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选择
这些陶缸都盖着细竹编的篾子, 底下接着铜管,管尾悬在一排木桶上方,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院子中央挖了个方池, 池里铺着层层叠叠的细沙, 最上层还撒着些青绿的碎叶,看着像某种草药。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看起来与寻常水铺并无特殊之处。
时越拿扇子作势要碰篾子,却被沈宗耀拦下。
“公子小心, 这缸里是刚接的生水,还没滤过, 带着些河底的淤泥呢。”
沈宗耀亲自掀开一个陶缸, 里面果然是浑浊的黄汤, 水面还飘着细小的草屑。
“我这法子说简单也简单,先让生水在池里沉淀三日, 用细沙滤掉泥垢,再铺一层青蒿叶, 这叶子是本地特产,能去水里的腥气。”
沈宗耀一边慢慢过滤着泥垢, 一边慢慢讲解, 他抬起视线看向旁边正咕噜咕噜冒热气的铜壶:
“滤过的水还要用炭火煮沸半个时辰,再装进陶缸里凉透,才算成了。”
时越目光扫过面前的各种瓦罐,说:“沈老板的方法的确是效果非凡。”
“公子谬赞, 不过是在下偶然所得。”沈宗耀笑着连忙摆手,满是谦逊之姿,又从旁边拿了两个茶盏,从滤好的水中直接舀了点递给时越和裴玄:“二位尝尝?今早刚滤好的。”
时越接过尝了尝, 这水的确甘甜清冽,但是总感觉口感还是怪怪的。
他看向裴玄,他果然也是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他不动声色的放下茶盏,笑道:“果然是好水,沈老板厉害。”
沈宗耀笑得眼角堆起细纹:“公子喜欢就好,慕府要的水我已经备好,就在前院的水车旁,让伙计帮你们装车?”
“麻烦沈老板了。”时越说着,桃花眼慢慢的扫视周边,最终停在一个角落边放着的陶瓮上。
“这是什么?”
沈宗耀眼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还是春光满面的说:“奥,这是从河里饮水时偶然拾得,看它没有破损且结实,便带回用来装过滤完的泥沙。”
时越压下眼底情绪,随沈宗耀从后院撤了出来。
沈宗耀手下伙计身手很是矫健,不一会就把硕大的水缸装车完毕。
“公子路上小心,铺中有事,沈某先不远送了。”沈宗耀躬身行礼。
时越颔首回了马车。
“你觉得如何?”时越问。
“他表面冷静实则内心慌张,且那水里有东西。”裴玄漫不经心的说。
“这段时间盯紧他,不过他既防着我们,便不会轻易露出破绽。”时越看向窗外的街道,淡淡道。
看来这青州的水深的很……
马车刚驶进慕府后门,时越正掀着帘子透气,就见廊下石阶旁坐着个穿藕荷色襦裙的女子,正低头用帕子按着额头,帕角渗着淡淡的血痕。
正是即将进门的新娘子,苏连月。
此刻她坐在廊下的竹椅上,面露痛色。
“这不是温表嫂吗?”
时越挑了挑眉,下了马车朝苏连月走去。
苏连月瞧见时越向自己走来,连忙起身要行礼,但是时越伸出手制止了她:“表嫂不必多礼,你额头怎么了?”
苏连越用帕子按着额头,似乎还在向外沁着血。
苏连月脸上泛起羞赧,声音细弱如蚊:“方才出府购买府内所需,脚下没留神被石阶绊了一下,头撞在栏杆上了……让二位见笑了。”
时越仔细看着那伤口,虽然看着可怖,但是伤口却不深于是安慰道:“伤口看起来不太严重,表嫂莫担心,找医师看了吗?”
“已经唤丫鬟去请了。”苏连月攥紧帕子,嘴角牵出一抹笑。
这时温铭提着药箱从远处跑了过来。
“阿月!”
