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雨林里遮天蔽日,视线范围很有限。
林漾挟持着人蛇往前走,在过了某个界限后,一路上都喋喋不休的人蛇突然止住话头。
它的身体变得僵硬,仿佛有某种极为可怖的存在压制着它,让它不敢动弹。
林漾同时感知到那种微妙的变化。
随着他们愈发靠近神殿,雨林里的植株开始枯死,干枯的枝干耸立着,不倒不灭,一路上聒噪的虫鸣在这里静止,这里看起来像是没有任何活物一般。
林漾抬头,他脚步突兀的停住。
神殿裸露出高耸的部分,凭着林漾的视力,他能够清楚看见上面雕刻的繁华花纹,以及缠绕着神殿的密密麻麻的锁链。
和悬浮囚塔上的神殿没有分别。
“美……美人……还往前去吗?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林漾冷笑,“巧了,我也有。”
现在就想砸烂这座神殿。
人蛇在林漾浓烈的杀气下闭了嘴巴,在刀的胁迫下战战兢兢往前走,令它害怕的并非是刀。
它不怕死亡,不意味着它不害怕降临的可怖生物,那是比死更可怕千倍的事情。
人蛇突然听到美人声音很轻的问,“这座神殿可曾关过什么怪物?”
“怪物?那很多了,白大人经常会去地底狩猎畸变种,将那些畸变种带回神殿中,这些畸变种能够帮助白大人成神。”
“不过,狩猎畸变种是概率事件,最好抓的还是地底那个白瞳怪物,它遇见白老大完全没有还手的能力,只能乖乖做我们白老大的养料哈哈哈……”
人蛇的瞳突兀睁大,半秒之内,它的整颗头颅都爆炸开,蛇信子断成一截一截。
林漾面无表情从人蛇的脑袋里抽出刀柄,血水洗过刀身,脏污被清除,刀尖上原本黑色的丝线已经有了凝实的意图。
刀在林漾手中消散,暴虐、杀戮的欲望却没有随着刀消散而被平息,反而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那么几刹,林漾的眼白被黑色所吞噬,森冷的眼眸成为纯黑的色调,镶嵌在艳丽的面孔上,生出非人的诡谲感。
再睁眸,被吞噬的白还了回来,黑白变得分明,刚才的一切仿佛都是错觉。
【你去过神殿吗?】
【没有。】
【你要远离那座神殿。】
【嗯。】
林漾踩过人蛇的尸体往前走,他唇瓣弯出漂亮散漫的笑,好似他方才坠入的不是穷凶极恶的炼狱地,而是醉生梦死的逍遥乡。
痛感又怎么会是痛感,那是鲜血淋漓的爽意啊。
如若忽略掉林漾颈侧绷起的青筋和频率错乱的呼吸,确实可以这样认为。
连枯死的树木都化成灰尘后,神殿终于在林漾面前露出全貌,漆黑的耸立的神殿坐落在孤寂的地平线上,以神殿为圆心,数百米为半径,粗壮的锁链从地底延伸出,同寄生的恶虫没有分别,死死得缠绕住神殿。
这座神殿并不完整,断断续续有人蛇在往里搬运修建材料。
林漾在脑海里补齐神殿建造后的模样,他神经的刺痛感更甚,积压在他身上堪称浓密的尸体里,多出一条银白色的鱼尾。
湿淋淋的鱼尾缠住林漾的小腿,冰冷的面颊贴上来,林漾稍稍偏头,他看见银白的眼眸。
林漾喉结无意识滚动,“临……”
“林漾,我好疼啊。”
临浓密的白色眼睫扫在林漾的眼睑上,林漾在痒意下不受控的想要闭眼,又生生止住,他似乎被卷入了白色的漩涡中,又好似跌入了纯白的深海。
林漾要溺亡其中,心脏被海水所腐蚀,生出破破烂烂的窟窿,“对不起……临……对不起……”
“我恨你,林漾,林漾,我恨你。”
临从后方缠住林漾的手臂越收越紧,林漾的肺部几近炸开,在断气的前一秒,林漾猛然回神。
什么都没有。
没有银白的鱼尾,也没有临,仅仅是他的幻觉而已。
可他的脸颊上留有鲜红色的温热眼泪,林漾抬手抹去,血迹在脸上晕染开。
越擦越可怖。
林漾没有心情处理,他需要先进到神殿里,查看里面究竟是什么状况。
神殿耸立在不变的夜色里,林漾站在粗壮的锁链后,锁链又粗又密,借着夜色遮掩,人蛇很难发现林漾。
林漾的手摸上锁链,材质和囚塔下的锁链一模一样。
林漾想到这个世界的邪物所提到的巨大银白眼睛,在回溯的百年时光里,林漾跳进火坑前也看到了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讲,过往是无法改变的。
而百年后的时光里,林漾再没有在已经异变的世界里寻到那只眼睛的踪迹。
不。
林漾猛然想到什么,那只眼睛出现过,在神殿的穹顶上,神像扭曲成邪物的模样,冷冰冰的俯视他和临在祭坛上纠缠。
他一直认为那是幻觉,或是冰晶宫殿里的邪物。
作为后者逻辑不通,尽管林漾并不想承认,但邪物确实分裂成了碎片,而碎片完整,邪物才能复苏。
即使邪物短暂苏醒,也只会是以碎片为载体。
而如若是幻觉,林漾绝不可能感受到那般强烈的注视感。
他尚且不清楚那只眼睛的目的是什么,但直觉告诉林漾:来者不善。
在又一批人蛇推着小推车从神殿里离开后,林漾瞄准时机溜进神殿里。
神殿的内部构造并非林漾所熟悉的那般,圆形的门洞过后,是由接近于上千个房间围造起来的高塔,房间与房间是按照四方形的图案搭建排列,层层垒砌起来后,空出中间的庭院。
庭院铺着红到发黑的湿软土壤,那棵在临的口中庞大无比的御神树扎根于此。
在这个黑夜吞噬了白天的世界里,这里竟然有阳光,是从穹顶处透下来的,洒在御神树金色的叶子上。
林漾可以确信,那绝不是火把夜明珠之类的物件,就是阳光。
人类和大多植株一样,都是向阳的生物,喜欢温暖与光明。
可林漾并不喜欢靠近这御神树的感觉,像行走在荒漠中饥渴万分的旅人抬头窥见天上悬挂的恶毒太阳,眼目都要被太阳灼伤,喉咙一并废掉。
它不管众生死活,只管高悬天际。
“你,是这样想的?”
一刹那,金光自御神树的中央扩散开,无差别的席卷神殿内的每一处角落,那些收集材料的人蛇正巧踏进来,死亡的恐惧还未爬上它们的面容,它们已经灰飞烟灭了。
“回答吾,你是这样想的吗?吾和恶毒的太阳没有分别?”
死亡溢满的神殿里,林漾寻到了声音的来源。
在高耸的御神树枝干上坐着银发银眸的怪物,它身后有着巨大的洁白翅膀,还有一条华丽至极的鱼尾。
它正垂眸,无悲无喜的俯视林漾。
林漾的食指深陷虎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用这副皮囊,你不配。”
和天地共生的邪神皱起眉。
一瞬间,难以承受的痛感从林漾身上炸开,他死不掉,也逃不开,只能在这种痛苦中被反复折磨。
持续了约莫三分钟,痛感戛然而止。
高高在上的邪神开口,“你说,吾配吗?”
林漾的身上不见伤,骨头血管却都像是炸掉了一样,他黑色的眼珠盯着御神树上的东西,一字一顿,“你、不、配!”
邪神本能想再次催动恶念,又止住。
这并非祗来此间的目的,祗无需同难教养的人类计较,邪神变回自己原本的容貌。
林漾盯着银发银眸人类模样的邪神,长刀在林漾的手心凝实,他握紧刀柄,猛然从地面跳跃,林漾踩上树干,他手腕翻转,刀刃往上劈砍,“我说过,别用它的脸,脏东西!”
