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谢容观瞥眼看去,只见那人脖颈上戴了满满一串狼牙,头顶帽子上镶嵌着经过打磨的宝石,一看便知在骨利沙部身份不低。
左侧一个负责接待的小臣连忙起身介绍:“沙尔墩王子,这是大雍朝的恭王殿下,您应当称呼一句王爷。”
然而沙尔墩闻言却嗤笑一声,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谢容观,侧身朝着身旁的人用骨利沙部的语言说了些什么,那些人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你们大雍朝的王爷果然不同凡响。”
沙尔墩粗俗的大笑着,抬手倒了杯酒,示意侍从给谢容观端过去,那酒碗是骨利沙部特有的牛角碗,盛着琥珀色的烈酒,酒气辛辣刺鼻:“我骨利沙部的亲王,皆是马背上摔打出来的好汉,挽弓能射天狼,挥刀可斩熊罴!至于贵朝的王爷……”
他仰着头一拍披着皮毛的椅子,眼底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故意拖长了语调:“倒像小兔。”
右侧的骨利沙部顿时又是一阵狂笑。
兔子在骨利沙部是个特殊的说法,因为骨利沙部生活在靠西北部的地方,兔子种类繁多漂亮,因此高层的王公贵族都爱养兔子,时不时用来斗兔或比美。
拿大雍朝的亲王和兔子做比,相当于明晃晃的嘲讽谢容观贵为亲王,却是家养的小兔。
谢容观在这一阵大笑中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便是屈辱如烈火般烧灼着身体,却不是因为这些蛮荒之地的下等人——他能感觉到谢昭正看着他。
谢昭坐在上首的龙椅上一言不发,定定的看着他。
金銮殿上的阴影挡住了他的面容,然而那专注的眼神如同一瞬间将他脱的衣不蔽体,仿佛他也和那些人一样,认为谢容观是只任人豢养的兔子。
皇兄,谢容观心头剧痛,不禁在心底苦苦追问,您为何一言不发?
是认定臣弟对您的爱如此卑贱,卑贱到让臣弟值得被这群贱民羞辱;还是您心底早就没了臣弟这个亲人,根本不在乎臣弟是否受辱?
谢容观仿佛被谁一把攥住了心脏,攥的他疼到近乎动弹不得,然而这些天病痛已经将他折磨的近乎麻木,他张了张口,无声拽住衣衫,最后扭头不说话了。
若是皇兄也认为他活该被人羞辱……那即便他能开口,再争辩也是无用。
“这位……啊,恭王殿下。”
沙尔墩王子见谢昭不发话更是不依不饶,盯着侍从把酒递到谢容观面前,舔了舔嘴唇:“本王子和骨利沙部的亲王全都是海量,不知大雍朝的王爷酒量如何?”
他戏谑道:“若是喝了我们骨利沙部的一碗酒,会不会一杯便满脸通红,眼圈红的更像兔子啊?”
“沙尔墩王子!”
朝中终于有人忍不住起身:“你这是欺人太甚!”
“本王怎么欺负人了?!”沙尔墩一眼瞪了回去,“喝了我们骨利沙部敬的酒,才表示对我们部族的尊重!莫非大雍的王爷瞧不起我骨利沙部,所以才故意不喝?”
“你——!”
“怎么?!”沙尔墩猛地一拍桌子,“你敢质疑本王?本王前来谈和,背负的是骨利沙部和大雍朝的和平,让谁喝谁就得喝!”
他说的越发放肆:“一个小小亲王——”
“沙尔墩。”
谢昭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他不带一丝情绪的目光落下,盯在沙尔墩身上:“朕的弟弟大病初愈,如此强人所难,这就是骨利沙部的待人之道?”
谢昭语气平平,似乎不过是随口一谈,然而沙尔墩不是蠢人,听出谢昭言语间的警告,不由得一顿。
他是来与这位新皇谈和的,至少表面上还得维持平和,若是当真惹恼了新皇,那事情可不太好办了。
“……”
沙尔墩眼底神情翻滚,在对面朝臣的怒目而视中僵持半晌,才不情不愿的示意侍者回来,却见谢容观忽然抬手一挡,随后端起酒碗,朝着沙尔墩遥遥一敬。
周围的嬉笑声顿时一顿。
这大雍朝的王爷是要给他们王子敬酒?
谢容观定定的伸手端着酒碗,仍旧一言不发,双眸却仿佛两点寒星,比殿外的寒风还要冷,令人一瞬间竟觉得阴沉的可怖。
沙尔墩见状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顿时怒极反笑。
一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也敢跟他拼酒?骨利沙部的烈酒,便是成年汉子也未必能扛住三碗,这恭王看着风一吹就倒,竟敢在他面前摆架子?!
“好!”沙尔墩怒喝一声,抓起桌上的另一碗酒,“既然王爷有兴致,本王便陪你喝个痛快!”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碗重重拍在桌上,挑衅地看着谢容观。
却见谢容观面不改色,抬手将碗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那酒辛辣无比,入喉时像火烧一般,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灼烧着五脏六腑。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动容,连一丝红晕都未曾浮现,反而因为烈酒的刺激,脸色愈发苍白,衬得唇色愈发嫣红。
他手腕一翻,将空碗朝下,酒液一滴未剩,随后又从侍从手中接过一碗满上的酒,依旧是遥遥一敬,目光讥诮地望着沙尔墩。
“容观,”谢昭的声音沉了下去。
然而谢容观却恍若未闻,他面上神情似笑非笑,盯着沙尔墩咬牙恶狠狠的也抓起一碗酒,和他同时把酒碗喝光,随后又是一碗再满上。
再喝。
一碗,两碗,七八碗,十几碗……
饶是沙尔墩王子也扛不住这样不停的灌酒,他黑黢黢的脸上泛起一阵红,头脑已经发晕,却仍旧强撑着一碗接一碗的喝,竭力不露出半分醉态。
然而他对面那个文弱的王爷却仍旧一眼不眨的接过酒就喝,面上看不出一丝醉意,连半点红晕都没有,甚至比先前更加白皙。
“好了!”