没想到时越也在,慌乱中温铭停下行了个礼,便立马看向苏连月。
两个人目光一对上,苏连月便笑了起来。
苏连月仰头看他,眼里的局促顿时化了大半,反倒嗔怪地扯了扯他的衣袖:“跟你说过多少次,别在外面喊我阿月,让人听见像什么样子。”
“都这时候了还在乎那些作甚?”温铭满脸温柔,认真的察看着她的伤口,见伤口还在渗血,眉毛蹙的越来越深。
苏连月温柔的说:“没关系的。”
他俩眉目传情,好不黏糊。
时越知晓此处自己没用了,继续留在这里恐怕有些惹人厌,于是便拉着裴玄赶紧离开了此处。
进了自己的小院,裴玄不冷不淡的突然说:“你的表嫂或许不简单。”
时越一愣:“这是何意?”
“今日城中并未下雨,她若是出府采买物资,鞋上并不会沾染上黄泥。”
时越闻言思索起来,刚刚只顾着说话,并未看到这些。
城内主路皆铺设了石板路,不该会踩上黄泥……苏连月究竟去做什么了?为什么要撒谎呢?
不知温铭是否知晓,毕竟他们二人情比金坚,所以时越并不适合过问。
“先别声张,留意着便是,若是没十足证据不可妄议。”时越提醒道。
慕蓉对自己极好,如果因此闹的不好看……
另一边,温铭扶着苏连月慢慢回了房,让她靠着自己坐了下来,拿着药膏轻轻擦拭着她的额头。
“疼吗?阿月。”温铭垂眸看着她,关切的问道。
苏连月抿唇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那么疼,你别这么紧张,不过是撞了一下。”
温铭这才松了一点气,继续慢慢的抹着药膏,生怕把她弄疼,像对待什么瓷娃娃一样。
苏连月垂下眸子,挡住了眼底的情绪,但却紧紧抿着唇。
涂完药,温铭拿出了一袋蜜饯梅子:“喏,给你。”
蜜饯梅子,果肉饱满,还沾着亮晶晶的糖霜。
苏婉认得,是街口那家老字号的,她前几日随口提过一句酸甜合口,很想买点尝一尝。
“你特意去买的?”她接过梅子,指尖触到油纸下的温热,心口猛地一缩。
温铭笑道:“你若想吃,我便肯定要为你买。”
苏连月看着手里带着糖霜的梅子出了神。
“怎么不吃?”温铭见她盯着梅子出神,关切地问,“不合胃口?”
“没有。”苏连月慌忙塞进嘴里,酸甜的滋味漫开,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慌乱。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复杂:“挺好吃的。”
“那便好。”温铭笑起来。
时越用过午膳,便拉着裴玄坐上马车出了城,打算去城外看一下水源上游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城内河水浑浊。
裴玄斜靠在车厢上,凤眸似笑非笑:“小侯爷现在使唤我倒是挺顺手。”
时越整个人没什么正形的斜靠在车内的软榻上,头发松松垮垮的挽于身后,淡青色的长袍衬得他整个人似画中谪仙。
他扬唇浅浅笑了笑:“毕竟距离一年之约只剩下不到六个月,我自是要多用一用裴侍卫的。”
裴玄闻言冷嗤:“原来小侯爷知道六个月就使唤不动我了,那你不怕以后我报复你?”
时越抬眸瞪他一眼:“好没良心,可是我把你赎出来的,花了三千两!扬州最好的舞娘都只有不到一千两。”
当时拿钱还给宋怀安的时候,自己心都在滴血,他攥了多久才攥了那一点私房钱,因为这小疯子一下空了。
裴玄勾唇哂笑居高临下的看着斜躺着的时越,漫不经心的问:“若是能选,一千两换一个舞娘值,和三千两换我哪个值?”
裴玄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他,似乎要是时越嘴里说出什么他不愿意听到的话,就会让他感受什么叫爆体而亡。
不过按照时越的性子,应当会说当然是自己值……的吧?
裴玄想到时越的回答便忍不住上扬了嘴角。
结果没想到时越嘴里没吐出什么好话:“当然是一千两的舞娘值啊!看名动天下的第一舞娘给自己跳舞,岂不美哉?”
