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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谢容观的声音格外轻盈,近乎耳语,在这狭小温暖的床榻间,仿佛飘在半空中,没有落脚之地一般。

谢昭闻言一顿,心头微动,气息却仍旧柔和:“怎么?”

退位让贤不可能,给他一个朝堂上的位置不是不可以,奇珍异宝问题不大,容观这些天很乖,不会提出让他为难的问题。

他耐心的等着,手放在被子里另一个人的腰上,谢容观却缩在被子里,紧贴着他没了声响。

床榻间一片沉寂,谢昭略微有些困倦,刚要开口,只觉得身前一晃,唇上却忽然传来一个温热的触感。

那触感又湿又软,动作格外游移不定,犹如兔子伸出一只毛茸茸的脚在人脸上上挠,触碰的颤颤巍巍,甚至在发抖,决心却格外坚定。

这触感似乎是谢容观柔软的指腹滑过,又或者是他不小心用脸颊蹭上了谢昭的嘴唇,像极了一个玩笑,然而那些都只是欲盖弥彰的猜测,谢昭一瞬间便知道了那是什么。

——那是谢容观的嘴唇。

“轰!”

仿佛一声惊雷在脑海中炸响,让他脑海里一片空白。

谢昭倏地睁开眼睛,睡意全无,瞳孔惊疑不定的紧缩起来,却见谢容观已经无声无息的抱住了他。

“皇兄……”

他脸上潮红一片,身体抖得厉害,显然是已经耗尽了全部勇气,瑟缩到了极点,却仍努力抬眼与谢昭对视。

殿内唯一的烛火也散了,夜色笼罩,显得他被泪水浸过的眸光越发雪亮。

谢容观柔软的身体近在咫尺,双臂将他紧紧扯进温暖的被褥,往日发冷的皮肤被捂的竟也暖和了些,吐息极近,小刷子一样的睫毛在他面颊上不停骚动。

“臣弟方才想问皇兄,为何要对臣弟这么好?为什么要同意和臣弟一起睡?为何日日喂臣弟服药、给臣弟揉腿,又与臣弟亲密无间?”

他悄无声息的贴上谢昭的胸膛,姿态近乎涩/情,眸光却清亮水润,犹如一条天真无知的美人蛇:“臣弟有好多好多想问皇兄,可是臣弟最后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鼓起勇气亲近皇兄。”

“因为臣弟觉得……皇兄的答案,应当与臣弟是一样的。”

谢容观拉起谢昭的手,将他修长骨感的手扣在自己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能听到那剧烈到近乎跳出胸膛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

“皇兄,”

谢容观痴痴的望着一言不发的谢昭,声音震颤,犹如钩子一样扯着后者的视线,湿红的薄唇微启,终于吐露出藏了十几年的心声:“臣弟爱慕皇兄。”

“臣弟不想再当皇兄的弟弟了,臣弟想……臣弟想和皇兄亲密无间,想要感受皇兄身上的温度,臣弟还想亲吻皇兄……”

若是皇兄不爱他,为何会对他如此纵容?

若是皇兄只拿他当弟弟,为何要一次又一次毫不吝啬的触碰他、调戏他,远远超过亲兄弟的范畴?

皇兄一定爱他,一定与他抱有同样的期待,他愿意为了皇兄鼓起勇气,率先回应皇兄的期待……

夜色沉郁,遮住了一切难以窥视的神情。

谢容观喉结一滚,手指蜷缩着攥紧谢昭的领口,他望着后者黑沉沉的眼眸不住颤栗,缓缓倾身上前,犹如一枝在寒冬中舒展花瓣的腊梅,小心翼翼的吻了上去——

他的嘴唇没有碰到谢昭。

嘴唇擦面而过,落在了床榻上,下一秒他被人拽住手腕,用力扯出了被褥。

谢容观茫然而惊愕的仰起头,却见谢昭的面容被笼罩在暗影之下,神色模糊不清,只是低头直勾勾的盯着他。

殿内的死寂像一层阴翳般笼罩在谢昭脸上,如同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云层,令人无端觉得不安。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昭的声音比夜色更沉,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冻彻骨髓的寒意,他指尖攥着谢容观的手腕,力道一点点加重:“方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他眼底神色晦暗不定,谢容观被他看得心头发慌,那股鼓足的勇气瞬间泄了大半。

脊背窜起细密的凉意。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方才的痴缠与笃定褪去,只剩下无措的惶然:“皇兄,我……”

“朕让你再说一遍。”

谢昭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在他脸上一寸寸刮过,像是要将他的心思剖开来细看,他眯起眼睛:“你说你爱慕朕?”

“是……”

谢容观的声音细若蚊蚋,方才滚烫的脸颊此刻渐渐冷却,他能感觉到谢昭眼底的温度越来越低,那股熟悉的温柔彻底消失,只剩下陌生的冷硬。

他心脏仍旧砰砰直跳,却不再是因为心动,而是畏惧与不安:“臣弟……臣弟心悦皇兄,并非兄弟之情。”

“并非兄弟之情?”谢昭低声重复,声音似乎是平静,半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眼底的阴翳却越发浓重,像是有怒火在底下灼烧,却被他强行压制着,“那你说,是什么情?”

“君臣之情,男女之情,”他口中吐出的一个词比一个词更重,“哪一个能配得上你对朕心怀的不忠不孝不义的阴私之情?!”

“阴私之情?”

谢容观瞳孔紧缩,发出一声如同被人扼住喉咙的哽咽:“臣弟对您的爱日月可鉴,比对兄弟的情意更亲密,比对君王的情意忠贞!”

谢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隐忍:“忠贞?亲密?!君臣兄弟、阴阳和合,你哪一个都不曾遵循,若说不是阴私之情,难道你要说这才是正道?!”

“朕对你的兄弟之情,对你的宽恕纵容,竟都成了你生出这等污秽心思的由头!”