谢昭坐在殿上,重重一拍掌:“容观乃是朕的同胞兄弟,沙尔墩王子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见你二人相处和睦,朕心甚慰,只是再喝下去,宴席便迟迟开不了了。”
语罢他勾唇笑着望向沙尔墩,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沙尔墩王子,不知朕的弟弟酒量在你们骨利沙部算是如何?”
“……”
沙尔墩死死捏着酒碗,半晌不发一言,从牙缝里一字一句用力挤出来:“……恭王海量。”
这便是认输了。
谢容观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他瞥了沙尔墩一眼,随手将手中的酒碗掷在地上,“当啷”一声,发出一声碎裂的脆响。
随即缓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谢昭无声的注视着他,谢容观却一眼也没朝谢昭的方向看去,坐在位置上便低下了头,眼睫颤抖,面容冷漠,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
谢昭沉默了半晌,直到进永在他身边轻咳一声,他才在阴影的笼罩中张了张口:
“开宴。”
*
有了方才谢容观出其不意的一场较量,沙尔墩的气焰被彻底打压下去,大雍朝臣的腰杆顿时挺直了不少,这场和谈宴席,立刻变成了大雍的主场。
宴席间,文臣们充分发挥了阴阳讥讽的三寸不烂之舌,字字句句暗藏机锋,将骨利沙部试探着提出的不合理要求一一驳回;武将们则故意高声谈笑,把骨利沙部的声音全盖了过去,骨利沙部的人几次想插话,都被巧妙打断,或是被怼得哑口无言。
沙尔墩见状面色铁青,端着酒碗的手微微用力,几乎要把那酒碗捏碎,他身后的侍从们也个个面带愤懑,却碍于谢昭的威严,不敢发作。
他们原本打算在宴席一开始便发难,打的大雍朝措手不及,再趁机索要更多有利的条件,现在却被死死压制着说不出口,憋屈的不得了。
这一切都怪那个什么恭王!
几个骨利沙部的人顿时怒视着谢容观,然而谢容观此刻的心思却不在宴席上。
他不动声色的端着酒碗,眯眼盯着坐在宰相后首的白丹臣,只见短短一个月,原本还称得上一声谦谦君子的白丹臣,竟然肉眼可见的萎靡,眼下遍布青黑,整个人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嗯……不会是被他一巴掌扇的脑子坏了吧?
【亲亲,是男主给他下药了呢,冲冠一怒为蓝颜,真是浪漫~】
谢容观皱眉:“无组织无纪律……我计划里还要他有用,脑子被毒傻了该怎么配合我?”
他烦躁的端起酒碗,抬手欲饮,却忽然察觉到一束目光悄无声息的盯住了他,动作顿时一停,下一秒倏地痛苦的蹙起眉头。
原本就苍白如纸的面容,此刻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近乎透明,连耳尖都泛着病态的青白,长长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遮住了眸中翻涌的痛楚,却挡不住眼角沁出的细密冷汗。
“唔……”
谢容观端着酒碗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指腹因用力而死死抵着冰凉的碗沿,才勉强没让酒碗脱手。
那一束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尤其是被他死死按住的腹部,仿佛要将他浑身上下脱个干干净净,再用一双滚烫的手掌捂上去,逼迫他把方才喝下去的烈酒全部吐出来。
谢容观装作没有发现这想要将他烧出一个洞的目光,面上却仍旧不可抑制的飞起一抹潮红。
他垂眸咬牙,见对面沙尔墩王子已经坐不住了,隐晦的和白丹臣对了个眼神,后者接到信号无声一点头,悄悄退出殿外,立刻起身朝谢昭行了个礼。
“臣弟身体不适,有些……难以继续,”谢容观咳嗽了两声,因为说不出话,只得将刚写出来的字样呈上,面色苍白,“请皇兄准许臣弟先回偏殿歇息。”
谢昭的目光仿佛第一次落在他身上一样,盯了片刻,半晌淡淡开口,却回了句不相干的话:“你的嗓子……说不出话了?”
谢容观一怔,低头写下:“臣弟无事,只是喉咙有些肿痛,很快就好。”
谢昭点点头:“你风寒还未好,朕让侍卫护送你回去。”
“不必了。”
谢容观咳的更厉害了,望着谢昭的眼神忽的一晃,带上了一抹失魂落魄的委屈。
他怔怔的站在原地,抿着嘴唇,低头一笔一划的用毛笔写出几个字,沉默的将白纸呈给谢昭:“臣弟想先去御花园走走,臣弟……许久没有见过梅花了……”
“……”
这一次谢昭沉默良久,注视着谢容观的目光复杂而挣扎,许久才重新开口:“去吧。”
“谢皇兄。”
谢容观行了个礼,蹙着眉头缓慢的出了金銮殿,一出殿门便健步如飞,顺着方才留意过的路线飞快绕去,不过片刻就在御花园中找到了行色匆匆的白丹臣。
“恭王?”
白丹臣正准备快步回府,把近些天的情报取出来,闻声回头,见到他顿时满眼冷光,警惕心大作:“王爷不在宴席上饮酒,来这里找微臣作甚?!”
