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松抬眸看他,抬手示意身侧的空位,温润的笑了笑:“皇弟来得正好,这牛肉刚烤得,还热乎着,不如坐下一同尝尝?”
周敬之站着没动,眼中的平静逐渐裂开一条缝隙,笑容之下的獠牙就要显露出来了。
他布下天罗地网,所有王公贵臣对他皆是满脸惧意,怎么就他们四个还过得如此悠闲,这漠视反倒衬得他像跳梁小丑,让他不禁怒火三丈。
周敬之压下心里的怒火,慢慢走向他们四人,语气陡然阴沉起来:“父皇龙体有恙,太医诊断出是有人下药毒害父皇,孤现在合理怀疑是你!今日孤前来便是要将你捉拿归案,交由大理寺审讯!还朝堂清明。”
周牧松听了这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可真是好大的一口锅啊。
“下毒?皇弟这话可有证据?就凭这几句话便想治我等的罪名?”
“证据?”周敬之冷笑一声,抬手一挥,“孤的人早已查明,你与梁泽林,裴玄、时越行为举动甚是密切,就是图谋不轨!听孤的命令,拿下他们!”
一声令下,身后的幽鳞密教护卫立刻拔刀,就要扑上前去。
可就在此时,殿外突然响起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四面八方的梁柱后、屏风侧,瞬间涌出数百名黑衣士兵。
他们个个手持强弩利刃,眨眼间便将周敬之的人反围在中央,箭尖齐齐对准了他们。
刚要冲上来的幽鳞密教一个个停了下来,不可置信的看着骤然冒出的士兵。
周敬之脸色大变,他是怎么做到把自己的人藏进行宫里的!?
“你竟然私藏士兵!?”周敬之冷嗤道。
周牧松无所谓的笑了笑:“彼此彼此,皇弟您不是也养了死士吗?再说了,我这些可不是死士,而是正儿八经的大雍将士!”
周牧松能借来这么多士兵,这还得多谢安定侯,是时越当说客,说服了时文敬决定出兵帮助周牧松夺权。
时文敬不愿卷入这权利之争中,但是谁让周敬之把坏心思打到了时越身上,哪怕是为了自保,时文敬也得和周牧松站在一起。
这时,一名亲卫踉跄着闯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殿下!外面埋伏的弓箭手……全死了!七窍流血,是中了剧毒!”
“中毒?”周敬之瞳孔骤缩,猛地看向周牧松,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火,“是你做的?!”
周牧松没讲话,时越却在他阴狠的视线下,慢慢的从怀里拿出了一朵草药。
“殿下可知这是什么?”
周敬之看着他手里的雪罗藤,有些紧张,他皱了皱眉头否认道:“这是何物?”
时越就知道他要装不知道,无语的撇撇嘴,敢做还不敢认:“雪罗藤,殿下不知道吗?”
“我为何要知道!”周敬之抬高声音喊道。
“陛下就是喝了这草药,才慢慢被毒侵入全身,以至于现在口不能语变得痴傻,殿下还装不知道?”
“休得胡言!”周敬之没想到他竟然认识这种草药。
这种草药早在大雍就已经被禁了,更何况中原这一带根本没有生长雪罗藤,连众多医师都不认识,可这时越是怎么知道的?
时越似笑非笑:“殿下能给陛下下慢性毒药,在下自然也能‘原封不动’还回来。你那些弓箭手,还有殿外半数护卫,昨夜喝的酒水、吃的粮草里,都被我掺了大量的雪罗藤,此刻怕是早已气绝。”
“你竟敢用毒药害孤的人?你好大的胆子!”
“胆子自是比不过太子殿下您的,毕竟您都敢给自己亲生父亲下毒呢。”时越轻笑着说。
“牙尖嘴利的东西!”周敬之被时越的话戳中痛处,怒火再也压不住,拔剑直指时越,“今日便让你们为父皇陪葬!幽鳞密教,给我杀!”
