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越的马车虽然没有跑的多快,但是也在山间行驶了一夜,不知道阿遥跑了多久,他竟然追上了自己的马车。
阿遥跑的头发凌乱,喘着粗气,声音都变得嘶哑。
时越得了一看见阿遥就想哭的毛病:“你这个傻子,这么远,你追我干什么!”
阿遥却不在意,只后悔自己没有跑的更快一些追上时越。
他把手里的包裹递给时越:“我来给你送这个。”
时越接过那个包裹,定睛一看,竟然是满满的一包橘子糖!
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阿遥紧张的说:“别哭,你以后喝药还能吃橘子糖。”
“谢谢你阿遥。”
阿遥笑了起来。
时越觉得这是清栾山最美的风景了。
后来时越遇见了裴玄,又想起了这件事,虽然两个人性格不同,但是有一点却是相同的。
那就是骨子里的偏执。
裴玄偏执的让时越只喜欢一个他,而阿遥则是偏执的完成自己想做的事,不记后果。
时越从那天告别阿遥,就已经开始计划下一次见阿遥的事了,他决定回到家就好好吃药养好身体,这样不管他去哪里,兄长和父亲都不会再管他了。
他开心的幻想着再次与阿遥相见的场景,却从来没意料到,这将是他这一辈子最后一次见阿遥了。
沉默温柔的阿遥再也没有了,他死在了下一年早春的清栾山,活下来的只有满身尖刺,刻薄阴翳的疯子裴玄。
第76章 杀戮
裴玄看着阿遥送走了时越, 却还是依依不舍的看着时越越来越远的马车。
裴玄其实很想跟着时越的马车走,因为相比较阿遥的经历,他更想看看年少时期时越的样子。
不过可惜的是, 他只能跟在阿遥的后面。
阿遥就这么干站着, 在小山坡上眼巴巴的看着远处灯光点点的繁华京城。
那是时越要呆的地方,但不是他的。
他问过阿娘, 为什么要住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有时候会有一点埋怨阿娘, 山里什么都没有,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可是阿娘总会搪塞过去, 用各种各样的话术哄骗他。
小时候他还会难过, 还会相信阿娘的骗子话术,可是长大他就不信了。
何况阿遥那么聪明, 早就看出来阿娘是在躲避什么人,一个令她伤身伤心的人。
阿遥知道提这些事会惹得阿遥娘伤心, 所以长大之后阿遥就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些,也不会再有那种埋怨的情绪了, 安静的陪着阿娘, 在清栾山过好他们的日子。
日子又一天天过去,山顶的白雪化成了潺潺流水汇入了小河中,河边的柳树又发了绿色的枝丫。
阿遥正在清扫院子里的尘土,心里却惦记着裴锦仪。
她说要给自己买些新衣裳, 所以下山进城去了,她有时会把自己织的布匹拿到京城中卖以换取银子,但她总是快去快回,两天就会回来。
可是这一次裴锦仪已经离开四天了, 却还没有回来。
阿遥心不在焉的扫着地,想着如果今晚阿娘还不回来,他就下山去京城里找她。
或许顺便还能见一见时越。
“阿遥快收拾东西!这里不能呆了!”就在这个时候,裴锦仪突然赶了回来,手里给阿遥带的新衣服被慌忙扔在桌子上,她目色慌乱:“他找到我们了!他找到我们了!我们必须快点走!”
阿遥不明所以,看着神情慌张的裴锦仪,担心的问:“阿娘……必须走吗?”
如果走了,他可能就彻底和时越断音信了。
裴锦仪只拿了几锭银铤,其余什么都没带:“必须走!”
阿遥只好听话的点点头,跟在裴锦仪的身后步履匆匆的向外跑。
可两人刚跑出院落,就看见一大队人马举着火把向这里走来,密密匝匝的火星像一条要吞噬他们性命的火龙。
裴锦仪猛的停下脚步:“他们竟然如此快……”
阿遥也意识到了事情的紧张,即使他再成熟,现在也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罢了,他心脏乱跳:“阿娘该怎么办?”
裴锦仪拽着他往回走:“下不了山了。”
他们辗转来回,最后又回到了家里。
裴锦仪带着他来到了柴房,阿遥没想到柴房角落竟然藏着个暗门,看来阿娘在很早之前就已经设想到今天的事情了。
裴锦仪蹲下身飞快扒开堆在上面的干草,手指扣着石门缝用力一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裴锦仪推着阿遥向里走:“快走,顺着这条通道就能下山!”
阿遥拉着裴锦仪的手,认真的说:“阿娘你也和我一起!”
裴锦仪点点头:“你先往前走,阿娘随后来。”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像是有几十个人踩着落叶过来,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阿遥猜那应该是刀鞘吧。
“镇妖司捕妖!立马束手就擒!”
一道怒喝声传了过来。
阿遥听见“镇妖司”三个字血液都要僵住了,时越曾给自己说起过镇妖司,这是大雍最厉害的捕妖队,由皇帝直接管辖,近些年出现的大妖都是他们斩杀的,以及防御妖的武器也大多出自于他们建造。
裴锦仪目光森然,苦笑道:“我都躲到这种地步了,还是不愿放过我吗……”
“阿娘,我们快走吧。”阿遥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阿娘走不了了。”
裴锦仪却突然坚定的摇摇头,猛的把阿遥推了进去,立马关上了暗门。
阿遥被推得一阵踉跄,等站稳身体后抬头看过去,暗门的锁已经被“啪嗒”一声,紧紧关闭了。
阿遥立马开始疯狂砸门,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突然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力量,重重的暗门竟然被生生撞出了一道缝隙。
裴锦仪见状只能施了一个术法,将整个暗门隐去,这样才能确保他们找不到自己的孩子。
自己的债自己偿就好了,她只希望她的阿遥能安然无恙。
这下无论阿遥如何努力,哪怕手臂撞出了血,暗门也丝毫未动。
阿遥从缝隙里看见裴锦仪手里燃起了金色的妖力,九只蓬松的狐尾散发着金色光芒。
几十个穿着黑色铠甲的人已经冲进了院子,为首的人手里举着块金色令牌,上面刻着“镇妖司”三个字。
阿遥咬着牙含着泪的喊,还不停歇的想办法打开门:“阿娘!”