他的目光越发阴沉,攥着谢容观手腕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语气里的寒意混杂着难以置信的失望:“谢容观,你是朕的亲弟弟,是永熙朝的王爷,你怎么敢——怎么敢生出这等悖逆人伦、不忠不孝的念头?”

谢容观被他一连串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心慌如擂鼓,方才的笃定被彻底击碎,只剩下无边的惶恐。

他看着谢昭眼底翻涌的怒火,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满是厌恶与冰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砰!”

忽的,谢昭一甩手腕,谢容观被用力扔下床榻,整个人摔倒在地,几乎是瞬间便感到一股黏稠的铁锈味涌上喉咙,剧痛无比。

“呃……!”

谢容观脊背生疼,下意识蜷缩起身体,只听谢昭的声音低沉而平稳,饱含着压抑的怒火。

“什么时候?”

谢昭居高临下的盯着他,夜色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那双锐利的眼睛分明冰冷至极,眼底却近乎腾腾燃着烈火,将狼狈而肮脏的谢容观焚烧殆尽。

他眯眼重复了一遍:“朕问你,什么时候对朕有了这样污秽不堪的心思?!”

“……污秽不堪?”

谢容观面色惨白,却仍是不敢相信,连忙爬起来跪好,仰头望着谢昭,胸膛却仍剧烈起伏着:“您对臣弟难道不是——”

谢昭厉声打断:“朕与你是兄弟!”

他根本不明白谢容观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心思,惊疑不定的盯着地上的谢容观,只觉得格外荒谬:“谢容观,你竟敢——”

那一股湿润而柔软的触感,现在还留在他嘴唇上,让他心头巨震,近乎失控。

从未有人这样亲过他,从未有人敢如此冒犯天颜,更别提这个人是他的……弟弟。

谢容观被扯出床榻,跪在地上,近在咫尺的被褥里还残留着两人方才依偎的暖意,此刻却显得格外讽刺。

寒气顺着他单薄的衣料往上钻,钻进他尚未痊愈的身体里,冻得他骨髓都发疼。

“咳咳……咳……”

喉咙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浓,谢容观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狼狈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的钝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皇兄……”

谢容观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原来仍旧是他的一厢情愿。

原来仍旧是他的梦……

他抬起头,望着床榻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谢昭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硬,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寒与震怒,像在看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

“朕在问你话。”

谢昭胸膛剧烈起伏,眼底发沉,见谢容观怔望着他一言不发,沉声一字一句咬牙道:“你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朕起了这样的心思?是这些天才有的,还是从谋逆之前,从许久以前就有了?!”

“……”

谢容观闭了闭眼,唇色惨白、面无血色,如同一个失魂落魄的木偶,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过了许久才缓缓张口,声带犹如被烈火烧断了,只能发出似哭似笑的沙哑声音,声音格外细小:“第一次见到皇兄……”

谢昭没有听清:“什么?”

谢容观怔然盯着地砖,不由得落下一滴泪,重复道:“第一次见到皇兄,臣弟便已遥遥倾心……”

“臣弟打小就知道,自己和旁的皇子不一样。母妃失了圣心,连累得我在宫里如同隐形人,三餐有时都凑不齐热乎的,更别提什么尊荣体面。宫里人捧高踩低,见我无依无靠,连洒扫的太监都敢给我脸色看。”

“那年臣弟十二岁,躲在假山后头啃冷馒头,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伴着宫人低眉顺眼的请安声,臣弟好奇,一抬眼,便看到了您。”

“就那一眼,”

谢容观闭上眼睛:“只那一眼,您便在臣弟心里生了根,怎么也拔除不开……”

那时的谢昭还是千娇万宠的太子,穿着明黄镶白狐裘的袍子,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眼间带着天潢贵胄的矜贵,却又不似旁人那般倨傲。

雪花落在他发间肩头,他抬手拂雪的模样,比满园红梅还要夺目。

小小的谢容观那时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像有只小鼓在里头咚咚敲个不停,躲在假山后看呆了,一时间连手里的冷馒头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馒头滚到谢昭脚边,谢昭见状一顿,立刻锐利的看向假山后。

他吓得缩起身子,以为又要挨一顿欺负,谁知谢昭却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如寒泉:“出来吧。”

谢昭走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没说什么重话,只对一旁跟上来的太监道:“都是皇家血脉,何必如此刻薄?”又转头吩咐宫人,“给他拿些热食来。”

他当时傻愣愣的,连谢恩都忘了,只敢偷偷抬眼瞧谢昭,谢昭却没再多看他,只转身伴着风雪离去。

衣摆扫过雪地,留下浅浅的痕迹。

然而那一点点温暖,却在他常年梦魇的日子里,永远无法褪去,永远无法消散……

谢容观跪在地上,殿内还回荡着他的声音,久久不散,他听得殿内的死寂,只觉得身上一片冰冷,膝盖毫无知觉,忽的冷笑一声。

他说:“皇兄……”

“您骂臣弟是阴私之情,痛斥臣弟不该爱慕您,可先给予臣弟温暖的是您,这么多年照拂臣弟、宠着臣弟的还是您。”

他面色惨白,双目却通红,眼底闪烁着阴冷的光,直勾勾抬眼狠狠望向谢昭:“皇兄先越界,对臣弟百依百顺,臣弟如何能不多想?初见皇兄之时,皇兄身姿挺拔、玉树临风,万千宠爱于一身,与臣弟是云泥之别,却出手相助,这让臣弟如何不动心?!”

“既然拥有过皇兄毫无保留的偏爱,臣弟……臣弟如何还能装作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强忍着心痛将皇兄推到他人怀中?!”

