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偷溜
时越胳膊一环就趴在他背上, 下巴抵着他的颈窝蹭了蹭,刚编在一起的两绺头发垂在肩头,随着动作轻轻扫过裴玄的侧脸。
裴玄手穿过他膝弯往上托了托, 起身时脚步稳得没晃一下, 连带着时越揣在怀里的瓷塑狐狸都没歪半分。
时越打了个哈欠,为数不多的竟然没有闹腾, 也没有叽叽喳喳的说一些会令裴玄炸毛的话,就安静的趴在裴玄背上。
他这么安静, 裴玄倒是不适应了。
“喂,你睡觉了吗?”
时越抬起头:“没有啊, 怎么了?”
裴玄顿了顿:“你……为什么不说话?”
时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了起来:“我不说话你不应该开心才对吗?总是嫌我话多。”
裴玄感觉他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他也说不准, 从刚刚时越突然问时间开始,他就好像憋着什么事。
时越是一个情绪容易放在脸上的人, 哪怕他已经掩饰的很好,但裴玄依然看出来了。
但是裴玄不是揪着东西不放的人, 时越这会明显不想说话,明明刚刚都还是好好的……裴玄便也闭上了嘴, 只是稳妥的背着他。
裴玄背着时越走了半条街, 两侧酒肆的喧嚣渐渐淡了,只剩红灯笼在风里晃出暖影。
路过的客栈要么挂着“客满”木牌,要么小二探出头摆手:“两位公子对不住,连柴房都住满啦!”
“不愧是元正, 这也太火爆了。”
时越趴在裴玄肩头感叹道,眼睛却瞄一下左边又瞄一下右边,最后停留在一家名叫栖鹊小筑的客栈前。
他眼神亮了亮,手指无意识的缴着裴玄的头发:“这家吧!我感觉这家客栈应该有空房。”
裴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家不起眼的小店,门楣上的灯笼纸都褪了色,连幌子都歪歪斜斜挂着。
他皱了眉:“这么偏的店,未必干净,再往前找找。”
“没事的,里面装饰看起来不错。”时越道,还故意把下巴向他颈窝里蹭了蹭,带着点撒娇的感觉:“这会好困,不想动了。”
裴玄脚步顿住,背上的人体重轻飘飘的,呼吸温温地扫在他颈侧,连带着那绺编在一起的头发都跟着晃。
他向来抵不住时越这样子,沉默片刻,还是背着人往那小店走去了。
时越就知道裴玄肯定会听自己话的,他趴在裴玄肩膀上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体力真好,背我这么长时间还不累。”
裴玄闻言像开屏的孔雀一样,还背着时越向上颠了一下:“是你太轻了。”
时越从小身体不好,裴玄觉得他能长到现在也是奇迹,整个人看起来都那么瘦削,一点肉都没,轻飘飘的。
“还好,我现在吃饭很多的。”
掀开门帘时,店里只有个打盹的掌柜,被风一吹抬了眼,看见两人时愣了愣,尤其见裴玄背着个红衣公子,公子怀里还揣着只白釉狐狸瓷塑,模样实在扎眼。
“呦,两位公子是要住店吗?”掌柜笑着迎了上来。
裴玄道:“还有房吗?”
掌柜咧嘴一笑:“两位公子来的可太凑巧了!刚好就剩一间上房了,前不久刚有人退了房。”
时越听到有人退房,埋在裴玄后背上的倏地脑袋抬了起来,有点担心,不会是因为自己来的晚了些他等不到人走了吧……
裴玄感受到时越的动作,偏头看他一眼:“住吗?”
时越忙不迭的点头:“住住住,就住这儿。”
裴玄没说什么,从身上掏出银子放在了掌柜面前的桌子上。
掌柜欣喜的收下了银子,连忙递给裴玄一个钥匙。
“公子您拿好了诶,二楼最里间便是了!”
楼梯在客栈的最右侧,又陡又窄,丑时蜡烛烧的也不旺,看起来黑布隆冬的。
时越拍了拍裴玄的后背:“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吧,楼梯不好上,太黑了。”
裴玄没听,自顾自的走着,依然把时越背的稳稳的。
“让我下来吧,裴玄。”时越又说。
裴玄扭头看他一眼,对上他的眼神,默了默把他放了下来。
时越立马从裴玄背上滑了下来,
上楼时楼梯吱呀响,时越走在前面,裴玄目色深沉的看着他跟在后面,眉头皱得更紧了。
从刚才注意到时间开始,时越就不对劲,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
按照他平时那么娇气,什么都要用最好的。肯定是不愿意住在这种客栈的,除非是真找不到其他客栈。
推开房门,房间倒比预想中干净,靠窗摆着张雕花拔步床,帐子是半旧的青纱。
时越刚迈进去就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晃了晃:“好累啊,我要睡觉了。”
说着就往床边走,连外袍都没脱,掀了被子就往里钻,只露个脑袋在外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裴玄。
裴玄实在忍不住了:“你很奇怪。”
时越莫名其妙:“有吗?没有吧,我很正常。”
裴玄有些生气,他感觉的到时越在骗自己,但是不管怎么问,他都不愿意说。
裴玄走过去,指尖伸向他的外衣:“那你脱了睡。”
时越眼神闪了闪,往被子里缩了缩:“不用不用,太困了,就这样睡。”
裴玄盯着他看了半晌,时越被看得心头发慌,干脆闭眼装睡,睫毛却忍不住颤了颤。
时越是真不习惯骗人,尤其是骗裴玄。
裴玄这个时候不吵也不闹,就用一双眼睛静静的看着自己,当真有一种红杏出墙被发现的愧疚感!
时越在心里默默的给裴玄道着歉。
他听见裴玄转身的动静,听见外袍落在椅子上的轻响,最后床榻一侧微微下陷,裴玄也躺了上来。
裴玄没有闭眼睛,躺在时越身边不出声的盯着他。
是时越说自己要听话,他就努力听话,他希望用这种方式留住时越,可是他听话了,时越为什么又和自己有所隐瞒?