外面的打斗声、兵器碰撞声、还有阿娘压抑的痛哼声,像针一样扎进阿遥耳朵里。
他疯了似的拍打着暗门,却怎么也推不开,只能无奈的眼泪顺着脸颊不停的滑落。
“她有一个孩子,去找!找到直接杀了。”镇妖司为首的那个人冷冷道。
“不要!我看谁敢动我的孩子!”裴锦仪大喝一声,手中的妖力更盛。
可是来的这几十位镇妖司官兵皆非等闲之辈,并且人数众多,手上都拿着精巧的捕妖工具。
裴锦仪渐渐的落了下风,身上素色的衣服逐渐染了一圈又一圈的血迹,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暗淡了一大半,却还是死死支撑着。
哪怕在别人眼里,身后空空如也。
“一个小妖而已,称得上是什么孩子?”为首的男人冷酷的勾起唇角,手中的剑柄再次高高扬起朝着裴锦仪就刺了过去。
“不要!!!!!”
阿遥的嗓子都喊哑了,喊裂了,他的脸颊已经落满了眼泪,他紧紧咬着下唇,鲜血顺着嘴角慢慢滑落。
他看见那柄剑刺入了阿娘的身体,鲜血从胸腔中喷了出来,再然后,阿娘像没了生命的纸人慢慢倒在了地上。
男人嫌恶的擦了擦剑柄上的鲜血,看着地上满身鲜血的裴锦仪,嗤笑:“不自量力,低等的妖。”
“大人,并未寻找到她的孩子。”
男人却不知为何眼神直直的看向阿遥藏身的地方,与隐藏起来的阿遥对上了视线。
阿遥心脏一下紧张的似乎都要骤停了,他明知道男人看不见自己,可是隔着虚空与他对视,他那如豺狼一般锐利的眼神还是吓得他出了一身的汗。
他的眼神充满铁腥味,又肮脏又恶心。
许久,男人才移开视线:“跑不远,仔细搜!”
“是!”
男人在屋里环视一圈,最终踩着满地的鲜血离开了这里。
裴锦仪其实还有一口气在,不过男人心高气傲便以为她真的断了气。
她见镇妖司的人都离开,且好像没有要回来的趋势,费力的再次施了个法,将阿遥放了出来。
阿遥飞奔到裴锦仪身边,托着她的肩膀,小心翼翼的抱在了怀里,生怕弄疼了他,他哽咽着:“阿娘!我去找药!”
“不要……”裴锦仪费劲的伸出手抓着他的衣服,脸色白的宛若宣纸:“不要……你听阿娘说会儿话。”
裴锦仪的手有些颤抖,但还是努力伸出手摸到阿遥的眉心,指尖凝出一道淡淡的金色咒印:“阿遥,娘要你忘了这一切……忘了清栾山,忘了我……”
“我不要!”阿遥拼命摇头,却发现身体被裴锦仪控制着不能动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咒印钻进眉心。
突然之间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的脑子,这十几年的事情光怪陆离的不停闪过,直到他感受到一些人的面孔渐渐模糊。
“你叫裴玄。”裴锦仪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带着血腥味,“醒来后,你不是阿遥,只是裴玄……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活着……只有这样,他才找不到你……”
“娘累了,娘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便是遇到他……”
“如果将来你遇到了喜欢的人,一定要真心待他……”
“娘真舍不得你啊,娘真想看着你长大……
“娘也对不起你,因为娘的错,你不能和其他小孩一样玩耍,只能跟着娘躲在大山里……”
“如果还有下辈子,你愿意继续当娘的孩子吗?”
“娘!我愿意!我愿意!”阿遥哭的上气不接不下气,他好想再摸摸阿娘的手,可是被术法掣肘着,他连动也动不得。
“阿遥,好好活着……忘了这一切,不要恨……不要难过……你的人生不应该被恨裹挟……”
裴锦仪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她放在阿遥眉间的手慢慢的滑落下来。
阿遥觉得自己意识在慢慢抽离,甚至悲伤的情绪也在慢慢减少,他好像有些忘了曾经的事,他看着地上的阿娘,甚至一些相处的记忆都在变得模糊。
他该难过的,可是脑子却一点也想不起来有关她的事情。
阿遥很恐慌,他不要忘记阿娘,也不想忘记时越。
直到最后,他被裴锦仪所剩的金色妖力裹着腾空而起,离这座小院越来越远,最后猛的掉在了一处乡间小路上。
阿遥觉得自己好累,他心里好像很悲伤,可是为什么悲伤却根本记不起来,他烦躁的拍着自己头,然后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深夜,月光透过密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他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里还有淡淡的灼热感,却想不起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是谁?”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风吹过洞穴,带来远处山林的声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抓着什么的力道,却什么都没有。
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名字——裴玄。
对,他叫裴玄。
他是一只妖。
第77章 苏醒
裴玄已经昏迷四天了。
最初时越还能心平气和安慰自己是裴玄伤得太重, 所以昏迷的时间有点长,可是第三天第四天还没有一点醒来的迹象,时越烦躁的不行。
他几乎是黏在了裴玄身边, 动不动就要摸一下他还有没有呼吸, 生怕人断气。
裴珩在一旁看的直乐呵:“时小侯爷,你太紧张了, 他可是狐妖,是一种大妖, 这点伤奈何不了他。”
“那他怎么还不醒?”
裴珩道:“或许是因为他催动了钟情咒,毕竟这个咒一只狐妖这辈子只能催动一次, 很伤内力。”
时越连续皱了好几天的眉头, 此刻都快要留下两道重重的“川”字印了。
这时, 床榻上的裴玄却蓦的抖动起来,好像在经历着什么样的苦楚与痛苦, 他死死的攥紧着拳头,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裴玄……”时越慌忙凑了上去, 握住他的手:“你怎么了?”
裴玄沉浸于脑海中光怪陆离的事情,没有给时越答复。
裴珩也站到床边, 指尖凝起妖力慢慢输送给裴玄。
“小侯爷, 你非妖,与妖气沾染过多对你不利,不如你先在外间等候?”