裴玄的俊脸瞬间冷了下来,用一种“当死”的目光看着时越。
时越被他的眼神看的后背发凉,但还是抿了抿唇,断断续续的为自己辩解道:“一千两比三千两便宜啊……买一个舞娘真挺值的……”
越说,裴玄的脸更黑,最后逐渐黑成了锅底。
“那小侯爷赶紧动身去扬州为你的舞娘赎身吧,否则过几日还要和我这个疯子过燎疳节。”
说完,裴玄冷冷一笑,留给时越一个颇为气愤的后脑勺。
时越没想到实话实说裴玄也会生气,而且好像气的还不轻,他干嘛如此在意这个答案?
不管他怎么打嘴炮,但事实却是心甘情愿的花三千两为他赎了身。
“喂,裴玄?”时越立起了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生气了。”
裴玄:“……”
时越见裴玄连个眼神都不给自己,真动了气,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然后眼巴巴的凑过去拉他的袖子:“好了好了,跟你说笑呢,论值当,自然是你这三千两花得值!要不然我也不会为你赎身啊!”
不过裴玄自然不会因为这两句话就把怒火和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情绪,全部咽下去。
但是能看出来,裴玄刚刚僵直的嘴角此刻微微的松动了一些。
时越见状松了一口气,就知道这小疯子毛好顺的很。
第26章 往昔
于是时越往他身边靠了靠, 准备再说几句软话,但脚下不知怎么勾到了自己松垮的衣摆,然后整个人身体一歪:
“哎呦!”
裴玄听见这一声以为时越又遇见什么危险, 下意识的扭头, 就被时越扑了个满怀。
慕府的马车不似安定侯府的那般宽敞,此时时越这一跌倒结结实实的摔在了裴玄身上, 而裴玄未意料到时越会摔倒,没有一丝防备, 连带着也被推倒在地。
车厢本就逼仄,这下几乎是脸贴着脸, 时越能看清裴玄凤眸里骤然紧缩的瞳孔, 连他颤动的长睫上沾着的细微尘埃都看得分明。
裴玄甚至感觉被扑倒的那一瞬间, 脖子被什么软软的物件蹭了一下,留下温软的触感, 引起一道酥麻的痒意。
裴玄浑身一僵,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碰到了般, 紧抿着薄唇,眼尾都泛着微红, 他看着胸口处趴着的时越, 喉结不自然的上下滚动。
时越也懵了,没想到会撞倒裴玄,更没想到会不小心蹭到他脖子,鼻尖传来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 他的手还撑在裴玄的身侧,能清晰感受到少年身体传来的热量。
时越张了张嘴想要道歉,却看到裴玄的耳朵又悄悄的泛起了红。
时越忍不住的勾起唇角,反正上辈子他俩也日垂过, 现在蹭一下脖子也无可厚非,倒是这小疯子,纯情的很。
“裴侍卫,不就是摔你身上了,你脸红什么?”
听着他戏谑的声音,裴玄凤眸带着湿润的怒气:“你还不起来!”
时越笑了笑,害怕再逗他会发飙,于是麻溜的支起身子坐了起来。
“抱歉啊,我也没想到会被绊倒,真不是故意占你便宜的。”时越解释道。
裴玄转头瞪他,凤眸里却没了往日的杀伤力,眼尾泛着红,倒像是只被人捏住了后颈的猫,炸毛的力气都卸了大半:
“闭嘴!”
“行行行,我闭嘴。”时越听话的连忙点头,还做出把嘴巴拉上的动作,然后安静的靠在车厢上,只用一双含着笑的桃花眼和他对视。
裴玄讨厌时越这种温柔带笑的眼神,因为这种眼神会让他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恼人极了。
于是裴玄又凶巴巴的说:“不许用这种眼神看我!”
“?”
不让说,看也不行了?
