触动不同。

是让一颗心安逸而平和下来的能力。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却都是完整的代熄因给予他的。

顺手点起烟,陈昉对着不远处车来人往的街道抽了两口。

在飘渺的白雾中,他慢慢体会着这种许久未有的感受,觉得时间就这么静止下来也不错。

不知第几根烟抽完,想从空空的烟盒下翻一翻还有没有未拆封的。

手一顿,摸到了钱包。

这个俩拳头大小的皮质玩意儿,边缘掉皮严重,年代十分久远了,许是被烟酒麻痹大脑,一时半会儿竟记不起来是哪一年娄清卿送他的了。

迟钝地打开,第一眼就是熟悉的小像。

明艳,开朗。

这张分量过重的照片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代表着警醒与静心。

眼目清明了些,陈昉用另一手轻拍代熄因的头,温声问:“你是不是醉了?这么不会喝酒?我先送你回家吧。”

“胡说!八道!”脑袋又滚到他的肩膀上,嘴巴嘀咕着,“我没醉……”

“好好好,你没醉。”

月色正好,烟雾缭绕,无人沉醉——

作者有话说:听懂了小代的弦外之音,老陈的心动具象化咯[眼镜]

他在心动与绝对不可以心动中反复横跳,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心动了

照片是他的“理性”,什么时候连照片都不能让他清醒,就是他彻底沦陷的时候[捂脸偷看]

第37章 是风动(二) “我还忘了什么吗?”……

连日爬升的温度简直要把盛川放在火炉里烤, 出门就是一种折磨。

不过到了必要的时候,陈昉和代熄因还是从空调房里踏了出来,驱车前往荣寿疆所在的高校。

薄纱窗帘轻拂, 一道朦胧的光线落在办公室里, 正好错开两人的脚边。

助理为他们准备了两杯白水:“荣教授刚结束一场讲座,二位稍等片刻, 他随后就到。”

“谢谢。”

办公室里布置素雅,桌面整洁。

中间是一台电脑,笔筒里插着好几支笔,旁边还留着空的眼镜盒。

书架上放满了各类籍册和装饰的小型饰物,窗边摆放着几株盆栽,苍翠欲滴, 散发阵阵清香。

指尖轻敲膝盖,代熄因若有所思:“老一辈还真喜欢种东西,难道是骨子里的血脉? ”

“你对种植没有兴趣吗?”

“植物只能看着, 摸不着抱不了的, 我觉得还是养猫狗更适合我,能提供情绪价值。”

笑了笑,陈昉没有立刻接话。

端起杯子, 他喝了一口水,吞咽时忽然想起来:“说起情绪价值, 倒是有个好消息, 姜法医早上给我打了通电话, 那两个头骨的鉴定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提问者身体前倾, 视线锁定,一派十足的关注样儿。

“和三一四案死者信息完全吻合。”

陈昉的语气平缓而清晰,“说明我们的猜想没错, 方向是对的。”

“那这可真是好事。”代熄因还要说什么,走廊传来了脚步声——

荣寿疆来了。

他带着老花镜,看上去身子骨硬朗得很。

六七十岁高龄不妨碍他走路稳稳当当,不需要人搀扶,背脊也没有很弯曲。

外表至少比实际年龄年轻七八岁。

看来喜欢养花花草草的老一辈还有个特征。

老当益壮。

把脑子里无关紧要的想法挥走了,代熄因和陈昉一并站起来,对荣寿疆做了自我介绍以及来此的目的。

荣寿疆的性子和严隅截然不同。

他脸本身长得和善,说话也特别和蔼可亲,一看就是大家都乐意交往的那种前辈。

“一种从未见过的仪式?”在电脑桌前坐下,他推了推眼镜,“具体是什么样的?”

陈昉拿出了根据贺雨珉所画图片重新绘制的老房子平面图。

上面圈注了埋葬尸体部分的方位,顺便画出了死者死亡的位置。

“是这样的荣教授,这起连环杀人案件中,出现了受害人死在一个血液绘制的圆圈中的情况,圆圈里还有很多看不懂的符文,而在部分受害人死亡时所处房屋的这几个位置,又被埋葬了她们的头部,胸部,甚至子宫。但是除一二名怀孕受害人以外的其余死者,她们周围并没有埋葬这些部位,我们百思不得其解,怀疑是一种神秘的仪式,想来找荣教授您请教一二。”

“子宫?”荣寿疆捕捉到了关键字眼。

看着图画上的内容,他思索了一会儿,从笔筒里拿了一把铅笔,将埋葬的四个点连接在了一起。

虽然线条歪歪扭扭,但也看得出来,这是一个菱形。

荣寿疆问:“你们知道,玉琮吗?”