怪不得这会感觉喘不上气呢,原来是因为这个……
“好。”
时越离开了寝室, 坐在外间的凳子上,心不在焉的等着,却没想到石头突然来了。
“二公子!二公子你没事吧!”
“石头?”时越猛的想起裴玄还打了他一巴掌:“你的伤好了吗?”
肯定没好啊,你不知道你老攻的手劲吗?
石头无奈的腹诽着, 但是却笑了笑:“嗯……好多了,裴侍卫……他后来有没有对你……”
时越摇摇头,冲他露出一个放心的微笑:“没有,反倒是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已经昏迷四天了。”
石头可不关心裴玄怎么样,他来是有重要的事:“二公子,那日我还没和你说完。”
时越本来把这事都忘了,主要是裴玄这醋精这回闹得太凶了,不过石头既然又提了起来,趁着裴玄昏迷,他得把握好机会。
“你说。”
石头往时越身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二公子,根据您给我的地点和其他线索,咱们的人在扬州城外一处小村庄里,找到了当年给绯月接生的婆婆。”
时越感觉自己就要窥探到事情的真相了,于是小心翼翼的问:“她说了些什么?”
石头道:“孙婆婆记性不大好了,但是对绯月印象却很深,因为绯月在她家旁边住了有好几年,当年绯月生产来不及找接生婆,就是孙婆婆替她接生了。”
“然后呢?”
石头接着娓娓道来:“孙婆婆说当年她接生时,瞧见那婴孩左肩连接腰的地方有一个黑痣。”
时越闻言点点头,但是突然愣了:“你说哪个肩膀?”
“左肩。”
时越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说:“我绝对不会记错!阿遥左肩到腰的那一段地方也有一颗痣!”
当年他在清栾山,宫叔并不能天天在山上陪着他,侯府一大堆事情还等着他打理,所以有时候宫叔就会离开几天进城处理事情。
而这个时候,时越就习惯性的让阿遥替他做这做那,但是他还担心阿遥光干没俸禄心里不开心,可是给了阿遥又不要,于是便只好给阿遥说:
“你帮我做一件,我就还你一件,这样总可以吧!”
这其中一件便是让阿遥替他洗澡时搓背,作为回报时越自然也要给阿遥搓,虽然阿遥红着脸义正言辞的拒绝,无奈拗不过时越,只能被他扒了衣服进了木桶里。
阿遥一张脸红的宛若灯笼,一动不敢动的呆在水里。
也就是这个时候,时越发现他的左肩下面有一个黑痣,若不是这样裸了上身,旁人根本看不见。
时越重复着这几个字,开心的扬起唇角:“左肩……黑痣……果然!果然阿遥和裴玄就是一个人!”
时越觉得自己可太幸运了,少年时期陪在自己身边的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自己身边。
不过唯一可惜的便是,不知道裴玄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导致他没了记忆。
石头一直知道时越在找阿遥,他原本特别希望自家公子可以得偿所愿,可是没想到这真是天定的良缘,裴玄和阿遥竟然是一个人。
所以石头又不希望自家公子找到阿遥了。
于是石头只能在旁边苦笑着。
时越好想把这个惊喜分享给裴玄,他这样以后肯定不会闹脾气吃飞醋了,因为他就是阿遥。
这个时候裴珩沮丧着脸推开了门。
时越一下迎了过去:“裴玄他怎么样?”
裴珩不说话,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暗淡。
时越见他不说话还这幅表情,便有些慌:“怎么不说话?是裴玄情况很不乐观吗?刚刚不是在给他输妖力?”
“谁说不是呢。”裴珩皱着眉摇头,指尖还沾了点方才输送妖力残留的光晕,“妖力刚送进去就散了,他身子骨反倒更弱,气息都飘得很,保不齐……”
“不许胡说!”时越害怕的说,不等裴珩说完便冲进了裴玄的屋子里。
掀开幕帘的瞬间,他却猛地顿住。
床榻上哪还有半分虚弱的样子?裴玄正靠在软枕上,墨发松松搭在肩头,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眼底却亮得很,正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
“这……”时越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有些好笑的说:“你骗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裴珩靠在门框上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时越无语的瞪他一眼,都四十多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
“行了行了,不笑你了,估计你们两个这会要好好说会话了,我就先撤了,有事去隔壁喊我。”裴珩勉强止住笑意,甩甩手扭头走了。
刚走几步见石头还伸着头往里面看,生怕自家公子再受什么伤。
裴珩直接上前抓住石头的后衣领,将他连拖带拽的拉走了:“你说你怎么没一点眼色,小别胜新婚,四天没说话了,你还杵在这儿干啥?”
石头只能满脸不爽的跟着裴珩走了。
木门“咔嗒”一声落了锁,内室瞬间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时越转过身,看着床上望过来的裴玄,鼻尖突然一酸,几步冲到床边,不等裴玄开口就扑了上去,胳膊紧紧圈住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里:“谁让你给自己下钟情咒的!那么疼!非不信我!”
裴玄紧紧回抱住他,他知晓了自己是阿遥,曾经那些清栾山的记忆也重新回到了脑海中,才知道他和时越竟有那样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这个人竟然与他有如此深的缘分。
“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你还骗我,裴尚书都告诉我了!”时越气的一口咬在裴玄的脖子上,又重又狠,还用牙使劲磨了磨,丝毫不顾忌他是一个刚醒的重症患者。
“嘶。”裴玄疼的倒吸一口冷气。
时越感受到嘴里有血腥味,才松开了牙,转而用唇瓣亲了亲,才恶狠狠的说:“你还知道疼?我以为你不怕疼呢。”
裴玄一点也没反抗,任由时越在他怀里发脾气一样又啃又咬:“如果疼能换来你呆在我身边,我心甘情愿。”
“笨蛋,你就是阿遥,从始至终都是你,我才不要离开你。”时越把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告诉了他。
按照他的设想,裴玄这醋坛子天天把阿遥当成眼中钉肉中刺,要是知道自己就是,那表情肯定很好玩。
结果裴玄却像早就知道了一样,表情一点没变,而且这次听见阿遥两个字竟然没炸毛?!