话音落下,银甲护卫纷纷举刀向前,一时间两波人便扭打在了一起。
可是慢慢的周敬之就发现不对劲了,幽鳞密教皆是身手极好的死士,手起刀落寻常人打不过,可如今他们动作却迟缓拖沓,刀剑碰撞间尽是敷衍,分明是象征性地挥砍,半点杀招都无。
周敬之的亲卫只能仓促迎战,成为了主力军,但没了幽鳞密教的支援,很快便溃不成军。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亲卫死伤殆尽,周敬之被两名黑衣士兵死死按在地上,长剑抵着后颈。
而殿外的大军有的身体不适无法应战,有的则是被生擒。
周敬之看得目眦欲裂,一边挥剑格挡黑衣士兵的进攻,一边嘶吼:“你们干什么?拿出真本事来!一群废物!孤养你们有何用?”
幽鳞密教的统领面具下的目光依旧冰冷,手下的动作却丝毫未变,依旧是不痛不痒的缠斗。
周敬之心中疑窦丛生,却已无暇细想。
一柄长刀迎面劈来,他侧身躲闪时,后腰被人狠狠踹中,踉跄着摔在地上,瞬间被数名黑衣士兵按住。
“放开孤!你们竟然敢背叛孤!我可是你们的主上!”周敬之目眦具裂的瞪着带着面具的统领。
统领沉默着,所有的情绪都被一张面具紧紧的遮盖住。
周牧松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周敬之,到现在还没看清吗?你真以为幽鳞密教是你的人?”
“当然是孤的!是孤花银子养着他们!”
周牧松轻笑着摇了摇头,似叹息似可怜:“皇弟啊皇弟,以后别总想着争权了,就凭你这脑子,若不是嫡子,父皇怎么会立你为储?”
第114章 恨意
“你什么意思?”周敬之皱着眉吼道。
周牧松耸了耸肩:“在狱里想吧。”说着朝押着他的士兵摆摆手:“把他带下去。”
“是!”
周敬之狼狈的被按在地上, 丝毫没了一刻钟前那意气风发的模样,他额角青筋暴起,一边奋力反抗士兵的束缚, 一边思考着他最信任的幽鳞密教怎么能背叛他。
幽鳞密教是他十四岁时母后交到他手上的, 母后说这是他从玉陇带来的私兵,为了保护自己便将能控制他们的兵符全权交给了自己, 这之后自己便亲力亲为的壮大幽鳞密教……
“怎么会……怎么会……”周敬之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母后为何害我!母后为何害我……不可能,这不可能!”
控制幽鳞密教的唯一方法便是兵符, 兵符在谁手上,教徒便要无条件的服从此人的性命, 更何况每一个教徒都是自己培养出来的, 所以即使幽鳞密教最初是母后从玉陇带来的, 但是周敬之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会背叛自己。
可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算无遗漏, 最后竟然败在了自己最信任的幽鳞密教上,他更难以理解的是母后为何要帮着周牧松对付自己?若是自己成功登上皇位, 她便是享受荣华富贵万人敬仰的皇太后!可是她竟然算计自己的儿子!