两人纷纷摇头。

“一种新石器晚期,良渚文化的核心礼器。”

到底对文物没什么研究,代熄因和陈昉根本就是一问三不知。

遑论再怎么提示也不懂。

两双眼睛里尽是茫然,荣寿疆翻箱倒柜,总算在一本古籍书上找出几张图片:“就是这个。”

定睛一看,图片上的东西以清透的石玉雕刻而成。

器身分节,外方内圆,四面竖槽内的,则是神兽面纹。

有大有小,有宽有窄。

太过独特,陈昉一下就认出来了:“这纹路和死者所处圆圈里的符文非常相似。”

“内圆外方……内圆外方……”代熄因目光游移,呢喃的同时脑子转得飞快,“死者身下的就是内圆,而周围尸体连起来的就是外方!”

颅内两张图重合,他指着被圈画的老房子说,“这不就是玉琮的平面图嘛!”

陈昉当即表示认同。

“很早以前确实有这么一种对于生殖崇拜的祭祀。”荣寿疆剖析道,“圆形象征女|阴,应当就是你们所看见的死者身体下的血色圆形,而菱形则是净化外物的分隔线,传闻祭祀过程中,大祭司会一边念着祭词,一边把白色的米酒缓慢而虔诚地倒入玉琮,液体会顺着事先插好的茅草淌入土坛,象征男性的专属液体通过男性专属的工具进入女性的子宫,这也是祈求人丁兴旺的仪式,史称‘包茅缩酒’。”

听着听着,陈昉神色凝紧:“原来死者身上检测出的酒精不是不小心撒到,而是这么个来由么。”

“有酒精的话,就更加可以确定了。你们所看到的这些,用死亡的女性当作载体,一部分还加入了女性身体部位布阵,这让本该是一个目的为祈福的仪式,扭曲成了邪门的人祭仪式,执念更深,野心更大,以包茅缩酒作为基础,即便变体也万变不离其宗,最终需求应该大差不差。”

空气有些凝固。

连越过窗沿的阳光都覆上一层淡薄的阴翳。

“所以……这个凶手其实是想要个孩子?”

代熄因感到无比荒谬:“他的妻子不能生育?于是想向邪神祈求,以此让妻子获得生育能力?疯了吧,为了这个杀这么多人,怎么不去医院治病?说不定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想法又发散起来,“亦或是,他想孕育的不是普通的孩子?”

“你说的这种情况,倒也不算空穴来风。”荣寿疆想了想,连接上了他的脑回路,“西方国家就记载过,一群邪教徒们认为邪神能够摆脱束缚,顺利降生人世,只需要选择一位合适的女性当作容器,用各种阴诡的方法,便可使其孕育上邪神。”

“难道说,这些遇害女性都是曾经被选中为容器的女人,因为邪教徒发现不适合才被当作祭品献祭给邪神?”

两位对鬼神之说颇有想法的人尽情发散思维,陈昉却没有加入他们。

固然进行仪式的目的很重要,甚至可能就是杀人动机的成因。

但是他当下却发现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对着荣寿疆办公室墙上挂着的印有盛川市地图的日历,陈昉沉思了很久。

他拿着从教授桌上借来的铅笔,将所有死者死亡的位置圈画出来。

眉头陷得愈发深了。

“荣教授。”他双眸紧紧盯着这几个关键点,脑中若隐若现一个想法,但是无法具象,于是问得抽象,“有没有可能在一个地方摆弄尸体得到祭祀的环境,只是其中最基本的一环?”

一老一少的探讨戛然而止。

荣寿疆转头看了看他画出来的点位,几乎立即明白他的困惑:“是可能存在的。”

他着地图问,“你刚才说,有两名死者周围埋葬了尸体部分,是哪两名?”

笔尖一动,陈昉把第一起与第二起案发地点标了出来。

取过笔,布满皱纹的手有些自然性抖动。

先依次连接了第二起到第四起案件的位置,连成了一个封闭的四边形,又提笔连接起第一和第二起案件,以这条直线作为直径画出一个不太正的圆,圆边刚好能贴合四边形的四条边。

边划线,荣寿疆边说:“小仪式外面嵌套大仪式,大仪式其中蕴含小仪式,小仪式就成了大仪式的符文,也叫做阵眼。我想,前两位死者之所以选择怀孕的,因为她们要作为大仪式的阵眼,阵眼本身是一个小仪式,周围的尸体部分是小仪式的祭品。而剩余的四名死者仅仅只是为了构成大仪式的剩余部分,他们本身就是大仪式中的祭品,周围当然不会埋下祭品。”

这么一解释,陈昉醍醐灌顶。

盯着被全部连起来的死亡场地,他终于懂了:

“所有的死者构成了一个有些变形的大型玉琮平面图!”