时越一脸疑惑:“你怎么不说话?你最讨厌的阿遥其实是你自己,好笑吧。”
裴玄看着他亮晶晶的眼,滚了滚喉咙:“我已经想起来了。”顿了顿又补充:“全部。”
这下轮到时越呆住了,半天没说话:“……什么意思?你怎么就都想起来了。”
“昏迷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都想起来了,可能是因为钟情咒影响了其他的符咒,所以就想起来了。”裴玄轻轻的将时越眼角滑落的一滴泪扶去了。
裴锦仪在临走前给他注入了会令他遗忘的法术,而钟情咒法力太过强悍,所以影响了裴锦仪的法力,这才使得他恢复了记忆。
裴玄将梦里的事给时越讲了一遍。
当听到裴玄亲眼目睹裴锦仪的死亡时,时越把裴玄搂得更紧了,好像在用这种方式安慰着他。
“你当时肯定很害怕……”
裴玄道:“小时候我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在我的记忆中,我的母亲早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抛弃了我,别人都有阿娘,就我没有,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时越听的心紧了紧,他抵着裴玄的胸膛直起了腰,亲了亲他的唇角:“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因为你有我。”
裴玄以一个非常脆弱的姿势埋在时越胸口,双手紧紧环在他的腰上。
时越一下又一下的顺着他的头发,安静的让他靠着。
“那你知道宗瀚是谁了吗?”时越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裴玄脸埋在时越衣服上,声音有点闷:“应该知道了,能调动镇妖司的只有那一个人。”
时越心沉了不少:“元嘉帝。”
“应该就是他了。”
镇妖司由皇帝直接管理,只听命于皇帝一人调令,再结合原先是皇室中人的说法,这个宗瀚应当就是元嘉帝了。
时越没想到裴玄竟然是皇室的血脉。
时越托起裴玄的脸,仔细的观察着,联想着元嘉帝看的话,裴玄是有一点像他,不过还是更像裴锦仪,只是略微能从眉眼间看出一点元嘉帝的影子。
元嘉帝今年不过刚刚四十,与裴锦仪在扬州相遇之时,应当也就二十多岁。
时越细细推算着。
第78章 赈灾
元嘉帝三十岁才登基, 十八岁还是太子时,与侧妃生下了大皇子,后过了两年识得皇后, 生下了太子。
想来也就是这段时间, 他隐匿身份去扬州认识了裴锦仪,后来也许是知晓了裴锦仪妖的身份, 所以在返回京城后,才对裴锦仪痛下杀手。
毕竟他一个要做九五之尊的储君, 怎么可能会允许自己有一个半妖的孩子。
不过他是怎么知道裴锦仪是妖的呢?
时越喃喃道:“怪不得大皇子殿下见你第一面就调查你……恐怕是看出来你有些陛下的影子。”
顿了顿,他接着说:“那你要替你母亲报仇吗?”
裴玄觉得自己平静的生活一下就被打乱了:“我需要把这些事情先告诉舅舅。”
时越揉了揉他的头发:“没关系,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 我都会陪着你的。”
翌日, 时越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带着裴玄离开了这座小院, 准备回侯府,这么多天再不回去, 恐怕时文敬得亲自来山里抓他了。
时越把头从马车里伸了出来,看着逐渐远去的木屋, 心里有些难过。
这场景怎么跟小时候在清栾山和阿遥分别这么像?
不过唯一不一样的, 就是那一年是自己走,而如今身边却坐着阿遥。
时越觉得上天是怜惜他的,在上一世被人害死万念俱灰的时候,还能重活一世, 让他有改变结局的机会。
而被他弄丢的阿遥,也兜兜转转又让他们相遇。
时越觉得自己可太棒了。
——
紫宸殿内,元嘉帝面色有些发灰的坐在鎏金的龙椅上,文武百官皆是一片肃穆之色。
裴珩隐在朝臣中间, 把眼中的厉色深深隐去。
裴玄把裴锦仪的死因和盘托出时,他只觉得自己的怒火攻心差点没晕过去,他们裴家如此珍爱的女儿竟然被皇帝这个老不死的害死。
若不是他身处高位,估计裴珩昨日半夜就要拿着刀将他砍了,好替锦仪报仇雪恨。
“陛下,臣有本奏!”
宣抚使突然出列,奏折高举过顶,声音刺破沉寂:“启奏陛下,北地三州奏报,今冬雪灾已致流民逾十万,而太子殿下分管的赈灾司,竟迟发粮草半月有余!导致北地流民流窜,重伤或饿死者不计其数。”
话音刚落,立刻有七八个官员跟着出列,齐声附议。
礼部尚书王显和周牧松交换了一下视线,然后他抚着山羊胡,语气沉痛:“太子乃国本,当以仁厚为先,如今流民冻毙于道,而东宫却难以作为,长此以往,恐失民心,动摇国本!”
元嘉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前些日子北地雪灾的急报就传了过来,他派太子负责赈灾事宜,却没想到竟然搞成了这个样子。
周敬之慌乱的说:“父皇,儿臣绝对没有徇私贪图银两,每日赈灾粮皆是按时发放,还请父皇明鉴。”
周牧松不动声色的站在一旁并未言语。
东宫一党的人皆是开口为太子求情:
“陛下,太子殿下一向励精图正,此事恐怕有其他缘由。”
“启奏陛下,北地雪灾许多州县皆不允通行,赈灾粮却有可能晚到啊。”
“……”
元嘉帝对这个太子是越发失望,从前觉得他狠厉最像自己,可如今却发现竟是个蠢的,不堪重任,事情办不好,拉帮结派倒是一个高手。
“太子,你太令朕失望了。”元嘉帝阴寒的目光落在周敬之身上,却立马就移开了,转而看向周牧松,眼神微微变得缓和:“赈灾一事交由大皇子负责,若再出差池,朕不饶你。”
听了这话的周敬之一时之间脸色突变,狠厉的目光直指周牧松,却由于紫宸殿官员众多,又不得不压下胸腔中的愤怒。
周牧松立马拱手行礼:“还请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做好。”
散朝的钟声响起,元嘉帝只点了大皇子一个人留了下来。
周敬之心有不甘却不好发作,只能沉着脸离开了紫宸殿。
周牧松脸色未变,跟着元嘉帝的回到了御书房。
“北地雪灾紧急,朕命你携粮草、白银前往赈灾。”元嘉帝顿了顿,指尖叩了叩龙椅扶手,“你久在京中,也该去历练历练,看看如何掌事。”
旁边的王公公听此言心头一震,天子这意思可不敢令人琢磨啊,这话里话可像是要更换储君的意思。
周牧松也心如明镜,立刻跪地领旨:“儿臣遵旨!必不辱使命!”