他下意识捂住了脸,谢容观却踉跄着扑到了他怀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怔怔望着他,周身还裹着殿外的寒气,却偏生脸颊泛着一层醉态的潮红。
“皇兄……”
他仿佛是醉的糊涂了,痴痴望着白丹臣,只觉得眼前人便是他心底爱慕的对象,张口便带着缱绻的暧昧:“皇兄……”
“你为什么不理臣弟了?为什么不和臣弟亲近了?”
谢容观张了张口,却茫然的发现眼前人只是僵硬着不动,一丝理会他的反应都没有,于是委屈的吸了吸鼻子,更紧的抱住了白丹臣。
“皇兄,您这些天冷落臣弟,是不是因为知道臣弟心悦您了?”
白丹臣闻言浑身一僵,瞳孔骤然紧缩,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震惊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谢容观竟然对当今陛下存了这样的心思?!这两人可是手足兄弟!
况且这位恭王殿下,向来清冷孤傲、不可一世的,何时这般放低过姿态,露出如此缱绻依赖的模样?
白丹臣惊疑不定,然而望着谢容观湿润的眼眸,转瞬之间,震惊便被狂喜与阴狠取代。
等等……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白丹臣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贪婪与怨毒,他被谢容观那一巴掌扇得颜面尽失,早已对谢容观恨之入骨。
如今谢容观醉糊涂了,竟把他错认成皇上,不仅能趁机套出大雍对付骨利沙部的作战计划,还能好好“报答”这位高高在上的王爷,让他尝尝被人肆意轻薄的滋味!
他压下心头的狂喜,立刻将计就计,换上一副温柔缱绻的神色,伸手轻轻扶住谢容观的腰,声音刻意放得低沉沙哑:“恭……容观,朕没有不理你。”
谢容观闻言单薄的身体微微一震,茫然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仿佛不可置信一般急切的抖着睫毛。
“朕只是被骨利沙部的事情烦扰,并非刻意待你冷淡。”
白丹臣专注的望着谢容观,喉结一滚,眼底深沉的欲色渐渐蔓延开来:“如今边境告急,和谈之事迫在眉睫,朕若是表现得与你太过亲近,难免引人非议,误了国事。”
他忽然凑近谢容观的耳畔,气息灼热:“但容观,你难道没发现吗?朕心里……一直有你。”
谢容观闻言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声音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声音大一些就会让这个梦破碎:
“……真的?”
他眼底的茫然渐渐褪去,燃起一点微弱的光,像濒临熄灭的火种被重新点燃,慌忙抓住白丹臣的手,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皇兄,你真的……没有厌弃臣弟?!”
“自然没有。”
白丹臣被他抓的手腕生疼,忍着痛趁热打铁,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循循善诱道:“朕若是厌弃你,今日为何要为你出言训斥沙尔墩?”
“容观,朕不过是因为骨利沙部的事而担忧罢了,你若是有解决骨利沙部的法子,便告诉朕,朕立刻照着你的意思办,等此事了结,朕便昭告天下,让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谢容观却忽然猛地一震,眼底的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与绝望。
“皇兄……你骗我!”
他猛地推开白丹臣,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扇了过去,立刻将白丹臣嘴里扇的血腥气上涌,痛叫一声摔倒在地。
“皇兄,你怎么可以骗我?你根本就不爱我……”
谢容观双眼瞬间红透,血丝爬满了眼白,漂亮狭长的眼眸里满是绝望,死死瞪着白丹臣,俯身用力扯住他的领子,哽咽道:“你分明狠狠拒绝了臣弟,你还将我囚禁在偏殿,立刻要求我结亲。”
“皇兄,你只是可怜臣弟,你根本不爱臣弟!”
白丹臣半张脸都被扇的失去了知觉,却被谢容观眼中的疯狂看的心惊肉跳,挣扎着吼道:“不是,皇兄当真爱你,皇兄只是羞于启齿——”
“这不可能……”
谢容观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眼底的心碎与痛苦令人不忍直视,闻言跪坐在白丹臣身上,痴痴的摸着他的脸:“皇兄你根本不爱臣弟……”
“真的!”
白丹臣被他看起来单薄的身体压的胸口剧痛,拼命挣扎着证明:“朕……朕登基到现在还没有皇后,就是因为朕同样心悦你!朕愿意接受你的心意!!”
谢容观闻言身形一晃,仿佛被当头重呵,面色瞬间白了:“是……皇兄还没有皇后,难道皇兄当真爱着臣弟?”
“当然!朕的后宫空无一人,因为朕只爱你,朕从未想过娶妻纳妾,”白丹臣拼命从脸上挤出一丝深情,“容观,这下你信了吧?”
谢容观咬紧嘴唇,含泪点了点头,白丹臣顿时一阵心头狂喜,连忙就要挣扎起身,眼前却是一晃,被人用力按了下去。
他心头一惊,还没等反应过来,便被谢容观修长骨感的双手扣住,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咙!
白丹臣瞬间呼吸一窒:“呃……!!”
谢容观的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大病初愈、醉酒体弱的人,他面色苍白,眼底翻涌着病态的疯狂。
长长的眼睫被泪水打湿,黏在眼睑上,却挡不住那蚀骨的恨意,谢容观死死咬着牙,唇瓣被咬得渗出鲜血,仿佛感受不到痛一般:“皇兄……臣弟好高兴,你竟然也爱着臣弟。”
“可是皇兄是皇帝,皇帝不可能没有皇后、不可能没有妃妾,绵延子嗣是皇帝的责任,皇兄迟早要拥有三宫六院,到时候臣弟在您心里的位置还剩什么?”
