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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黑云压城,铅灰色的天幕低得仿佛要压到宫墙之上。

京城的冬日向来萧瑟,今日却仿佛冷的格外彻骨,呼啸的北风卷着枯枝败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天色昏沉得像是要塌下来,明明才过午时,整个皇城却笼罩在一片晦暗之中。

这样的天气里,所有人都缩在屋里避寒,可金銮殿外却站满了禁军,盔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仿佛整个皇城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就在三天前,边境传来了一个震惊朝野的消息——恭王谢容观在军营当众斩杀了骠骑将军夏侯安,理由是夏侯安勾结骨利沙部,意图谋害于他。

消息传回京城,顿时震惊朝野。

夏侯安是大雍的三朝名将,也是太后的外戚,在朝中根基深厚,更重要的是他手持另一半虎符,是皇上倚重的重臣,谢容观竟敢当众斩杀如此重臣,简直是无法无天!

更让人气愤的是,当钦差带着圣旨前往边境问罪时,谢容观不仅拒不认罪,还将钦差软禁在军营中,强行留在边境,直到他扫平了骨利沙部的余孽才肯跟随钦差回京。

这样的行为,无异于公然违抗圣旨,蔑视皇权。

谢昭闻言震怒,当即下令将谢容观押解回京,今日一到京城,便在早朝时命人将谢容观提上金銮殿,要在众臣面前当众审问。

殿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神色染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晕,龙椅上的谢昭面无表情,黑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此刻谢容观被反绑着双手,跪在金銮殿上,他脸上的血渍已经被人擦干,然而面庞上那道骇人的伤疤却仍旧醒目的令人心惊肉跳。

那道疤痕从左眉骨斜斜划过眼睑,几乎毁掉了他的左眼,只留下一个灰白无神的空洞,那双曾经如寒星般锐利的眼睛,如今却蒙上了一层病态的灰雾。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有几缕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即便如此狼狈,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仿佛一枝寒冬中仍旧不惧严寒的腊梅。

谢容观沉默的跪在殿上一声不吭,身后的侍卫皱眉,按着他的肩膀用力向下一压:“到了金銮殿面见皇上,还不磕头认罪?!”

“砰!”

谢容观没有任何反抗,因此他垂着头,重重的磕了下去,沉闷的声音在金銮殿上震开,谢昭仿佛也被震的有些动摇,身形微微一晃。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望着衣衫不整、乌黑长发凌乱遮住面庞的谢容观,言简意赅道:“恭王,不顾军纪法度,当众斩杀骠骑将军夏侯安,恐吓副官、违抗圣旨,并拒不认罪。”

“你口口声声说夏侯将军与骨利沙部勾结,意图将你置于死地,却连半点证据都没有,全是你的一面之词。”

“谢容观,”谢昭声音沉沉,“你可知错?”

谢容观一言不发,只是死气沉沉的低着头,一眼也不看谢昭,仿佛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这便是不认的意思了。

谢昭耐心的等了一会儿,随后垂眸:“掌嘴。”

进永缓缓上前,站在谢容观面前,面色格外不忍,却只能高高扬起手,用力扇在谢容观脸上。

“啪!”

谢容观挨着巴掌,头也不歪一下,直挺挺的跪在原地。

他低着头,唇角挂上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直到最后一下,他下意识偏了偏头,用垂下的长发挡住嘴角的血迹,却仍旧一言不发。

谢昭淡淡的望着进永行刑,望着谢容观的神情仿佛两人全然陌生,连半分兄弟之情都不曾逾越。

见谢容观仍旧不置一词,他抬手一指旁边的秦锋:“恭王既然不说,那便由你来说吧。”

“你们为何认定夏侯将军勾连骨利沙部,将你们引入包围?有何证据?”

“末将没有,”秦锋跪在谢容观身后,也被绑住了双手,语气定定,“但末将很确定,夏侯将军就是故意让恭王殿下去送死!”

他胸膛剧烈起伏:“皇上!若非恭王殿下反应及时,当机立断的指挥我们分头行动,此刻便不能跪在这里陈情,而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秦锋语气激动,面上愤恨的神情不似作伪,然而他的言语中没有半分证据,全然是为恭王谢容观鸣不平,任谁都能听出格外苍白。

“皇上。”

谢安仁缓缓出列,朝着谢昭拱了拱手:“臣以为,恭王殿下仅凭一己私欲,毫无证据便斩了我大雍的有功之臣,事后无一丝悔意,实乃罪该万死。”

“若此事皇上不能严惩恭王,不仅不能平夏侯将军的冤情,恐怕会寒了我大雍千万将士的心啊!”

“臣附议,”宰相公孙止出列,“皇上,即便不按大雍律法处死恭王殿下,也必须给恭王定罪。”

“臣附议!”

“臣附议!!”

金銮殿上的朝臣哗啦啦跪下了一片,几乎所有人都高声请求处置谢容观。

他们中有人是害怕谢容观今天能随手斩了夏侯安,明天就能随手斩了他们的脑袋;有人是坚信谢容观无论有何苦衷,都不应无视纲纪法度;还有人不过是看不过眼谢容观平日的傲气,只想看他跌得一塌糊涂。

所有人低头跪在地上,屏息凝神,等着皇上宣判,却听谢容观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一声轻笑仿佛只是一个难以抑制的气音,在肃穆压抑的金銮殿上,却显得格外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谢容观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张被毁了一半的脸,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那道疤痕显得更加狰狞可怖,黯淡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着诡异的光,像是暗夜中独自燃烧的鬼火。

谢容观说:“皇兄,臣弟违抗圣旨,自知有罪。可臣弟只想问问皇兄,若是臣弟死里逃生、为自己报仇雪恨有罪,那贪污受贿、欺男霸女、徇私舞弊、玩忽职守的官员又该当何罪?”