帐子被风掀起个角,外面灯笼的光透进来,刚好落在两人中间。
时越闭着眼,能清晰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平稳得像真睡着了。
可他知道,裴玄没睡,方才他能清晰的感受到,有一道幽幽的视线在盯着自己,那道视线停了很久很久。
时越都能感受到那道视线的怨气和偏执来。
时越心里乱糟糟的。
他前几日收到了石头的信鸽,他在里面说查到了一些关于裴玄和阿遥很重要的事情。
时越决定找石头面谈这件事,但是裴玄又一直粘着他,导致他到元正前一天都没有找出机会跑出来见石头。
时越也不敢在裴玄面前聊起阿遥,只要一提阿遥,裴玄就指定闹脾气,有时候甚至时越没提,裴玄自己联想到,也得气半天。
要是敢让裴玄知道自己偷溜出来找石头,甚至是有关阿遥的事情,裴玄这个小疯子指不定又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所以时越决定瞒着裴玄,等他见过石头知道具体事情之后再找机会告诉裴玄。
结果机会找啊找啊,就找到了元正,这是他唯一可以来到京城中的机会。
在来之前就和石头悄悄通了信件,在子时约在栖鹊小筑里。
可是时越一时之间忘了这个事,等再想起来已经到丑时了,他一门心思想着这件事,害怕石头等不到他就离开。
他现在抓耳挠腮的想知道石头查到了什么,也想知道裴玄到底是不是阿遥。
时越躺在床上不敢动,脑子里飞快的想着该怎么悄摸下床去找石头。
等过了大半天,时越感觉自己都快睡着了,才睁开双眼,轻轻的扭过脸去看裴玄。
裴玄闭上眼睛正在睡觉,少了平日里那份尖锐,倒显出一份宁静来。
时越轻轻的用气音喊:“裴玄?你睡着了吗?”
裴玄动也没动,呼吸依旧平稳。
时越又喊了喊:“裴玄?”
还是没动。
时越心跳飞快,宛如在做什么坏事,生怕被逮到。
他像只偷油的猫,膝盖先贴着床榻慢慢往下滑,青纱帐被蹭得晃了晃,他立马顿住动作,屏住呼吸侧耳听身边动静,裴玄的呼吸依旧沉稳,睫毛都没动一下。
时越飞快的轻身下了床,小心翼翼的穿着鞋子。
他攥着衣襟往门口挪,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瞄一眼床上的人影,直到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门框,才敢轻轻拉开一条缝。
时越感觉自己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生怕裴玄突然睁眼来一句:“你要去哪儿?”
一想到那种可能性时越后背就直发凉。
毕竟裴玄在他面前只不过是装乖,上一世他是怎样的嗜血与阴翳,时越可没忘。
最好裴玄不会发现自己偷溜出去,要不然时越不敢想后果会有多严重。
于是时越动作越发轻巧。
时越闪身出去,反手带门时特意放缓了力道,门轴还是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僵在原地等了片刻,没听见屋里有动静,才踮着脚往楼梯口走。
刚走两步,右侧耳房的门突然“吱”地开了道缝,一道压低的声音钻出来:“二公子?”
时越浑身一僵,猛地转头,就见石头裹着件灰布短打,从半开的门后探出头。
他连忙猫着腰跑过去,悄悄进了屋,桌上的油灯晃了晃,映得两人影子在墙上缩成一团。
“公子你怎么才来,我以为您忘了呢。”
时越摆摆手:“你快说查到什么了,我得赶紧回去,一会要是裴玄发现我溜出来就完了。”
石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递给时越:“二公子,我根据你说的扬州、绯月、阿遥还有宗翰这几个人物关系,发现裴玄的身份之前就被人改过,并且阿遥公子似乎就是从扬州来的京城,而且最重要的是阿遥公子与裴侍卫……”
话还没说完,时越突然打断:“石头……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石头闻言抬头,蓦的说道:“二公子,窗外……”
时越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户,窗纸上映出一道颀长的影子,正一动不动地立在外面。
檐角的灯笼晃了晃,那道影子的轮廓渐渐清晰,玄色外袍的下摆垂在地上,发梢被风扫得微微晃动。
屋里的油灯“噼啪”炸了个灯花,时越后背的汗瞬间湿透了中衣,连呼吸都忘了——
作者有话说:裴玄有一点男鬼潜质在的
第72章 害怕
完了。
时越心想。
他就知道, 以裴玄那种性格和警觉,自己定不会轻易能溜出来,他刚刚就是在装睡骗自己。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不是时越方才那般小心翼翼的轻响, 而是力道失控的碾磨,木轴摩擦声像钝刀割着骨头。
时越心跳如雷, 就看见裴玄走了进来。
裴玄因为刚刚躺床上去掉了发冠,墨色的头发散落在身后, 被穿堂风吹着卷过肩头,那张脸隐在跃动的昏暗烛光下, 白的如同度了层霜。
时越后背发毛, 但还是一眼看出了裴玄的异常。
裴玄的瞳孔正泛着妖异的暗红色, 和五个月前在青州暴走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五个月到了……”时越喃喃道,心口猛的沉了下去。
从当时盛夏到如今元正, 不多不少正好五个月。
怪不得今日裴玄好像就一直不大舒服的样子,动不动就皱起眉头, 原来竟是这个原因!他还以为是胳膊的伤口不太舒服。
时越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选哪天和石头见面不好, 偏偏选了今日。
这岂不是更加完蛋了, 双重buff叠满。
时越喉结滚了滚,蓦的想起当时在青州裴玄妖力暴走的样子,全无意识只剩下暴虐与嗜血,他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几步。
石头也看出来裴玄的不对劲来, 他把时越拦在身后,手按上跨间的长刀:“二公子他不对劲,我先护你离开!”