他抬头时,正撞见皇帝眼底的审视,那目光像钩子,似要把他的心思扒得一干二净。
他不慌不忙的低下头,隔去了君王审视的视线。
东宫。
暖炉烧得极旺,周敬之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来回踱步,锦靴踩在地毯上,留下一串焦躁的脚印:“父皇这是明着历练,实则试探!若他周敬之赈灾有功,朝臣们肯定要联名请立改他为储,到时候我这个太子,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小太监和宫女都哆哆嗦嗦的立在旁边,不敢言语,生怕惹得贵人震怒连得自己遭殃。
他不能坐以待毙了,不能再任由周牧松的手伸的越来越长了。
他得想个方法处理掉他。
周敬之绝不允许自己的位置受到威胁。
——
“你快点喝!怎么喝个药磨磨唧唧的。”时越叉着腰凶神恶煞的嚷嚷。
裴玄坐在亭子里,看着眼前黑乎乎的汤药,往外推了推:“我真的好了,不用喝药了。”
“那也不行。”时越直接把碗放在裴玄手里:“以前天天骗我喝药,怎么到你身上就不喝了。”
裴玄是真觉得自己好了。
当时他晕倒,不过是因为钟情咒的影响罢了,现在钟情咒在他身体里自己融合的很好,根本用不着喝药。
这个药还是裴珩给他抓的,专挑苦的抓,喝一口胆汁都能吐出来。
时越眼睛转了转,看着别扭不肯喝药的裴玄,突然懂了。
这绿茶狐狸是不是又想用这样欲拒还迎的方式让自己主动喂他啊?
时越觉得肯定是这样,腹诽着这人怎么跟小孩一样,但是却端起了药碗,拿勺子搅了搅:“那我喂你好了吧?快喝吧大小姐。”
裴玄:“?”
他本来是真真切切不想喝的,不过既然能享受时越的照顾,苦就苦点吧。
于是裴玄乖乖的张开了嘴,皱着眉喝了药。
时越一勺一勺的喂,裴玄一口一口的喝。
不过裴玄觉得这样喝太慢了,整个口腔里都是药草的苦味。
他干脆接过药碗一口闷了剩下的药。
时越一脸欣慰的夸:“不错不错。”
下一秒自己就被裴玄拉进了怀里,陡然之间药苦味转移到了自己嘴里。
“唔。”时越被苦的直拧眉,推搡着裴玄,脑袋向后缩着想远离这份苦。
但是裴玄却恶劣的拖着他的脖颈,不允许他躲闪。
直到最后嘴里的苦味都快没了,裴玄才放开他,移开之前还咬了咬时越的下唇。
裴玄眉眼间带着狡黠的笑意。
时越怒视他一眼:“太苦了!”
裴玄反倒说:“有吗?我倒觉得挺甜,我以后要天天喝药。”
“你想得美!”
“我可以不想直接做?”裴玄宛如像嗅到肉味的猫科动物,一脸憧憬。
时越发现自从裴玄恢复记忆后,脸皮也不薄了,嘴皮子也更好了,整天给时越说的一愣一愣的。
“还是以前可爱……”时越叹了一口气,幽幽的说:“不知道那个能让你失去记忆的咒裴尚书会不会……”
裴玄刚要再说话,却见时文敬走了进来。
时越立马收起嬉皮笑脸,瞬间变得正经起来:“父亲。”还顺带扯了扯裴玄的衣服,防止他当着老人家的面又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裴玄除了面对时越是放松的、鲜活的神情,其他的人一概都是死人脸。
见时越拽自己,他还反手挠了挠对方的手心。
时越还没有把裴玄的渣爹是当朝天子这个事告诉时文敬,毕竟好多事情还没有完全明了,现在告诉时文敬,除了徒增担心烦恼外没什么好处。
时文敬看着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忍不住冷哼一声。
时越立马不动了,飞快的把裴玄的爪子扔一边:“怎么了爹?是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时文敬干脆把脸扭到了窗外,想着眼不见为净,结果就看见树上挂了两个小人,一个小人穿浅绿色衣服,手里拿着柄扇子,笑意盈盈好看的紧,而另一个小人一身黑衣服,不苟言笑手里还拿着剑,凶神恶煞的。
时文敬脸色有点青,只能再次扭头直接坐在了书桌前。
时越顺着他爹的视线也看见了树上挂着挨在一起的小人,脸色有点发烫。
自己挂是一回事,被家长看见是另外一回事。
时文敬喝了口凉茶顺了顺气才慢慢的开口:“越儿,你可知近几天北地三周遭雪灾一事?”
时越当然知道,因为这场雪灾在上一世要了一个人的命。
他点点头:“我知道,爹。”
时文敬:“今日朝堂之上,大皇子一派的诸多重臣当朝弹劾太子殿下,所以陛下现在派遣大皇子去往北地三洲,负责流民安置事宜。”
时越脸色沉了沉,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按照上一世的走向进行了。
上一世的周牧松也是如此去往北地赈灾,但是却死在了北地。
传回京中的消息是,大皇子所带的赈灾粮发生短缺,引得流民暴动,援兵未及时援助,所以大皇子被流民乱步踩死了。
当时听到消息的时越甚为可惜,认为周牧松相比较太子来说,人要更温和一点,若他是嫡子,储君的位置跟周敬之没什么关系了。
可现在周牧松若死了,周敬之就是板上钉钉的储君了。
第79章 面圣
时文敬接着说:“此次陛下将此事交由大皇子, 是有换储君的想法,也借此可以历练大皇子殿下。”
“不过以太子殿下的脾性,此次大皇子去北地赈灾绝不会轻松, 他定是会做些手脚。”
时越闻言道:“那……我们要帮大皇子吗?”