谢容观仿佛承受不住一般,消瘦苍白的脖颈紧绷,痛苦的哽咽一声:“到那时,臣弟就什么都不算了,什么都没了。”
他说:“什么都没了……”
所以他恨皇兄当上了皇帝,他恨皇兄在皇位面前毫不犹豫的抛弃了他,他疯狂的嫉恨着那张龙椅,不是嫉恨皇兄夺走了他上位的机会,而是嫉恨那九五之尊的位置夺走了属于他的皇兄。
原本可以只属于他的皇兄……
只要这么想一想,谢容观五脏六腑便如同碎了一般痛不欲生,他掐着白丹臣的手越发用力,攥的指尖发白,骨节紧绷到发青:“皇兄……”
一滴泪从他面颊上淌下,他任由眼泪顺着面颊无声无息的落在地上,近乎耳语般的喃喃道:“皇兄,臣弟得不到您,也不想让别人得到您。”
“既然您注定三宫六院,注定永享万里江山,那不如就停留在这一刻您还属于臣弟的时候吧,臣弟愿意和皇兄死在一处,共赴黄泉……”
白丹臣没有回应他,他早已在缺氧的边缘摇摇欲坠,脸颊涨成紫黑,血管在皮肤下突突暴起,被谢容观死死掐着脖颈,气息奄奄,根本动弹不得。
“皇兄,原谅臣弟……”
谢容观泪眼低垂,痛苦而绝望的俯在白丹臣身上,手指一点一点收紧,眼睁睁望着白丹臣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很快……
很快皇兄就又是他一个人的了,很快他就能与皇兄团聚……
就在他即将真正掐死白丹臣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一道低沉而震怒不已的声音骤然响彻整个御花园: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容观得到了:一次让谢昭认清心意的机会
谢昭得到了:认清自己心意的机会
白丹臣得到了:两个大巴掌,一次推搡,被压的差点吐血,被掐的差点魂归西天,以及无数精神损伤……
第57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谢容观濒临崩溃的心脏一停。
那声音太过熟悉,熟悉的让他浑身都止不住的颤抖起来,脑海一片空白,身体先替他做出了反应。
他双目通红,缓缓侧过头去,只见谢昭身披玄色裘袍站在一树红梅下,面色晦暗不明,然而眼底翻涌的阴沉和怒火将他死死定在原地。
皇兄?
可……那他身下掐着的人是谁?
谢容观心脏仿佛停跳了半拍,浑浑噩噩的大脑开始转动,寒风终于将他因酒气而充血的面颊降温。
他茫然的望着自己的手,看到已经翻了白眼的白丹臣,瞳孔一缩,仿佛被烫到一般,倏地松开了手。
白丹臣终于解开了窒息的状态,他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满眼惊恐,再没有对谢容观的觊觎,连滚带爬的从谢容观身边跑开,扑通一声跪在谢昭脚边。
“皇上!”
他砰砰磕头,面上神情近乎目眦欲裂,捂着脖子惊恐道:“请皇上为微臣做主!!”
“恭王殿下借口骨利沙部之事,将微臣约到此处,微臣忠心耿耿,自然愿意为陛下解忧,便跟了出来,没想到恭王殿下……恭王殿下简直是疯了!”
白丹臣哽咽着瑟缩了一下,松开自己发青的脖颈,将惨不忍睹的伤痕暴露在谢昭面前:“恭王殿下把微臣推倒,骑在微臣身上,口口声声心悦微臣,强迫微臣予以回应!”
“微臣大惊,自然严词拒绝,没想到恭王殿下竟以微臣与骨利沙部勾结为借口,想在此无人之处将臣灭口……若不是皇上来的及时,微臣必定命绝于此!!”
他字字泣血,泪如雨下,额头在石板上几乎磕出了血痕,脖颈上近乎发黑的掐痕令人触目惊心,也让人格外同情、信任他的话。
尤其和白丹臣的激动相比,谢容观显得太平淡了。
他怔怔的坐在原地,目不转睛的盯着谢昭,衣衫已经在方才白丹臣剧烈的挣扎中散乱开来,露出消瘦而苍白的胸膛,那分明应该很柔软,却被凸出的骨骼印出坚硬的轮廓。
就好像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反驳的余地,唯有承认,唯有接受现实,于是才如此平静。
“容观,”谢昭问他,“当真?”
而谢容观只是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皇兄听到了多少?
谢容观神情空洞,注视着谢昭不带一丝情绪的漆黑眼眸,后知后觉感到脊背发凉,恐惧在他心底蔓延,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
他方才认错了人,把白丹臣当成皇兄,掐着白丹臣的脖子疯狂绝望的吐出了藏在最心底的话,他说要和皇兄一起死,他要皇兄再也不能坐享万代江山。
这些话大逆不道,有违人伦纲记,若是被皇兄听到,将他直接处死都不为过!可他甚至怕的不是死,是死后喝下孟婆汤,失去记忆,轮回转世,再也遇不到皇兄。
皇兄究竟听到了多少?
谢容观克制不住的开始发抖,睫毛颤的仿佛蝴蝶挥动翅膀,忽然下巴一痛,被迫抬起头。
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用力掐住他的下巴,将他的目光抬起来,与那双格外黑沉、仿佛同样在剧烈震动的眼眸对视。
“谢容观,说话。”
谢昭死死盯着他,手指几乎不可抑制的掐断他的下巴:“谢容观,说话……!”
眼前的谢容观面色如雪一般惨白,整个人失魂落魄,望着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被他触碰的一瞬间便抖的不成样子。
他在害怕他,他在恐惧他,
可是方才他看到的谢容观不是这样的,那个谢容观趴在白丹臣身上,面颊泛起一抹潮红,嘴唇涌上血色,眸光亮得如同一点寒星,整个人没有半分不情愿。
谢昭知道白丹臣在说谎,监视白丹臣的人早已拿到了他与骨利沙部通信的密函,可是既然谢容观知道这一切都是谎言,他为何不解释?