谢容观抬起头,蒙着一层雾似的灰色眼睛一个一个扫视过跪在地上的官员,那道狰狞的疤痕为他平添了一分狠厉:“李侍郎收受贿赂,在江南赈灾款中克扣三成中饱私囊。”

“张御史的儿子在京城强抢民女,逼死两条人命,他却利用职权压下此事,事后还强迫地方官员对那家人严加看管,秘密解决!”

“王尚书,”谢容观厉声道,“他在户部任职期间,与江南盐商勾结,每年私吞盐税十万两白银,这些银子全都是大雍百姓的血汗钱,最后却进了他一人的口袋!!”

“皇上——!!”

被点到的几人脸色瞬间煞白,额头冒出冷汗,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扑通”一声瘫软在地,想要辩解,对上谢昭的眼神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容观看也不看他们,一双眼睛只死死盯着谢昭:“如此种种,还有许多。”

“臣弟在边境攻打骨利沙部时,整整一个月不休不眠、调动手下兵马为皇兄搜集了这些蛀虫欺上瞒下的证据,现在全都在臣弟府上收着,只等皇兄一声令下,臣弟便拱手奉上!”

“在这个污浊不堪的官场里,人人都有罪。他们无一不是蛀虫,在暗处啃食着皇兄的江山,夏侯安勾结外敌,意图谋害本王,同样也是在威胁皇兄的统治!臣弟只是为皇兄铲除了大雍江山的一个蛀虫!杀他是为民除害!!”

“皇兄!”

谢容观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发红的眼底回荡着点点泪光,被烛光一晃,却仿佛某种兵器反射出的寒光:“臣弟是有功之臣!是您最忠心耿耿的大臣!臣弟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兄!为了大雍的江山社稷!”

“臣弟无罪!”

他眼神狠厉,双眸带泪,红着眼眶重复了一遍:“臣弟无罪!!”

“……”

金銮殿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谢容观这番话震的哑口无言,噤若寒蝉。

分明谢容观才是被绑住双手,跪在金銮殿上的人,然而他的脊背挺的最直,声音掷地有声;那些官员却无论有没有被他点出名来,都一个个面如死灰,不敢与他对视。

金銮殿上烛影忽的一晃。

谢容观只觉得脑海被怒气冲的昏沉了一瞬,抬眼却见谢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前,抬起了他的下巴。

谢昭的身影被烛火拉到很长,阴影从龙椅一直拖到谢容观身前,仿佛一只巨大的牢笼,沉默的将他笼罩在其中。

与那些官员的神色截然不同,谢昭的神情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模糊不清的淡漠,让人只觉得揣揣不安,心头一跳。

谢容观:“皇兄……”

“啪!”

他没有把话说完,这一次是谢昭亲手扇的他,打断了他的话。

与曾经那次调情似的巴掌不一样,这次谢昭下手狠厉,毫无保留,谢容观单薄的身子顿时向一旁歪去,面色一瞬间苍白起来,低头“哇”的吐了一口鲜血!

“容观。”

谢昭抬手掐正了谢容观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居高临下的望着他,和颜悦色道:“你对朕的江山如此看重,对朕的官员如此了解,朕看这锦绣河山,倒像是要由你来做主了?”

谢容观闻言眉尾抽搐,面上的神情一晃,惶然的睁大了一点眼睛,露出一种近乎呆愣的神情。

他仿佛一只想要向主人献宝的摇尾巴小狗,期待着有人能摸摸他的脑袋,夸夸他的乖巧,却被人迎面重重的打了一拳,打的他一瞬间痛彻心扉,五脏六腑被一点点清晰的捏碎。

谢容观半晌才能找回声音开口,声音轻的仿佛一吹即散:“皇兄?”

为什么?

他不是为了皇兄吗?他不是为皇兄找到了官员贪污受贿的证据吗?这些证据交到皇兄手里,皇兄或是严刑处置,或是借机操纵官员,难道不是为了皇兄的统治固若金汤吗?

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会觉得他在觊觎皇兄的江山?!

“怎么,你要和朕辩解,说你并未觊觎朕的江山?”

谢昭没有半分动摇,他凑近了一些,定定的望着谢容观的眼睛,露出了一个没有丝毫笑意的笑容。

“那你告诉朕,”他柔声问道,“这些官员贪污受贿的把柄,你是怎么拿到的,又拿这些把柄做了什么?”

谢容观的面色瞬间白了。

他当然不能说——那些官员的把柄是他潜入官员府邸偷来的,他拿着那些把柄威逼利诱地方官员,迫使他们开仓放府,为自己手下的士兵提供粮食和兵器。

他做的不光彩,手段也不干净,因为那时他只把自己当做皇兄手中一把好用的刀。

一把刀当然不需要干净,一把刀就是需要沾血、就是需要砍掉任何肮脏的头颅,可他忘了,一把刀太脏、脏到污染到主人的手之后,就会被毫不犹豫的扔掉。

谢容观薄薄的嘴唇一颤,怔怔的望着谢昭,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以为……他以为自己身为皇兄的枕边人,为皇兄抓住手下官员的把柄,哪怕会被皇兄怀疑,当他把证据交到皇兄手里的时候,皇兄就会明白他的心意。

他以为自己是皇兄手中一把好用的刀,是皇兄的左膀右臂,是皇兄唯一能依靠的亲人、兄弟、甚至是妻子,可他在皇兄心里,他其实只是一个大雍的亲王,一个曾经谋逆叛变的臣子。

他没有资格为皇兄做事,他越界了。

谢昭说:“烧了。”

“什么?”

谢昭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砸在鸦雀无声的金銮殿上却格外清晰,近乎掷地有声:“朕让你烧了,你查到的那些东西有一样算一样,全都是你蔑视皇权、违抗圣旨的证据,一件也不许留,全都给朕烧掉。”

“你刚才说在你府里收着,是不是?”

谢昭一抬手:“进永,带着禁卫军去恭王府里,把他找出来的这些脏东西当着所有人的面烧掉,天黑之前,朕要看到恭王府里再无一件赃物。”

“皇兄!!”