周牧松看着他疯魔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你永远不会知道的。”说完不再想听他的咆哮, 直接让士兵强硬的把他拉了下去。
“太子周敬之, 谋逆逼宫、弑父下毒,罪证确凿。拿下,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两名黑衣士兵立刻应声, 拖着还在挣扎嘶吼的周敬之往外走。
他的咒骂声、质问声渐渐远去,殿内只剩下兵刃收起的脆响,与满桌尚有余温的佳肴形成刺眼的对比。
周牧松这捉拿了周敬之,还需要去解救被看管着的皇亲国戚, 所以他先是朝时越行了一礼:“此番多谢二位鼎力相助。”
“殿下客气,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时越这话说的没错,裴玄母亲因元嘉帝而死,对他自是没什么好感,本来就是要报仇的,正巧参与此事将计就计,让元嘉帝求生不能求死不能,报了自己的仇。
而时越则是更恶心周敬之了,若不是上辈子他从中作梗,安定侯一府又怎会蒙冤而死,而自己也被他下毒害死,如若这一世还是他登上帝位,指不定安定侯府又得遭殃,不管是报上辈子的仇,还是预防这辈子重蹈覆辙,时越没得选。
周牧松再次重谢了时文敬愿出兵相救的恩情,四个人寒暄数句,周牧松便带着梁泽林急匆匆的离去了,虽绑了周敬之,但是还有许多其他的事需要做,最后殿内终于只剩吋越与裴玄二人。
时越看了看一旁的裴玄,刚要开口,站在一旁作透明人的幽鳞密教一众便要离开。
为首的统领面具依然紧紧的覆在面上,他在时越和裴玄的身上扫了一圈,收起剑就要走。
裴玄身形骤然一动,寒光乍现,长剑如流星赶月般出鞘,直逼统领面门。
裴玄没打算让他就这么离开,身形骤然一动,寒光乍现,长剑便出了鞘,直逼统领面门。
那剑势凌厉,却精准得恰到好处,正好能触到面具边缘时,统领本已微侧的身形准备躲避,但却硬生生的顿住,没有再做任何躲闪。
“叮”的一声脆响,镂空的蛇形面具被长剑挑飞,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落在地上。
时越看着那张终于暴露在众人之下的脸,轻轻的笑了起来,了然道:“果然是你,王公公。”
面具之下,竟是一张保养得宜、带着几分阴柔的脸,那分明是元嘉帝身边的内侍,王公公。
王公公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只是平静地看着二人,指尖微微蜷缩:“时公子何时识破的?咱家自认行事隐秘,不巧还是被时公子发现了。”
“初遇你,是在鬼市,你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我却能听出这声音带着尖利,只有宦官声音才会如此吧?”时越缓缓的说着。
“另外,那时我与你不小心撞在了一起,我便嗅到你身上有皇宫里浸染的熏香味道,可是却又和元嘉帝常用的龙涎香不太一样,反而与皇后寝殿里的帐中香极为相似,那时我便猜测你定与皇后关系非同寻常。”
“最后确定是你的则是你脚踝处的刺青出卖了你。”时越斩钉截铁的说:“不过这个是裴玄发现的。”
裴玄和时越对视一眼见他不说话,于是便只好自己接着说:“幽鳞密教所有教徒脚踝处的刺青均是缠绕的蛇型,唯独你的刺青多了一道。”
顿了顿,他接着说:“上次在鬼市外我与你打斗划破了你的衣服,瞥见你的刺青就觉得比他人的更为繁琐,直到前几日与大皇子殿下聊天才知道你这刺青是多了什么。”
王公公眯了眯眼,没想到这般细微之处,竟然被他发现了。
裴玄说:“皇后母家是玉陇,她在玉陇的名字是燕娘,你的刺青比旁人多了一抹小巧的燕子印记,彼时只觉异样,后来细想,便豁然开朗。”
王公公沉默良久,缓缓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时公子和裴公子心思缜密,咱家输得不冤。”
他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皇后娘娘待咱家有救命之恩,当年若不是她,咱家早已曝尸荒野,她要做的事,咱家便拼尽全力去成,哪怕背上千古骂名……只是,咱家不愿看到皇后娘娘沉溺于她的恨中。”
时越挑眉:“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周敬之的人,而是皇后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幽鳞密教的兵符,其实一直受皇后掌控?”
时越也从未想到这一层关系,只是前些日子与梁泽林聊起来,才恍然大悟皇后竟也参与其中,并且极有可能是在坐岸观火。
于是周牧松便在一个深夜秘密寻了王公公。
王公公知晓皇后的恨,也知晓皇后的最终目的,可如今却被周牧松发现,他不愿意看皇后失败,也不愿看皇后永远沉浸在自己恨意里酿成大错,所以当周牧松告知了计划时,他翻来覆去的想了一整夜,最终同意了。
可是这样相当于就背叛了皇后……
但是王公公自己心里有把握,虽然临时反水,但是并不影响皇后的计划。
“兵符确实在太子手中,但幽鳞密教的核心教徒,皆需对皇后娘娘立誓效忠。”王公公声音平静,“皇后娘娘早已看透太子的野心与愚蠢,他不过是娘娘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如今棋子已废,咱家的任务也完成了。”
裴玄突然开口,声音冷冽:“皇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王公公抬眸看向二人,笑容里带着几分莫测:“时公子聪慧,不妨再猜猜?”