*

得到了荣寿疆的提点,代熄因和陈昉掌握的信息条理更顺畅了。

共同整合思路后,他们对于凶手的动机以及其所牵扯到的事物清晰不少。

“这个人应该是对‘降生’有着一种执念,也许是对降生本身,也许是对降生的东西。”陈昉认真道,“而他联系上那个器官贩卖团伙,大概率和逄悉的目的一样,想要获得金钱,用更大目标洗清自己的嫌疑。”

“是。”代熄因点头,“我后来仔细想想,器官贩卖不太可能单纯作为幌子存在,因为限制条件太多了,反而小题大做。而且当年并没有人发现其与器官贩卖之间存在联系,凶手就算不是刻意为之,也会有掩盖自己真正动机的想法。”

“我还认为,凶手很可能逃窜外地作案。”

“为什么?”

“因为构成的玉琮形状有点奇怪。”陈昉压着手说,“根据凶手每次杀人都要保证现场基本上一致,反复擦拭以得到最好的圆来看,此人多半有强迫症,把其余的三个角都算在正位,怎么偏偏最后一个角跑偏了?”

“也许没有适合的受害者正好在正位?”

“凶手大费周章在尸体上做手脚,在周围布局,会容忍一个不完美的仪式吗?即便第一次没法完美,后续就不会去修正吗?”

“的确无法排除这一概率。”

“以凶手的杀人逻辑,无缘无故销声匿迹的可能小于他在我们看不见的别处作案的可能,而本市的所有卷宗都能调阅到,并未发现与这六个案子相似的其他案子,再往后就是时隔十一年逄悉所犯两起案件。”

代熄因被陈昉说服了:“你觉得他会选择什么地方杀人?还是说,周边的城市都得查?”

“平海市。”陈昉给出观点,“这是我最怀疑的地方,与本市毗邻,可不归属本省,反倒成了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一旦把平海市中间看作顶点,连接之后的图形就会更加方正,而第一起和第二起案件只要稍微扩大一些,就能成为新圆形直径的顶点,这更加对应玉琮的形状。”

“有道理。”代熄因自然地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嗯?”还在思考的陈昉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说凶手可能在平海吗,那不就得去当地查查?”

他一派再顺理成章不过的语气。

“是这样没错。”陈昉点了点下巴,迟疑道,“但你是……要跟我一起去?”

正逢放假,加上下学期还不用去学校,代熄因的日子不知道多清闲。

刚要回一句“当然”,却后知后觉品味出他的言外之意。

眼神倏地犀利起来,盯着他问:“你不想我跟你去?”

“不是……”陈昉下意识否认。

尚未组织好解释的语言,代熄因先不快了:“那你不会以为,我说要帮你,只是场面话吧?”

他向前倾身,腔调也带点锐意,“难道,连这些你也忘了?”

“我没忘。”迎着他的目光,陈昉拉慢语速,“只是我也不确定我的推断是不是真的,也许在整个平海市大海捞针都不一定会有结果,加上这次行动没有别人帮忙,只能靠我们自己,估计挺折腾人的,你要不要再考虑一……”

可惜他的委婉建议代熄因并不领情,干脆地打断他:“咱们什么时候出发,明天?”

在那一对深棕色的眼睛中,陈昉想起换届大会的夜晚。

想起被灯光照得好似琉璃珠的瞳孔,和胸前沉甸甸的重量。

肩膀支起又松懈,他长出一口气。

“你要收拾的东西多吗?得做好十天半个月的准备。”

代熄因很快道:“平常出门一个行李箱,长途最多再加一个包。”

“那收抬收拾,咱们今晚就出发吧,晚上出门,掩人耳目。”

尘埃落定,代熄因比划了个OK的手势。

呼吸还没舒坦,就听陈昉后知后觉问:“不过,为什么你要说‘也’?”

“我还忘了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被卡得没招了[化了]科普也要卡

第38章 是风动(三) 他在陈昉的手腕上咬了一……

“什么都没有!”

手势一僵, 代熄因脱口而出。

这么大反应把对面吓一跳,刚要启唇,他却根本不给机会, 迅速调整好状态, 面不改色地解开安全带:“哦我到了,先上去收拾了, 收拾好打电话给你……”

刚摸到门,却没能走成。

手腕被陈昉抓住了。

一抬头是对方靠近的脸和严肃的眼,他的呼吸都骤停了。

“熄因,你实话实说。”他正色道,“在我喝酒断片的时候,是不是做了什么冒犯到你的事情?你告诉我, 我向你道歉。”

手腕被灼烧般,一路烧上身。

代熄因盯着像是要看入自己内心深处的乌黑瞳孔,知道此时说没有对方绝对不会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