谢容观呼吸猛然急促起来,眼睫抖的仿佛濒死的蝴蝶,眼眶红的近乎要烧起来,他跪在地上,死死扯着谢昭的衣袖,手指用力到发白泛青。

“皇兄,臣弟求您了,别烧那些东西,臣弟求您了!!”

他眼里泪水骤然溢出,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急促而语无伦次的哀求道:“臣弟再也不擅自做主了!臣弟以后什么都听皇兄的,绝不再逾矩!!只要皇兄别烧那些东西,臣弟,臣弟——”

那些东西是他几天几夜不休不眠,拼了命查出来的东西。

为了拿到证据,他亲自潜入李侍郎的书房,在密道里待了整整一夜,就为了抄录那些贪污的账册。

那一夜格外寒冷,密道里又湿又冷,谢容观的伤口疼得几乎晕厥,却还是咬牙坚持着抄完踉跄的回到营帐里,第二天便发起了高烧,却还是强撑着指挥亲兵进攻骨利沙部。

他的手上、身上,到处都是新伤旧伤,有些是为了搜集证据留下的,有些是为了掩护身份自伤的,他却一丁点都不觉得痛,只因为每一道伤口都仿佛在他耳边呢喃:这些证据来之不易,这些证据能帮到皇兄。

“皇兄,臣弟求您了……”

谢容观几乎已经说不出话,他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哽咽,眼前阵阵发黑,只知道死死扯着谢昭的手:“只有这个不能烧,臣弟求您了……”

不要这样对臣弟拼命找到的证据。

不要这样对臣弟的一颗心……

可是谢昭却只是一言不发,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谢容观,那双眼眸中的情绪晦暗不明,金銮殿上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进永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启禀皇上,恭王府内的东西已经全部烧毁,没有留下一件。”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些账册、信函、还有各种证据,都当着王府下人的面烧成了灰烬。”

谢容观闻言心口仿佛被人撕裂,他猛地抬起头,却只看到谢昭冷漠的面庞。

睫毛一颤,泪水终于决堤,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巴处与血迹混合在一起,谢容观眼里烛火的倒影一晃,终于熄灭,只剩下一片惨淡的灰雾。

【叮!】

【检测到男主谢昭幸福值由8下降至5。】

【根据任务原则,宿主需使男主谢昭获得幸福,检测到幸福值下降,根据任务要求,系统将对宿主谢容观实施强制性惩罚。】

“……”

谢容观心头一痛,泪水模糊了景象,他只觉得眼前倏地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谢昭袖子里的手指紧攥,望着谢容观膝盖一晃,单薄的身体猛然倒在地上,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瞥了他一眼便将视线移开。

“把恭王押下天牢,等他醒了之后,朕还要问他的话。”

谢昭转过身,重新坐回龙椅上,明显不愿多言,只一挥手:“退朝吧。”

朝臣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纷纷磕头告退,很快,金銮殿里的大臣都鱼贯而出,殿门禁闭,只剩下谢昭坐在龙椅上,沉默而疲惫地撑着头。

殿内只剩下几盏孤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荡荡的大殿上,显得格外孤独。

“皇上。”

进永从侧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奴才已经把恭王殿下送到寝宫去歇息了,太医说无事,只是怒急攻心,需要静养几日。”

谢昭点点头:“知道了,退下吧。”

进永闻言犹豫了一下,没有依言退下,反而开口劝道:“其实……恭王殿下看着一片赤诚,不像是怀有私心,觊觎您的江山,殿下做的这些,或许当真只是为了您好。”

谢昭仍旧没有睁眼:“朕当然知道。”

谢容观想做什么,他心知肚明。

他低声说:“容观想要用把柄帮朕控制住这些官员,他以为这样朕的江山就稳固了,那些官员就会像小绵羊一样乖乖听他的话,不敢有半句微词。”

“可是他不明白,如果朕真的用这些把柄去要挟那些官员,他们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就会人人自危、就会开始抱团,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把柄在一个人手里,他们就会联合起来,攻击那个掌握把柄的人。”

进永没想到谢昭什么都知道,他愣了愣,半晌小心翼翼地问:“那您为什么非要把那些东西都烧掉?留着震慑他们不行吗?”

“……”

谢昭闻言沉默半晌,终于睁开眼睛,盯着桌面上的玉佩,淡淡道:“留着那些对容观太危险了。”

谢容观掌握了那么多人的把柄,他不当众宣布把那些东西烧了个一干二净,他就会被不断攻讦,甚至死于非命。

他宁愿让容观恨他,宁愿让他以为他不理解他,也要把那些东西烧掉,只有这样,那些人才会觉得威胁解除,才不会对他赶尽杀绝。

只有这样,他才能护住容观。

进永这才明白过来,皇上所做的一切竟是为了保护恭王,然而他面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僵在原地,咬了咬牙,半晌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皇上。”

他对上谢昭晦暗不明的目光,强撑着胆子开口:“恕奴才直言,您是为了恭王殿下着想,恭王殿下却未必愿意被您这样保护。”

“朕不在乎。”

谢昭却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却也近乎不近人情:“朕只要容观好好活着,至于他愿不愿意,朕不在乎。”

谢昭语罢,仿佛殿外的寒风也听到了他声音中的冷漠,天色顿时阴沉起来,仿佛要塌下来一般,风声呜咽,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进永神情犹豫,还想说什么,殿外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满脸惊慌,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皇上!不好了!恭王殿下他……他……"

谢昭声音平静:“怎么?”