裴玄看着离自己那么远的时越,压制不住的阴翳念头就直往心里钻。
他为什么要站在后面?为什么要露出这种害怕的表情?他为什么还要背着自己调查阿遥?这个阿遥是不是马上就要被找到了?
今天明明是元正, 是和自己单独过的元正,为什么这个阿遥又阴魂不散的出现?
如果能找到阿遥杀了他就好了。
“你在怕我吗?”裴玄声音有些暗哑,如同毒舌吐信一般缠上时越。
我当然怕!你现在就跟鬼一样!谁看了不怕!
时越心里哆哆嗦嗦的腹诽着,但是表面上却是温和的笑了笑:“没有,我怎么会害怕你呢,你从来不伤害我的。”
裴玄不信,冷冷的说:“是吗?”
石头对上裴玄狠厉的眸子:“二公子,你先离开吧,裴侍卫万一伤到你就不好了!”
“没事。”时越摇摇头,他要是这个时候走,下场恐怕更惨:“石头我心里有数,你先回去吧,改日我再找你。”
石头:“这怎么行!要是您有什么三长两短侯爷是不会放过我的!”
“真的没事,放心吧。”时越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坚定。
石头摇摆不定,还是担心的看着时越。
裴玄却踩着昏黄的珠光一步步向时越靠近,时越也顾不得石头了,由内而外的惧怕迫使他想向后退,但是他却强忍着让自己站在原地没动,直面着越靠越近的裴玄。
裴玄一半的面容隐在黑暗当中,晦涩不清的神情更显得压迫感十足。
他暗红的眸子看向桌子上的两张画像。
当真是两张相似的脸。
左边那张眉眼清冷得像远山雾,唇角牵着点若有若无的笑,给人一种距离感。
而右边那张则是轮廓分明眉峰锋利,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嘴角微微下垂,让人一看就觉得望而生畏。
两张画像并排躺着,像一面镜子照出两个极端。
明明是两张相似的脸,给人的感觉却是天差地别。
裴玄冷嗤一声:“你还在调查阿遥,怎么这次要找到了吗?”
时越下意识攥紧了衣角:“不是的,我就是觉得你们两个可能有点关系……我想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裴玄眼里像化不开的浓雾:“弄清楚之后好让我这个赝品滚蛋?”
“不是的!”时越立马反驳,他看着裴玄嗜血的眼睛,以及周身暴躁的妖气,如果再不控制他的情绪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说完忍不住的就想去拽裴玄的胳膊,但是却被裴玄反手抵到柱子上,掐住了脖子。
时越后背猛的撞到柱子上,疼痛让他拧起了眉头,但是却没有反抗。
裴玄逼近他,嘴角噙着疯狂的笑:“那不如你告诉我,阿遥在哪儿?让我杀了你的老相好,这样你就只能是我的了。”
“不行……不能乱杀人。”时越喉咙被他掐的不舒服,断断续续的说。
裴玄阴恻恻的笑了:“你还是这么担心他啊……”
时越向下拽着他掐自己的手:“不是的,我是怕你知道了生气!你一听到这两个字就闹,我怎么给你说?裴玄你能不能先冷静一点,你的妖力要暴走了!很危险。”
裴玄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他知道时越怕疼。
冷静?他也想冷静!但是一想到他在自己身边哄着自己,却又悄悄调查阿遥他就冷静不了!
“我怎么冷静?”裴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你马上就不要我了。”
他猛地甩开时越的手,时越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桌角上,后腰一阵疼。
裴玄看着他疼得皱眉的样子,眼底的猩红晃了晃,竟有了一丝清明,可下一秒,又被戾气盖了过去。
石头趁机上前,想去拉时越:“二公子,快走吧,他已经疯了!”
“不准碰他!”裴玄嘶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妖力失控的沙哑。
他猛地挥手,一股妖气从他掌心窜出,打在石头胸口,他“噗”地吐了口血,往后倒去,撞在墙上,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石头!”时越急得想去扶他,却被裴玄死死拽住胳膊,往怀里带。
裴玄的下巴抵在他的颈窝,呼吸滚烫,带着点颤抖:“别去管他,时越,你只能看着我。”
抱着时越的手不停的在颤抖,那是妖力失控的征兆,他似乎在竭力压制暴躁的妖力和情绪。
时越被紧紧的抱住挣脱不得,只好回抱住他,一下一下的拍着他紧绷的后背,声音放缓:“我不走,裴玄,我只看着你,但是这是我们的事,让石头先走好不好?”
裴玄的头埋在他颈窝里,呼吸越来越重。过了片刻,他闷闷地开口:“让他滚。”
时越连忙递给石头一个眼色:快走!
石头捂着胸口,艰难地爬起来,看了眼裴玄,又看了眼时越,最后咬咬牙,捡起短刀,踉跄着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那点昏黄的油灯,映得两人的影子缠在一起,像解不开的结。
裴玄趴在时越肩头:“你喜欢我还是那个狗屁阿遥。”
时越早把这个问题想清楚了,在没有遇到裴玄之前,他以为对阿遥的依赖就是喜欢,但是现在他明白了,那只不过是无人陪伴的年少时期,陪伴自己的一种精神寄托罢了。
是他少年时期第一个陪伴他的人。
后来找阿遥只是单纯的希望自己这个玩伴能有一个好的归宿,希望找到他,希望他能幸福快乐。
可是和裴玄在一起,他会生气会难过会开心会事事想着他。
哪怕裴玄有时候恶劣的闹脾气,他也觉得他又单纯又可爱。
时越双手捧着裴玄的脸,看他眼底的猩红,看他眼中的不安与恐惧:“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裴玄,我喜欢你。”
裴玄的睫毛颤了颤,指尖轻轻碰了碰时越的脸颊,动作带着点不确定:“真的?”