“臣弟做不到,”

谢容观喉咙滚动,声音忽然低沉下去,仿佛颓废绝望:“臣弟做不到……”

或许正是这近乎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的挣扎,才让他一时自暴自弃,决心谋反。

若是谢昭对他再差一点,若是谢昭干脆放任他自生自灭,或者若是谢昭仅仅是一位普通的兄长,而不是太子,与他的地位天差地别,他也就不会如此割裂。

不会如此自卑,却又总挣扎着想抓住什么……

谢容观语罢,竟颓然闭上眼睛,犹如引颈自戕般放弃了挣扎,静静等候着谢昭最后的惩处。

他这一番话剖心剖肺,谢昭却越听面色越冷,到最后一言不发,怒火在暗色中一点一点凝固成冰,近乎可怖的凝视在谢容观身上。

照拂?宠爱?

他对谢容观宠了这么多年,谢容观却还是背叛了他,这难道不更加说明,谢容观是个狼心狗肺、喂不熟的白眼狼吗?

那些兄长对弟弟的关怀,竟然被曲解成了那种不堪的意思,谢昭盯着谢容观,一股混杂着愤怒、失望与荒谬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忽的走下床榻,用力拽起谢容观的手腕!

谢容观猝不及防被攥住手腕,薄薄的一层皮肤瞬间发青,只觉得皮肉下的骨头都要碎了。

“呃!”

他抑制不住的痛呼一声,落在谢昭耳中却是谢容观落到这种地步,还在试图狐媚惑主,目挑心招。

“谢容观……”

谢昭眼底发冷:“朕看在你与朕是手足兄弟的份上,才免去了你的罪过,你却不思悔过,反而一错再错……朕给过你机会,让你做朕的弟弟,你却毫不珍惜。”

“既然你不愿做尊贵的王爷,非要自轻自贱,那朕也没必要对你多加怜惜了——进永,进来!”

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进永的声音便出现在门外,隔着一层门板,显得格外沉闷:“皇上,奴才在。”

谢昭道:“给朕把宫内的侍卫找来,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朕带过来!”

“是!”

进永接旨即刻便离开,谢容观闻言却是一愣,霎时间,脊背瞬间攀上一层格外不安的冷意:“皇兄……?”

谢昭眼底没有丝毫温度,只是冷冷的盯着他,仿佛要将他就这么耻辱的钉在地上,永远不能起身。

他凑近,看到谢容观眼底有什么东西犹如雪山崩塌一般轰然溃散,心中隐隐泛出些不忍,却仍旧硬下心肠,残忍的说:“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朕么?”

“你是男人,朕也是男人,你说爱朕,自然是想与男人同床共枕了,朕把宫中侍卫都给你带来,你一个一个爱过去如何?”

谢容观闻言瞳孔紧缩,顿时疯了一样挣扎起来:“皇兄!!臣弟不要,臣弟不要——!!”

他用力想要挣开手腕,却被谢昭狠狠攥住,无论如何都无法逃开,只能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挣扎,衣衫在慌乱中尽数褪去,就像他全然保不住的尊严。

“不……”

他挣扎的鬓发散乱,雪白的腿无力蹬着,眼泪一颗一颗从睫毛中涌出来,如同当真被人糟践一般,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臣弟不要其他人,”谢容观崩溃的哭到上气不接下气,眼前阵阵发黑,只知道重复着无用的话,“臣弟不是不知羞耻的淫/贱之人,臣弟只想要皇兄………!!”

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臣弟?

为什么要这么羞辱臣弟的爱……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谢昭忽然低下来的声音,带着叹息,一字一句打在耳边:“容观,朕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和朕认错,和朕保证再不会胡言乱语,告诉朕你是病了、病的太重,所以才说了疯话,朕就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过,以后仍旧如常待你。”

谢容观闻言却忽然心头一痛,那已经多日没有发作的毒倏地疼了起来,撕咬着他的心脏,逼迫他在剧痛下妥协。

认错吧……

认错吧……

皇兄根本不爱他,甚至连碰他一下都觉得恶心,现在已经退了一步,为何还要坚持?为何还不放弃……

谢容观闭了闭眼:“皇兄,”

“臣弟无错。”

他心口绞痛,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忽的一黑,昏迷只坚持吐出最后几个字:“臣弟无错……”

*

谢容观这次心脏里的毒素一发作,便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当他再次醒来时,整个偏殿已是人去楼空,窗外仍旧是浓郁的暗夜,天上寒星黯淡,连月亮的影子都不见半分。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呼吸声,烛火燃到了尽头,只剩几缕青烟袅袅升起,残留的烛油凝结在灯台上,冷寂的不成样子。

那两个被谢昭送来的宫人,身着素色宫装,垂手立在床侧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见谢容观终于睁开眼,才敢轻手轻脚迎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恭王殿下。”

谢容观面色煞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帐顶,僵在床上,仿佛只有通过浅淡得近乎虚无的呼吸声,才能分辨出他还活着。

许久,他浅色的眼眸动了动,偏向那个侍女,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皇兄……”

侍女上前一步,闻言迟疑一瞬,半晌才低声开口:“殿下,这个时辰,皇上已经回寝宫休息了。”

“本王知道。”

谢容观的声音平稳无波,字里行间的语气一片死寂,他闭了闭眼:“本王是问你,皇兄有没有说过,他准备如何对待本王?”

是要把他赶出这仅容安身的偏殿,将他重新扔到暗无天日、潮冷刺骨的大牢里?还是让他直接迁居到宫外,从此隔绝宫墙,彻底眼不见心不烦?

侍女低着头,似乎是不知道如何回话,一时没有说话,嘴唇嗫嚅一句,刚要开口,却听门外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脚步声。

小太监耳朵一动,高声问道:“谁?”