小太监咽了咽口水,几乎要哭出来:“恭王殿下自缢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昭:容观还是太天真了

谢容观:[墨镜]皇兄真是太天真了

真的很天真的进永:……

第67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谢昭猜到谢容观或许会砸殿内的花瓶,或许会暴怒,但他根本没有想过,谢容观竟会选择绝望自戕。

他脑海一片空白,猛地站起身,几乎是下意识迅速朝着偏殿走去,等他当真赶到偏殿时,只觉得心头一窒。

寝殿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芒照在一片狼藉的床榻上。

谢容观手腕上被划开了一个血淋淋的伤口,伤口深可见骨,现在仍旧淅淅沥沥向下滴着血,整个床铺已经被血色浸染,寝宫内唯一发白的颜色就是他的面颊。

他眼眸发灰,仿佛蒙了一层雾,根本看不到谢昭也进了寝殿,仍死死攥着一把刀,僵硬的跪坐在床榻上。

“走开!”谢容观声音狠厉沙哑,“都给本王走开!”

他一边瑟瑟发抖的不让人靠近,一边任由自己淌着血,面色肉眼可见的越发惨白,近乎没有一丝血色。

谢昭僵在寝殿外,见到他的那一刻,几乎是瞬间撕开了脸上那层伪装的平静:“为何不给恭王殿下止血?!”

青禾扑通一声跪下:“皇上,恭王殿下不让任何人靠近,只要听到有人在周围,便挥刀砍去,即便是御医也没法给恭王殿下止血。”

谢昭眸光沉沉:“把金创药给朕。”

他接过止血药,随手解下披风,仿佛没看到谢容观手中的刀一般,直接走上前。

几乎是下一秒,谢容观的刀便劈了过来,谢昭一侧身,躲过了他的刀,随后毫不犹豫的伸手死死扣住谢容观的手腕,用力一攥!

“呃!”

谢容观被拽的一个踉跄,面上浮现出一抹痛色,冷汗顿时在额角冒出。

谢昭能听到谢容观薄薄一层皮肉下骨头的哀鸣声,他攥着那几乎一折就碎的手腕,毫不费力的卸掉他手中的刀,一手搂住谢容观的腰,把他死死禁锢在怀里。

他知道谢容观听出是他来了,因为他的动作僵硬了一瞬。

然而那也只有一瞬,下一秒,谢容观便开始更疯狂的挣扎起来,眼底几乎一瞬间涌上了恨意,只知道死命挣扎,不顾自己被攥住的手腕甚至要弯折过去。

“你疯了!”

谢昭不得不用全身的力气将他压在怀中,深黑色的双眸里犹如燃着重重烈火,暴怒的凝视着怀中拼命挣扎的谢容观。

他怒斥道:“身为大雍的亲王,你便如此看轻自己的性命,被掌嘴便要寻死吗?!”

谢容观手指紧紧蜷缩着,闻言歇斯底里的笑了一声,空洞的眼眸转向他:“皇兄,你难道当真不知道臣弟为何寻死吗?”

“难道臣弟在您心中,就是一个禁不起风吹雨打,娇惯又任性的孩子?”他质问道,“还是说皇兄只觉得臣弟又在惺惺作态,试图博得皇兄的同情,以便来日继续谋逆?!”

“朕从未这么想过!”

谢昭根本不明白谢容观为何反应如此激烈,他以为谢容观醒来后发现自己仍在寝殿,就会知道朝堂上那一出不过是逢场作戏。

他死死咬着牙关,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缓声解释道:“容观,你听朕说,朕从未怀疑过你要谋逆。”

“朕在朝堂上怀疑你,那是做给外面人看的,他们每个人都盼望朕处决你,因为你手里有他们的秘密,朕必须和他们站在一起,你不明白,那些证据不能现在就拿出来,朕是在保护你!”

谢昭越说越觉得火气上涌:“况且朕几次三番叮嘱你不能动夏侯安,你还是一声不吭的斩了他,你让朕如何维护你?朕没有直接将你扔进天牢,就是信你从未谋反!”

他闭耳塞听,假装对谢容观种种异样都视而不见,然而谢容观却还是违背了他的叮嘱,一声不吭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斩杀了夏侯安。

他还要怎么维护他?还要怎么信任他?!

“是吗?”

然而谢容观闻言面色忽然变了,他定定的望着谢昭,一瞬间停止了挣扎,神色阴冷的仿佛一条匍匐在暗影中的毒蛇。

他的声音很轻,神色却没有半分作伪:“皇兄,你怎知我不会谋反?”

“夏侯安死了,可还有一个仍潜伏在朝堂中的逆贼,臣弟直到现在,还没有告诉您他是谁。”

“至于那些把柄,臣弟派人查证那些把柄的确是为了皇兄,可是臣弟也的确私联了地方官员,他们全都对臣弟唯命是从,现在只要臣弟一句话,他们就能起兵随着臣弟一同攻进京城。”

“还有边地的军队——”

谢容观盯着谢昭的神色,一字一句道:“皇兄,你新派去领兵的将军,到了边地,能指挥的动一个士兵吗?”

语罢,几乎是下一秒,谢昭的面色就变了。

他手指一松,缓缓放开了谢容观,一双漆黑的眼眸如同被殿外寒风划过,烛火舔舐着那一块晦暗不明的眼底,却怎么也照不亮那里的阴鸷。

谢昭沉默的绷紧下巴,静静的望着谢容观:“那些士兵全部只听从你的命令,依照你布下的作战计划我行我素,半点不服从朕新派去的将军。”

“换而言之,他们只听命于你,不听命于朕。”

谢容观闻言唇角勾起,眼底闪动着点点寒光,几乎是含笑凝望着谢昭迅速从他的皇兄变成了高高在上皇弟,神色一点一点冷却下去,变得怀疑而不可捉摸。

“不错,”谢容观低哑的声音宛如耳语,“皇兄,您现在还能断言臣弟不会谋反吗?”

“臣弟有能力、也有野心坐上金銮殿上的龙椅,皇兄又如何能确认,臣弟不会谋反呢?仅凭您与臣弟那一点兄弟情谊吗?天家兄弟,何来亲情,皇兄不会不知道。”

“臣弟只想知道,为什么?”

谢容观专注的盯着谢昭,眼眶发红,不知道究竟是在问谁,只是偏执的重复道:“为什么……”

为什么您能肯定臣弟不会谋反?