刀刃没有落到实体,如穿虚影一般穿过去。
这里的仅仅是邪神的幻影,连分身都算不上,仅仅只是这般,杀伤力已完全凌驾于这个世界之上。
林漾毫不怀疑这个世界的生存与毁灭,尽数在面前脏东西的一念之间。
而他之所以敢这般莽撞,是因为他确信,这脏东西的目的不是毁灭这世界。
邪神生生要被气笑,这是它自降生以来第一次生出如此怪异的情绪,“这就是吾本来的脸!”
林漾的脸色沉下去,目光染上冷冰冰的杀意,“我明白了,所以,你也是吃掉临后完全进化出来的人蛇,和白一样,都是盗窃者。”
林漾稍微冷静思考一下就会发现自己逻辑的漏洞,面前实力强到匪夷所思的存在只可能是人蛇告知他的那位邪神。
御神树和那位邪神都是在这个世界的邪物之前出现的。
它绝无可能是和白一样的产物。
但林漾冷静不下,也理智不了,自知晓神殿的存在,知晓那只淡漠的邪物已经在这座神殿里被折磨过,林漾就像已经失控的刀柄,无差别的袭击有关神殿的所有。
他爱的怪物死了,折磨怪物的刑具却在新的世界延续。
因为林漾的话语,邪神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生出质疑,眼前这个完全被感情所蒙蔽没有丝毫理智的异化人类真的能帮它达成想要的吗?
已经失败了一次,不是吗?
不过好在那并不影响最终结果。
而从目前来看,唯一能帮助祗做这件事情的也只有他。
邪神能屈能伸,纯白面具覆住原本的脸,神颇有先见之明的改变自己的声线,“吾和白不一样,准确来说,冰晶宫殿里的邪神是吾的一部分。”
林漾:?
“不过吾跟它的关系,和它和它的碎片关系并不相同,它与吾都是独立的个体。”
“林漾,吾与你的目的是一样的,吾知晓杀临的办法,你要和吾合作吗?”
第62章
御神树灿金色的光芒照拂在林漾脸上,林漾抬眸,“杀死邪物的办法是什么?”
他神色认真到仿佛得知杀死邪物的办法后,他立刻会去执行。
因为爱恋而痛苦的林漾如若镜花水月一般,从来不曾存在过。
邪神俯视林漾,银白的眼眸稍有晦暗,又顷刻散开,平静宛如死水一般。
这样再好不过。
“邪神无法被杀死,想要让邪神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亡只有一种方式——邪神自毁。”
“陷入绝望的境地中,彻底失去求生的欲望,选择自我抹杀后,邪神不会再复生。”
白色面具下,邪神的双眸无悲无喜,“但这对邪神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邪神是憎恨与痛苦的集合体,为杀戮和罪恶而生,愈发绝望的境地只会刺激邪神的求生欲和毁坏欲,邪神不会自戕。”
在绝境中自戕者无法成为邪神。
他们仅会成为腐烂发臭的尸体,结局演变成为灰尘。
交出性命和赌徒在牌桌上输光所有的筹码一样恶劣。
意味着价值清零。
林漾立在御神树下,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半晌,林漾直视那双和临没有分别的银白眼眸,问:“它是你的一部分,你也要抛弃它吗?”
高高在上的邪神怔住,失神不过是半秒的时间,它淡漠回答,“神没有情感,不再产生价值、源源不断制造麻烦的存在,即便是神本身,也该被抹杀。”
林漾点头,“我明白了,我要纠正一点,你和我没有所谓的合作关系,而是竞争关系,邪物,只能够被我杀死,任何想要和我争夺邪物分走邪物的存在,我会不计一切代价将其抹除,即便是神。”
林漾已经不像是人类,他像是以邪物为执念存活的怪物。
憎恨邪物、对临产生异样的感情,选择分食或用吻痕杀死,构成邪物的全部都应被名为林漾的存在牢牢攥在手心里。
容不得任何存在前来共享。
“随你,”轻飘飘的、全然不在意的口吻,邪神注视林漾的目光和看蝼蚁没有区别,“你做不到的事情吾会接手。”
御神树金色的光晕熄灭,阳光随之溜走,林漾感到地颤,高耸的御神树往下沉沦,树冠都掩埋于地底之下,在树冠上所承载的是一方高约十米的祭台。
对于这祭台,林漾再熟悉不过。
连上面所雕刻的花纹,林漾都记得清清楚楚。
青苔爬满的石阶通往祭台,林漾踩上去,他走到祭台上,祭台的凹槽里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林漾嗅了嗅血的味道,眼白在刹那爬满红色血丝。
这是临的味道。
在这个世界里双亲惨死,被蛇群分食的临再次为神殿所迫害。
林漾身体发颤,他能罗列出冰晶神殿里的邪物条条罪责,却无法为这些世界的临写下致死的判词。
呈现在他面前的不是高高在上的邪物,而是被反复折磨临近崩溃裹满仇恨的怪物。
林漾为这怪物所遭遇的痛苦本能感到愤怒。
他捏紧拳头。
突然,漆黑的神殿内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一声惨痛的尖叫撕裂神殿的死寂。
宏伟的神殿在顷刻间成为阴森的鬼塔。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溢出,尽数皆是畸变怪物歇斯底里的叫吼。
红色的珠子点亮神殿,林漾在那些惨叫声中听见了锁链摩擦的声音。
林漾快步上楼,蛮横的撞击声透过暗红色的窄门传出来,在窄门的旁边留有一处四方的透明玻璃,透过玻璃,林漾看清楚了里面的情况。
粗壮的锁链勒紧畸变怪物的身体,这畸变怪物有四个圆滚滚南瓜一样的雪白头颅,头颅垒砌在一起,构成这怪物的全部。
邪物说,这是地底唯一的食草性怪物,不具备伤人能力,往往处于地底食物链的底端,凭靠强悍的繁衍能力,这种畸变怪物才没有在地底被灭绝。
林漾一路往前走,每一层的房间都如同复制粘贴一般,红色的窄门和四方的玻璃,里面关押着地底的畸变怪物。
甚至,林漾透过玻璃窗看见了人蛇的身影。
这些怪物无一例外都被锁链刺入皮肉,有些弱小的怪物在抽搐半刻后,身体像是淋满了硫酸一般,被腐蚀分解,剩下一地的残渣,失去目标的锁链随之安静下来。
林漾站在回字形的走廊往上仰望,在神殿的最高层,那里仅仅只有一处房间,红光萦绕里,那间紧闭的房门依旧是森黑的颜色,它没有如出一辙的玻璃窗。
而这座神殿里所有黑色的锁链最终都爬向了那处房间。
“早知道是这样情景,应该带00过来。”
林漾自言自语。
一层一层的爬楼梯,待林漾去到那处房间,这座神殿所进行的类似抽取力量的法阵早结束了运作。
林漾自回形走廊探出身子,他抓住垂落的黑色锁链,径直往神殿的顶端攀爬。
这神殿的高度远没有上个世界里地面距离浮塔的高度高,林漾爬起来已经是得心应手。
神殿内回荡的惨叫声越来越尖锐,在达到某个高度后,那些惨叫声突然弱下来,接着像暴风雨离去的海面一样,由惊涛骇浪变得风浪微弱。
林漾心脏沉下去,他的动作还是太慢了,根本无法阻止这一切。
在林漾距离顶端数十米的时候,那些绝望的叫吼声彻底听不见了,关进窄门里的畸变怪物,全部死绝。
神殿里的血腥气已经浓郁到林漾连呼吸都觉得浑浊的地步。
“咯吱——”
那扇黑色的门从内被打开,没有任何意外的,林漾看见白的脸。
它似乎变得更白了,浑身几乎要成为雪色,蛇尾垂在地上,呈现出半透明半猩红的色调。
白看见了吊在锁链上的林漾,它的脸上半边是餍足后的懒散,半变是狰狞扭曲的痛苦之意。
它注视林漾,在三秒钟内,白的双眸都充斥着陌生的惊艳感,后知后觉的,关于这个人类的记忆涌入白的脑海里,如雾里看花一般,尽管清楚知晓那些记忆,却感觉隔了一层厚厚的膜,多出失真感。
“吾记得你,林、漾。”白口齿念出这两个字,懒散与痛苦的割裂面孔融出兴奋感,“吾那无能的父亲的漂亮妻子,吾亲爱的……妈妈。”
“妈妈避开父亲来找吾,究竟是为什么呢?”