谢容观……”
谢昭深深望着他的眼睛:“告诉朕,是真的吗?”
你为何不置一词,为何不向朕解释?
你是否当真与白丹臣有私?是否当真与骨利沙部勾结?只要你一句话,只要你向朕开口解释一句,哪怕像从前一样仗着朕的宠爱破口大骂,朕都愿意相信你!!
谢昭看到谢容观张了张口,却仍旧没有任何语言从薄薄的嘴唇中吐出。
他只是专注的望着谢昭,动动嘴唇,随后仿佛放弃了似的,垂眸闭上了眼睛。
“……”
天地干净,风雪已经停了。
然而谢昭却觉得,还有雪不断的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深埋在雪中,让严寒一点点渗透进血液,把他的心脏冻成了冰。
他一时竟哑然无声,喉间像是堵了团浸了冰的棉絮,堵得发紧,半晌才听见自己说:“你当真对朕无话可说?”
谢容观闻言眼睫微颤,有流光滑动在眼眸中,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冲破喉咙,却又被什么硬生生咽了回去。
谢昭见状心脏骤然缩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谢容观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他……
他咬紧牙关,忽然伸出手,用力捂住谢容观的眼睛,指腹死死扣着他的颧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将那眼底所有他不敢探究的情绪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黑暗里。
后者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熟悉的压迫感袭来,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下鼻尖萦绕着谢昭淡淡的龙涎香。
谢容观不安地动了动,睫毛在谢昭的掌心轻轻颤抖,像受惊的蝶翼,刚想抬手去摸谢昭的手,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嘴唇。
是谢昭的手。
倏地,一根手指猝不及防的用力扒开了谢容观的嘴唇,将他那双柔软而单薄的唇瓣强硬的推起来,一点一点抚摸过他的牙齿,摸索着他敏感的口腔。
手指的抚摸格外粗暴,带着主人难以言喻的戾气与慌乱,动作越发急促,触碰到的地方也越来越深,甚至不顾他的抗拒,径直塞到了谢容观喉咙深处!
“呜呃……!!”
谢容观难以抑制地猛然弓起脊背,单薄的肩背绷出脆弱的弧度,喉间传来强烈的异物感,他克制不住的干呕一声,眼角瞬间溢出生理性的泪水。
透明的泪珠顺着眼尾滑落,浸湿了谢昭捂在他眼睛上的掌心,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谢昭心口一缩。
那根手指却仍旧没有放过他,谢昭面上的神色被眼睫投下的阴影挡住,只用指节死死地扣着谢容观的下唇,仿佛要将这具病弱的身体揉进自己骨血里。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宁愿沉默,也不肯对他说一句软话?是不信他,还是觉得多说无益?!
谢昭往他嘴里又塞进去一根手指,两根手指搅动着他的口腔,让他根本喘不过气,连透明的涎水都不自觉淌了下来。
涎水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滴落在谢容观素白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显得锁骨上那片血红醒目的胎记越发若隐若现。
谢昭凝视着他。
又或者……白丹臣所说的他不愿接受的谎言,才是真相?
他下意识蜷缩起手指,谢容观发出一声痛呼,却全然无法浇灭谢昭心头骤然升起的怒火,后者猛地一用力,直接捏着谢容观的舌头,迫使他吐出舌尖。
“为何对朕一言不发?”
谢昭眼眶通红,不知究竟在质问谁,对着根本看不见他的谢容观一字一句发狠道:“为何一句也不肯辩解?!你的舌头,你的嘴唇,全部都完好无损,你为何不对朕说话?”
“容观,只要一句,不,只要一个不字朕就信你!你告诉朕——”
他说:“你告诉朕……”
然而谢容观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谢昭没有松开出手,他的手指仍然捏着谢容观湿润通红的舌尖,他的手指仍然感受到谢容观口腔中每一块敏感的软肉,他能感到触碰到的地方在颤抖,可是没有一点声音从滚动的喉咙中传出来。
寒风仿佛夹着白雪又吹了过来,将盛放的梅花一朵朵吹落,碾碎在地。
两人之间唯余沉默,半晌,谢昭松开了手。
他望着谢容观泛着泪光的眼睛,无端想起褒姒的故事,美丽而神秘的褒姒从不会笑,无论周幽王千方百计的逗她开心,她都只会抿着嘴唇。
直到周幽王为博她一笑,在城墙上点起了烽火,诸侯赶来的时候,才终于看到褒姒在滚滚狼烟中放声大笑。
那笑不是为烽火狼烟,是为西周此后注定的灭亡。
“容观。”
谢昭说:“朕知道了。”
他说:“朕知道了……”
谢昭闭了闭眼,忽然从厚厚的玄色裘袍外感受到刺骨的寒冷,只觉得狼狈而可笑,他转身要走,却被谢容观伸手死死拽住衣角。
“呃……啊……”
谢容观看着他,身体发抖,喉结剧烈活动,只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咿呀声,他却仍旧坚持不断的张口,动着嘴唇。
他的呼吸愈发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鬓边的发丝。
攥住谢昭衣角的指尖蜷缩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青紫的印痕,谢容观身体因极致的用力而微微抽搐,却始终没有停下张合的嘴唇。
“啊啊啊……呃……啊……!”
谢昭皱起眉头,看着谢容观拼命试图发出声响的模样,下意识向前一步,却见后者忽然抬手,死死抠住自己脖颈。
谢容观用指甲用力划着脖颈,一瞬间便划出深深的血痕,白皙的指尖顿时染满了鲜血,他却像感受不到痛一般,仍旧拼命抠着喉咙。
“呃……!”