时文敬作为手握兵权的重臣, 最忌讳的便是与皇子私联,并且支持某位皇子, 所以时文敬一直是中立派,从没有在朝堂上表示过支持哪位皇子。
可是上次阿木尔那一件事反倒是被迫让时文敬和大皇子绑定在了一起, 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是唇亡齿寒的关系。
时文敬也知道这个道理, 所以之后与大皇子更不敢有任何明面上的联系, 生怕惹得天子猜忌。
他烦躁的搓了搓眉心:“可是大皇子刚刚却遣人送来了一封密信。”
“什么密信?”
“大皇子觉得赈灾途中恐有变故, 而他手里如今可调遣并信任的官兵只有五百余人,若太子途中刁难, 这点人太少了,所以大皇子希望我可以借他一点兵。”
时越拧着眉头:“父亲你可答应了?”
时文敬摇摇头:“还未想好。”
“这兵不能借。”时越道:“京营兵权归兵部直辖, 侯府私兵虽属家卫,却也在册籍, 如果将兵借给大皇子, 再被捅到御前,便是‘私相授受、结党营私’的铁证。”
天子多疑,大皇子本就因换储风声被猜忌,侯府再私借兵卒, 无异于自缚手脚。
时文敬赞赏的点点头:“可坐视不理也不可,大皇子是掣肘太子的不二人选,若真出意外,这京城便要翻天了。”
时越仔细的想着上一世这段事情的经过, 无奈自己上辈子真是个懒散小少爷,大多事情只记了个大概,细节根本记不清了。
只记得大皇子是因流民暴乱而死,而不是直接刺杀。
时越想了想,坚定的说:“父亲,我可以去北地三州,对外说我归家省亲,咱们家在北地有座宅子,管家每年都会回去一趟,今年我去。”
裴玄听后也抬起眼看向时越。
时文敬脸色骤变:“胡闹!北地流民乱窜,食不果腹且州县运转瘫痪,你一个身体不好的小公子去那地方,万一出事我怎么给你娘交待……”
“正是因为我是公子才最合适。”时越拍了拍时文敬的肩膀让他放心:“旁人只会当我是偷跑出去凑热闹,就算与大皇子照面,也只当是偶遇,我带上侯府亲卫,全是跟着您上过战场的老手,明着是侍从,暗里能护着大皇子,真要出事,咱们就当是路见不平帮了大皇子,虽牵强,但是也找不到错处。”
虽然这法子的确挺好,但是时文敬却依然不同意:“不可,你并无武功傍身,北地天寒地冻……”
“我不会武功但是我有裴玄啊。”时越一把将裴玄捞了过来:“他会保护我的。”
时文敬看向裴玄,他是知道这个少年身手好,但问题是他看着不靠谱。
天天也不知道笑,长得跟小姑娘似的,他可没忘记当时时越遇刺,他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事。
时文敬想了半天还是觉得不行,他就这一个小儿子,出去一趟回不来了咋整。
“不行!他再厉害也不行,看着不靠谱。”
时越偷偷掐了下裴玄的腰:“你赶紧证明你自己!”
裴玄的后腰猛的一疼,迫于某人的威胁下只能说:“侯爷请放心,我一定寸步不离的守着二公子,不会让他受伤的,若受一点伤,侯爷可赐我鞭刑。”
这一番话是时文敬从他嘴里听过最好听的话,就是“寸步不离”这四个字,他说的格外重。
时文敬还是有点纠结:“可是……”
“放心吧爹,裴玄还教了我袖箭,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时越嬉皮笑脸的打保证。
看着时越认真的模样,时文敬知道自己这是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了,他沉默半晌,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你若想去便去吧,切记以自身安全为重,千万要小心。”
顿了顿,他本来温和的目光放在了裴玄脸上,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裴玄,你若是不能好好保护越儿,休怪本侯不客气!”
“侯爷放心。”裴玄说。
时越松了口气,刚要笑,就被时文敬狠狠瞪了一眼:“你是去办正事的,也休要胡闹,若胡闹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他也不是真的担心时越胡乱来,就是害怕他受伤。
从小时越身子就不好,动不动就发热生病,小时候进的气还没出的气多。
慕瑾还离世的早,他一个大男人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生怕哪天时越没挺过去咽了气。
不过幸好,时越虽小病不断却平平安安的长到了现在,身体看着也越来越好了。脸上也有了些气色。
时越看着时文敬眼中的担心,立马站好:“放心吧爹。”
时文敬还是不放心,只好提心吊胆的时不时给他讲讲注意安全。
时越后来听的耳朵都生茧子了,但还是顺着他的话一遍一遍的点头让他放心。
这一日时越正在府里被裴玄逼着练射箭,时越手腕都酸了,他愁眉苦脸的说:“好累啊,从刚起床都练到现在了!”