为什么您能肯定臣弟不会威胁您的统治?

为什么您会相信臣弟,不仅仅是兄弟情谊,不仅仅是君臣相安,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一定还有别的什么……

谢容观怔怔的望着谢昭,只见后者冷峻而锋利的面容紧绷,一双冷沉的黑眸深不见底,闻言仿佛顿了顿,随后唇角微动,终于开口。

谢昭说:“因为朕相信,你做不到。”

语罢,谢昭从床榻上拿起那把刀,攥住刀柄,将刀尖轻轻抵在谢容观胸前。

谢容观忽然意识到什么,他呼吸一窒,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小点,眼前一切仿佛都在变得模糊不清起来,让人不敢相信即将发生什么。

他仿佛一尊雕像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望着谢昭握着刀,逐渐用力,很慢很慢、却格外坚定的一点一点没入皮肉,划开了他心脏上方那一块艳丽浓稠的红色胎记。

谢昭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他一字一句道:“即便你当着朕的面试图自戕,朕也不会认为你是在博取同情,因为朕不会为此而同情你、怜惜你,更不会因此而信任你。”

“朕不相信你当真会谋反,因为朕不在乎你那些小动作,即便你当真利用地方官员的把柄,命令边地的士兵起兵,朕也会迅速平定边地的叛乱,再命你伏诛。”

“到时候朕就会像现在这样,毫不犹豫的拿刀戳穿你的心脏,容观,不要觉得朕伤不了你,所以永远也别迈过那条线。”

那把刀几乎已经没入胸膛一寸,谢昭的面色没有半分波动,只是冷淡的望着刀下骤然涌出的鲜血打湿了苍白的皮肤,仿佛没有看到谢容观震颤的眼睫。

“这是最后一次,”谢昭说,“朕不希望再得知自己的手足兄弟在寝殿发疯般的试图自戕。”

谢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刚进入寝殿时那个暴怒而担忧的人不是他,他语罢缓缓抽出刀,随手扔在地上。

“当啷!”

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震的谢容观瞳孔也微微震颤起来,他怔怔的望着那把刀上的血,衣衫凌乱的敞开,雪白的胸膛上多了一道格格不入的伤痕。

是他的皇兄亲手划开的。

分明刀刃没有没入他的心脏,谢容观却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被人拿刀用力搅碎,剧痛到近乎窒息。

【叮!】

【检测到男主谢昭幸福值由5下降至3。】

【根据任务原则,宿主需使男主谢昭获得幸福,检测到幸福值下降,根据任务要求,系统将对宿主谢容观实施强制性惩罚。】

忽然,谢容观只觉得心头一痛,喉结一滚,急促的喘息起来。

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骤然攫取住了他剧烈跳动的心脏,让他无力地滚到了床榻下,手指发抖,指节蜷缩起来,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噗——”

鲜血溅在地上,殷红刺目,令人无端觉得心痛如绞。

青禾见状大惊失色,不顾谢昭还立在一旁,连忙扑上来扶住他,慌乱道:“王爷!王爷您怎么了?”

她一边问,一边试图拿着帕子给谢容观擦血,然而那血却怎么也止不住,谢容观薄唇微动,又是一口血涌出,连青禾的手都被染红。

谢容观的面色从惨白转为青灰,领口凌乱的敞开,能看到他胸前的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青黑色,如同毒藤般向上蔓延。

青禾见状瞳孔一缩,心知是恭王体内忽然毒发,不由得声音发颤,一边死死按住谢容观不断流血的伤口,一边朝外面大喊:

“快……快传太医……!”

谢昭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迹骇的僵在原地,他看着谢容观胸前青黑色的血管扭曲可怖,乌黑的凌乱长发散在胸前,被冷汗湿漉漉的粘在脸上。

可怖,可恨,可怜。

谢昭的手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指尖一动,犹豫了几秒,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见谢容观咳的长发散开,露出了那双漂亮狭长的眉眼。

那眼神将他死死钉在原地,里面全然是恐慌与恨意,没有一丝曾经的依恋。

“……传太医!”

谢昭不动声色的收回手,淡淡丢下三个字,狠心一眼也不再看谢容观,衣摆一甩,漠然的转身大步离开。

该让他吃个教训,也该让他脑子冷静冷静,知道自己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

他闭了闭眼,将与谢容观有关的情绪死死压在心里,回到金銮殿上,开始坐下静心批阅奏折。

然而谢容观吐血的模样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满地的血、苍白的面庞、还有充满恨意的眼神,谢昭无意识的愣神,余光瞥见笔下朱砂的红印,甚至忍不住一怔。

“皇上?”

进永小心翼翼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谢昭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朱砂笔在奏折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红痕,如同一道渗着血的伤口,在雪白的宣纸上划开触目惊心的痕迹。

“……无事,”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朕乏了,先下去吧。”

“是。”

进永悄无声息的退下,殿内重新安静下来,谢昭却怎么也静不下心。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断浮现谢容观倒在血泊中的样子,让他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只觉得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昭重重的呼出一口气,他疲倦的睁开眼,只见太医快步从寝殿里走出来,跪在谢昭面前。

这是他的皇叔谢安仁听说谢容观身中奇毒后,特意派过来的太医,据说医术极为高明,即便在太医院中也是数一数二,因此被谢安仁一直带在身边。

“臣恭请皇上圣安。”

谢昭一摆手,示意他平身:“恭王如何?”

那毒太医院的几位太医已经说过,几乎无药可治,他派人找来的南疆巫女还未到京城,因此他也不指望这位杏林圣手能诊断出些什么,无非是让恭王静养,切勿怒极伤身。

想到这儿,他又有些后悔,不该一时气急激出谢容观体内的毒,即便要给他个教训,也不能这么鲁莽。

然而太医闻言却沉默下来,额头微微冒出冷汗,跪在地上居然发起抖来,吞吞吐吐道:“这……这……”

谢昭心头一动:“到底怎么了?说。”

那太医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响亮的磕起头来:“皇上,恭王殿下的侍女说恭王体内带着奇毒,吐血是奇毒发作,可臣给恭王殿下诊脉,却只发现是怒急攻心,加上旧伤发作,根本……根本没有什么毒啊!”