小疯子的要求是越来越高了。
时越撇撇嘴,翻了个白眼不再看她。
裴玄看他露出侧脸,没了那道烧心般的眼神舒服多了,但是视线往下看见他白皙的脖颈和微红的齿痕,觉得自己又开始不正常了。
脖子这么白,就应该多咬几个齿痕流着血慢慢滑落才好看。
然后时越就会露出痛楚的表情和口申口今,像那日在客栈中一样……
裴玄仅仅是想就觉得自己血液都要沸腾了。
裴玄猛然间清醒过来,滚烫的身心蓦的变凉,他狠狠的咬了一下舌尖,才发觉自己刚刚脑子里竟想了这些内容。
真是疯了。
裴玄暗骂道。
马车在两人奇妙的气氛中缓慢向前,车轮碾压泥土发出窸窣的声音。
不多时,就到达了城郊护城河的上游地带。
马车刚停稳,时越便先一步掀开车帘跳了下去,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淡青色的衣袍被风拂起边角,倒比车厢里那副散漫模样多了几分清爽。
他扭头看着还在车厢没出来的裴玄,朗声道:“还愣着干什么?下马啊。”
裴玄沉着脸慢吞吞的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在距离时越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
青州城外风景秀丽,此刻正是莺飞草长的时节,这里不失为一个踏青的好去处。
时越站在阳光下微眯双眼,双手举起极其放松的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环顾四周,发现有很多附近的村民都在河边树下休闲乘凉。
时越朝着波光粼粼的河流走去,这里的河流清澈见底,丝毫没有任何的浑浊,甚至还有几条小鱼在轻松自在的游来游去。
“这上游的水分明看起来很干净”时越一边弯腰将手放在水里感受一边对着裴玄说。
结果半天没人回他,时越疑惑的看过去,才发现裴玄站在距离自己五米开外的一个柳树下,根本没在身边。
“”
时越朝裴玄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裴玄斜靠在柳树下,静静的看着时越使劲摇手,思考这人怎么这么闹腾,怎么事这么多,但是双腿却听话的朝时越迈了过去。
“又干什么?”
时越就知道他肯定会过来,于是扬起唇角对他道:“这里的水清澈见底,没有丝毫异味与浑浊,青州城内的水源是下游,恐怕是被人放了什么东西。”
“八成是。”裴玄本来想臭着一张脸阴阳怪气,但是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嘴里的刻薄一时半会怎么也吐不出来。
时越继续道:“而且青州城民皆性情狂躁,与之必有关系。”
时越朝四周望了望,最终视线停在了河边扎堆乘凉闲聊的几位老汉。
“大爷!”时越颇为自来熟的给她们打招呼:“向你们打听个事呗。”
那几个坐在树下纳凉的村民闻声看过来,其中一个穿粗布短打的老汉笑着应道:“啥事?问就行!”
时越走过去,态度亲和:“你们一直在这里住吗?”
老汉拿着扇子呼呼的扇着,回道:“是嘞,我们一家在这住大半辈子了。”
“你们的起居用水都靠这条河吗?它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化?”
老汉一愣,旁边的一位大娘接着道:“这倒没有,这河流了几十年都这样,我们这娃子还都下河摸鱼嘞!”
时越追问:“那水的味道、颜色,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化?”
“没有没有。”老汉连忙摆手摇头,“都是水味,没啥变化,浇地也不耽误,公子怎么问这个?”