“谢容观!!”
谢昭瞳孔紧缩,脑海中嗡的一声,猛地拽住谢容观的手腕将他拉开。
然而后者却仿佛模仿着他刚才的动作,将一根手指抠进喉咙深处,曲起手指狠命从内部刺激着发声的地方。
“你疯了?!”谢昭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谢容观那只手拽开,“给朕停下,朕命令你停下!”
谢容观怔怔的望着他,阴沉狠厉的眼眸中仿佛晃了一瞬,有一抹水痕一闪而过,谢昭冷峻的面容带着焦急,终于清晰起来。
皇兄……
皇兄,臣弟没有背叛您,请您相信臣弟……
他张了张口,仍然没有声音发出,鲜血却倏地从他喉咙里争先恐后的涌出,不过片刻将他整个下巴染红,淅淅沥沥的淌在地上。
“皇……”
谢容观眉眼发抖,仍旧试图开口说话,眼前的景象却越来越模糊,谢昭焦急的面容在他视野中渐渐扭曲起来,耳边的呼喊声越发遥远而空洞。
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轻飘飘的,却又被无形的剧痛包裹着,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烈火灼烧,又像是被寒冰冻结,两种极致的痛楚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
谢容观想再伸手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能无力地划过谢昭的衣袖,而后便彻底失去了支撑,单薄的身躯如同玉山倾颓,骤然向后倒去。
“容观!!”
谢昭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他纤瘦的身体稳稳接住。
怀中的人轻得惊人,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素白的衣衫被鲜血浸透了大半,谢容观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上,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沾着未干的血珠与泪水,如同濒死的蝶翼,再也无力颤动。
他的嘴唇微张着,仍有细碎的血沫不断从唇角溢出,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不……”
那一刻,谢昭仿佛肝胆俱裂。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念头都被浓稠的血液渐渐浸染,只剩下一句话——怎么会这样?
谢容观……怎么会变成这样?
谢昭抱着谢容观的手指发抖,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将谢容观一路抱到偏殿,一路上玄色的裘袍在风雪中翻飞,只记得怀中的呼吸越来越轻,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到了偏殿的时候,谢昭的手已经被鲜血浸透,指尖冰凉,却死死地抱着怀中的人,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化作烟尘消散。
“叫太医!!”
谢昭的声音嘶哑,双眸红的可怖,朝着震惊的青禾低吼,太医们闻讯很快赶来,见到谢昭慌忙跪下磕头:“皇上万岁!”
“起来,”谢昭眼眸阴鸷,一字一句咬牙道,“给恭王诊治,朕要知道他为何会如此——!!”
床榻上的谢容观躺得笔直,单薄的身躯陷在柔软的被褥中,更显得形销骨立。
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般毫无血色,眼窝微微凹陷,眼下是淡淡的青黑,面上唯一的艳色,竟是嘴唇上面残留的干涸血渍,
而即便在昏迷中,谢容观的眉头也始终紧紧皱着,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痛楚,薄汗不断从他的额角、鬓边渗出,浸湿了床铺,乌黑的发丝黏在苍白皮肤上,显得格外狼狈。
“呃……”
张太医跪在床前,手指搭在谢容观的脉搏上,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探了探谢容观的额头,又避开那些伤口,皱眉小心翼翼的按住谢容观的脖颈,良久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面向谢昭,神色间带着难掩的忧虑。
“皇上,”张太医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慎重,“恭王殿下体内积毒已深,盘踞脏腑多年,如今又染了风寒,寒热交加,毒素趁虚而入,这才让恭王殿下身体不适,骤然晕倒。”
“这些天恭王殿下定然是没有用药,也没有命人诊治,于是毒素与风寒相互纠缠,已经侵入肺腑,导致……导致恭王殿下如今甚至无法言语。”
“……无法言语。”
谢昭顿了顿,重复:“无法言语。”
张太医顿了顿,下意识抬头,看着皇上毫无波澜的侧脸,见他只重复了一遍便沉默下去,便躬身继续说道:“恭王殿下此刻不仅无法发声,连呼吸都极为艰难。”
“臣只能先用针剂暂时压制毒素蔓延,缓解恭王殿下的痛苦,但要彻底清除毒素、恢复声道,需得长期调理,慢慢用药疏导,切不可操之过急。”
张太医低着头一边说,脑海中不经意间掠过皇上将恭王抱回来的模样,目光下意识扫过皇上沾满血迹的双手和被阴影笼罩的面容。
皇上只定定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神色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塑,对他的话没有一丝反应,衣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却依旧触目惊心,让人不敢直视。
张太医看不清谢昭的神情,也看不到谢昭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只无声叹了口气,心说皇上曾经和恭王何等亲密,最终却也沦落到相互仇视的地步。
天家兄弟……
“张太医,”谢昭忽然开口,“容观需要静养,你们出去熬药吧。”
张太医一顿,半晌深深鞠了一躬:“微臣遵旨。”
他带着一众太医退出殿外,谢昭定定的望着昏迷的谢容观,发抖的手指死死蜷缩起来,用力到指尖发白。
一阵心悸忽的席卷了他的身体,心脏颤抖,肋骨颤抖,连带着他整个人都抖得越来越厉害,后知后觉的悔悟终于化成一柄长剑,倏地穿透了他的心。
谢昭从登上龙椅那一刻便一直挺直的背,一点一点弯了下来,最后近乎蜷缩的佝偻在谢容观身边的床榻,额头悄无声息的抵在边沿。
无法言语。
谢容观风寒侵体、毒素蔓延,根本无法言语,所以在殿上才写字与他交流,然而他却连关心都不愿意多问一句,还逼迫谢容观给他一个解释。
他说若是谢容观给他一个解释,他便信他,他用暴力逼迫病痛的谢容观必须给他一个解释,否则就要将他远远抛在身后。
所以谢容观崩溃了。
他死死扯着他,嘴唇颤抖,拼命想要撕开喉咙,不是在和他对抗,是想告诉他:
——皇兄,臣弟没有。
他无声的说:臣弟没有……
谢昭闭了闭眼。
“恭王,重病缠身,兼之毒发,几乎永远无法再开口说话。”
谢昭缓缓直起身来,仍旧低头凝视着谢容观,声音低沉沙哑的不成样子,却令人不寒而栗:“你们为什么不请太医。”
青禾侍候在旁边,闻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奴婢忧心恭王殿下,想请太医,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住,不准奴才传话。”
“侍卫?”