“真的。”
裴玄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屋里的油灯又“噼啪”炸了个灯花,火苗晃了晃,映得他眼底的猩红渐渐淡了些。
就当时越以为他情绪稳定了一点的时候,可下一秒他却猛地攥住时越的手腕,将他按在门上,身体贴了上去,几乎要将他嵌进门里。
“可是我不信。”裴玄呼吸喷洒在时越的脸上,声音有些抖,带着点绝望:“时越,我不信,我太怕了,我怕你骗我,我怕你此刻说的话只是为了哄我。”
他的指尖顺着时越的脖颈往下滑,最后停在他的喉结上,轻轻摩挲着。
时越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也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的、带着毁灭欲的气息。
“裴玄……你别这样。”时越有点害怕了,这次暴走的裴玄比上次还恐怖,让他不禁想起上一世左相的裴玄。
他感觉到裴玄的手掌在他脖子上无意识的收紧,呼吸逐渐困难起来。
裴玄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呼吸困难而微微张开的唇,眼底的猩红又晃了晃。
他突然凑近,吻上时越的唇,吻得又凶又急,带着强烈的占有欲。
时越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却没推开他,只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回应着他的吻。
他从来都拒绝不了裴玄。
吻着吻着,裴玄的动作渐渐放缓,力道也轻了些。
他的额头抵着时越的额头,瞳孔有些发散,呼吸带着点颤抖:“时越,如果……如果我们一起死了,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
时越瞪大眼睛:“你别胡说!”
他用力推着裴玄的肩膀,希望他清醒一点:“你冷静一下裴玄,你妖力要暴走了。”
裴玄目光有些涣散,手却依然紧紧的抓着时越,好像生怕他离开。
裴玄拽着他,将他扔在了床榻上。
时越晕头转向的从床上爬起来,就看见裴玄单膝跪地靠在床边仰头看着自己,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胳膊防止他逃脱。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话没出口,就见裴玄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突然泛起暗红色的妖光,指尖凝结的妖力像跳动的鬼火,映得他眼底猩红更甚。
“你要做什么?”时越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裴玄更紧地按在门上,胸腔贴着胸腔,连彼此紊乱的呼吸都缠在一起。
“这是钟情咒……”裴玄的话如恶魔低语。
第73章 挽留
“钟情咒?这是什么东西?”时越声音有些颤抖。
裴玄没说话, 只是低头看着他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唇,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来,掌心那团妖光渐渐凝成细小的、缠绕着金纹的咒符。
“裴玄……”时越忍不住的瑟缩了一下。
裴玄终于开口, 声音低哑得像浸了血:“钟情咒。”
他指尖抚过时越的脸颊, 动作带着偏执的温柔,眼底却是化不开的阴翳, “狐族独有的咒术,只传予心头血所系之人。”
时越骤然想起之前自己饮过几次裴玄的血, 而且裴玄上次暴走也是吸了自己血之后才冷静下来。
时越的心里越来越不安,裴玄此刻的表情太吓人了, 又偏执又暴躁, 好像有把一切毁灭的暴虐。
“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玄低低笑了起来:“当然是把钟情咒打在你身上啊。”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时越的脖子, 上面还留着刚刚掐出来的红印:“如果你敢喜欢上别人,或者生出离开我的念头……”
“会怎样?”时越眼眶有些泛红, 惊悚的感觉说着后背直往心尖上爬。
裴玄顿了顿,看着时越骤然瞪大的眼睛和害怕的模样,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又脆弱的笑,“咒就会发作, 疼得像骨头被一寸寸碾碎, 全身都会疼的宛如下了地狱一般。”
时越不知为何就想起了上一世自己喝下的那杯毒粥。
那种毒药是相当的烈,他痛的感觉五脏六腑都被人狠狠的捏在了一起,也就是从那次之后,自己格外的怕疼。
他看着裴玄手里的金黄色的咒符, 由内而外的恐惧席卷了全身。
“不要,裴玄……”时越挣扎了起来,妄图离开裴玄的桎梏:“你疯了!”
裴玄却突然收了笑,眼底只剩下偏执的疯狂。
“你还记得我给你当侍卫, 帮你忙,欠了我三个约定吗?”
时越点点头:“记得。”
“我都不要了,我只要你不离开我。”他扣着时越手腕的手骤然用力,将人完全箍在怀里,另一只手带着那团咒符,直直朝时越的心口按去:“你逃不掉了。”
时越拼命后仰,没想到这次裴玄疯的这么彻底!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
“你放开我!裴玄!我喜欢你是真的,没有骗你!”时越声音有些哽咽,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可裴玄像是没听见,掌心的咒符已经触到时越的衣襟,滚烫的妖力透过布料渗进去,烫得时越浑身发抖。
他看着时越泪汪汪的眼睛,眼底猩红晃了晃,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只是低头,用额头抵着时越的额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时越,我太怕了……只有把你刻上我的咒,我才敢信你不会走。”
话音落下,他掌心猛地用力,那团缠着金纹的咒符瞬间没入时越心口。
“啊!”时越猛地闷哼一声,心口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尖锐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开来,比上一世毒发更甚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眼前一黑。
他能感觉到那道咒符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自己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裴玄抱着他软下来的身体,看着他失去血色的脸和紧闭的双眼,眼底的猩红终于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慌乱。
他伸手接住时越倒下来的身体,指尖抚过他心口那片微微发烫的衣襟,声音沙哑得像要碎掉:“对不起,你马上就不疼了,只有这一次。”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时越,动作轻柔得像抱着稀世珍宝,与刚才的偏执狠厉判若两人。
昏黄的油灯下,裴玄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睡颜,吻了吻他蹙起的眉头。
裴玄脚步踉跄了一下,极力压制着胸腔的暴虐。
很快,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要带时越回那座藏在深山的小院,那里没有阿遥,没有旁人,只有他和时越,永远不会被打扰。
裴玄抱着时越回到了小院中,小心翼翼的把时越放在了床榻上。
时越的睫毛垂着,眼尾还凝着未干的泪渍,呼吸放的极缓,脖子上还有一道紫红的印记,看起来可怜极了。
裴玄伸出手慢慢抚过时越的脖子,替他疗着伤。
他喉结滚了滚,想说句“对不起”,却先被喉间涌上的腥甜呛得蹙眉。
不知道为何,这次妖力暴乱带来的痛感比从前要严重许多,刚刚抱着时越回来,全是凭着一口劲硬撑回来的。
此刻紧绷的情绪一松,剧痛如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裴玄刚要撑着床边站起来,膝盖却猛的一软,重重磕在冰凉的地面上。
他痛苦的抓着自己心脏的位置,连头也连带着开始胀痛,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席卷他。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浸湿了散在肩头的墨发,裴玄蜷缩起身子,指尖几乎要嵌进肉里,妖力在体内横冲直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一般的剧痛。
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蓦的在他脑海中闪现,却又怎么也抓不住。
“阿娘爱你……”
“阿遥你在干什么?”