“我去亲自见一见皇后娘娘。”时越说。
—
行宫深处的偏殿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殿内只弥漫着淡淡的佛香,与别处的肃杀格格不入,好似整个行宫只剩下了这一片寂静之地。
皇后身着素色宫装,长发松松挽成发髻,仅用一支玉簪固定,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尊鎏金佛像。
她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草原上未曾被驯服的风。
脚步声轻缓地自门外传来,打破了殿内的静谧。
皇后未曾回头,指尖依旧捻着佛珠,声音平静无波:“时公子果然来了。”
时越与裴玄并肩立于殿门内,目光落在那抹素色身影上。
他缓步上前,在离佛像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开门见山:“皇后娘娘早已知晓我会来?”
“时公子聪慧,安定侯有福气。”皇后淡淡的笑着,视线放在裴玄的脸上,好似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时越不可察的移到裴玄的身前挡着她探究的视线说:“太子收到的那封信出自娘娘的手笔吧。”
太子不会无缘无故的便知晓裴玄的身份,除非有人告知他。
时越最初怎么想也想不出来是谁,可当知道王公公是皇后的人的时候,一切迎刃而解。
“不错。”皇后镇定的点点头:“这天子惹得风流债真不少,想来也是个可怜的女子,元嘉帝素爱风流,做事只凭心意却不记后果。”
裴玄紧紧的盯着她。
“裴公子何必这般看着我,大势已去,本宫不会再做什么了。”皇后收回视线,再次转身朝着佛像虔诚的跪了下来。
“这场行宫之乱,您从未置身事外。”时越说。
“不错。”
“为何如此?”
“本宫不信时公子猜不出。”
时越颔首:“我只猜到了几分,您恨元嘉帝,恨他强占了您,毁了您本该自在的人生。”
皇后闻言,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时公子可知本宫在玉陇都没名字是什么。”
“燕奴。”
“时公子查出的东西真不少,我本名燕奴,母亲给我取这个名字,是盼我像草原上的燕子,无拘无束,翱翔天地。”
她抬眼望向殿外,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遥远的玉陇草原:“我是玉陇最受宠的王女,骑得了烈马,射得中飞雁,身边有真心相待的爱人,有疼爱我的母亲。可这一切,都毁在了元嘉帝这人的手里。”
“当年玉陇战败,父亲为了苟活,要将我献给元嘉帝求和,我抵死不从,我有心上人,我们约定好要在草原上厮守一生。”皇后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压抑的恨意:“可元嘉帝根本不管我的意愿,他带兵闯入王帐,竟当着我母亲的面强占了我!!装的一副公子如玉,可他分明就是个畜生!”
“我怎能不恨?”皇后似是又想起了当时的场景,不禁咬牙切齿,身体都慢慢的抖了起来。
第115章 了结
“我以为我的心上人会救我!可是当他知道我被强占后竟然立马与我断了联系, 两天后就与另外一个部落首领的女儿结了婚。”皇后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她与心上人从小一起长大,她本以为嫁给他是命中注定的事情,谁知却让她在经历了这些后, 彻底看清了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和元嘉帝一样可恨!