青禾低着头:“侍卫说,是您撤了偏殿的太医,又命令恭王不准踏出门一步,他们也是奉命行事。”
“……”
谢昭垂眸沉默不语,又听青禾道:“恭王殿下并非自暴自弃,一开始也曾派出去一个太监去请太医,但殿下从天黑一直苦苦熬到天亮,太医最后也没有来。”
“恭王殿下知道是您不愿派太医来为他诊治,于是才不再派人出殿。”
谢昭终于开口,哑声道:“朕……何时不愿派太医来为他诊治?恭王派了谁去请太医,为何朕毫无印象?”
青禾答道:“是恭王殿下从府里带出来的太监小禄子。”
小禄子。
谢昭有印象。
那时他见这个太监在殿内不见人影,想要将他打发到别处,谢容观却喜欢他在一旁伺候,央求他将人留下。
谢容观派了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太监去找他,希望他的皇兄即便不原谅他,至少派一个太医来让他不要死在殿内,然而他最信任的太监辜负了他。
——他也辜负了他。
谢昭垂眸掩住眼底的血丝:“来人。”
“把恭王身边的小禄子给朕找出来,找到后痛打五十板!若是还没咽气,便将他直接扔到监狱里,等恭王醒来后再发落,朕要亲手把他的皮活剥下来——”
他语罢轻轻按住谢容观的手,忽然感觉到掌心下那冰凉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谢昭的呼吸骤然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连带着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
他不敢置信地低头,视线死死锁在谢容观的脸上,只见床榻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先是怔怔地望着殿顶的梁木,而后渐渐转动,最终落在了谢昭的脸上。
那目光很淡,带着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混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却没有了之前的惊恐与绝望,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他看着谢昭,就像从未认识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谢昭的喉咙瞬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容观醒来他觉得欣喜,然而想起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滔天的悔恨又将那点喜悦彻底淹没,只剩下心底密密麻麻的剧疼。
“容观……”
谢昭手指一颤,第一反应便是想要伸手触碰谢容观脖颈上的伤。
然而谢容观望着他的手,却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般,下意识瞳孔一缩,倏地偏过头去。
作者有话要说:
谢昭:他连贴身太监都派出去了,说明他将全部希望寄托了上去,可是我却让他失望了……
谢容观:[眼镜]我就说一定能让这个贱货被扒皮
第58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闪躲,没有丝毫犹豫。
谢昭的手指僵在半空,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殿内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他骤然失色的面容,方才还翻涌在眼底的狂喜如潮水般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涩然与沉默。
“……你醒了。”
谢昭悄无声息的把手收了回来,一双黑眸深深的望着谢容观,声音极低,仿佛生怕扰的谢容观再闪躲一次:“太医说你是风寒和毒素攻心,这些天都未曾吃药,才昏迷过去,就连嗓子也需得调养好些天才能开口说话。”
“那时朕逼迫你开口为自己辩解,是朕错了,朕不知……你竟病的如此重。”
谢容观闻言瞳孔一缩,垂下的长睫顿时轻颤起来。
皇兄……都知道了?
他攥着被子僵了许久,反应过来才注意到谢昭眼底不正常的红血丝,慌忙掀开被褥,下意识便要下床叩谢圣恩,却被谢昭死死按住。
“不要下床,你身体不好,若是再度染上风寒,太医也无能为力了。”
谢昭眼眶微微发红,面容虽然平静,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死死压制住了他,让他勉强才保持住现在的状态:“容观,皇兄……不知道你曾叫太监去找过皇兄,并非想将你困死在偏殿。”
“朕已叫太医诊治过了,你的嗓子还能恢复,只是必须按时喝药,还有你体内的毒,朕已经派人去寻解药了,这些天朕会将你接到朕的寝宫,朕必须亲眼看着你痊愈。”
谢昭把方才一瞬间升起的不甘与扭曲全部藏在眼底,像个真正体贴的兄长一样,专注的望着谢容观。
他倾身低声关切道:“这次是朕不好,朕吓坏了你,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全都告诉朕……你还想要什么?”