“恭王殿下,奴才是来传圣旨的,请您放行。”

片刻后,门口帘子被人拉开,一名陌生的老太监走进来,一进来先给谢容观跪下行礼,随后挺直腰板,咳嗽一声,忽的拉开明晃晃的圣旨。

老太监声音不紧不慢,却吐出一句惊人的话:“恭王贤明端方,德才兼具,为国之栋梁。今择良辰,钦赐婚典,着恭王于下月吉日,迎娶佳偶,完婚成礼,望恭王恪守礼教,敬慎持家,不负朕之期许。”

“接旨后即筹备诸事,毋违钦命。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他语罢恭恭敬敬的给谢容观行了一礼,随即双手奉上圣旨,声音平稳:“请恭王殿下接旨。”

作者有话要说:

开虐了嘿嘿嘿嘿嘿嘿

终于开始操刀了!之前都只是开胃小菜,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战斗!爽!

谢容观[求你了]:皇兄我爱你……

谢昭:给恭王赐婚!

还是谢昭:其实朕后宫中后位空悬……

第52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整个皇城内,数西掖偏殿离金銮殿极近,殿门前宫道甚至是皇上下朝的路线之一,宫内人人心知肚明,能住在这里的主子无论是哪位,都一定深得帝心。

因此宫人都争着抢着塞银子来偏殿做活,哪怕只是当个小小的洒扫太监,也算是能有那么一个机会被圣上放在眼里。

然而近些天来,不知是风雪更寒还是天色更冷,这西掖偏殿却格外冷寂,殿内的氛围近乎冰窖,而皇上也从未在宫门前经过。

昨夜风雪刚停,天色泛白,偏殿的回廊下,廊柱上的朱漆被风雪浸得发暗,贴着柱根的地方积着一层薄冰,泛着冷光。

几个下人缩在廊下避风,棉袍的领口裹得严严实实,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被风卷着,断断续续飘进耳中。

“唉,你们说,娶亲有什么不好的?这分明是圣上的恩宠啊,殿里那位怎么接了圣旨反而发了狂呢……”

说话的是个小宫女,她偷偷瞥了眼紧闭的殿门,眼神里带着些忧虑:“这位不是据说身子不好吗?我看还真是,一到夜里就翻来覆去的闹腾,我们隔着窗纸都能听见动静,在床上滚了半宿。”

“第二天我进去上茶,嗬,那脸色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偏偏眼圈红得吓人,眼睛里泛着红丝,吓得我都没敢抬头,送完茶赶紧就出去了。”

“可不是么!”旁边一个老嬷嬷叹了口气,搓着冻得发红的手,“这些天还算好的,最开始里面那位死活不接旨,抬手就把案上的茶盏扫到了地上,‘哐当’一声,碎瓷片溅得满床都是,可把咱们吓的!”

她啧啧两声:“闹了几天,后来干脆水米不进、不眠不休,就那么盘腿坐在床上,背脊挺得笔直,睁着眼睛枯坐着,气息弱得跟游丝似的,我们进去送参汤,都得轻手轻脚的,生怕一口气吹过去,他就散了似的。”

旁边一直不开口的小宫女接话:“昨晚上我还看到恭王殿下派人去请皇上,似乎是病的不行了,高烧不退,可是一直到后来皇上也没来。”

她忧心忡忡:“你们说,皇上还会来吗……”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陷入一阵沉默。

恭王以命相逼,皇上都没来,只派了个传话太监说事务繁忙,那以后这西掖偏殿岂不是相当于冷宫了,他们这些人……难道要陪着恭王困死在这儿?

“呸!你们这群胆小的货,有胆子说没胆子做,有在这儿絮叨的功夫,还不如直接去跟管事嬷嬷说换地方呢!”

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众人一看,正是从府上带来,跟着谢容观多年的太监小禄子。

他往冻得硬邦邦的地面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地上瞬间凝成小冰粒,往殿内瞥了一眼,脸上满是不耐与怨怼:“天天守着这么个疯子,端茶送水得小心翼翼,稍有不周就要担责,咱们图什么?”

“不如咱们一块儿去找管事嬷嬷,偷偷让她把咱们换走,另寻出路,总比在这儿陪着他等死强!”

他说着就去扯旁边一个小太监的衣袖,又拉拉老嬷嬷的袖子怂恿,那小太监被他扯得一个趔趄,脸上刚露出犹豫的神色。

却在这时,先前在殿内伺候的宫女青禾一边扫着地,一边瞥了小禄子一眼,淡淡开口:“要去,你自己一个人去,别扯上我们。”

青禾便是那天谢昭带来的宫女。

她眉眼原本生得温婉,此刻神色淡淡,却平添了几分严厉庄重:“宫中严禁收受贿赂,你这一撺掇,万一管事嬷嬷行事严厉报了上去,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看在你是主子家生奴才的份上,主子或许能保你,其他人却免不了一顿板子。”

青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小禄子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刚要反驳,却见一旁宫女青禾的孪生弟弟小太监明泉也沉了脸:

“听闻主子待你不薄,当年你娘病重,还动用私库给你凑的医药费,如今他落难,你不思报答,反倒想弃主而逃?良心是被狗吃了不成?”

小禄子怒道:“你——”

他举起手想靠身份压人,然而见两人毫无惧意,又看了看其他下人,大多是低头不语,显然没人敢真的跟着他走,只得悻悻地甩开手,往廊柱上一靠。

嘴里还嘟囔着不干不净的话,却也不敢再提“走”字。

青禾语罢便面无表情的低下头,继续干起手头的活计。

然而她虽然嘴上怼得干脆,心里却也不由得泛起一丝忧愁。

恭王……

青禾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眉头微蹙,心说皇上和这位恭王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若说是恭王彻底惹恼了皇上,可这一日一日的太医前来调养身体,汤药未断,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像是对这个弟弟还呵护的紧;然而若说是无事,可皇上又对恭王的状况漠不关心,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气魄。

她咬了咬唇,下意识望向紧闭的殿门,然而却听“吱呀——”一声,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那声音极轻,却像一根针,倏地刺破了廊下的沉寂。寒风裹挟着殿内浓重的药苦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涌出来,吹得众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谢容观推门走了出来。