“我恨他!我恨他!”
“忘了吧……忘了这一切……”
是谁,这都是谁?!
为什么喊我阿遥?为什么要让我忘!
裴玄痛苦的捂着自己的头,眼眶红的如同泣血一般。
裴玄的意识渐渐沉下去,最后重重晕倒在地上。
一切恢复了宁静……
——
时越再次睁眼时已经天光大亮,阳光顺着窗棂漫进来,带着冬日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时越眨了眨眼睛,然后缓缓的撑着自己坐了起来,他慢慢摸着自己心口的位置,昨日如灼烧般的痛感消失殆尽,宛如那时的痛苦是自己的一场噩梦。
他向外挪了挪准备下床,手压在枕头边却摸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时越顿了顿,伸手将那物件拿了出来。
竟是一个用朱砂红绳系着的锦囊,上面还歪歪扭扭的绣着并蒂莲的样式,针脚还有些杂乱。
时越拆开一看,里面竟是三枚成色极好的金锞子,压着一张叠得整齐的素笺。
笺上的字笔锋凌厉,写得不算工整,潦草极了:“元正安康,岁岁伴君。”
昨夜元正,裴玄竟然偷偷给自己准备了压岁的锦囊?放在枕头下面是想让自己睡醒就发现吧……
如果昨天没有发生那样的事,今日早晨定是一个完美的新日。
时越垂下眸子,压下喉间泛起的酸涩。
“吱呀”一声,木门被轻轻推开。
时越抬脸看去,有些错愕,竟然是裴珩。
“裴尚书?你怎么来了?”
裴珩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迈着步走了过来:“我昨日本想找你们同过元正,却没想到看见你们二人一个晕床上一个晕地上,裴玄还吐了一身的血,可把我吓坏了!”
“吐血!”时越惊诧道。
上一次妖力暴走自己就在裴玄身旁,也没见他吐血啊,怎么这次这般严重,不仅晕倒还吐血?
裴珩点点头:“他应当不只是妖力暴走,应该还有些别的原因,差点一口气没送上来,我费了老大力气才稳住他的经脉。”
别的原因……
会不会就是那个什么钟情咒的缘故?
时越紧张的问:“那他现在呢?可有恢复?”
裴珩摇摇头:“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你现在醒了,但是他还没有。”
时越心头一紧,有些挫败,一个好好的元正怎么变成这样了。
裴珩在一旁轻轻的问:“小侯爷,我想知道昨日你们都发生了什么,裴玄体内好像打入了一个咒……不过我没看出来究竟是什么。”
时越对上他锐利的视线,无处遁逃,只好说:“他昨日在我身上种了钟情咒……裴尚书,你知道这个咒吗?”
“钟情咒?”裴珩喃喃道:“知道,这是我们狐妖一族特有的法咒,你是说裴玄给你下了这种咒?”
时越点头,指尖攥得发白:“他说,若是我喜欢上别人,或是想离开他,咒就会发作,我就会痛苦万分。”
裴珩听完,却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心疼:“这小子,倒是把话反过来说了。”
时越猛的抬起头,问:“什么意思?”
“狐族的钟情咒,罚的是下咒之人,也就是裴玄。”
时越满脸错愕,眼睛瞪得大大的:“裴玄?疼的是他?”
“对。”裴珩叹了口气,没想到竟然有一天裴玄会下这种咒。
裴珩语气有些沉重:“如果被下咒者一直心悦下咒者,那下咒者就无异样,可若是被下咒者变心或远离下咒者,那下咒者将会有被钻心一般的疼痛。”
“如果下咒者疼痛累积过多,最后会骨头寸断直到死亡。”
时越不可置信的僵在了原地,脑子里如炸开了一道惊雷。
裴玄昨日竟然骗他!这个咒分明疼的是他自己!
“他个疯子……”时越声音有些哽咽,眼泪抑制不住的就想往外涌,他瘪了瘪嘴,心口满是酸涩。
他为了不让自己离开,竟然给自己下这种毒咒!
他算准了自己会心软,算准了自己不舍得让他疼,他用这种方式心狠的方式让自己心甘情愿的留在他身边。
时越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生气。
他气裴玄用这种偏执的方法留住自己,也气裴玄宁愿可能会死也不信自己喜欢他。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时越声音有些发抖。
“脉象稳了些,但妖力还在乱蹿,一时半会儿醒不了。”裴珩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叹了口气,“你去看看他吧,在你隔壁房间,他那屋的门没锁。”
时越点点头,转身就往门外走,推开通往隔壁的木门时,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裴玄:疯子好啊,疯子杀人不犯法? – _ – ?顺手解决我老婆的白月光
第74章 初见
裴玄躺在那张简陋的木床上, 墨发散落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唇瓣都没了血色, 即使是在昏迷中, 眉头也深深的蹙着,看起来正在遭受剧烈的痛苦。
时越趴在床边, 抓着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
“裴玄……快点醒来吧。”
裴玄觉得自己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他好像听见了时越叹息一般的呼唤,他想睁眼回应, 但是意识依旧一片混沌。
昏沉中, 他似乎听到了一道温柔的女声, 在亲切的唤着:“阿遥,慢一点, 别摔了!”