林漾几下跳到漆黑的门前,他站在和白近在咫尺的距离,黑森森的眸浮现艳绝的鬼气,语调轻柔,“自然是来找你这逆子……玩儿人头落地的游戏!”
笑意撕裂,危险的攻击性裸露。
林漾手中凝成的匕首往前送,白预判到林漾会攻击它,它闪身躲到门后,门重重合上。
漆黑的色调被抽离,取而代之的透明玻璃。
白依靠着门,单手撑着下巴,“林漾妈妈,这具身体正虚弱着,不能被你破坏,吾也很想和您玩有意思的游戏,但是不行哦,因为……月亮马上就要来了,父亲会很痛苦吧?妈妈,吾想您没有时间和吾在这里继续游戏了。”
在邪物的讲述里,这个世界拥有白天和黑夜,太阳和月亮。
然而自林漾来到这个世界里,整个世界都被包裹于混沌的暗中,黑沉沉的天幕上没有太阳月亮,也没有星星。
“什么意思?”
白歪头,“哎呀,哎呀,您的脸色好差劲,是在担心吾那无能的废物父亲吗?比起垃圾丈夫,妈妈更应该爱自己的孩子不是吗?”
“闭嘴!”
林漾手中的匕首刺向玻璃门,玻璃纹丝不动,准确来说是玻璃成为某种软化物质,犹如泥沼一般吸食匕首。
好在林漾反应很快,在匕首被玻璃吞噬之前,他手中的匕首已经消散。
林漾破不开这扇门,白这个恶劣的盗窃者看样子不会透漏任何的有用信息,它在拖延时间。
林漾和玻璃门后弥漫着病态笑意的白对视,他转身就走,目标明确,奔向雨林那条长河。
他要见到邪物,在神殿被摧毁之前,邪物必须寸步不离的待在他身边,无论自愿与否-
注视林漾消失的身影。
白露出遗憾的表情,差一点就能吃到,属于林漾的灵魂。
御神树讲这个人是为爱临那个废物而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尽管临是那样罪孽邪恶的存在,也会有人类不顾一切的靠近那只怪物。
邪恶将因此而永存。
它作为被选定的真神,有义务将一切威胁这个世界生存的危险因子抹杀。
可,那样就太没有意思了。
它是比临优秀万倍的存在,林漾能爱上那样的怪物,也就意味着林漾绝对会为它动心。
目前为止那双漂亮干净的森黑眼眸对它展露的仅有赤裸鲜明的杀意呢。
这不公平-
林漾径直顺着锁链滑下来,他穿过庭院,目光在高耸的祭坛上停留一瞬,进而快步朝前走去。
神殿的门被推开,林漾有一瞬的晃神,大片大片的暖金色阳光照拂在他的脸上。
黑沉沉的天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鱼肚皮的白,在天幕与地平线相交接的地方,沉淀出大片的蓝与烟紫色,层层泼开得极富生命力的橘红衔接烟紫,一轮暖金色的太阳悬挂于天际。
林漾感觉到久违的温暖与澄净,尽管如此,他的双眸还是遭遇刺激流下生理性的眼泪。
他待在黑暗里太久太久了,久到他已经遗忘了太阳的存在。
林漾喃喃,“这个世界的太阳这样美吗?”
柔和到可以让他直视,悬挂在天际的是太阳,林漾却联想到雪花寂静的冰原。
他在太阳的照拂下嗅到了雪的味道,像是冬日里柔和的细雪落了他满身。
他也一定是疯了。
离开神殿的范围,太阳并没有消失,它悬挂在天上,本应该平常的景象,但对已经许久没见过太阳的雨林来说实在太为震撼。
雨林潮湿,阳光是珍惜之物,许许多多的生灵爬到阳光之下露出肚皮,连喜欢阴暗的蛇类也悄悄将尾巴尖儿探出,感受来之不易的温暖。
林漾穿过这些生灵,叽叽喳喳的议论一并落入林漾的耳中。
“太阳不是已经被地底的怪物吞噬了吗?怎么还会出现,这也太奇怪了吧!”
“唔,也许它失心疯又将太阳吐出来了呗。”
“嗤,一群傻瓜,你们还真相信太阳被吞了啊,怪物吃不了太阳,,这一切都是祈愿和诅咒!”
“怪物祈愿太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现在太阳又出来啦,怪物要遭受反噬喽。”
“那也是它应得的报应,谁让它把太阳弄没的,我好喜欢太阳,晒了一天的太阳好舒服。”
“是啊,沐浴在阳光里好舒服,讨厌死下雨了,祈祷明天也有这样好的太阳。”
零散的声音钻进林漾的左耳,又从林漾的右耳飘出去。
他越走越快,渐渐的,双脚开始跑起来,犹如一阵风掠过被照成翠绿色的树林。
快些,再快一些。
某只怪物违背祈愿换来的一日太阳已经在西沉了,林漾的肺部犹如老旧的风箱一般不堪重负,膨胀到快要炸掉。
他狂奔到河边,浑身湿成水,在拼尽全力的情况下,依旧来不及,最后一抹天光消散,冰冷圆润的月亮出现了。
林漾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看到太阳,也第一次看到月亮,这月光让林漾感到不安。
林漾瞥了一眼河岸,他找来沉重的大石头绑在自己的双腿上,纵身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他在飞速往下沉。
太焦急了。
没有带00一起出来是十分错误的决定,林漾没有时间折返回他们暂时定居的地方找00,再和00一起回来找临。
纵然有00的传送加持,这样做也只会花费更多的时间。
林漾不是一个喜欢频频后悔的人,做出错误判断及时复盘后,便没有再回头看的必要。
然而今日的数次林漾都在后悔,在同一个问题上反复后悔。
后悔放邪物回地底,后悔没带00,后悔那日争吵,后悔来后悔去,都是在愤怒。
林漾无数次在想,你们怎么能那样对它呢?你们又凭什么那样对它?