他立在门内,逆着殿内微弱的光线,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

原本合身的素色锦袍穿在身上,此刻空荡荡地晃荡着,腰线细得仿佛一握即碎,肩骨高高凸起,将衣料撑出清晰的轮廓。

他的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唯有唇瓣干裂起皮,几道细碎的裂口渗着淡淡的血丝,毫无血色的唇色被这一点红衬得愈发触目惊心。

“备轿。”

谢容观冷冷道:“本王要去金銮殿。”

【金銮殿上有谁呢?好难猜啊。】

厚厚的积雪吸收了这座皇城中悲戚呜咽的声音。

此刻风停雪驻,天地寂寥。

系统跟着轿子一路前行在风雪后的寒冬里,一边用心脏在轿顶上跳,一边说话:【三天了,你的好皇兄还没见你,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终于做错了事呢?】

“做错了什么?”

【太早表白呢亲亲,男主连拿你当好弟弟都勉强,你居然直接表白,还要霸王硬上弓,结果人家根本没有这个意思,这难道不算战略失误?】

“战略失误?”

他玩味的咀嚼着这个词:“不如说是过于平淡吧,我期待的侍卫男团最后也没来,皇兄居然只是吓唬一下,太可惜了。”

传统的表白失败,好无趣,好无聊;加入一些狗血反转,好有趣,好开心。

谢容观语罢垂眸一笑,缓步踏下轿子,寒风顿时卷起他湿漉漉的鬓发,令他一瞬间置身于冰天雪地中。

“咳咳,咳……”

他恰到好处的咳嗽几声,拒绝了扶着他的侍女,向前几步,抬眼望着金銮殿外的匾额,扑通一声直直跪在地上。

“臣弟有要事求见皇兄,请皇兄开恩,见臣弟一面!”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干涸的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请皇兄开恩,见臣弟一面!!”

语罢,谢容观重重叩首下去,任由厚厚的积雪浸透单衣,侵蚀着他病成一把枯骨的身体。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素色锦袍,连件御寒的披风都没带,锦袍的下摆被风雪打湿,紧紧贴在他瘦削的腿上。

不知是不是今天的金銮殿外格外冷,谢容观一跪后,天上竟飘下些残雪,残雪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后背,很快就堆积起来,在他乌黑的发顶覆上一层白霜,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进永揣着毛皮手套在金銮殿外走动,不停哈气,原本是看守殿门,不经意间却瞥见了谢容观,登时一愣。

“恭王殿下?!”

反应过来连忙紧赶慢赶的小跑过去,试图把谢容观搀扶起来:“哎呦,恭王殿下,您怎么跪在这儿啊?!这天寒地冻的,您是万金之躯,又生着病,万一把您再给冻坏了,皇上可是要大发雷霆的!”

进永本意是想把他扶起来,谢容观却死死抓住他的手,不肯起身:“进永公公,求您进去通报一声,本王要见皇兄,本王一定要见到皇兄!”

“哎呦呦,您别这么说,这可不敢当!”

进永连忙拼命摆手,手忙脚乱的跪下来磕头:“奴才当不起您一个求字,况且皇上不见,奴才……奴才能有什么办法呢?”

谢容观却格外坚持:“进永公公,您就进去通传一声,把这个给皇兄看,”他颤着手指,从怀中掏出一个绣工粗糙,却不难看出刺绣很格外用心的香囊,“您只要把这个交给皇兄,皇兄一定会见我的!”

“进永公公,就当是本王求你,”他死死咬唇,忽的哽咽一声,“一定要把这个交给皇兄。”

“奴才,奴才……”

进永被这一声“求”惊的脸都皱到了一起,谁不知道恭王殿下最是恃才傲物,平日连对着皇上都不低头,他为难的看着谢容观,半晌咬咬牙:“那奴才就进去替您通传一声!”

“但皇上若是不见,奴才也真没法子了。”他语罢连忙打了个补丁。

谢容观大喜过望:“好,好,只要公公帮本王将香囊递进去,本王便再无所求。”

那是他亲手绣了整整两天两夜的香囊,里面是皇兄给他的那枚玉佩,即便皇兄没有回应他的心意,至少看到那枚玉佩,还能忆起些许兄弟之情。

进永小心翼翼的接过香囊进了金銮殿,很快便从殿内出来了,然而香囊却好端端的在他手里,进去是什么样,出来还是什么样。

谢容观见状神色怔愣,心脏瞬间沉入谷底,连身上的寒意仿佛都更冷了些。

他仍旧不死心的问道:“皇兄……还是不见我?”

进永摇了摇头,叹气道:“奴才把您的香囊给皇上递过去,然而皇上没接,借着奴才的手看了两眼,碰都没碰,就让奴才出去。”

况且皇上看到那香囊的脸色,可是格外难看啊……

谢容观闻言顿时心脏一痛。

皇兄仍旧不见他……

难道说,皇兄连这么多年的兄弟之情都不肯要了吗?他原以为皇兄只是逼他打消不切实际的念头,可原来皇兄不见他,竟是已经彻底厌弃他了?

他怔怔的跪在原地,失魂落魄般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郁的阴影,每一次呼吸都轻浅而急促。

胸口微微起伏,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像是牵扯着肺腑的剧痛,让他不自觉地晃了晃,却仍旧强撑着挺直脊背,倔强的跪在地上。

不……

他不相信皇兄就这么厌恶他,他不信!

谢容观神色阴沉狠厉,几乎把嘴唇咬出了血,指尖泛着青紫色,微微蜷缩着,青筋隐约可见,他不顾进永的劝阻,跪在殿外忽的高声喊道:“请皇兄开恩,见臣弟一面!”

“请皇兄开恩,见臣弟一面!!”