太医的话掷地有声,谢昭闻言一愣,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没有毒?

谢昭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盯着浑身发抖的太医,声音格外低沉沙哑,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怒意:“说清楚,什么叫没有毒?”

“皇上,臣也不敢十分的确定,但臣的确没有发现恭王殿下体内带毒,血管发青不过是旧伤带起的血液流通不畅,与奇毒毫无关联!”

“可太医院给恭王诊断过,都说的确是奇毒。”

太医闻言咬了咬牙,犹豫的吞吞吐吐道:“皇上,臣斗胆问皇上一句,太医为恭王殿下诊断之前,是否曾与恭王殿下交谈过?”

“又或者,太医们是不是说恭王殿下体内的奇毒无药可治,只能用参片燕窝等补品慢慢调养,没有一人开出一份真正的药方?”

“……”

谢昭一言不发,殿内摇曳的烛光下,他面上神情难辨,有一搭没一搭的摩挲着玉扳指,半晌才开口,一字一句道:“你的意思是,恭王体内根本没有什么奇毒,不过是旧伤复发,导致血管发青发黑。”

“但如果只是旧伤复发,其他太医不会诊断不出来,陈太医,你是在暗示朕,那毒是恭王与太医院提前串通好,编纂出来诓骗朕的吗?”

太医听出皇上平静声音中逐步攀升的怒意,身体不由得下意识一颤,头低的更深,还不等说些什么,只听殿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十二弟求见皇兄!”

“……”

谢昭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一挥手,那太医一个激灵,慌忙起身连滚带爬的离开金銮殿。

几乎是下一秒,十二王爷便大步闯进殿内,跪在阶下抱拳急切道:“皇兄!请您不要责怪五哥,那些亲兵是臣弟给五哥带上的,您若是要责罚,那便责罚臣弟吧!”

“五哥临行前便告诉过臣弟,军营里有逆贼要害他,臣弟不放心,这才把秦锋等人派去保护五哥。”

他神色焦急,眼睛明亮:“现在臣弟想想,那逆贼一定就是夏侯安,五哥斩了他定然是迫不得已,并非有意忤逆皇兄,请皇兄三思,不要辜负五哥的一片忠心啊!”

“……”

谢昭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今天已经用尽了平生全部的耐心,他咬紧牙关,压抑着心头怒火,只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出去。”

“可是皇兄……”

谢昭重重一拍桌案,双眼通红:“出去!”

他顾不得看十二弟脸上惊愕的神色,死死盯着桌案上散乱的奏折,一封一封全都是参奏谢容观的折子,只觉得格外荒谬。

好啊,好啊……

谢容观那时的话当真没有瞒他,连父皇留给十二的亲兵都能一句话收到身边,这样的魄力、这样的口才,当真是想谋反就能谋反,真是好的很!

谢昭咬着牙,一时间竟然怒极反笑。

他面色近乎冷凝,脑海中混乱的让他突突发疼,手指蜷缩死死攥着奏折,半晌忽然一甩狐皮大氅,转身快步向寝殿走去。

几乎是片刻之后,他便到了殿门口,谢昭正准备掀帘子进去,却从缝隙中看到,谢容观正在与一个小太监说话。

“王爷,您真的没事了吗?”

似乎是他送来伺候谢容观的那个叫明泉的小太监,半跪在床下,仰头担忧地望着谢容观:“要不要奴才再去请太医来看看?”

谢容观摇摇头,声音很低:“不用了……本王没事。”

他面色惨白,嘴唇几乎没了血色,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活力的玩偶,静静的靠在床榻上,睫毛湿的像是刚刚流过眼泪,悄无声息的遮住眼中神色。

“可是您吐了好多血,青禾姐姐方才刚刚把寝殿收拾干净,那个太医给您把脉还把了好久,一直眉头紧皱。”

明泉还是不大放心:“奴才问他究竟如何他也不说……”

谢容观仍旧只是摇头:“本王的身体状况如何自己心里有数,你下去吧,本王这里不需要你伺候。”

反正那毒也是治不好了,轻一点重一点,又有什么用。

明泉犹豫半晌,见谢容观只将自己裹在被子里一言不发,只好抿了抿唇,转身退下,身后却忽然被人拽住。

“等等!”

谢容观眼前一片灰蒙蒙的雾气,看不清眼前的面庞,见身前的人要离开,只觉得心头一慌,反应过来下意识已经拽住了明泉。

“……”

谢容观僵硬片刻,感觉到明泉一愣,垂眸缓缓松开手,却感觉到后者立刻转身,在回到床边担忧的望着他。

“王爷?”

谢容观喉结一滚,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喉口,忽然觉得心中的委屈一下子决堤,明泉还没反应过来,忽然被谢容观一把拽进怀里!

“呃!”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将他当成了一只大号的解压猫咪,明泉猝不及防,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只能任由谢容观将他死死抱住。

“皇兄!不要走……”

谢容观的声音支离破碎,仿佛被砂纸磨过一般,又像是从胸腔深处拼命挤出来的呜咽,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的脸埋在明泉的肩膀上,肩膀微微颤抖着,明泉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衣领滑进脖颈,烫得惊人。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怀疑我,为什么总要伤害我?每次都是你先松手,你先把我甩在身后,我摔得遍体鳞伤你也不看我一眼……

明明你也说过爱我,为什么?