无论是名利还是地位,他都愿意为谢容观补偿,即便是让他将金銮殿上一半亲兵的指挥权交到他手里,他也绝不会眨一下眼睛。
又或是那晚他二人贴在床榻之间尚未言尽的话……
谢昭心想,他那时勃然大怒,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谢容观,心中的确没有那种意思,现在却早已不知自己的坚定飞到了哪儿去。
若是谢容观再将那些话对他讲一遍,他大约已经无法再拒绝。
谢容观神色怔松,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闻言愣了许久,才缓缓摇头,从严严实实的被褥中抽出手,指尖泛着冷意,无力的捧住了谢昭的手掌。
他的手很软,也很白,指节纤细,掌心带着病后的薄汗,微微发颤,对于一个成年男人甚至柔软无力得有些过分。
然而谢昭的心还是忍不住为那种触感而砰砰直跳。
他不自觉的眨了一下眼,低下头,看着谢容观伸出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却透着淡淡的青色,轻轻在他手掌里划下三个字:
“白丹臣。”
“……”谢昭沉默半晌,开口时声音里的情绪仿佛淡了下去,缓缓道,“他是骨利沙部的探子,朕从未信过他的话,你与朕交谈时,朕已经命人将他送至远宅了,你放心,朕不会因为他而错怪你的。”
那时在御花园,他在意的从来不是白丹臣。
就像现在,他想听的也绝不是这些。
谢昭反手握住谢容观的手,试图用一丝暖意让他放下心来,然而后者却慌忙摇头,紧紧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唇瓣几乎要被他咬得泛起红痕,在他手上又写下几个字:
“骨利沙部还在和大雍朝谈和,白丹臣是他们埋在朝中的探子,不能打草惊蛇,皇兄定不要为了臣弟惩罚白丹臣。”
谢容观想了想,又写道:“若是皇兄怕白丹臣起疑心,臣弟愿受惩罚,让白丹臣放下警惕。”
谢昭闻言怔怔的僵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眼底顿时划过一抹怒火:“……容观,你让朕罚你,你究竟将朕当什么?”
“你将你自己当什么?!”
让堂堂大雍朝的恭王为了白丹臣受罚,让他重病中的弟弟再次受人冷眼、被人嗤笑,他身为他的皇兄,却不能保护好自己的弟弟,反而要当一个帮凶、一个刽子手吗?!
谢容观抬眼望着谢昭隐怒的双眸,仿佛受惊一般紧了紧手指,手心又开始发起抖来,却仍旧颤抖着毫不犹豫的写下几个字:“臣弟并非勉强!当真愿意。”
“皇兄,臣弟身体无碍,况且和江山安稳、百姓安乐比较起来,臣弟更加微不足道,皇兄千万莫要因为臣弟乱了计划。只要能帮上皇兄,臣弟无有不能做的事。”
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专注望着谢昭,里面没有任何勉强,只有理解和病后的虚弱,然而越是这样,谢昭便越是觉得心头绞痛。
不……
他的弟弟不应该如此小心翼翼,更不应该待他既无迁怒又无期许。
谢昭想了无数次谢容观醒来后的反应,那双漂亮狭长的眼睛里定然有对他粗暴行为的愤怒,有对他错信旁人的委屈,或许还会歇斯底里的推开他,打他。
那时候他就会牵住谢容观的手,告诉他没关系,没关系,都是朕的错。
朕已经处置了你身边的太监小禄子,很快就要将白丹臣也处理掉,朕一定会竭尽所能的补偿你,再也不让你失望。
可是谢容观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问,他满心满眼都是理解、包容与迁就,他在用眼神柔顺的服从谢昭,谢昭却只觉得他在凌迟自己的心。
谢昭猛地闭了闭眼,将谢容观那柔软的目光隔绝在外,他喉结滚动一瞬:“容观,朕在你心里还是一位合格的兄长吗?”
谢容观闻言一怔。
他他挣扎着微微坐起身,因为动作牵扯到虚弱的身体,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捧起谢昭的手,专注而认真写道:“皇于言μ兄永远是一位优秀的明君。”
一位明君。
“朕知道了。”
谢昭说:“朕知道了……”
他忽然起身,只觉得呼吸的通道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这温暖如春、炭火烧的极旺的偏殿似乎烧干了他体内全部的水分,让他一瞬间涌出来来的眼泪消失的一干二净,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让他看起来像一位明君般英明睿智、坚定冷漠。
“你好好休息,”谢昭松开了握紧谢容观的手,“等你好些,朕便叫人将你的东西挪到朕的寝殿,再睡一会儿吧,你太累了。”
他感觉到谢容观茫然的望着他,指尖在掌心划出轻柔的两个字:“皇兄?”
“朕还有政务。”
谢昭抬手捧起谢容观的脸,指腹怜惜的摩挲着他微凉的脸颊,触到他细腻得近乎易碎的皮肤,以及眼睑下淡淡的青影。
这次清醒状态的谢容观没有躲开,只是微微屏住呼吸,长睫轻轻颤动,浅灰色的眼眸里映着谢昭的身影,带着一丝依赖与茫然。
“骨利沙部已经在城内歇下了,今天的宴席只是个开始,明日真正开始和谈,朕要去和大臣商讨明面上的谈和要求,以及若是骨利沙部当真反了,又该如何应对。”
“这一仗或早或晚,一定会打起来,只是即便开战,大雍也必须做好完全准备,占据上风,才能开战。”
“容观,”谢昭说,“朕得先守住大雍,才能保护你。”
谢容观闻言点点头,松开了谢昭,谢昭紧绷的眉眼松弛下来,他专注的望着谢容观,半晌忽然轻笑一声,凑上前去,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一下如同蜻蜓点水,还不等水面绽开一个弧纹,蜻蜓便生怕惊扰湖水的飞走了。
“朕晚上再来看你,容观……”他顿了顿,“不,别等朕了,早些安置吧。”
谢昭语罢直起身子,朝着睁大眼睛的谢容观微微一笑,便转身离开了偏殿,听到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咚——咚——”
谢昭站直身体。
“咚、咚。”
心脏骤然死死坠了下去,寒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刮在脸上生疼,谢昭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喉咙里瞬间涌上一股腥甜。
谢昭忍不住干呕了几声,踉跄着扶住殿外的廊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发青,方才强压下去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悔恨、痛苦、愤怒、恐慌,密密麻麻地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让他一瞬间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