“请皇兄开恩,见臣弟一面!!!”

声音一声比一声更加凄厉急迫,裹挟着风雪,如泣如诉,传入灯火通明的金銮殿内,连谢昭都不由得心神不宁。

他闭了闭眼,攥着笔杆的手一紧,笔尖迟迟不落,半晌在桌案上留下一大颗墨痕。

谢容观……

“皇上,您还是不见吗?”一旁侍奉的小太监察言观色,小声道,“听说恭王殿下这些天几次发病,身体越来越差了,就这么跪在殿外,恐怕……”

谢昭皱眉:“他愿意跪就让他跪!”

他一甩衣袖,心烦意乱的一抛笔杆,揉了揉太阳穴,低沉的声音仍旧平稳:“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朕又何须操这个心?就让他跪,跪到死!”

帝王之怒如雷霆般骇人,小太监闻言一缩脖子,吓的连忙闭紧嘴巴,半晌却听皇上却忽然开口问道:“给恭王定亲的那家女孩儿是谁?”

小太监心中腹诽,分明是您钦定的,现在却不记得了,面上仍然恭恭敬敬:“是兵部侍郎家的大女儿林氏。”

谢昭的声音格外冷沉:“兵部侍郎家的女儿,女红竟学的这般差,绣出来的线歪歪扭扭,不成个样子!”

“他是怎么教的女儿?这样的姑娘,竟也敢配皇亲国戚,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小太监一怔,从一旁奉上茶水:“皇上,这是您亲自选定的姻缘啊。”

谢昭却不接,一把将茶盏惯在桌案上,只听“当啷”一声,靠在龙椅上冷声怒道:“朕若是知道侍郎家的女儿绣个荷包都绣不好,便绝不会将她指给容观!”

“况且朕虽然指婚,却没允许他们两个私下往来,如今不过短短三日,这女子便将荷包送到了恭王手上,甚至让他戴在身上,这边是私相授受,不知廉耻!”

即便容观做错了事,那也是他的弟弟,怎能容得将如此差劲的女子迎入恭王府中?

那是他的弟弟……

谢昭忽的抿唇盯着桌案,眼底神色晦暗不明,脑海中闪过方才进永捧上来的荷包,上面的图案歪歪扭扭,似乎是个如意云纹,却只能依稀辨认,一看便知刺绣的人不善女红。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上面的图案太丑了,谢昭只觉得心底一股莫名的火气被勾了上来,让他一时间眼神发暗,碰都没碰就让进永拿走。

这等粗制滥造的东西,也配拿到金銮殿上?

谢容观命进永给他看这个,无非是告诉他,他如今已经收了心思,不再一意孤行,准备顺从他的心意接受赐婚,如今已经与兵部侍郎之女情意相通,互换信物了。

他能如此乖顺,谢昭本应宽心。

然而他稍一闭眼,脑海中便不可抑制的浮现出那晚暗色昏沉的掩盖之下,谢容观那双寒星般啜满泪水的眼睛。

那里面是尖锐的痛意和爱意,即便谢昭不愿承认,然而那眼神的确有片刻将他刺痛,令他登上皇位以来冻成寒风中积雪的心,融化了片刻。

谢昭定定的望着桌案,无意识抿了抿嘴唇。

那上面湿润柔软的触感仿佛从未抽离,然而一想到荷包上歪歪扭扭的针脚,谢昭心中的怒火却倏地再次燃烧起来,眼神一下变得暗沉冷漠。

如此执着的情感,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罢了,他又何必心软?

“……传。”

小太监瑟缩的僵在殿内死寂的空气中,半晌却听皇上冷声开口:“恭王几次三番无视朕的好意,不顾体寒发病在金銮殿外绕朕安宁,既然恭王自觉身体渐好,无惧严冬,那便将派去偏殿的太医都撤了吧。”

“以后也不必开库房送药过去了,恭王既然愿意出来走动,那便让恭王自己去太医院拿药!”

小太监闻言顿时一惊:“皇上——”

“还不快去?”谢昭瞥了一眼,漠然拿起一支毛笔,继续批起奏折,“让恭王滚回自己的偏殿里,若是再不走,朕便重重惩处!”

“是!”

谢容观昏昏沉沉的跪在殿外,听闻养心殿内忽的隐隐高声,良久后又沉寂下去。

半晌,一名陌生的小太监躬身钻了出来,凑过来为难的低声道:“恭王殿下,皇上已经发话了,您就别再火上浇油了。”

“再这样下去,您的身子也撑不住啊……”

分明此刻风雪正寒,谢容观额头上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混着雪水,滴落在身前的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他单薄的身形摇晃,分明已经再撑不住了,却只是死死咬着牙,下唇被咬得泛起血色,不肯挪动半分,连一声闷哼都不肯发出。

闻言,谢容观似是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掀了掀眼皮,盯住小太监。

那小太监恍惚以为自己是被一条冬眠苏醒的毒蛇盯上,顿时心底发寒,只以为这平日里最为阴冷任性的恭王爷要迁怒于他,却见后者半晌只是闭了闭眼。

“……知道了。”

谢容观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极慢,站稳时踉跄一下险些摔倒。

他僵硬的拢了拢单衣,几乎已经感受不到皮肤的存在,膝盖疼的无法走路,只能等着传轿,却忽的注意到角落里有一束目光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

谢容观一顿,狭长的眼眸立刻盯了过去,却见那竟是个小孩。

小孩拢着紫貂端罩立在廊下,那罩子一看便是整张小貂皮鞣制而成,毛峰蓬松如云朵,裹着他单薄的肩头,连风都钻不进半分。

谢容观眯眼看去,只见小孩领口露出的明黄缎衬,在白雪映衬下亮得像团暖光,更映得小脸莹润。

——这竟是一位皇子。

他盯着那一抹明黄色,眼神晦暗不明,还不等他说些什么,却见这位小皇子竟然迈着小短腿径直朝他走来,半晌停在他身前,仰头看着他。

“你怎么不穿衣服?”小皇子问他。

谢容观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外套,不由得一咬牙,瞪着小皇子肩头暖融融的皮毛,皮笑肉不笑道:“你是皇兄哪个侍妾生的孩子?竟如此没有礼貌,也不知道称呼本王一声皇叔。”

他这话半是拈酸吃醋,半是不爽,谁料那小皇子听了以后竟然一顿,半晌格外困惑的开口:“……为何要叫皇叔?”