谢容观的手指死死攥着明泉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青筋在白皙的手背上绷起,抖得不成样子。

他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只知道自己的心好疼,疼的必须有一个出口发泄,只能凭借本能抓住明泉,哭的满脸是泪、撕心裂肺。

明泉只觉得肩膀被人打湿的彻底,整片衣衫都彻底被泪水浸透。

他感觉到恭王在他身前不停发抖,犹豫片刻,抬手想要安慰恭王,余光一晃,却骤然看到皇上正站在门口,通红的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容观:[爆哭]皇兄不要走——

还是谢容观:[撒花]皇兄不要走啊再看一会儿

谢昭:(勃然大怒)(怒然大勃)

第68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殿内灯火黯淡,因此门外那眼神才显得格外令人心头发寒,如同淬了毒的利刃,冰冷刺骨,让明泉瞬间如坠冰窟。

“皇上!”

那一瞬间,明泉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从身体里飘了出去,他反应过来顾不上礼仪,迅速从恭王怀里退出去,赶紧爬到床榻外下跪。

他额头上冒了汗,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奴才……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谢昭身着玄色龙袍,金线在昏暗的烛光下若隐若现,如同潜伏在暗夜中的猛兽。

他定定地盯着床上的人,一眼也没有看明泉,声音里带着一种紧绷的平静,只言简意赅道:“出去。”

谢昭耐心地等着明泉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寝殿,望着谢容观听到他的声音后下意识浑身一颤,面色从茫然到一片空白,才缓步向他走了过去。

龙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谢昭在床边坐下,龙袍上的章纹在烛光下明明灭灭,如同他晦暗不明的面容。

谢容观似乎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只下意识地伸出他那苍白而瘦弱的手腕,那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青紫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仿佛这样还能挽留住什么。

他迟疑道:“皇兄……”

谢昭没说话,他一把掐住了谢容观的脸,打断了他的话,谢容观的脸本就清瘦,被他这么一捏,颧骨的轮廓更加分明,手指用力到泛白发青,力道大的近乎要把他的面颊捏碎。

谢昭问他:“容观,你是故意的吗?”

“呃!!”

那一下太疼了,一瞬间,谢容观的眼泪便猝不及防的从眼眶里掉了出来,他方才刚刚止住的泪痕又开始上气不接下气的流淌,哭的眼尾发红,可怜的不像样。

可谢昭却没有半分心软,他眼眶的红越发滚烫,盯着怀里伤还没好全的谢容观,将那些原本想问出口的怀疑尽数抛在脑后:“朕是让你好生歇息,让你不要再随意寻死,朕何曾说过要与你断绝关系,让你抱着一个小太监失声痛哭?!”

“若是朕不来,你是不是哭着哭着,就要把他搂到床上温存了?”

他是气谢容观肆意妄为,气谢容观口无遮拦,勾结地方官员、控制军队、口口声声说要谋逆,这对于皇权来说是明晃晃的挑衅!

谢昭当然会勃然大怒,当然会控制不住的怀疑谢容观,可他从未想过要放手!他怎么可能放手?

“你……”

谢昭手上力道又大了几分,他死死扳住谢容观的脸,几乎是难以置信的盯着他,气的嘴唇都有些哆嗦:“谢容观,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为何要一次次挑衅朕的底线?先是张口闭口谋逆,又是和旁人搂搂抱抱,你当真如此恨朕吗?!”

谢容观却半句都没有解释,他被谢昭掐着消瘦苍白的面颊,怔怔的愣了半天,竟然惶恐的吐出一句:“臣弟知错。”

谢昭一愣,手指下意识一松,心中却莫名更加觉得不安:“……你什么意思?”

谢容观却连姿势都没变,只是用那双模糊的灰眼睛定定的望着他。

方才那个抱着明泉泣不成声的谢容观,在谢昭踏进来的一瞬间便收回了他伤痕累累的身体,现在留在外面的,只有一个恭敬浅薄的躯壳。

谢容观恭敬的低下头,眼眶里溢出生理性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床榻上,他却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哭,只是怔愣而惶恐的重复道:“皇兄对不起,臣弟错了。”

“臣弟不应该激怒皇兄,臣弟罪该万死。”

他说:“臣弟罪该万死……”

谢昭望着床榻上那一滴深色的痕迹,忽然觉得奇怪,他听着谢容观认错,听到那声罪该万死,理应觉得宽慰,却仿佛在听到的一瞬间便已经肝肠寸断。

谢容观?罪该万死?

他突兀的笑了一声,只觉得一切都很荒谬:“谢容观,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企图杀死朕的时候没有道歉,你坦白自己妄图登上龙椅的时候没有道歉,你现在因为朕说你两句,就哭哭啼啼的和朕说对不起?”

“你从来不和朕认错,”谢昭仍旧盯着床榻上那一点泪痕,刨根究底的质问道,“为何你此时认错了?”

谢容观沉默的垂着头,许久才开口道:“皇兄,臣弟今天听见奴才们在殿外偷偷讨论,他们说朝臣们纷纷上奏,要您娶亲。”

这些天朝堂上确实不太平。

礼部尚书联合几位老臣,以社稷为重、皇室血脉需要延续为由,联名上书恳请皇上选妃纳妾,还特意在奏折里提到了几位合适的人选,都是朝中重臣的女儿,家世清白,知书达理。

这些大臣们的心思几乎昭然若揭,一方面确实是出于对皇室血脉的担忧,另一方面,也有各自的小算盘。

谁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或者侄女成为皇后,将来母凭子贵,家族也能跟着飞黄腾达?

更重要的是,他们隐隐察觉到了谢昭对谢容观的特殊,这些老狐狸们虽然不敢明说,心里却急得不行,所以才会如此急切地想要给谢昭选妃,想要用后宫的莺莺燕燕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谢昭顿时明白过来,谢容观是在吃醋。

怪不得他忽然如此古怪,谢昭眼底柔软一瞬,轻叹一声,伸手搂住谢容观,亲了亲他的眼睛,正准备和他解释,只觉得怀中的谢容观动了动:“臣弟也期待一位皇嫂。”

谢昭瞬间僵在原地。

殿内烛火黯淡,寂静的舔舐着空气,他安静的停顿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用一种从未发出过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

谢容观声音平静:“皇兄后宫空虚已久,该充实后宫了,社稷稳固需后继有人,皇兄也该有一位皇嫂主持后宫事务了。”

“臣弟听闻户部侍郎家的千金温婉贤淑,兵部尚书的妹妹知书达理,还有江南巡抚的女儿,才貌双全,都是良配。”

谢容观说话时低着头,谢昭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回应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有意识的时候,身下的谢容观已经衣衫散乱,面色潮红,全然没有了一丝方才的平静。

乌黑长发零散的遮住了他苍白的面庞,谢容观激烈的挺着胸膛,泛红的舌尖微微吐在外面,眼睛翻白,崩溃而急促的喘息起来。

“呃……嗬嗬……!”