跨过水帘,踏进迷雾,林漾看见了许许多多个‘临’,它们都是黑泥怪伪装出的临。
有些生着鱼尾、有些生着蛇尾、还有的拥有人类的双腿。
林漾真的受够了属于临的面容声音气味反复的出现在冒充者的身上,这根本是玷污。
假的永远都是假的,不会带来半点安慰,窥见这副皮囊生在他人身上,林漾的第一感受永远是恶心,接着是无休止的杀意。
他所憎恨的怪物,拥有一个就够了。
血从刀刃上晕染开,以林漾为中心,杀戮往白骨殿的方向席卷,那些孜孜不倦靠近他的劣质品尽数死于他的刀下。
林漾握刀的手因挥刀的次数太多已经开始发麻,汗水和血液交缠在他身上,已经看不见他原本的容貌,脸完全被血迹所覆盖。
没有任何人,哪怕是林漾曾经的队友、他的父母站在他面前,都不敢认这是林漾。
他们会信誓旦旦、言辞凿凿的肯定,这怎么会是林漾,这是活生生的恶鬼。
没有人类会靠近这只恶鬼,而怪物也会恐惧这只恶鬼双手染上的血腥。
恶鬼只能孤零零的为自己的信仰前行到死,最终连所信仰的都会背弃恶鬼,这就是恶鬼的结局。
林漾的身体开始发轻,他已经长达四十八个小时没有合眼,连轴的奔波和极度紧张的神经绷成弦,他一刻都不能停歇,一瞬都不得喘息。
可他依旧做得不够快、不够好。
迷雾区太大,他要见的怪物离他太远。
林漾不累,尽管身体已经濒临上限,他没有任何疲累的感觉,他眼里仅有迷雾外的白骨殿,便不顾身体的抗议步履坚定的往前走。
黑泥怪在气势汹汹的杀戮中越来越少,它们对这个看着漂亮纤细的人类生出恐惧的感觉,那是由太多的死亡和杀戮堆砌出来的压迫感。
犹如看不见的黑色刀刃,无形中索怪性命。
刀起刀落,林漾的身边已经不会有黑泥怪往他身边凑了,林漾的眼前暗了又暗,在他无意识之际,他的鼻子眼睛嘴巴都流出了血,心脏越跳越快,已经超出负荷。
林漾思绪变得迟疑,他步子还在冷静得往前走,看起来和寻常无差,但他的瞳却是散的。
他缓慢开始分析身体出现这样变化的原因,他没有遭遇任何的致命伤不是吗?
他不需要睡眠、不需要进食、和怪物无差的林漾既然没有遭遇致命的伤害,没有应该死去的理由。
那么心碎呢?
异变成怪物的林漾会死于心碎吗?
【那你呢,说邪物是你的一部分的你,为什么也不要它了?】
林漾不知何时跪在了地上,他没有力气了,膝盖跪在原地僵硬的往前挪动,但其实连半厘米的距离他都挪动不了。
可他没有知觉,他以为自己还在行走,浑身是血看不出人形的林漾感觉到一阵风。
那阵风轻柔的穿过林漾,也带走了林漾的心跳。
林漾的呼吸在那一刻静止。
第63章
临从山洞离开的路上,林漾的脸不停得占据它的脑海。
它问林漾,明日你还会在这个一直下雨没有白天的糟糕世界停留吗?
林漾没有回答。
临从林漾的面容上读不出答案。
和百年前所爱之人惨死时一样的恐慌席卷了临,它不想让林漾离开这个世界。
因为它需要林漾帮它杀白,因为林漾是唯一契机,因为林漾和它一样不死,因为林漾做得蘑菇汤很好喝。
因为,它厌恶林漾。
诸多的理由和借**织在一起,临无法承认它内心生出了脏污的想法,它爱人的墓碑立于地底,它却万分恶心的对旁人生出情愫。
百年的煎熬与痛苦像是笑话。
可那些尖锐的恨意并没有随着新的欢喜而有所消弭,反而愈演愈烈,自欺欺人的怪物为减少愧疚感,将林漾当做死去的爱人吗?
临坐在地底的河岸,它注视幽幽晃荡的河水,对自己的厌弃感达到顶峰。
行为上却无法自控。
不久,月亮就要出现,在这之间见到太阳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林漾看到太阳后会来找它,然后惊奇的告诉它,临这个世界有我喜欢的阳光诶,我不离开这个世界啦。
它用尽全力,捏出了最漂亮最温和的太阳。
可直到森冷的月光穿过河,诅咒汇聚到临的身上,它的身体透明化,它也没有见到林漾。
它怎么能妄想用一日的阳光留住林漾,也许对林漾来说,阳光和氧气一样都是最为寻常的存在。
和母亲说得一样,这个世界实在糟糕,而林漾那样耀眼的人没有在这个世界继续留存的理由。
如果它能死掉就好了,临的脑海突然浮现这样的想法。
林漾是为所爱的怪物报仇来到这个世界,可惜它死不掉,林漾完不成复仇,继续停留下去对林漾来说是在浪费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它能够被杀死,斩于林漾的刀下,它消亡,林漾无论去哪里,它的死都会跟着林漾。
这样的念头仅仅留存一瞬,很快被临所否定。
它要活着,它要不计一切代价的活着,这个世界愈是想要它死,它愈要活。
活着,便什么都不会失去,包括林漾。
如果林漾已经离开这个世界,那么在它解决完这个世界后,它再去林漾的世界寻找林漾,抓起来、囚起来,不给林漾再次离开的机会。
月光渗进来了,临成为透明的存在,它犹如傀儡般,身体不受控的往前移动,在诅咒下它要去往神殿。
除却身体无法自控,临的意识是清醒的。
起初它会与那股力量较劲,绝不肯往神殿的方向挪出半步,然后经年累月的失败告诉临,在不够强大之前,反抗没有意义,仅会为施加暴力的恶徒提供看戏的乐子。
不如顺从。
临由着那股力量操控自己的身体,它踏进迷雾,许许多多的‘林漾’围上来,临目不斜视穿过那些林漾。
突然,临银白的眸浮现异样的情绪,他看见了跪在血雾中的血人。
头发双手乃至眼白都被鲜血糊住,邪恶的气息自血人身上散发,对方看起来像地底危险级别攀升至五星的怪物。
“林漾。”
临出声,林漾听不见。
在踏入神殿,登上祭坛之前,临在任何生灵的眼里都和空气一样,他们看不见听不到。
在他们眼里临像是固定刷新的邪恶宝物,在月光照耀之时,会凭空出现在祭坛上,完成对真神的献祭。
临对蛇群越是憎恨,杀的蛇越多,越能证明白真神的地位。
能让罪大恶极的怪物无条件顺服的只有真神。
已经心平气和接受这荒谬状况的临生出无尽的挣扎,它要留下来查看林漾的情况,林漾看起来很糟糕,他不能一个人留在这迷雾区里,失去攻击能力的林漾会被这里的畸变怪物所吞食。
距离林漾越来越近,临伸出手,它的手穿过了林漾的躯体,像是一阵风。
怪物与人类有一瞬的重合,而后如同两条短暂相交的线,走向越来越远的距离-
林漾是在雨水中醒来的,雨滴砸在他的脸上,伴随着00焦急的呼喊。
“林漾,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林漾每次陷入死亡后,很快就会再次苏醒,时间不会超过五分钟。
而这一次,00守着林漾,时间已经过去了小半天,林漾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身上被地底畸变怪物啃咬出来的伤已经完全痊愈,浑身上下没有破败的地方,但林漾一直没有呼吸。
00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林漾的手背上,它扑进林漾的怀里,紧紧抱住林漾。
林漾的手轻轻拍打00的脊背,“对不起,00,让你担心了。”
林漾讲话没有力气,他的四周是遮天蔽日的大树,天是黑的,林漾对上天际悬挂的月亮。
月亮愈发的饱满,莹白的色泽染上刺目的红。
林漾的心跳快了一拍,“00,你去了地底吗?”
“对呀,00醒来后没有发现你,在山洞里等了一些时间,这里的天突然亮了,我在几只花蝴蝶的口中打听到跟邪神大人有关系,我以为你和邪神大人在一起,传送到地底后没有发现你的气味,就悄悄的回来了。”
但一直到天色再度黑下去,天幕浮现饱满的月亮,00都没有等到林漾的身影。
天空悬挂的月亮让00感到心悸,它没有继续在山洞里等,开始在雨林里四处找寻林漾。
反复奔波无果后,00重新折返回地底,这次连邪神都不见了,而迷雾里,00嗅到了林漾的气味,它冲进迷雾找到林漾,林漾正在被畸变怪物分食。
00打不过畸变怪物,但它的逃跑能力是无敌的,它当即抓住林漾,快速往最近最安全的地方传送。
林漾听完00的讲述,迅速抓住重点,“00,你确定你折返回地底的时候,邪物已经不再白骨殿了吗”
00重重点头,“方圆百里内,00能感知到邪神大人的气息,00确定第一次去的时候邪神大人在,第二次去的时候邪神大人的气息便不见了,不过迷雾里有残留,那气息已经很淡了,邪神大人应是出去了。”
00说完有种强烈的违和感,“林漾……你见到过邪神大人吗?如果邪神大人从迷雾出去,那个时间点你应该也在雾中,这个世界的邪神大人能够透视,雾气对于邪神大人来说没有影响,它会看不见你吗?”