时越笑了笑没细说,只道:“初到此地随便问问,看着这水好多嘴了。”
等村民们转回头去,裴玄走到他身边,低声淡淡道:“他们态度和善,不像城里那般狂躁。”
“确实如此。”时越附和道。
若是上游没出过意外,那看来这位突然来此净化水的沈老板,就格外可疑了……
时越又和裴玄在附近逛了逛,发现这里的村落民风淳朴,自给自足,生活虽不太富裕但却乐得自在。
曾经和阿遥在青栾山也是这般,春去冬来,逍遥散漫。
几间木屋小院,几棵槐树亭亭玉立,夏天就躺在槐树下看着碧叶随风飘落,染了一身的香;冬日就一起呆在屋里对着暖炉使劲的搓手取暖,惹得脸蛋都泛起暖红。
青栾山也有一条小河,或许也称得上是小溪,并不深,像画卷般平铺在山林间,五光十色的圆润石子铺满了小溪底部,还有许多小鱼畅快淋漓的游来游去。
他和阿遥就会背着侍卫偷偷跑到溪边,去抓虾摸鱼。
时越小时候身体不好,手脚不大伶俐,于是几乎都是阿遥在抓,而自己就站在水里等着阿遥抓起来,再装进背篓里。
可是自己身体不经造,只是在水里过了一下再吹吹凉风便会头疼脑热,于是从溪边回来,时越便一口一个喷嚏,人也少了精神,看起来病殃殃的可怜极了。
这个时候阿遥就要遭殃了,因为两个人是偷偷跑出去的,安全归来就算了,却把人弄生病,于是阿遥的母亲就拿木板子狠狠打了阿遥的手。
“你贪玩!别人也贪玩吗?”阿遥的母亲并没有真的很用力,只不过看起来骇人罢了。
没几下,阿遥白皙的手心就出现了几道通红的印记。
小小的时越担心极了,黑漆漆的眼里急得几乎要落下泪:“别打阿遥哥哥,是我非要去的。”
阿遥虽然稚嫩,但却颇有一种男子气概,被打硬是一声不吭。
晚上,时越拿着伤药偷偷摸摸的来找阿遥:“阿遥哥哥,你涂药了吗?我给你涂点药吧。”
母亲刚打完第一时间就给他涂了药,但是阿遥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将手递给了时越。
时越看见他肿的极高的手心,愧疚一瞬间都涌了上来:“对不起阿遥哥哥,都怪我……”
阿遥抿着唇摇摇头:“怪我,打我是应该的,明知道你身体不好,你应该在岸上,不能下水。”
小小的时越低着头,认认真真的趴在阿遥手上涂药,动作轻柔极了生怕弄疼他,不时的还向他的伤口吹气,似乎想把疼痛都吹走。
这后来,时越不论怎么求阿遥,阿遥都不再带他下河摸鱼了,生怕时越再发热生病……
时越看着河流静静流淌,和阿遥相处的景象似昨日才发生般。
他扭头看着裴玄,陡然来了一句:“咱俩下河抓鱼吧。”
“?”
裴玄不解的垂眸看他。
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怎么突然野心上头要抓鱼?
“不去。”裴玄拒绝的很干脆。
时越不管他说什么,拽着他的袖子就向小河边走去。
或许是因为裴玄与阿遥无二的面孔,又或许在青州远离了一切朝堂算计,又或许这里风景甚好还没有人知道他是安定侯府公子……
除了裴玄之外,没有人会见到自己这幅洒脱没规矩的样子。
时越就想好好的抓一把鱼。
时越对裴玄生拉硬拽,找了一块没人的地方,随意的脱去鞋放在草地上,然后整个人就扑通一下跳进了河里。
虽然时令已经来到酷暑七月,但山里的河流依然凉爽无比。
时越猛的双脚站进去,被冰的一哆嗦,但眉眼却笑出了弯。
“快下来啊裴玄。”
时越看着岸上的少年,招呼道。
“小侯爷这是放飞自我了?”裴玄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底带着漫不经心的浅笑。
时越毫不在意的说:“这里又没人看见,不用在意丢不丢脸,你快下来!”
裴玄却冷哼一声,脚步一下没挪,摆明了自己绝对不会下水的态度。
时越见状,眼神滴溜溜的转了一圈,然后勾唇玩味一笑。
他转身向更深的河流中央走去,瞥裴玄一眼,看他视线果然注视着自己,于是偷偷一笑,整个人装作一派不会游泳要溺水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老婆主动身体接触[害羞][害羞]
第27章 夕阳
裴玄眼见这不会游泳的傻子在水里扑腾起来, 面露痛苦,在水面上起起伏伏。
他皱起眉头暗骂:“蠢,不会游泳还非要下水。”
说完, 沉着一张脸飞快的入了水, 没几下就游到时越的身边,伸手托着他的肩膀将他扶了起来。
结果刚刚还面露痛苦的时越突然睁开带笑的双眼狡黠的看着裴玄。
当裴玄意识到他是装的时候, 并且脑子里还有什么坏点子的时候已经晚了。
时越骤然睁开眼睛,猛的就捧起一手的水向裴玄泼去。
裴玄被淋的真叫个实诚。
“……”
裴玄一张俊脸阴沉极了, 好似时越泼上去的不是河水,而是漆黑的墨。
水滴顺着他挺翘的鼻梁缓慢滑落, 倒给他平添了几许鲜活。
裴玄用手把眼睛上的水擦掉, 凶巴巴道:“你是不是想死。”
时越看着裴玄阴沉的脸, 非但不怕反而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笑弯了眉眼:“谁让你不下来, 这叫兵不厌诈。”
话音刚落,裴玄就动了身, 此刻胜负欲显然已经压过了内心的那一点恼怒,他弯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掬起一大捧水, 又急又快的向时越身上泼去。
“哗啦。”
时越躲闪不及,被水泼的正着,刚刚还笑意满面的脸瞬间僵住了。
淡青色的衣袍瞬间湿透,紧贴在身上, 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轮廓,脸上满是错愕。
“裴玄!”时越咬牙切齿的看着他:“你偷袭!”