“五哥的皇兄是臣弟的皇兄,五哥自然也是臣弟的皇兄,臣弟若是叫五哥皇叔,岂不是乱了上下尊卑、嫡庶辈分?”

小皇子皱皱眉,板起一张脸:“五哥,此乃皇家宫苑,不可随意开玩笑,还请五哥即刻向父皇谢罪。”

“……”

谢容观半张着嘴,没有回话,死死盯着格外严肃小孩子,一时间竟觉得无比荒谬。

这是他的……弟弟?

他沉默半晌,最后吐出一句,“……父皇已经死了,本王还不想下去找他。”

“你既说这是乱了尊卑辈分,为何只让本王给父皇请罪,不让本王给皇兄请罪?”

小皇子——不,小皇弟背着手,闻言煞有介事的摇摇头:“无需臣弟让,五哥在风雪中跪了半天,皇兄也不见,这玩笑的请罪自然绰绰有余的囊括在内了。”

谢容观:“……”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容观:皇兄,你要香囊吗?

谢昭:扔远点。

谢容观[求你了]:可这是我亲手做的……

谢昭:[害怕]

第53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在这天寒地冻的金銮殿前,忽然出现一位他从未见过的皇弟,一上来便对他问东问西,不得不令人揣测,这位皇弟是特意来殿前羞辱他,以便在谢昭面前献媚讨好的。

只是现在皇兄根本不见他……若是有人特地在此羞辱他便能将皇兄唤出来,他甚至愿意承受。

谢容观心中苦涩,指尖用力抓住胸口,强撑着忍住心底剧痛,转身便向无声离开,却被人拽住了手腕。

“五哥要去哪儿?臣弟还有话要问五哥。”

还不等谢容观开口,小皇弟便眯了眯眼,围着他绕了一圈,继续道:“虽然五哥不认识臣弟,但臣弟听说过许多五哥的事。”

“什么事?”

谢容观无意识拽了拽单薄的衣衫,遮住手腕泛着青黑的血管,闻言垂眸冷笑道:“听说我是个乱臣贼子,养不熟的白眼狼?还是我不受父皇喜爱,曾经处处受人白眼,是最可怜可悲的皇子?”

那些事早已淹没在无数记忆的掩盖下,然而疼痛仍旧真实,也仍旧在他刻意伪装出的满不在乎的皮囊上带起阵阵刺痛。

小皇弟只是摇摇头,背着手好奇的凑上来:“五哥,听说我小时候你抱过我?”

谢容观:“……”

谢容观:“本王根本不认识你,谈何抱过你?!”

小皇弟却很坚持:“皇兄说五哥抱过我,那时皇兄也在,皇兄说五哥夸我看面相便聪明,长大一定也不同凡响,只是可惜撞上了皇兄,这辈子没有当皇帝的指望了。”

他年纪不大,个头刚到谢容观腰上丁点,然而这一番话在寒风中脆生生的吐出来,不知是不是天寒地冻、厚雪吸音,竟显得格外清晰,掷地有声。

“五哥,皇兄那时教导臣弟,和臣弟说这件事的时候,臣弟便能听出,你明明很爱皇兄。”

小皇弟拧起眉头,似乎也刚刚意识到这话不可高声谈起,只轻声问道:“明明你也爱皇兄,我们又都是兄弟,你为何要起兵谋反?”

“……”

谢容观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指尖蜷紧,仓惶的抖了抖眼睫,不敢看人,一时间竟觉得自己龌龊的心思在孩子清澈的眼眸中无处遁形,仿佛赤裸裸的被扔在雪地里。

他的确爱着皇兄。

可他的爱根本不容于世,而唯一能让他的爱无处遁形的人,也已经拒绝了他。

“……传轿,”谢容观喉咙一滚,半晌猛地转过身去,压低声音厉声道,“本王要回宫。”

小皇弟在身后疑惑的呼唤他,似乎还在试图用小手抓住他:“五哥?”

“臣弟今天特意翘了夫子的课,就是为了来金銮殿前见一见五哥,五哥为何不理臣弟?臣弟还想问五哥为何要谋反呢!”

别问了……

别问了!

谢容观额头剧痛无比,他用力撑住轿门,想要立刻上轿,然而眼前却忽的一黑,随即一阵剧痛在胸前爆发,让他顿时扑通一声跪在雪中。

他在雪里跪了太久,哪怕是健康的常人都会受不住,更不要提他已经病的像一把枯骨,此刻近乎连站立都做不到。

当他意识回归,却见那个子小小的小皇弟竟已经将紫貂端罩披在了他身上,那张稚嫩的小脸凑了过来,一板一眼的说道:“五哥,皇兄说过,他不喜兄弟之间如此生疏,用不着跪来跪去的。”

“五哥此举是不将皇兄的话放在心上,皇兄若是知道,又要罚五哥了。”

语罢,小皇弟便示意一旁的侍卫将他扶起来,谢容观只觉得一阵恍惚,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因身体虚弱而无法反抗。