00小声嘟囔,“00觉得邪神大人不会将你一个人丢在那里。”
林漾也这样认为,和喜欢、爱都没有关系,仅因他对邪物的利用价值是不可替代的,在白没有被解决之前,他和邪物之间的合作便固若金汤。
“如果邪物已经是被钳制的状态,它反抗不了。”
林漾抬头注视天际悬挂的月亮,月亮已经越来越红,猩红的颜色已经附着半边。
“00,我们去神殿。”
林漾记得他杀死的那条人蛇讲的话,白时常去地底狩猎畸变怪物,其中最经常被当做养料的是白眸的怪物——那位生活于地底的邪神。
00没有去过神殿,即使有林漾的描述,它也无法精准传送,但是能根据林漾的描述传送到神殿附近。
没过多久,枯死的树木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这次林漾没再找寻遮蔽物,他一秒时间都不敢耽搁,快速走向神殿。
神殿的大门紧闭,而在神殿外驻守着无数的人蛇。
人蛇嘶嘶吐出蛇信子恐吓林漾,“白老大交代过,今日的神殿任何生灵都不得踏足,林漾,白老大喜欢你,嘱托我们不要伤你,你不要让我们为难,改日再来吧。”
血。
林漾看见了血,鲜红的,彼岸花一样的颜色,从神殿的门缝缓慢渗出,噩梦再次被打开。
那是邪物的血,是临的血。
紧闭的神殿里是被折磨的临。
林漾等不及杀掉这些人蛇,再冲进神殿,他现在就要进去,他要阻止这一切,他要带临出来。
不要这样对待它。
不要折磨它。
不要将所有的愤恨和痛苦都强加在它身上。
它是怪物又如何呢,它也会因承受不住而彻底疯掉。
临,什么都没做错啊,不要这样逼它。
不需要林漾言语,00握紧林漾的手,闪身传进神殿内。
神殿内金色的光晕比上次林漾来时更灼热,它从穹顶投落,笼罩整个祭坛,祭台上立着八根柱子,如出一辙的黑色锁链从柱子里延伸出来定穿了祭台上的怪物。
林漾目光触及临的模样,他有三秒钟的精神错乱。
那些可恶的扭曲的比蛆虫还要恶心的锁链钉入临的手腕脚腕,缠住临的脖颈。
临的双眸紧闭,它衣服下的身躯似乎已经空掉,在艰难的缓慢愈合,血在源源不断的往下渗落,染红了登向祭台的台阶。
无法再多看一秒,林漾冲上台阶,踩到祭台上,他手中的刀毫无章法的凶狠劈向铁链和石柱。
这些物件不似此间的物件,林漾的刀刃发烫发卷,这些锁链和石柱都没有流出半点划痕。
“草!”
林漾骂出脏字,这里的锁链和石柱是和囚塔里一样的东西,他昏了头,竟然妄想用刀砍。
那就用力量震碎它,将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这些锁链,超出锁链所能承受的上限后,也许锁链就会断裂,临就能自由。
林漾环顾神殿,除却祭台,所有的房间都是暗的,那些房间里没有怪物,今日被当做养料的仅有临。
连接临与顶端漆黑房间的锁链已经泛出红色的纹路,从临那里掠夺来的能力都通过这些锁链源源不断的送到楼上的房间。
也许房间里有终止一切的办法。
林漾偏头看向00,“顶端的黑房间你能进得去吗?”
00飞上去看了一下,“林漾!我可以!”
00立刻下来,它抓住林漾,从祭台上直接传送到黑色房间里。
漆黑的房间里耸立着一模一样的祭坛,八根柱子矗立,双眸闭合的白坐在祭台中央,锁链刺入它的手腕和脚腕,在源源不断的给它传送力量。
那张和临一模一样的脸写着和临如出一辙的痛苦。
一个痛苦是因为被掠夺,一个痛苦则是因为过分贪婪的欲望。
白脸上的痛苦令林漾感到恶心,他想杀蛇,手指颤动,又生生止住。
白现在和临连接在一起,如果白受到伤害,一定会牵连到临。
林漾克制蠢蠢欲动的杀意,他逼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而在房间里寻找能够使阵法停下来的方法。
在这房间里有一整面墙壁的按钮,林漾点了几处,那些按钮操控的是窄门房间,而非祭台。
根本没有让祭台停下来的方法。
除非……杀掉月亮。
月亮是唯一的变数,如果月亮消亡,一切都会停止。
这对林漾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并不代表别人做不到。
第64章
林漾离开漆黑房间,他和00说要去楼下查看,叮嘱00看好临。
实则,林漾是要去找邪神。
林漾快步往下走,大概四五层的时候,确定00看不见,林漾顺势拐进旁边的房间,他推开窄门,闪身入内。
窄门内的房间空旷,带血的锁链凌乱的散在地上,锁链间还有畸变怪物的毛发组织,那是未能被完全吸收的部分。
浓郁的血腥气萦绕在这方寸空间内,这血腥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形成的,而是经年累月。
难以想象这里有过多少次的杀戮。
林漾尚且无心处置这些,他漆黑的眼眸看向虚空,“我知道你正在注视着这里,你想要杀掉邪物,我已经拥有了完美的计划,让邪物爱上我,哀莫大于心死,我有把握能够让邪物自毁。”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邪物能够爱上我,我需要假装拯救邪物,我需要月亮消失,您一定能做到对吗”
林漾甚至用上了敬语,他瑰艳的面容看似十分冷静,镇定的语气还是透出了慌乱和焦急。
杀意难以掩盖,真心同样也无法伪装。
房间内静得可怕,只有林漾的呼吸声,邪神未响应他的祈愿。
林漾手脚发冷,如若他是掌管天地的邪神就好了,这样的念头刚刚涌出,林漾黑白的眼眸立即恶化成纯黑的色调。
沉重湿冷的东西攀附上他,纷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里有厌憎,有哀嚎,有痛苦,有呻吟。
林漾的大脑开始痛,他稳住心神,现在不是崩溃错乱的时候,临还在等着他-
临的情况并不好,即便是面对怪物,这般反复的折磨也太过残忍。
00围在临身边,啪嗒啪嗒掉眼泪。
冰晶神殿里的邪神大人每日也很痛苦,在见过林漾之后和见林漾之前,邪神大人都在冰冷的暗室里痛苦嚎叫。
很难想象那是邪神大人发出来的声音,和平日里的淡漠全然不同。
那是名副其实的怪物,不,比怪物的吼叫要更痛苦千倍百倍。
所带来的恐怖感,并非是因为恐惧,而是歇斯底里的叫吼中所汇聚的人类与怪物都难以承受的痛苦。
那时00就已经觉得很痛苦,但它不曾见过邪神大人流血。
在00的眼里,邪神大人一直都是强大的代名词,它没有见过这样弱小无助的邪神大人,不强大、被欺凌,这样的邪神大人对于00来说万分陌生。
它感觉心疼。
它见不得邪神大人这副模样。
是它太没用了。
它总是无法帮助他想要帮助的重要的存在。
一只温热的手落在00的头顶,“00,去外面等我,这里交给我,别担心,这里的问题我都会处理好,如果我不能帮到临,我会跟它一起承担,我不会让丢下它一个人。”
“00也要一起!”
林漾笑,“00还是小孩子,这是大人的事情,而且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给00去做,帮我去盯着月亮,好不好?”