“而我的父亲, 明明知道我受了何等屈辱,却只敢对元嘉帝卑躬屈膝, 生怕触怒了这位大雍天子,惹得再次兵刃相接。”
时越沉默着, 他能想象到当年那位草原王女的绝望。
被强占,被爱人抛弃, 被父亲推开, 那一刻的孤苦与愤恨想必只有她能体会吧。
“从那天起, 我就死了。”皇后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攥紧了佛珠,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满心恨意的躯壳。”
“我开始假意对元嘉帝百依百顺, 他见惯了大雍那些对他点头哈腰的人,从未遇到过我这种如此行为不羁的人, 我假意逢迎, 他便满眼便扑到了我的身上。”
“说来也可笑,连所有大臣都知道不可立外邦女子为后,可是他呢?竟然力排众议让我当了皇后?”燕奴语调里满是嘲讽,说到这竟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如若不是时文敬有才干守着边境, 凭元嘉帝那个酒囊饭袋的废物,不出十年,我们玉陇的铁骑便能踏平京州大地。”
时越和裴玄都没有说话,静静的当她的听众, 想来这些肺腑之言,在京城无亲无故,无人可说吧。
“可是立我为后有何用?我依然恨他,恨他的强权,恨他的自私,更恨他毁了我所有的美好!如果不是他!我怎会来到这离家千万里的地方!”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遏制的愤怒,却又很快平复下来:“直到我怀上了周敬之。”
提到这个儿子,皇后的脸上没有半分母爱,反而满是厌恶:“我想打掉他,他是我耻辱的证明,是元嘉帝强加给我的枷锁。可元嘉帝对这个孩子期盼极深,派人日夜看管我,我根本没有机会。”
“生下他那天,我看着他那张与元嘉帝如出一辙的脸,只觉得恶心。”皇后的声音冷得像冰:“但是我看着怀里的孩子忽然想到,若是让这对父子反目成仇,让元嘉帝死在自己最看重的儿子手里,岂不是世上最痛快的事?”
“于是我开始暗中布局,我把幽鳞密教交给周敬之,那是我母族留下的私兵,核心之人皆对我誓死效忠。我不断在他耳边吹风,放大他的野心,加深他与元嘉帝之间的猜忌,让他觉得自己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我要让元嘉帝尝尝,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我要让周敬之,成为亲手弑父的罪人。”
皇后的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快意:“等周敬之杀了元嘉帝,登上皇位,以他的自私与狂妄,大雍迟早会毁在他手里!到那时,我便会调动幽鳞密教和玉陇的旧部,起兵攻打大雍,让大雍也尝尝战败被宰割的滋味,让元嘉帝用毕生心血守护的江山,化为乌有!”
这便是她的全盘计划,狠辣、决绝,却又带着一种极致的悲凉。
时越终于明白了一切的原委:“所以您从未真正在意过周敬之的死活,他只是您复仇的棋子?”
“棋子?或许吧。”皇后淡淡道,“但他也继承了元嘉帝的自私与凉薄,这样的人,本就不配活在世上,死了也好,省的耽误别人。”
“陛下那碗多了三倍剂量的汤药也是您让王宁下的。”
“不错,周敬之害怕真把那老不死的弄死,一直慢慢悠悠不敢下死手,那我就帮他一把,只是我没想到,在最后一步王宁会临阵倒戈。”
皇后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丝熟稔的了然:“他本就是大雍人,当年若不是我救了他,他早已曝尸荒野。他帮我完成了大半计划,让周敬之身败名裂,让元嘉帝自食恶果,已经仁至义尽。至于攻打大雍……那是我的恨,不该强求他一个大雍人来背负。”
她看向时越,眼神复杂:“你们赢了,我的计划终究虽没能完全实现,但我不后悔,我困在这金丝笼里几十年,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就是这份恨意,如今元嘉帝昏聩,周敬之入狱,我的仇,也算是报了大半,接下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佛香依旧在殿内弥漫,皇后重新转过身,跪回蒲团上,目光再次投向鎏金佛像,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不问世事的深宫妇人。
只是谁也知道,这具看似平静的躯壳里,曾燃烧过怎样炽热的爱恨与不甘。
时越与裴玄对视了一眼,悄然退出了殿门,让侍卫守在门口,而殿内只留下燕奴一人与无悲无喜的佛像相对而坐,似赎罪似叹息。
半生饮恨入深宫,玉陇风沙锁旧梦。
爱恨燃尽繁华处,佛前孤影对残红。
—
时越和裴玄离开了燕奴的偏殿,走到一半裴玄说:“我想去找一下那个人。”
时越没问“那个人”指的是,他看着裴玄抱了抱他,似乎在给他传递力量。
“去吧,我在屋内等你,一直在。”时越亲了亲他的脸,才发现格外的凉。
裴玄紧紧抱了抱他,像是在从他身上吸取力量。
“好啦,去吧,有些话还是要问清楚的。”时越耐心的哄着他。
裴玄这才依依不舍的松开了时越,独自前往了照云殿。
照云殿的窗棂蒙着一层灰,殿内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药味与腐朽气。
裴玄足尖点地,轻松的掠过值守的侍卫,悄无声息地落在殿内,玄色衣袂与昏暗的光影融为一体。
床榻上,元嘉帝歪歪斜斜地躺着,半边身子僵挺不动,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榻边,指节蜷曲。
他的脸色是病态的青灰,嘴唇干裂起皮,往日里帝王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一副苟延残喘的躯壳。
听见动静,他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了转,瞥见立在榻前的裴玄,眼中没有半分波澜,只麻木地眨了眨,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也是,他伤害过的人那般多,怎会记得起眼前的又是谁。
裴玄缓步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元嘉帝不认得他,但是对方眼里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他感受到了极强的杀意。
他嗓子里断断续续的发出了“呜呜”的哽咽声。
“你还记得绯月是谁吗?”