裴玄目不改色:“不行,你准头不够,北地流民多,万一我不在你身边……”说着,他表情有点沉。
时越不敢说话了:“好吧……”
身边这几个人最近跟魔怔了一样,但没办法,时越觉得这些关心让他很暖心。
时越只能再次架起弓,费劲拉上起来,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时越抬头看过去,就见石头一脸严肃的快步走了过来。
“石头,啥事这么急?”时越终于能找个机会偷懒了,飞快的扔下弓箭,迎着石头走了过去。
裴玄似笑非笑的看着时越的小动作,也没再管他,将弓箭收了起来。
小少爷身子弱,一会练多手酸又要絮叨人了。
石头面色有些凝重:“二公子,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传您即刻进宫问话。”
时越眼神微动,想来是元嘉帝听到他要去北地的事了……
裴玄道:“我与你同去。”
“这位公子留步。”一道尖细的声音从石头身后传来,只见一名太监掀帘而入,手里捧着明黄色的传旨腰牌,脸上堆着标准的笑容,“陛下口谕,只请二公子一人入宫,旁人不得随行。”
裴玄脚步顿了下来,看向时越,眼底尽是担心。
时越看出了他的紧绷,这人黏他黏的忒紧。
他拉了拉裴玄的手,笑着安慰他:“没事,就是问个话,不用太担心。”
然后趁公公扭头的时间,趴在裴玄耳边和他咬耳朵:“我偷揣着袖箭呢,放心。”
“好。”
时越最后拉了拉他的手便跟着公公离开了。
时越跟着太监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去。
他指尖摩挲着袖中藏着的袖箭,脑海里飞速盘算着应对之策,上一世他从未踏足过朝堂,对元嘉帝的脾性只知皮毛,也未曾和他有过这种面对面问话的经历。
一刻钟后,马车停在午门外,时越跟着太监穿过层层宫阙,红墙琉璃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却让他莫名觉得压抑。
公公领着时越直接到了御书房:“小侯爷,请吧。”
“谢公公。”
时越缓了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元嘉帝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目光落在纸页上,并未抬头。
时越规规矩矩地行礼:“臣时越,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谢陛下。”
时越站起身,偷偷看他一眼,立马垂下视线不去打量天子。
心里却默默想着,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元嘉帝,不怒自威,周身气质温润,倒是也算有几分姿色,但由于久居高位,这股温润之气却显得有些暴戾。
元嘉帝却饶有兴趣的放下手中的奏折,看着眼前瘦削的少年。
“常听朝臣说安定侯两个儿子有一副好皮囊,今日还是朕第一次见你,倒真是生的俊朗。”元嘉帝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压迫感。
时越身姿站的挺拔,声音不卑不亢:“陛下谬赞,臣蒲柳之姿,不过是沾了母亲几分容貌,当不得俊朗二字。”
元嘉帝浅笑了一下,也不再和他客套,目光放在他身上,开门见山的说:“听说你要去北地州县?”
果然是询问此事。
时越将刚刚在马车上想的借口说了出来:“回陛下,臣家中在北地有座老宅,往年都是管家回去打理,今年臣想着许久未曾省亲,便想亲自去一趟,顺便看看老宅的情况。”
元嘉帝靠在龙椅上,坐姿属实算不上端庄:“省亲?大皇子前脚收到旨意你后脚就去省亲?北地雪灾如此严重,你非要这时候去不可?”
时越心中一紧,却面色不显:“回陛下,臣早些时日就已有省亲的打算,却没想到北地雪灾竟如此严重,家父也曾劝阻让臣更换日期,但是臣已备好一切,故还是决定按原计划启程。”
元嘉帝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坦然,滴水不漏,嗤笑一声:“你倒是会说话。”
时越松了一口气,元嘉帝就算再有疑虑,他也纠不出明面上的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只见王公公端着一个描金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郁的药味。
时越瞄着汤药,动了动鼻子。
等等,这个药的味道怎么和上辈子临死前喝的那碗粥味道如此像!
第80章 牵手
时越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毒药的味道, 因为这毒药的味道太奇特了。
当时那个小厮给他端来时,他就闻到了一股清香,不过时越那时候没一点坏心眼, 只觉得是粥烹饪得好, 煮得香,根本没往“下毒”那么阴暗的事情上想。
所以他直接闷了一大口, 然后就死翘翘了。
他这辈子想要调查这种毒药,却一直没遇上, 去黑市上询问这种有异香的毒药也无果,这件事便只好暂时搁置了下来。
可没想到, 今日因赈灾一事入了宫, 却在元嘉帝这里碰到了它。
这毒药与元嘉帝有何关系?上辈子害死自己的那碗毒粥究竟出自谁手?
王公公将手中的汤药递给元嘉帝:“陛下, 您今日的滋补汤药熬好了。”随后躬身退到一旁。
时越心中十分诧异,却也没抬头, 未表现出异样——这个味道他绝不会记错,明明是毒药, 怎么到了皇宫就变成滋补汤药了?
难不成这毒也能作药用?
不过元嘉帝近些年精神状态的确差了不少,眼下经常带着些疲倦的乌青。
元嘉帝端起药喝了一口, 随即皱了皱眉:“这药今日变浓了?”
王公公连忙上前躬身回答:“回陛下, 今日御药房换了新的药材,许是药性更足些。”
元嘉帝“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将汤药喝完后随手放回到托盘上, 复又抬头看向时越:“行了,若是省亲便好;若干些其他的事……”
“臣不敢。”时越作势慌忙道。
元嘉帝没再说话,摆了摆手,拿起奏折:“你退下吧。”
“谢陛下。”时越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在王公公的带领下离开了御书房。
等时越再次站在冷风中,呼吸到凛冽的空气时,才发觉后背的衣服早已被汗沁湿。他长长的呼了口气,心跳才放慢了一点频率。
帝王就是帝王,周身所带的威仪还是不容小觑的,更何况时越这公子哥还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见过天子。
时越满怀心事地走在宫墙下,不停思索着那出现在御书房的毒药。
他心里有一个不太好的想法,但这个想法太过于惊悚,他不敢深究。
更何况他也没有依据……
不过既然这毒药再次出现,就说明顺着它肯定能查到些什么。
上一世,至于谁要害他,时越一点头绪都没有;如果说可能性最大的,或许就是景仪帝,也就是如今的周敬之。
可在裴玄的掣肘下,周敬之最终决定留他一条小命。
难不成周敬之反悔了,所以用这种方式,最终还是让他死了?
时越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想了一路,最后愁眉苦脸地回到了侯府。
裴玄也没进屋,从时越离开后,就坐在庭院里的小桌子旁,屁股一点都没挪过,手里鼓捣着昨日给时越买的瓜子。
他也不吃,就纯剥。
此时裴玄的面前已经摆了一大盘去了壳的瓜子仁。
时越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将愁云密布的脸收了起来,换成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裴玄这狐狸,眼神尖得很,自己心里有点什么小九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但这件事时越还没想好怎么跟裴玄说,毕竟“死后重生”这种事,听起来实在是天方夜谭。
更何况上一辈子,他和裴玄还是那种关系……
时越可丢不起那人,于是只能努力放松表情,尽量不让裴玄看出他有心事。
“回来了还不进来,站门口干嘛?当门神?”裴玄耳朵动了动,一下就察觉到是时越回来了,头也不回地说。
时越便笑嘻嘻地跑到裴玄身边,挨着他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见一大盘瓜子仁,瞪大双眼惊诧道:“我天!你剥了这么多瓜子仁!谢谢你!”