是谁?
是谁在唤阿遥?
他像被无形的线拽着,意识陡然穿透黑暗, 眼前炸开片朦胧的光,等光晕散了, 竟看见条湿漉漉的江南巷弄。
白墙黛瓦浸在雨里, 雨滴砸在青石板上,雨花沾湿了一个青衣孩童的衣角。
那孩童约摸四五岁,脸蛋圆圆的,正攥着个妇人的手向前走。
妇人穿着素色的襦裙, 发间只别了一根银钗,未施粉黛的脸美得令人心惊,身后还背了一个小小的布袋子,装的满满当当。
她拽着身旁的孩童, 笑着说:“阿遥慢一点,等我们到了舅舅家,让他给你买一身新衣服,好不好?”
“好!”阿遥仰起头,眼睛带着孩童的天真:“阿娘舅舅也会变戏法吗?”
“对啊,而且舅舅变得戏法比我变得还好看呢。”
裴玄像是一个无形的魂魄,跟在他们二人身后,他不解的皱起眉,这个小孩是时越一直找的那个阿遥?身旁这个应当是阿遥的母亲,那他为什么会看见阿遥的记忆?
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娘看见他俩,热情的招呼:“锦仪,带阿遥出去啊?”
“对,去京城找他舅舅。”裴锦仪回了一个温和的笑:“这几年劳烦您和孙大哥的招照顾了。”
“哪里的话,你们孤儿寡母的,咱们邻里邻居照应是应该的!”
裴玄不可置信的僵在了原地。
这个大娘竟敢喊她锦仪!?
裴珩告诉过自己,母亲的真名就叫裴锦仪,不过因为去了扬州不愿透露真名,才改为绯月。
那么这个阿遥……竟然就是他自己。
时越一直找的阿遥竟然就是自己?
裴玄觉得老天好像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他怎么会是阿遥呢?
自己的白月光的白月光竟是自己?裴玄觉得自己宛如看了一个时越床头的话本子。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他竟然忘掉了这所有事。
而且现在看来他的记忆应当是恢复了,所以才会以第三者的方式重温了当年裴锦仪与阿遥的事。
裴玄压下内心七上八下的想法,继续跟了上去。
看着裴锦仪牵着小小的自己踏上了乌篷船,听见船家说:“这位娘子是去京城?”
“对。”
“好嘞,再等一会我们就开船。”
裴玄敛下眸子,原来他们自那个雨夜后躲在了这个小镇上,现在应当是要去京城找裴珩。
突然场景接连转换,等裴玄再稳神时,已站在人声鼎沸的大街上。
裴锦仪头上裹着布巾遮盖了大半张脸,抱着阿遥站在人群中。
“阿娘,人好多啊!”阿遥第一次来喧闹的京城,稚气的脸上全是好奇:“那个人的衣服好好看!”
裴玄刚想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过去,可是裴锦仪却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怖情景,慌忙抱着阿遥离开了人群,绕到了一个小巷里。
裴玄还没看到那人是谁,就已经被裴锦仪带着也离开了人群,只看见那人腰间坠着一个玉兰花的白玉佩。
能让裴锦仪如此避若蛇蝎的,恐怕只有宗瀚一人了。
但是可惜,人群过于拥挤,导致裴玄并没有看清脸,错过了这个绝佳的机会。
“阿娘,我们怎么走了?阿娘你认识那个人吗?”阿遥趴在裴锦仪的肩膀上,大眼睛还眼巴巴的看着越来越远的热闹人群。
裴锦仪吓坏了,她本以为他只不过是京城一个做生意的富商,却没想到他身份竟如此显赫。
不过也是,如果不是这个位置,怎么可能会有人为他抛头颅洒热血。
裴锦仪拍了拍阿遥的后背,声音有些惊吓过后的发颤:“没事……就是一个坏人,我们不去找舅舅了好不好,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过日子。”
如果去找裴珩,万一被他发现自己……后果将不堪设想,以他的冷酷,说不定整个裴府都会完蛋。
她已经害了云间来那么多人了,不能再害了裴家。
思及此,她把面巾裹得又严实了几分,抱着阿遥向京城外走去了。
可是小小的阿遥并不明白,为什么阿娘突然就不带自己去见舅舅了:“阿娘,舅舅不喜欢我吗?为什么不去了?”
裴锦仪揉揉他的脑袋:“阿遥这么可爱,不会有人不喜欢你的,我们等以后有机会了再去找舅舅。”
阿遥只好听话的点点头。
时光荏苒,场景又飞速晃了晃。
这次落在片青山里。漫山的松针透着翠,溪水绕着石头流,一座简陋的木屋搭在半山腰,屋前种着三棵橘子树,枝芽刚冒绿。
阿遥褪去了婴儿肥,十四岁的少年眉眼间已经有了裴玄的影子,挺拔的身形如同抽枝的柳树条。
阿娘让他去河里逮几条鱼,中午要吃鱼。
他赤着脚蹲在溪边,手里攥着根树枝,眼神锐利的看向清澈的小河流,当看见一条小鱼围在自己腿旁边时,猛的刺下去,一条鱼便被抓住了。
阿遥刺鱼刺的认真,丝毫没有发现身旁站了一个同岁的少年,正一脸认真且崇拜的看着他刺鱼。
“哇!你好厉害!每一次都能刺到鱼!”
阿遥被吓了一跳差点跌进水里,他属实没想到身边竟然有一个人,毕竟这个深山里这么多年只有自己和阿娘,再也没见过其他人了。
“你小心!别掉水里了!”