听见林漾说很重要,犹豫的00点头,它抬眸,金圆色的眼睛认真,“林漾,当邪神很苦,你不要成为邪神,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和邪神大人很相似的味道。”
“林漾,你该生活在阳光下,不要坠入黑暗,黑暗中太冷,如果可以重新选择,如果能够早一些和邪神大人相遇,我也会劝邪神大人不要成为邪神大人。”
“林漾,你会很疼。”
“嗯,我知道。”
经过一个世界的相处,00对林漾有所了解,林漾嘴巴上说着知道,但是决定好的事情便绝不会改变,无论谁来劝说。
00飞出神殿。
在不伤害邪神大人性命的前提下,林漾做什么00都会无条件支持林漾,即使林漾选择相反的方向。
林漾踏上血色台阶,他往上走,最终在临面前停下来,林漾蹲下,“临,我找不到带你出去的办法,不过我可以陪着你,无论是流血还是死亡,我都陪你一起去经历。”
“真的很对不起,带你离开神殿,给了你诸多的承诺,可一样都没有实现。”
林漾握住嵌入临皮肉的锁链,他发力,让那锁链一并刺穿他。
血从皮肤里流出来后,那些锁链便像闻到腥气的兽,追着往上,但由于那些锁链的前端已经钉入临的皮肤,那些锁链无法动弹。
林漾任由贯穿他手腕的锁链汲取他的力量,两个小时过去,事情没有按照林漾预料的方向发展,汲取了过多力量的锁链并没有出现裂痕,它像是无底洞,无论喂下去多少都能够被全部吞噬。
实在是糟糕的消息。
林漾的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要怎么办?
要站在一旁注视着临痛苦,即使皮肉骨头都腐烂掉也做不出任何帮助吗?
徒劳的等月亮落下去,再惶恐下一次月亮升起?
林漾受不了这样。
如若他第一次遇见临,他会觉得这种方式残忍,但他不会有这样严重的应激反应。
可他短暂爱过的怪物被这样折磨过,那只怪物死掉,如今事情再次重新上演,林漾来到一切看似还有挽回的时候,却徒劳发现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和旁观者没有区别。
“林、漾。”
手指被冰冷的温度触碰了,六神无主的林漾低头,临的手指在动,点在林漾的掌心。
临费力骗过头,它的半张脸被溶解,唯有一双眼眸完整,虚弱的睁开,浸润血水的眸注视林漾,林漾在他的眼里成为模糊的轮廓。
可它能感知到林漾的味道,是真实的林漾,不是幻觉中的林漾,不是黑泥怪伪装出的林漾。
“原来……林漾……没有离开……”
透明的液体无关任何情绪从临的眼尾滑落,它可怖至极的面孔显出温柔的神态,“你……看见……太阳……了……吗?”
“这个……世界……也有太阳……它并非终年冰冷……还有……还有月亮……你的世界拥有的这个世界也都会拥有……你给我一些时间……林漾……我厌恶你……所以我不能放你走……”
“我总觉得我见过你……认识你……很久……像梦一样……”
“临,”林漾握住临的手,他纯黑的眸被水汽所模糊,声音冷冰冰的,“月亮让你很痛苦,为什么要提月亮。”
“林漾,你哭了吗?”
林漾偏过头,他完好的左手在脸上胡乱抹,“没有,眼睛流血了。”
临注视林漾纯黑得眼眸,那里的眼白全部被黑色所吞噬了,临很清楚,林漾再往前走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变成恶堕的神,看似拥有一切,实则痛苦万分,得到的都是最不在意的,失去的都是曾经最想要守护的。
那只巨大银白眼眸,那个恶劣的神明,就在刚才它昏迷之际,入了它的梦,它将林漾在窄门里所说的一切都告知了它。
神明说林漾来到它身边只是为了杀它。
临对此很清楚,它不意外。
如若林漾失去想杀它的执念,林漾将不会继续在它身边停留。
那么爱呢?
这份让林漾丧失理智,变得偏执恶堕的爱是给谁的?
临有自知之明,这份浓烈到疯狂、偏执到窒息的情感不是给它的。
它和林漾认识的时间刚过一月,它叫临,可它没有和林漾有任何的承诺,也没有死去再也无法复生。
林漾叫的临不是它,这双已经疯掉的纯黑的眼睛所注视的也不是它。
它是低劣的替代品。
临淡漠、高傲,因为白的缘故,临厌恶相似面容的戏码,对替身二字感到恶心。
可它竟然会有一天承认自己是低劣的替代品。
它也是疯了。
“林漾,离开这里吧,去神殿外等我,很快我会去找你,你想不想吃烤野兔,烤鱼也可以,我都会做。”
“临,我不走。”
林漾的手指抓紧临,没有任何温情的意味,充斥其中的全部都是恐惧,恐惧临消融,恐惧临在生与死之间反复被蹉跎。
“你也不想让我走,临,你说让我离开这里,眼睛却一直都在盯着我,我离开这里,你会孤单。”
“怪物会害怕、会孤单,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临,我不笑话你。”
临的痛苦更甚,它偷取了他人的爱情,安插在自己身上,以此获得诸多的安慰。
临想推开林漾,想拒绝这一切不属于它的温暖。
可它做不到。
就像它虚伪的讲,林漾,你离开这里吧,可如若林漾真的离开半步,它会不受控制的想要紧紧攥住林漾。
临想,它就是这样自私虚伪恶心下贱的怪物。
如若林漾拥有读心术,他一定会反驳临。
为什么要用这样糟糕的词汇来贬低自己,情爱和占有从来都是分不开的事情。
扼制需求是交给圣人做的事情。
他们不是圣人,他们一个是怪物,一个是人类,仅此而已。
但陪伴能减少痛苦并不意味着能够终止痛苦,献祭还在继续,临的身体被溶解的部分越来越多。
它躯体愈合的速度已经追不上被溶解的速度。
临在忍痛,它还有心情开玩笑,“林漾,你想要这对眼睛,现在是取出来的最好时机,你拿走它,当做我送给你的礼物。”
很痛,很残忍,临的皮肉越来越少。
能再次长出来又如何呢?
这无法阻止林漾的痛苦。
林漾摇头,他的喉间溢出血腥,双手双脚都用作枷锁死死抱住破败的临,仿佛这样临就不会被吞噬,这样临就不会消失。
“我不要,临,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我该怎么做才能停止这一切?!”
第65章
“没用的,林漾。”
临皮肉腐烂、白骨外露的手指落在林漾被锁链刺穿的腕骨上,“也不必浪费精力做这样没有意义的事情,我不会死,月亮消亡后,一切都会和往常一样,这些不是重要的事情。”
林漾见着临的皮肉一寸寸被溶解,充作力量被锁链汲取,他眼珠几欲爆开。
“这不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临,你能少一分痛苦对我来说便是天大的意义,人和怪物长久得被痛苦凌迟都会疯,我不能忍受这些不公的对待落在你身上。”
“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了。”
林漾的声音里染上他不自知的恳求,血红的液体自他眼尾滑落,一滴一滴砸在临的手背上,溶在临的指骨里。
临的指骨蜷缩,它感觉到烫意。
它仰视林漾难过绝望的眼,在心底讲,我不是你失去的怪物,你失去的怪物不是我。
在此之前,我们从未见过。
我是临。
生在雨林里,死在雨林里,不曾见过如你一般炽热的太阳。
“林漾,你不会失去我,怪物不会死去。在我被彻底吞噬前,取走这对眼睛好吗?”
“你不是一直很想要吗?”
“还是说你愿意这对眼睛一并被白吸收,成为白的战利品?”