不多时,谢容观只觉得身前传来一阵暖意,他掀起眼皮,竟发现小皇弟给他塞了个手炉,将他带到了御花园里。

寒冬时节的御花园被白雪覆盖,寻常时节的花早已不见踪影,却莫名有种萧瑟的美感。

他们所坐的亭外风景格外好,红梅破雪而开,点点嫣红缀在皑皑白雪中,苍劲的黑色枝干撑着厚雪,轻轻摇曳在冷风中,格外令人瞩目。

“五哥怎么这么不会照顾好自己,”小皇弟皱起眉头,示意下人倒茶,煞有介事的坐在谢容观对面,抱着茶盏小口啜饮,“寒冬腊月,只穿一件单衣便出门。””怪不得皇兄总是不放心五哥,派去的太医比臣弟一年见过的都要多。”

“……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容观拢了拢披在身上的紫貂端罩,手炉暖洋洋的温度顺着四肢流淌到五脏六腑,令他难以抑制的放松下来,连紧绷的警惕之心都被烫软了几分。

这股暖意与严冬格格不入,也就让他在难以避免的松弛中,更加觉得不安与古怪:“本王做过的事已经与皇兄认错,你若是想知道个中细节,大可去问皇兄。本王根本不认得你,你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小皇弟却认真的摇摇头:“臣弟想知道的只有五哥能告诉臣弟。”

“臣弟只想知道,五哥究竟因何谋反?”他皱眉,“名利地位、金银财宝,皇兄如此宠爱五哥,五哥想要皇兄就一定会给,为何非要断了兄弟手足之情,出此下策?”

“皇兄的反应也格外古怪,若是仍恼五哥谋反之事,大可将五哥您关在大牢里不放,可皇兄分明给了五哥恢复了从前的待遇,却一直对五哥视而不见,这又是为何?!”

他一边步步紧逼的追问,一边不自觉的放下茶盏,把小脸凑向谢容观。

那双与谢昭极为相似的眼睛高高挑起,格外有压迫感,几乎让人有一瞬间以为是谢昭在冷眼逼问他。

为什么?谢昭明知故问的沉声问他,为什么谋反?

仿佛又回到那天他被狠狠甩在床下,狼狈不堪的发抖,谢昭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眼底是货真价实的震惊与鄙夷,看着他就好像是在看一个脏东西、一个污渍!

为什么?

谢昭问他,为什么以为朕爱你?你不过是一个乱臣贼子,从前便故作乖顺攀附着朕,朕从未瞧得起你,你竟敢说爱朕?竟敢接近朕?!

谢容观心头重重一跳,他死死咬住嘴唇,被逼的节节败退,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心底的答案吐出,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恨意。

——我为何谋反,你不是心知肚明吗?

他狭长颤抖的眼眸里闪过一抹阴沉,忽然控制不住的站起身来,一把甩开手炉,伸手用力掐住小皇弟的脸:“你想知道本王何故谋反?”

“好,本王这就告诉你,”谢容观咬牙,“凭什么皇兄生来便是天潢贵胄、受人宠爱,本王却怎么也得不到父皇的青眼?这宫里连个最下贱的奴才也敢欺侮本王,本王凭什么不能心生怨怼,谋逆犯上?!”

“本王和皇兄分明都是一样的皇子,可皇兄就注定受人尊崇,本王却只能低他一等,本王为何要循规守矩,为何要如此卑微?!”

他掐的太用力,小皇弟一时间竟然扒不开他的手,脸上被掐出了两道红印,只能“呜呜”出声。

耳边传来侍从惊慌的声音,谢容观却只死死的盯着小皇弟,先前蒙在眼底的病态雾气瞬间散尽,浅淡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那眼底的恨意如同燎原的野火,烧得他眼尾的红丝愈发狰狞,眼底包裹着浓郁的恨:“你以为本王愿意承受皇兄的照拂?你以为皇兄照顾本王,本王就必须高声喊着谢恩?”

“本王宁愿皇兄不对我这么好!”

谢容观分明是厉声发着怒,冰天雪地之中,却仿佛滚过一声泛着白气的哽咽:“我宁愿他不对我这么好……”

忽的,谢容观手指一松。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闭了闭眼,眼眶发红,仿佛彻底没了力气,刚要松手放下小皇弟,却被人狠狠一撞,重重摔在地上!

“五哥!”

“十二王爷!”

谢容观闷哼一声,唇边溢出一抹血渍,他被重重推在了石板上,坚硬的石板托着他柔软的身体,令他不由自主的一颤。

一旁的侍从立刻过来扶他,他抬眼看去,只见一个面白无须、面容清秀的男人紧张的抱住小皇弟,怒瞪着他。

这人穿着一身文人衣袍,带着夫子冠,气质格外温文尔雅,令人不由得心生好感,此刻却满眼怒色,指责道:“十二王爷还小,恭王殿下怎可如此胁迫幼弟?!”

“即便是十二王爷有所冲撞,恭王殿下也应该劝阻,为何一言不合便出手伤害十二王爷,究竟是何居心?”

谢容观闻言强忍着剧痛,直起身来。

他下颌线锋利得近乎凌厉,却因连日的病弱与绝食,添了几分破碎的冷感,阴恻恻的盯着男人:“你是谁,竟敢推搡本王!你有几个胆子?!”

那年轻男人抖抖衣衫,正色道:“微臣名叫白丹臣,是皇上金口玉言为十二王爷选定的夫子。”

白丹臣。

十二王爷的夫子。

原剧情里教唆十二王爷,使其怀疑谢昭的统治,又设计让十二王爷带兵出征时被困营地,险些丧命,最终与谢昭渐渐离心的人。

也是他除去冯忠……第二个要报给谢昭的名字。

白丹臣指责道:“十二王爷这个时辰本应来上微臣的课,却不见十二王爷踪影,于是微臣前来寻找十二王爷,却不想正撞见恭王殿下对十二王爷无礼!”

谢容观闻言冷笑:“一个小小的夫子,也敢对本王不敬?”

他眯起眼睛缓步上前,扣住白丹臣的手腕,在后者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忽然一个用力,把白丹臣重重甩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