谢昭发现自己正暴怒的死死掐着谢容观的喉咙,迫使他在自己身下细声细气的尖叫、呜咽,并且即将窒息。

他神色一晃,微微松开一点手,却发现谢容观并没有挣扎,甚至称得上乖顺的承受着他带来的痛苦。

谢容观衣衫不整的缩在他怀里,面上泪痕凌乱,被谢昭松开的瞬间便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起来,咳的眼泪都溢了出来,却仍旧瑟瑟发抖的用脸颊蹭着他的肩膀。

谢昭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冲昏了头脑,记忆出现了紊乱:“容观?”

“皇兄,臣弟无事,”谢容观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他怀里,声音沙哑,轻的一吹即散,“但阴阳相合才是正道,皇兄不能一直放纵自己……”

“啪!”

谢昭气的整个人都快疯了,他克制不住的重重扇了谢容观一巴掌。

谢容观无声受了这一巴掌,把痛意咽了下去,抬手擦干嘴角的血迹,掀开被子,低头跪在床上:“臣弟知错,臣弟罪该万死。”

他仿佛被人绞了舌根,顺带将皮囊里的那颗心一并搅碎,只留下一句鹦鹉学舌般的惶恐:“臣弟罪该万死。”

谢昭僵硬的坐在床榻上,看着方才还缩在自己怀里的谢容观跪在床上,恭顺而卑微的向他请罪,克制不住的想要发笑。

“谢容观,”他死死盯着谢容观,“无论你如此惺惺作态究竟在算计什么,朕都命令你到此为止。”

谢容观头垂得更低:“臣弟不敢。”

谢昭死死盯着他,眼神如刀子一般锋利,忽然用力拽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提起来。

谢容观没有挣扎,他顺从的扬起脖颈,将自己暴露在谢昭锐利的视线下。

他睫毛一颤,喉结微微滚动起来,感受到谢昭骨节分明的手拨开他的衣衫,触碰他的胸膛,静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施暴,那只手却忽然收了回去。

谢昭的声音忽然冷静下来:“没有青黑的痕迹,你胸前的毒素褪下去了。”

谢容观闻声呼吸一窒,忽然剧烈的瑟缩了起来,然而谢昭却没给他挣扎的机会,他死死拽住谢容观的手腕,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声音沉沉,眼神锐利,连声逼问道:“容观,方才那个太医告诉朕,你体内根本没有什么毒,朕不信,所以朕才亲自来问你。”

“朕想亲口听你告诉朕,你究竟有没有中毒?如果有,为什么朕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发现你胸前并没有毒素的痕迹?如果没有,方才你假意看不见朕,抱着一个小太监不撒手,是在故意激怒朕吗?!”

骗子。

谢昭心想,真是个小骗子。

他终于明白过来,谢容观为何如此反常,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恶毒骗子就是要激怒他,让他彻底失去理智,最好伤心暴怒到把什么都给忘了,把中毒的事也抛诸脑后。

谢容观,谢容观……

如果你连给自己下毒、串通太医院众口一词蒙骗朕都做得出来,那你口口声声对朕的感情究竟是真是假?

如果你能轻易的让边地将士信任你,又轻易的让十二皇弟把亲卫拱手相让,那么朕曾经如此信任你,在你心里究竟是你的爱换来的信任,还是一个与他们并无分别的利用对象?

谢昭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声音近乎是雷霆震怒般回荡在殿内,然而待他语罢,谢容观却仍旧仿佛什么都没听明白,只是定定的盯着他看,神色空洞:“……什么?”

谢昭笑了:“好,证明给朕看。”

他不再废话,他已经不愿意再听这个花言巧语的皇弟为自己辩解,他忽然从怀中掏出先前从谢容观腰间解下的那枚玉佩,特意举起来放在床前的烛火旁,让烛火照亮玉佩上晶莹剔透的光泽。

那玉佩上缺了一角,是曾经掉入池塘里磕破的,后来被谢昭拿金丝融了进去,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中荡漾着明亮的暖光。

“告诉朕,朕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谢昭一手举着玉佩,一手亲昵的摩挲着谢容观的眼尾:“若你说不出,朕便把它砸了。”

谢容观仿佛一尊木偶,盯着视线内隐约发亮的地方,眼尾仍旧泛着红,半晌摇了摇头:“臣弟不明白。”

谢昭耐心道:“容观,你很清楚。”

“这或许是你最宝贝的东西,或许只是殿内的一块垃圾,朕也不知道,朕要你亲口告诉朕这是什么,否则朕不介意给你殿内换些装设。”

“朕只想知道,在你心里,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是与朕在一起十几年的感情,还是你的伪装、你的利用?

“……”

谢容观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眸,无意识咬紧嘴唇,仿佛当真在犹豫思考,又仿佛只是被谢昭严厉的声音吓的浑身发抖,连眼睫都在颤,过了许久才终于缓缓平息下来。

“皇兄,恕臣弟愚钝。”

谢容观声音缓缓,带着一丝沙哑,他最后说:“臣弟当真不知道。”

谢昭闻言用力闭了闭眼。

他几乎抑制不住自己心头骤然泛起的剧痛,深深凝望着谢容观,仿佛要从那死气沉沉的皮囊外,看透他实际野心勃勃、满腹阴谋诡计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