“我不要!”林漾的反应过激,他的十指死死攥住临,呼吸急促像是心脏被人生生剖开取走。
他定定的注视镶嵌在临眼眶里的银白眼眸。
是他无数次挥之不去的噩梦,也是他近乎偏执病态的渴求。
林漾的手指移到临残破的脸上,指腹磨蹭临的眼眶,一把晶莹剔透的匕首出现在林漾的右手。
他上一次用这种形态的匕首是在凛凛肚子里为临做眼珠手串的时候。
那是他第一次从邪物的手中夺回已经死去的生命,长久以来绝望的前路照进了光,即便这光是以虚假的爱意献祭作为代价。
可,有什么关系?
能索取回性命,林漾的爱意,肉|体,灵魂都不值一提。
“临,对不起,我不能让你死在别人手上。”
他宁愿先杀了这只怪物。
临银白的眸倒映出林漾的面容,像是有一部分的林漾被囚禁于临的眼眸中患得患失,终日难安。
偏执得想要得到,再度恶劣的摧毁。
“林漾,我不疼,你是最有资格杀害我的人,我夺走了你的爱人,你杀我百次千次都不过分。”
“遗憾的是,我已经变得残破,当下能赔给你的只有这双眼睛。”
“是我欠你的,林漾,你不需要为此感到抱歉。”
不,林漾不会对邪物感到抱歉。
他感到羞愧难当的是临。
是囚禁于高塔里的临。
刀刃刺进去了,临没有躲,它仰头迎合林漾的动作,瞳眸取出来不过数秒的事情。
那对银白的眼睛从临的眼眶里脱落,留下黑色的血红的可怖空洞,眼眸在林漾的手心里凝成两颗漂亮的白珍珠。
似林漾在池底捞出来的属于临的眼泪。
面前破烂不堪的躯体失去唯一完整的器官,铁链掠夺的速度骤然加快,冰白皮肉腐蚀成白骨,破碎的架构轰然倒塌,成为抓握不住的粉尘。
林漾握紧掌心里的两颗白色珍珠,不自觉的血泪铺满他的脸,他脖颈青筋绷起,猛然嘶吼出声。
杂乱的、无意义的、听不清字句的叫声,回荡在重新变得昏暗的神殿里,比恶鬼索命可怖数倍。
单是听上一听,就已经要被其中的情绪逼疯。
林漾失去所爱的临和所恨的怪物,反反复复。
死亡的痛苦重重叠加,制造出新的人形怪物-
降生、死亡、重生,对临来说是月复一月的日常。
濒死的痛苦过后,彻底失去气息,它的意识还在,这里不是雨林,是黑色的漫长的河流。
它在河流里无意识的飘荡,这里还有着许许多多和它一样的意识。
它们怨恨、嫉妒、邪恶,发狂的说着要让这个世界付出代价。
和之前的它没有区别。
临意识散漫,很怪异,这次它灭世的情绪淡了很多,比起灭世,它现在满脑子都是林漾。
挖掉它的眼睛、痛苦万分的林漾。
实际上,临每想到这个名字,痛苦会一并袭来,它想要远离,本能却不由自主的想要接近。
好似荒漠里的旅人,踏上通往太阳的天阶,焚烧于艳阳的火焰里。
临甚至产生荒谬的念头,它和林漾怎么可能才认识数月,它们一定见过百年。
这样的念头出来后,临立刻会感觉自己恶心。
它死去的爱人尚且掩埋于地底,而它已经在为移情别恋寻找借口。
世界上怎么会有它这么恶心的存在?
“如果我说从一开始你就没有爱人,你是被遗弃的怪物,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爱你呢?”
“你的一切都是偷来的啊,可怜虫。”
“谁?!”
黑色的河流中,代表着临意识的黑色小点蹦起来。
那声音淡漠,“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带你看到真相,关于过去的真相。”
小黑点失重,面前不再是黑色的河流,而是万分古怪的景象。
这里没有一棵植株,地上是黑色的淤泥,零散的高大石头耸立在淤泥上,抬头往上看有一座巨大的悬浮的囚塔,垂落的黑色锁链连接囚塔与地面。
小黑点的视线猛然偏向一个方向,它看见了林漾。
林漾穿着红色的华服,他已经爬到锁链的顶端,他推开紧闭的神殿大门。
小黑点跟着转移进神殿,它看见了祭台上被囚禁的白眸怪物。
林漾脚步轻快走到祭台上,他自然得和怪物拥抱、接吻,在极致时双瞳涣散,双手还在紧紧抓着怪物。
“临,我带你走,带你离开这里,我一定做到。”
小黑点听到了爱。
那句‘我爱你’说给了正确的怪物。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一直都知道这些。”
“你再看。”
场景再度切换,小黑点一整个点都呆滞,是它百年里的噩梦,凶神恶煞的人蛇围在巨大的坑洞边。
里面烧起了大火,它爱的人死在了大火里,只有它侥幸活下来。
可是梦里的人蛇成为现实中的人类,被困于大火里的不是它,而是林漾爱的那只怪物。
它看见了林漾。
幽魂形态一样的林漾愤恨质问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临,他什么都改变不了,他跳进了大火里。
“这火留存于过去,百年前的火焰不该伤到他,但他执拗行事,这是神赠予他的惩罚。”
火焰舔舐林漾的皮肉,他在火里复生又残缺,双手死死的、死死的抱住他爱的怪物。
嗓音嘶哑,一遍遍道:“我不走,临,我不走,我不抛下你。”
可是临还是成为了林漾怀里的一捧灰。
林漾从未得到过有关怪物的一切,林漾一直在失去。
小黑点皱成一团,它飘到林漾的身边,林漾神色空茫坐在灰烬里,这个世界的人看不见他,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来,孤零零的痛。
小黑点想触碰林漾,它从林漾的身体穿过去了。
它碰不到林漾。
“这里是过去的幻影,你现在依旧在黑色长河里,并没有从那里离开,你开始怨恨了吗?”
“不,”小黑点回答,“我在庆幸。”
声音沉默,而后问,“庆幸什么?庆幸还好是假的,林漾还活着吗?”
“嗯,我庆幸。”
百年的依偎都是假的,没有温情陪伴,没有爱它致死的爱人,那些情感全部都是它从旁人那里窃取的。
和得知真相后的磅礴痛苦相比较,临竟然在庆幸。
“他爱的怪物不是你,你不是那只怪物,即便有着一样的外表,你们也不是同一只怪物。”
“我知道。”
“你杀了那只怪物,在林漾救出那只怪物,即将拥有幸福生活时,你毁了林漾的幸福。”
平和接受一切的临突兀的静止,由它的意识所凝成的小黑点有消散的趋势。
它感受到了。
它闯进了那具躺在雪山小木屋的躯体,吞噬了原本的那只的怪物的意识,睁开了眼睛,它看见对它万分憎恶的林漾。
它的意识从那个世界里游窜到这个世界,成为新的临。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它有着和那个怪物一样的皮囊、声音、气味,它吞噬了那只怪物,就像白对它做得一样,它和白一样恶心。
小黑点涣散的趋势加重。
操纵一切的邪神面色平静,虽然祗歪曲事实,但达成目的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吗?
“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爱人,没有朋友,得到的一切全靠掠夺的可怜虫,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意思呢?”
“不如死去。”
轻飘飘的四个字,压在临的耳边似有千斤重,临猛然睁开眼睛,它自神殿里复生。
血腥激烈的厮杀回荡在这一方空间。
00留守临,“大人,你还好吗?”
临目视小羽蛇,那个世界里这条羽蛇就跟着林漾,林漾说这是他和那个死去的怪物的孩子。
鱼和人类能生出蛇这样的念头在临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它不冷不热嗯了一声。
身体迅速往打斗的方向靠,没走出两步,临的动作生生止住,它不能过去。
它和白共处同一空间,只会拔高白的实力,这样对林漾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临转身离开神殿。
一刹那,林漾感觉到白的进攻弱下去。
林漾和白同时看向高约十米的祭台,上面已经没有了临的身影。
临醒过来了。
白见势不对,立刻想走。
林漾的长刀横在白面前,“绝无可能让你离开这里,你必须给临偿命!”