裴玄烦时越整天谢来谢去的,跟多生分似的。他瞥了时越一眼:“谢什么,又不是给你的。”
时越两只手都碰到瓜子了,一听这话就不动了,不乐意道:“这院子就咱们两个人,你不给我,给谁?”
裴玄乐了:“我不能自己吃?”
时越满嘴跑火车:“你当然不能吃,狐狸不能吃瓜子。瓜子吃多了对狐狸身体不好。”
时越发誓他真的没有胡说——前几天他从一本名叫《饲养指南》的书里,偶然看到一段话,是这么写的:
若家中豢养犬类,慎勿与葡萄及诸类制品食之;犬若食之,必中其毒,甚者昏厥。
狗吃了葡萄会中毒,那狐狸会不会也有吃了就中毒的东西?
时越继续在那本书上找,翻了一遍也没见到“狐狸”,全是鸡鸭鹅鱼兔子之类的家禽。
时越骤然想起那本书,为了吃瓜子才满嘴乱说。
“真的,不骗你。”
裴玄:“……”
趁着裴玄无语的功夫,时越一下把瓜子抢了过来,怕裴玄再抢,他一溜烟把一盘瓜子仁都倒进了嘴里。
“笨,我又不和你抢。”
时越嚼着嘴里焦香四溢的瓜子:“那谁知道啊,万一你又有什么坏点子。”
——
两天后,天色未完全亮透,朱雀大街又落了一夜薄雪,街道上冷冷清清,除了个别的小商贩,整个街道空无一人。
今日是元嘉帝为周牧松去北地赈灾践行的日子。
本不该如此仓促,但北地灾乱不断,流民四起,又紧靠边疆,若不及时平定,周遭小国不知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元嘉帝裹着裘衣立在众人之首,周牧松一身黑色急行劲装,跪在地上听天子训话。
“北地流民难安,若遇危险,即刻传信回京。”元嘉帝淡淡道。
周牧松叩了一礼,声音铿锵有力:“谨遵父皇旨意,定护流民安全,不辱使命。”
元嘉帝抬手虚扶了一下:“时间不早了,快起身出发吧。”
周牧松站了起来,蓦地对上了周敬之的视线。
周敬之一派温和模样,丝毫没有因被抢了差事而怨恨:“皇兄此去定要注意安全,别被流民伤到。”
周牧松回之一笑,在外人看来,两人兄恭弟敬,关系好得很。
“多谢太子殿下忧心。”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索。
周敬之望着他的背影,笑容敛去,眼底怨毒毕露。
周牧松上了马,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头在人群中找到了梁泽林的身影。
梁泽林掠过众人视线,与周牧松对视,然后轻轻朝他笑了一笑。
周牧松深深看了他一眼,才拉起缰绳,调转马头,高喝一声:“出发!”
运粮车和几百名保护他的禁军排列得整齐划一,跟随周牧松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城。
而另一边,时越已经提前一天出发了。
周牧松他们行军速度很快,而时越这身子又不能长时间骑马,且也不能真的和周牧松走在一起——会引人怀疑,所以他们决定提前出发。
除此之外,时越在临走前的那个晚上,或许是睡梦中从前的记忆突然涌了出来,让他想起了北地赈灾一事的细节,于是连夜让石头快马加鞭提前出发去北地,在相邻各州县尽可能征集粮食,有一点是一点。
因为他隐约记得,周牧松所带的粮食在路途中好像出了些意外,少了一点。
从京城带过去的粮食到北地是要够数的,若是少了,在别人眼里便是私吞赈灾粮。
疾行了一天,时越、裴玄一行人已经出了京城地界,来到了冀州。
冀州偏北,温度比京城要冷不少,此刻又地处大山之中,到处都是皑皑白雪。
时越坐在马背上,又把大氅裹紧了一些,还伸手搓了搓冻僵的脸颊。
裴玄勒着缰绳与他并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马鞍边缘,时不时看时越一眼,关注着他的状态。
“才骑了一天马,我感觉屁股都要散架了。”时越捶了捶发酸的腰和大腿——这还是他第一次骑这么长时间的马,往常都是乘马车出行。
不过马车固然舒服又暖和,速度却偏慢,不适合此次出行。
裴玄看了看身后的侍从,都低着头赶路,没人在意他俩,于是偷偷摸摸地捏了个诀。
时越一瞬间就感觉衣服暖和了不少,跟多了个火炉似的,浑身暖烘烘的。
不过舒服归舒服,这种持续的热量是裴玄用法力维系的,时越心疼他用妖力做这些事,更何况前段时间他刚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两匹马并排走着,时越顺势拉了拉裴玄的手:“我不是很冷,你不用这样。”
裴玄不听:“不冷?手这么凉。”
拉着自己手的爪子冰冰凉凉,一点热乎劲都没有。
时越说:“我这是身体虚,一到冬天,不管冷不冷都手脚冰凉。”
“那也是冷。”
裴玄不置可否,心里却想着:回去得继续盯着他吃药,要不然身体差成这样,以后真担心他受不住。
时越不知道裴玄心里的小九九,却知道他这人犟得很。
时越自知说不动他,只好放弃了。
毕竟这样暖暖的,是真舒服。
裴玄的目光扫过前方岔路口时,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了?”时越问。
“不太对劲。”
刚说完,耳畔就传来一阵簌簌的树叶响动,随即数根箭矢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射了出来。
“全员小心!”
裴玄眼神骤然一凛,猛地抬手将时越往身后一拉,同时拔出腰间长剑,飞快地格挡着汹涌袭来的利刃。
护卫们也纷纷拔出佩剑,整齐划一地抵挡这突如其来的攻击。
这群护卫是曾跟着时文敬上过真正战场的士兵,身手矫健,与平常的侍卫不同。
一场箭雨过去,仅有两人手臂受了伤,其余皆毫发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