阿遥避开他伸过来要扶他的手,长这么大第一次遇上同龄的少年,他有些不知所措。
而站在一旁的裴玄心跳却猛的悸动起来。
这竟然是十四岁的时越,他从未见过的年少时期的时越。
十四岁的时越穿着一身浅黄色的交领长衫,带着一顶钓着孔雀尾巴的发冠,五官十分俊俏,但是脸上却带着浅显的病气,唇色有些苍白,桃花眼笑成了两弯好看的月牙,手上还捏着柄玉白的山水纸扇。
裴玄紧盯着年少时期的时越,是他从未见过的洒脱与自由。
模样并无什么太大的变化,在裴玄眼里一如既往的好看。
但是现在的时越在无人的时候,眼里总会透露出一种忧虑与深沉。
而十四岁的时越则是完完全全的一个开心果,一直笑呵呵的。
他有点嫉妒阿遥了,他看见了这般肆意潇洒的小侯爷;也有点怨恨阿遥,他竟然敢忘记时越。
阿遥抓着手里的鱼,警惕的问:“你是谁?”
因为阿娘说如果遇到不认识的人一定要快点告诉她。
可是这个少年看起来好像不是坏人。
“我叫时越,来这里养病!”少年毫不吝啬自己的笑容,嘴角一直扬着,整个人都带着一股神采飞扬:“你呢?”
阿遥本来不想说,但是对上他的那双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我叫阿遥。”
“阿遥?好听!”时越说。
这个时候,一道女声传了过来:“阿遥?怎么还没抓好鱼?”
裴锦仪担心阿遥抓鱼抓半天莫不是出了意外,慌忙赶了过来,却没想到看见了与阿遥差不多大的少年。
她看见时越的一瞬间,眼中掠过一丝迟疑。
她太害怕了,害怕莫名出现的不速之客会是那个男人派来的。
她已经被他毁了,现在绝不允许他再来害她唯一的孩子!
裴锦仪拽着阿遥的胳膊将他带到了自己身后,扫视着眼前的少年。
时越看着他俩相似的面容,一下就认出来这位美丽的妇人是阿遥的母亲。
他礼貌的行了一礼:“在下时越,特来此养病,如有打扰,还望您见谅。”
裴锦仪见他如此礼貌,还有这打扮,应当是京城中的权贵人家。
伸手不打笑脸人,裴锦仪放缓了表情,轻轻笑了笑:“你怎么会找到这里养病的?”
清栾山是她当年走了好久才发现的一座山,虽然不高也并不险峻,但是由于地理位置处于几座大山环绕之中,所以很少有人会发现这里。
所以裴锦仪带着阿遥住在了这里,防止被那人找到。
时越安分回答:“我前段时间突然发现的,感觉这里风景甚好,而且人好,方便我养身体。”
“这样……”裴锦仪点点头,见时越落落大方,一直笑着,很好相处的样子,放宽了一点心。
“公子!我可算找到你了,你怎么先跑上来了。”一位管家装扮的男人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你太慢啦宫叔。”时越道,然后又转头看向裴锦仪和她身后的阿遥:“那我们以后就是邻居啦!”
阿遥看着时越,有些想靠近又有些害羞不好意思。
时越却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将怀里揣的桂花糖塞进了他的手里,向他表示着自己的友好。
阿遥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还带着他余温的桂花糖,抬头微微勾起了一点笑容。
从那天起,两个少年就经常玩在一起。
对时越来说,阿遥是他第一个朋友。
对阿遥来说,时越亦是他的第一个朋友。
其他好多记忆过得格外快,但是只要是和时越在一起玩耍的情景,阿遥却记得格外清晰,连带着在旁经历的裴玄都觉得,原来小时候自己和时越这般亲近。
他越来越想知道,究竟是遇见了什么事,才导致他忘记了这一切。
第75章 遗忘
时间像一条滑溜溜的小鱼, 一不小心就从暮春走到了深冬,岸边的垂柳绿了又黄,清栾山从绿意满屏转为白雪皑皑。
时越已经在清栾山呆了一年的时间。
或许是阿遥的陪伴让他每天都特别开心, 所以身体相比之前好了太多, 又或许是清栾山人烟稀少,风景空气甚好, 时越感觉自己身体倍棒。
这一天阿遥正在帮时越煎药,他一手拿着蒲扇轻轻的扇着, 专注的看着火焰的大小,而时越跟现在一样, 打开话匣子后就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说着话。
“你知道吗阿遥, 我听宫叔说, 前几天京城进了好几只大妖!他们杀了好些老百姓,听说那几个人是被大妖吃了。”时越嘴里吃着阿遥为他做的橘子糕, 囫囵的说着。
阿遥摇着蒲扇的手突然顿了顿,眼神垂了下来, 状似随意的问:“然后呢?”
“然后陛下派了宫廷里的镇妖司把那几个大妖抓住了,并且直接就杀掉了。”时越嚼吧嚼吧继续说。
阿遥看了眼时越, 轻轻的问:“你很讨厌妖吗?”
时越点点头, 但是又随即摇摇头:“不喜欢也不讨厌吧。”
“为什么?”
