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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隐隐有些期待谢容观能像先前那样对他出言不逊,把自己阴狠而大逆不道的计划诉诸于口,甚至当真付诸行动。

然而谢容观半点破绽没有,他却忽然觉得疲惫,就好像他费尽心思证明的东西,在旁人心里,却只不过是随手便能放弃的一个垃圾。

“……”

谢昭垂下眼睫,只觉得五脏六腑的气都在消散,喉结一滚,无声无息的将那玉佩收入怀中,随手将玉扳指摘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当啷!”

一声清脆的响声回荡在殿内,玉扳指碎的彻底,被烛光一晃,断裂的破口清晰无比,谢昭心灰意冷的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朕知道了。”

他知道了。

这就是谢容观的选择,他放弃了谢昭,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隐藏自己,即便最后的结果是把那枚玉佩摔的支离破碎。

谢昭没法再呆下去了。

他不能再看着谢容观状似懵然无知的神情了,他起身,即将转身离开,却发现谢容观听到那一声玉碎的响动时,瞳孔忽然一点点放大了。

就好像他终于明白过来谢昭究竟摔碎了什么。

他的瞳孔在动,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一场迟来的雪崩,声音已经将冰层震裂,顶上的浮雪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随即将整座雪山解体,所有支柱轰然倒塌。

谢昭看到谢容观忽然动了。

“不——!”

谢容观猛地直起身,用肉眼几乎看不清楚的速度伸出手,拼命朝着方才玉扳指碎掉的地方爬去。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谢昭都来不及拦住他,眼睁睁看着床榻边的火烛直直戳向谢容观的脸,而后者避也不避,仿佛根本看不到一般,仍旧偏执的伸手想要捡起地上碎掉的东西。

“谢容观!!!”

谢昭瞳孔紧缩,心头猛地一跳,本能的死死搂住谢容观,火舌从他面颊上险险的擦了过去,留下一道皮肉掀开的鲜红。

“放开我!”

谢容观没有半分领情,与方才的死寂沉沉截然不同,疯了一样在他怀里挣扎起来:“放开我!!”

“你怎么能把它砸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他哭的浑身都在发抖,弓起脊背,激烈的干呕起来,“你怎么能这么做?!”

谢昭紧紧搂着谢容观不松手:“容观,你清醒一点,朕没有砸那块玉佩!”他把那块玉佩胡乱的拿出来塞到谢容观手里,“你摸摸看?朕摔的不是它!”

他看到谢容观眼睛疯狂的转了起来,急促的摸着那块玉佩,苍白的指尖发抖,在上面摩挲了许久才仿佛确认了什么,终于慢慢停止了挣扎。

谢昭这才缓缓松开谢容观,望着他怔松的神色,只觉得脑海中混乱一片,心底发沉,连一个手指都抬不起来。

方才如果不是他拦住谢容观,那根蜡烛真的会把他的眼睛烧瞎。

已经试探到了这个地步,谢容观的眼盲真的是装的吗?如果他是装的,那他究竟狠心到了何等地步?他究竟还能狠心到何等地步?

谢昭仿佛一尊石像般立在原地。

他一眨不眨的盯着谢容观,看着后者珍惜的摩挲着那枚玉佩,忽然觉得眼前的身影有些模糊,面上湿漉漉的,就好像一场雨下在了两个人之间。

他下意识摸了摸眼睛,终于发现自己在流泪。

【叮!】

【检测到男主谢昭幸福值由3下降至2。】

【根据任务原则,宿主需使男主谢昭获得幸福,检测到幸福值下降,根据任务要求,系统将对宿主谢容观实施强制性惩罚。】

谢容观对周围的一切都恍若未闻。

他仍在克制不住的呜咽,脸上的泪痕纵横,蜷缩在床上搂紧了那枚玉佩,一直过了许久,才发现周围重新回归了寂静。

谢昭已经走了。

谢容观动作一顿,他抬手擦干眼泪,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指尖飞舞,灵巧的打了个漂亮的结。

很好。

他心想。

很好,还有附加题,谢昭你牛大了,你还好意思哭的那么让人心碎,明明该哭的是我,你知道被/操/的忍不住尖叫还得爬起来情绪饱满的做附加题有多累吗?

妈的。

谢容观长呼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穿上一身漆黑的夜行衣,戴好蒙住脸的面甲,又从桌案上随手抄起几个能证明他恭王身份的令牌塞进袖子里。

给衣服系扣子的时候,他的手指都在发抖。

系统看着他一边无声动嘴唇骂人,一边给自己利落的换上衣服,过了许久才缓缓从床榻间爬出来,以一个人类会猝死的频率缓慢的上下跳动着。

它语气茫然:【……你就真的不怕把自己烧瞎吗?】

“为什么?”