白的脖颈见了红,它握住刀柄,笑嘻嘻讲,“你杀我也没有用呀,我总会反复活过来。”
“而我的力量越弱,下一次需要汲取的力量就越多,你看,你也阻止不了我那懦弱的父亲踏入神殿,你心疼它,更应该好好保护我。”
林漾冷冷盯着白-
临和00一大一小两只怪蹲在神殿外。
林漾推开神殿的门,这两只都腾得站起来,四只眼睛齐齐的盯着林漾。
林漾身上有血的味道,有林漾的,也有白的。
他身上已经见不着伤口,方才激烈战局中留下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林漾挑眉,“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00点头,“有血迹。”
“哈,看起来很吓人吗?”
00摇头,“看起来林漾很疼。”
“林漾不疼,我们回家吧。”
“嗯嗯!”
00飞到林漾身边,他们往前走,走出三步,林漾的脚步停下,他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临,“你不跟我回家吗?”
临跟上来。
他们一路都很沉默。
这种沉默蔓延到他们走近山洞,00说想要喝蘑菇汤,飞出去找蘑菇了。
林漾蹲在地上生火。
临站在山洞的入口处,月亮从天际消亡,雨林恢复成无边无际的暗,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肥厚的绿叶。
好似暴风雨过去后短暂的平静。
“林漾。”
“滋——”
一簇火苗生起,晃晃悠悠,柴木烧起来,霎时,火光照亮林漾的面庞,他偏头看向临。
临喉结滚动,它没有讲出话,林漾也没有移开视线。
邪物有事情瞒着林漾,林漾知道。
他耐心等临开口。
半晌,临唇瓣张开,“对不起。”
林漾站起来,他走到临面前,仰视临,“为什么要道歉?没有救出你的人是我,挖走你眼睛的人也是我,应该道歉的是我。”
“不是这件事,林漾,我见到那只怪物了。”
林漾恢复成黑白的眼眸和临对视,木柴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林漾垂在身侧的手在抖。
他知道那个怪物。
“怎么见到的?”
林漾自认为平静的声音压抑着极端的痛苦,这痛苦同样袭击了临。
临回答:“我去到了你的世界,见到了囚塔里囚禁的邪神,还有你们百年前的模样。”
“我弄错了一件事情,我没有爱人,我偷走了属于你们的时光。”
“地底的日子太痛苦,我和它是同一性质的怪物,起初是不具备任何攻击性,必须通过毁灭新生来获得力量,毁灭的次数越多获得的力量就越强大。”
但这个过程无疑是痛苦万分的。
怪物在成神之前,同样会流血流泪,也会有无尽的孤寂。
“我在地底许了愿。”
林漾闻言,心脏在刹那间停止跳动,他不敢呼吸,甚至懦弱得想要捂上耳朵。
不要说。
不要讲。
不要祈愿。
“我祈愿我能拥有一个爱人,不论性别年龄外貌,我要他爱我,永不会放弃我,抛弃我。”
“神答应了我的祈愿,我有爱人了。”
第66章
有风灌进山洞。
林漾的耳膜发疼。
雨林里邪恶的地底怪物站在他面前,这样轻声的讲。
它洁白的眼睫垂落,“尽管我从未真实感受过他的存在。”
像是一段虚无缥缈却又刻骨铭心的记忆。
记忆中所爱之人为它来到这个世界,又为它死在这个世界里。
临在不够强大的时候,于地底被吞食过许多次,它的神智浑浑噩噩,关于很多事情的印象都是模糊的。
祈愿后,插入那些记忆,似乎也并非突兀的事情。
但对临来说,不该是这样。
它不该混淆。
“我那个时刻大概是彻底疯了,竟然凭靠一段记忆去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爱我的人。”
临平静淡漠讲,“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我该得到的是厌憎和恐惧。”
“而更过分的是,林漾,我确实杀了你的爱人。”
林漾痛苦的思绪因为这一句话陷入卡顿,他凝视临,“谁和你说了些什么吗?”
关于临的消亡,林漾再清楚不过,碎片是邪物的一部分,爱意与依赖叠加到一定程度后,碎片趋于平静,便能回归本体。
所谓的死亡仅仅是针对林漾而言。
“我看见了,感觉到了,想起来了,在雪山的木屋里,我掠夺了属于那只怪物的躯体、吞噬它的意识,林漾,你该恨我,也该杀我。”
“林漾,我知晓了如何杀死我的办法,只要我心怀绝望死去,不再幻想任何属于生的希望,放弃所有的执念,名为临的怪物就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你在讲什么疯话?!”林漾攥住临的衣领,“是那个邪神这样欺骗你的吗?你以为它告诉你的就是真实吗?!”
“如果我说百年前我们确实见过,如果我说我就是为你来到这个世界,如果我说我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唯一意义就是让你爱上我,临,你信我说的如果吗?”
距离好近,林漾的眼睫几欲扫到临的脸,它银白的眸不敢眨动,在林漾勾勒出来的如果里晃神无措。
“林漾,我……”
想说出的字句没能讲出口,被林漾吃了下去,他如森林里艳丽的食人花朵,尖利的牙齿咬住临的唇瓣,脚步往前逼迫,临没有往后退,林漾的双脚踩在临的脚背上。
他踮起脚,撕咬得更加凶狠。
牙齿与牙齿磕碰在一起,舔到血的味道,林漾的黑瞳直勾勾的盯临,他放肆的挑拨,好似非要将祭坛上洁白的神一并拖入这欲望的深渊,要见它染上欢愉,要见它生出妄念。
要白染上灼目的红,才肯罢休。
林漾如愿了。
由恶念浇灌出来的怪物在唇舌即将分离时,不自主得往前追,色泽被蹂躏得鲜红的唇含上去,手掌禁锢住林漾的后脑勺。
稍稍施力将人往自己的方向带。
久久压制的欲望在此刻失控,银白接近透明的游蛇从临的后背爬出,它们犹如柔软的水一般攀附上林漾,极尽磨蹭。
林漾仿佛陷入了怪异的兽类巢穴中,他的感官都被怪物所填充。
所能承受的触碰膨胀再膨胀,越过某个临界点,林漾吐出热气,他低喃,“真是要了命。”
黑色的、湿漉漉的头发,散在临的面颊上,又落在它的脖颈,犹如黑色的小蛇。
林漾白腻削瘦的右手松垮垮的掐住临的脖颈,黛青色的血管绷起,好似与临脖颈处的血管连在了一起。
“临,你要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吗?”
林漾没有讲死。
他不喜欢那个字眼。
在窒息的黏稠的湿热的亲吻里,临清楚知晓自己的答案,它不想死,它想活着。
它从来都不想死。
它对那只死去的怪物没有半分愧疚,有的仅是得意而已。
你看,站在林漾身边的怪物是我。
过去百年的记忆是虚假的又如何,最终留在他身边的怪物是我,哪怕是充作替身,当做低等的仿制品,占有林漾气息的,留存林漾身边的,都是它这个劣质品。
它甘愿。
它生出的无尽愧疚,由愧疚催生出想赴死的绝望,只针对林漾。
它亲手毁了林漾的幸福。
淡漠高傲的神当低等的劣质品也没关系、杀戮从不会眨眼的地底怪物,竟然会因毁了某个人类的幸福选择死亡。
临银白的眼眸和林漾对视,这个模样的林漾像没有白日的雨林,无尽的暗吞噬临,让它沉溺其中。
它并非堕落,初见就心怀鬼胎的怪物没有资格用堕落来讲述。
临银白的眼眸弥漫猩红的底色,缠绕林漾的游蛇突然发了狂,爬满林漾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