时越认真的想了想:“因为有些妖就是很坏,仗着自己有妖力就总想着欺负我们人类;可是有些妖好像也挺好,什么坏事也没做,但是被人类发现后下场会很惨, 感觉他们也很可怜。”
阿遥不说话了,沉默的继续摇着蒲扇,并在心里暗暗发誓,绝不能让时越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这时候的阿遥与裴玄只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不太爱说话,但是时越是个话痨,总会缠着对方说。
不过阿遥一般说的是好听话,裴玄却总是喜欢阴阳怪气。
阿遥见药熬的差不多了,便拿着布垫在手里将药端了下来,然后仔细的撇去药渣,将一碗药汤子递给了时越。
时越磨磨唧唧的接过,小脸拧到了一起,哀嚎着:“每天喝药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阿遥认真的安慰道:“等你身体强壮就不用喝了。”
时越见阿遥盯着自己,仿佛自己不喝完就不会移开视线的样子。
他只好叹了口气,认命的一手捂鼻子,一手端着药碗如喝酒一般闷了进去。
咕噜咕噜喝完后猛的把药碗放在桌子上,迫不及待的拿了一颗橘子糖放在嘴里。
渐渐的,嘴里那股难以忍受的药味才被清甜的橘子糖味覆盖,时越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时越不喜欢喝药,从小到大药喝的实在太多了,他觉得这短短十几年的人生,尿出来的药比喝的水都多,喝的让他看见黑乎乎的药都害怕。
以至于只要没人盯着他,时越就会偷偷的把药倒掉。
在侯府的时候,一般都是时文敬或者时渊轮流盯他喝药;如果他们两个人带兵去边疆,那盯时越喝药的任务就会落到管家宫叔身上;可若是宫叔也忙的顾不上时越,那这碗药多半会喂给时越屋前的那棵树。
来到清栾山后,时越倒药的技能更是训练的炉火纯青,一个不注意药碗就空了。
时越一连着好几日都成功的倒掉了药,嘴里没了苦味,开心的大门牙直漏风。
不过这种好心情没持续几天就结束了,因为阿遥发现了。
“你怎么把药都倒了?”阿遥皱着眉头问,俨然像是一个小大人。
“太苦啦!不想喝,而且我现在身体好好的。”时越说。
“那也不行,宫叔说你每天都要喝一副的。”
时越笑嘻嘻的说:“宫叔现在不是不在嘛!”
阿遥不为所动:“那不行,我看着你喝。”
说着,将手里的药向时越面前递了递。
药碗一靠近,那股直逼大脑的苦味就席卷了时越,他连忙捂着鼻子向后退了几步,抗拒的摇头:“太苦了,我不想喝,这里连一个甜嘴的东西都没有,”
阿遥仔细想了想,最后认真的说:“只要你按时喝药,我就给你做橘子糖吃。”
时越早就眼馋阿遥家门前那棵橘子树了,上面的橘子总是又大又红,铁定甜。
“真的吗!”
“真的。”
“那好吧,我相信你了!”
后来时越喝一碗药,阿遥就会立马给他嘴里塞一颗自己做的橘子糖。
再后来,哪怕不是喝药时间,阿遥也会时不时给时越投喂橘子糖。
时越嚼着嘴里的橘子糖,陡然就想起了这些往事,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遥莫名其妙的看着发笑的时越:“你笑什么。”
“没什么。”时越摇摇头,扬起唇角问:“你怎么把橘子糖做的这么好吃?”
阿遥突然被夸,有些不好意思:“我娘教我的。”
“奥~”时越点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清脆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时越扬声问:“谁呀?”
门外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二公子,侯爷让我请您归家。”
时越愣了愣,没想到父亲会这个时候让自己回家。
不过也是了,他这一年来清栾山养身体就是因为他爹和兄长去了边关,自己在空空荡荡的侯府呆的无聊,才想着找座山住的。
如今爹和兄长回来了,他是应该回侯府的。
可是却遇到了阿遥,和他这一年说的话,比在侯府十几年都多。
爹和兄长总是忙碌,他又是个话多的,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是阿遥却总是能安静的听自己讲话,明明不是个爱说话的性子,却句句都有回应,从不让自己话落空。
时越有点不想回去。
阿遥也没想到分别这一天会来的如此之快。
虽然时越没有明说过自己的家世,但是阿遥能感受的出来,他肯定是个贵公子,和他这种只能躲在山里的人不一样,时越早晚有一天是要离开的。
平时叽叽喳喳嘴不停的时越这一会却突然安静了。
一时之间屋里的气氛沉闷极了,只有侍从还在外面锲而不舍的问:“公子?需要属下替您收拾行李吗?”
时越不是第一次感受离别这种情绪了。
爹和兄长这些年时不时的就会四处征战,离别是他早就经历过千万次的事。
可是这一次的难过的情绪却异常的大,甚至有点想哭。
“阿遥,我要走了。”
阿遥轻轻的点点头:“我知道。”
时越觉得自己喉间有点哽咽:“你会怪我突然走吗?”
如果自己一走,阿遥又要一个人了,这清栾山这么大,只有阿遥和他母亲两个人,多孤独啊。
阿遥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你回去要按时吃药。”
时越突然就哭了:“可是我喝完药却再也没有橘子糖了。”
阿遥也红了眼眶:“对不起。”
时越摇头:“不怪你,怎么会怪你,谢谢你阿遥陪我过了这样的一年。”
是我该谢你才对。
阿遥第一次主动抱了时越,在时越看不见的地方,一道水光滑落脸颊。
这个拥抱只持续了五秒,阿遥就分开了,又变成了往日那副模样,像一个小大人:“你快走吧,别让他们等着急了。”
时越不想哭,他都这么大了,流眼泪算什么样子。
可是他忍不住,越不让自己哭就越想哭,以至于眼泪不停的流。
“你……你会一直在清栾山吗?”
阿遥不知道裴锦仪会不会带他去别的地方,不过当下应该不会离开。
“会。”
“那你等我,我会回来找你的。”
阿遥点点头:“我信。”
不管时越说什么,他总是信的。
就这样,两个依依不舍的人最终还是分开了。
裴锦仪在河边洗完衣服回来就见邻居的那间小院空了下来,时越已经离开了,而她的儿子却紧紧锁着门,一步也没有出来过。
就这样阿遥把自己在屋里关了一整晚,蜡烛也晃着亮了一整晚,谁也不知道他在屋里忙活什么。
时越恹恹的坐在马车里,一点回家的喜悦都没有,满心都是要离开阿遥的难过。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人在大声的喊自己名字:
“时越!时越!”
是阿遥!
时越连忙让侍从停了车,慌不择路的打开车帘伸出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