“绯……月……”元嘉帝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气音,像是生锈的风箱在拉扯。
他愣了片刻,浑浊的眼珠里浮出一丝困惑,努力的想着这两个熟悉的字来自哪里。
片刻过后猛地收缩,那张脸,眉眼神态里分明藏着当年那个女子的影子!
绯月绯月……
当时他是真喜欢这姑娘,本想回到京城娶她为妃子,可谁知一见到镇妖司的人他们便说自己身上竟然有妖气。
自己化名宗耀南下,相处最多的便是绯月,难不成绯月是妖!?
这妖物竟然敢勾引自己!元嘉帝一想到一个妖物可能还怀了自己的孩子便更觉耻辱,于是他便命镇妖司的人寻找绯月,一旦发现就地斩杀,包括她的孩子。
可没想到竟然还是漏掉了……
元嘉帝想起了这些陈年旧事,再次看向裴玄的脸,果不其然他手里竟然还拿着一把剑,他是来寻仇的!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原本瘫软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另一只能动的手胡乱地挥舞着,喉咙里“嗬嗬”作响,像是在呼救,又像是在求饶。
裴玄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母亲死的时候,大概也和你现在一样怕吧?”
他俯身,贴近元嘉帝那张灰白的脸,与他浑浊的眸子相望:“以为你深爱她,于是她全心全意的依赖你,可你是怎么对她的呢?弃她如草芥,甚至知晓了她妖的身份后,派兵虐杀她。”
裴玄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剑在他脖子上胡乱的蹭着。
元嘉帝感受着脖子上的凉意,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混合着口水从嘴角滑落,眼神里满是哀求。
“不……不要……”
裴玄却像是没看见,继续说道:“你大概早就忘了她吧?忘了你在江南水乡对她说过的话,忘了你许给她的诺言。”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只有一种沉淀了多年的、近乎漠然的恨:“你活着,不过是污了这世间的空气;死了,也别去叨扰她,平白污了她的眼。”
话音落下,裴玄从怀中取出一小包早已备好的雪罗藤粉末,指尖一捻,便捏住了元嘉帝的下颌。
元嘉帝拼命挣扎,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白色粉末被强行灌入喉中,带着熟悉的甜腥味顺着喉咙滑下。
裴玄的手指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下颌,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完成夙愿后的平静。
他松开手,看着元嘉帝痛苦地呛咳,脸色迅速变得青紫,四肢抽搐着,最终无力地瘫软下去,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眼中的恐惧渐渐被死寂取代。
“不想……我……我不想……死……”元嘉帝痛苦的瞪大眼睛,一字一顿如泣血般从嗓子里挤出声音。
裴玄没什么表情的冷眼看着元嘉帝在床榻上扭动的身影。
元嘉帝枯瘦的腿在锦被上无助的蹬了几下,幅度越来越小,最终彻底僵直。
那双曾盛满帝王威严与凉薄的眼珠,死死瞪着帐顶,残留的恐惧与不甘凝固成一片死寂。
裴玄垂眸看着榻上逐渐冰冷的尸体,眉峰拧起深深的嫌恶,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视线。
他足尖轻点,如完成任务般离开了此处,过往的仇恨与痛皆弃在了这间幽怨的宫殿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