“彼此彼此。”裴玄扬起下巴,凤眸里夹杂着细碎的笑意,那副样子像极了打赢架的小兽, “谁让你先泼我的。”
说罢,时越目露凶光:“今日我定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裴玄不屑一笑:“放马过来。”
两个人在河边你来我往,玩的不亦乐乎。
冰凉的河水溅起层层水花,映着日落的暖色阳光,折射出细碎的金芒,混着两人的笑骂声,在寂静的河岸上漾开。
时越本就性情散漫,此刻彻底放开了手脚,笑得格外开怀。
不一会,两个人的身上皆是湿漉漉的一片。
时越故意绕到裴玄身后,猛地泼了他一背水,看着裴玄瞬间僵硬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
裴玄凤眸微眯,危险的看着时越,然后迈腿走了过来。
时越浑身一僵,连忙伸手表示暂停:“等等!光泼水没意思,我们来比赛抓鱼吧。”
“抓鱼?”裴玄停下脚步,挑眉道,“怎么比。”
“半个时辰,谁抓的多谁就赢。”时越俨然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件事。”
裴玄觉得时越真是傻的可爱,这个游戏他肯定会输得很惨,自己用妖法随便动一点手脚就会赢。
“你不能用法术!”
时越对裴玄的了解可谓是极深,看他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裴玄轻啧一声,不耐道:“成。”
反正他体力好,会武术,赢时越也是轻轻松松。
话音刚落,时越就已经把袖子高高挽起,弯下身体,目光炯炯的盯着水下正自由移动的鱼儿。
时越认真的盯着水里的鱼,慢慢的移动过去,大气不敢喘,生怕把鱼吓跑。
“唰。”
时越猛然间出手,以为胜券在握,却没想到那鱼滑溜溜的,硬是从自己两手之间挣脱游走了。
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和阿遥下水摸鱼的经历,自己不过是站在岸边,阿遥在水里抓,一会一个,那些鱼在他的手里看着安分极了。
怎么在自己手里就这么犟呢?
时越懊恼的站起身,看着越游越远的鱼,不禁有些咂舌。
时越扭头向裴玄看去,他是练武之人,手脚敏捷且力气大。
裴玄显然也是抓鱼的一把好手,袖子被他挽了起来,露出肌肉紧绷的手臂,眼神锐利动作敏捷,看准之后手陡然抓过去,那鱼便稳稳的掐在了手中,然后随手扔到岸上,动作行云流水。
完了。
时越有一种自己要输的预感。
本来以为裴玄这种陆地上的妖水上功夫会一般,没想到他抓鱼竟然这么流利。
时越更加认真的放在自己的“抓鱼事业”上,结果忙活了半天也只是抓到了两条小鱼。
太阳西斜,此刻的河水泛着波光粼粼的金色细浪,给这里的一切渡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
他再次看向裴玄,却发现岸边全是他抓上去的鱼。
时越不免担心这条河流的鱼会不会灭绝。
时越忙活大半天此刻不禁有些气喘吁吁,慢慢的趟过水走到岸边,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为了这片水域小鱼族群的安危,时越道:“我认输我认输!别抓了。”
裴玄闻言停下了动作,此刻他也是额头上沁出了几颗汗珠,他随意的用手腕抿了抿额头,向时越走了过来。
“小侯爷竟然会主动认输?”
裴玄随意的勾了勾唇角,眼神里带着运动过后的炽热与滚烫,目光灼灼的看着时越。
时越被这股视线看的颇不自在,不自然的把目光移开:
“咳……行吧,愿赌服输,你想让我做什么。”
时越忍不住在心里算了算,叹了口气,自己相当于已经欠裴玄三次了,裴玄一直没说要什么。
哎……怎么越欠越多了。
时越这么想着,裴玄却在观察他。
或许是因为时越坐着,裴玄站着,所以从裴玄居高临下的视角来看,时越此刻竟有一种颓丧、挫败之感。
裴玄忍不住皱眉,他很想赢了我吗?
看着时越垂眸还耷拉着脸,裴玄心里烦躁极了,不就是抓个鱼输了,怎么还能因此这么不开心呢?
若是他很想赢,直接说,自己让给他便是了。
于是裴玄眼神淡淡的看向河流,指尖却悄悄捏了一个术法。
下一秒,河流泛起一阵小小的涟漪,一条肥美的青鱼竟然摇着尾巴慢悠悠游到了时越身边。
时越看着脚边的鱼,还没有反应过来,更多的鱼断断续续的朝自己游了过来,争先恐后的抢夺离时越最近的几个位置。
“这……”时越懵在了原地,不可置信的看着身边围着的鱼。
他抬起眸子落在旁边的少年身上,嗓音带着点惊喜:“你弄的?”
裴玄对上他亮晶晶的眸子,细碎的金色夕阳散落在里面,闪的他心脏蓦然跳错了一拍。
他不自在的“嗯”了一声,然后道:“抓鱼,你赢了,想要什么?”
时越没想到裴玄会用法术让自己赢了比赛,又惊又喜,笑容扬的越来越大。
夕阳把河水染成了蜜糖色,鱼群的鳞片在光里闪闪发亮,像撒了一把会动的碎钻。
时越看向少年,少年抬眸静静的看着自己,那目光沉沉的,时越陷进了那双如墨般的眸子中。
好似眼前的就是阿遥。
因为阿遥也有这样一双安静,漆黑的眼眸。
“喂,想什么呢,过期不候,赶紧说要什么。”裴玄见他半天不说话,提醒道。
时越收回思绪,低头想了想,然后认真的看着裴玄:“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心安。”
“?”
裴玄一时摸不准时越话里的意思,只不过他眼里是自己从没见过的认真。
时越接着说:“我希望以后不管你成为了什么人,都不要对付安定侯府。”
虽然目前看来轨迹会随着不同的情况发生改变,但是时越不得不担心,上一世的悲剧会不会再次发生。
所以他要裴玄答应他,以后不能拿刀指向安定侯。
裴玄不理解时越为什么会这样说,但是安定侯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威胁,更何况时越还是安定侯府里面的人……
自己潜意识也不希望时越会出什么意外。
于是裴玄便冷哼一下:“一个这么好麻烦我的机会,被你浪费掉了。”
时越笑了笑:“这怎么会是浪费,那你同意了吗?”
裴玄不耐的点点头:“行。”
时越收到了这样的一份心安,心情愉快极了,于是对着裴玄说:“裴玄,你能不能笑一下。”
裴玄觉得今晚的时越真是莫名其妙。
刚刚说什么要心安,现在又让自己傻不兮兮的笑。
神经。
裴玄冷酷的摇摇头。
其实裴玄经常露出笑容,不过那些笑容都是淡淡的,不正经,戏谑般的调笑,不达眼底的。
时越想看的是他发自肺腑的笑。
第28章 黑暗
“笑一个呗, 笑一笑十年少!”
或许是感觉今天裴玄过于好说话,又或许是今日心情太过舒畅。
时越忘了裴玄的阴狠,竟然边说还边伸手向裴玄的脸颊, 妄图用手指给他勾出一个笑来。
但是……没有得逞。
裴玄见那指尖离自己越来越近, 伸手掐住了他的胳膊。
“你想干什么?”
时越笑容僵在脸上,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然想摸裴玄这小疯子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