【那火苗离你的眼睛只有一寸,】系统语气缓缓,【一寸,再往前一寸你就瞎了,你当时已经骑虎难下了,必须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继续往下演,如果男主没有接住你,你真的会瞎。】

【你为什么不怕?】

谢容观笑了一声,笃定道:“他会接住我的。”

他说:“他会接住我的。”

【你怎么肯定?】

因为谢昭是男主,他也是男主,所以谢昭一定和他一样疯狂,一定和他一样恨、一样爱,所以他一定会接住他,他也一定不会躲开那根蜡烛。

他就是知道。

谢容观说:“人工智能不懂人类感情别问了。”

他言简意赅,一句话斩钉截铁的把系统打的哑口无言,随后便穿着夜行衣,悄无声息溜出了寝殿。

谢容观顺着脑海中摸清楚的道路,像上次潜入白丹臣府邸一样,悄悄潜入了谢安仁的府邸。

谢安仁身为他的皇叔,府邸自然不像白丹臣一样守卫松散,谢容观趴在房瓦上看了半天,趁着守卫换班时溜进屋里,仔细的搜了半个时辰,一丁点谢安仁叛国谋反的证据都没搜到。

系统气的跳出残影,委屈的从血管里直流眼泪:【别问我证据在哪儿,你歧视人工智能!我再也不会给你提示了!!】

谢容观根本没打算问它:“我才不想知道证据在哪儿呢。”

他从衣袖里掏出一个令牌,“不小心”掉在谢安仁床下,随后在守卫察觉到不对时惊慌失措的发出细微动静,连房瓦都来不及盖上,便迅速溜回了寝殿。

第二天,谢容观从床榻上醒来,想要出殿散散心时,被门口的守卫拦下了。

守卫说,昨夜秦亲王府失窃,皇上勃然大怒,正在全称搜捕彻查,您身上嫌疑最重,已经被皇上下令囚死在殿。

作者有话要说:

火葬场进度gogogo[撒花]

其实我们容观被虐的很爽的,但是他没想到男主竟然在进步,差点看穿了他,于是控制狂的一面微微不爽

第69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金銮殿上。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厚重的龙涎香气在殿内缭绕,金色的龙纹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每个人都低着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呼吸声太大,惊扰了龙椅上那位喜怒无常的帝王。

谢昭高坐龙椅之上,玄色龙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殿下众人,却让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仿佛只是随意的一碰,轻盈却格外掷地有声,每一下敲击都像是敲在众人心头,一下,一下。

“砰——砰——”

金銮殿上的人已经被打的血肉模糊,鲜血顺着地砖缓缓流淌,蜿蜒到每个朝臣脚下,后者却一动也不敢动,战战兢兢的任由血腥气溢满鼻腔。

有几个年轻的官员已经脸色发青,强忍着恶心才让自己不尖叫出声。

谢昭将鹌鹑似的朝臣尽收眼底,端坐在龙椅上不置一词,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最后一板子落下,几个犯人彻底咽了气,才抬手示意。

“诸位爱卿,”谢昭说,“退朝吧。”

朝臣们仿佛如蒙大赦,顿时如潮水般褪去,几乎是下一秒便退出了殿内,唯有几个老臣还顽强的跪在殿上,宰相公孙止强压下鼻腔内的血气,沉声上奏:“皇上,臣等还有异议。”

“怎么?”

谢昭仿佛不耐烦一般换了个姿势,靠在龙椅上,晦暗不明的垂眸望着几人:“皇叔说三天前秦亲王府失窃,朕已经找出了这几个蔑视皇权的窃贼,当众把人打死了,爱卿还嫌不够?”

“是不是要朕诛九族才能平息心头之恨?”

谢昭语气似笑非笑,带着浅浅的威胁,然而公孙止却仍旧坚持:“皇上,这几人虽然罪孽深重,可他们到最后也不认当真闯进了秦亲王府邸,臣等认为,此事必有疑处。”

“臣听闻,三天前皇上勃然大怒,将恭亲王禁足,不知此事是否与恭亲王有关……”

“公孙大人。”

谢昭打断了他。

“恭亲王是朕的弟弟,也是先皇的子孙,这是朕的家事,”他语气平静,“你逾矩了。”

金銮殿上烛火摇曳。

谢昭端坐在龙椅之上,玄色的龙袍上绣着金线织就的五爪金龙,龙纹在烛光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鳞片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忽明忽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冷峻的轮廓,谢昭的面容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一道深邃的阴影,那双乌黑的眼眸如寒潭般深不见底,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公孙止。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半晌,公孙止闭上了嘴,在台阶下缓缓叩首:“臣等告退。”

谢昭默不作声的望着他和几个哆哆嗦嗦的老臣退出殿外,金銮殿门合上,他闭了闭眼,无声的揉了揉眉心。

“皇上,”进永给他上茶,“为了恭王的事,您已经连着两夜不休不眠了,趁着几位大人都走了,您回寝殿休息一下吧?”

谢昭:“不用。”

最近当真是多事之秋,他根本来不及歇一口气。

先是边地传来消息,骨利沙部叛乱已平,但他派去的将军几乎一丁点都没派上用场,边地的将士对他的命令半点不听,全然仰赖于谢容观押解回京前的几张锦囊妙计,打的骨利沙部节节败退,自己高歌凯旋,到处宣扬恭王的本事。

这件事让朝臣们坐立不安。

一个曾经谋逆的王爷,竟然还能调动边地军队,这简直是对皇权的公然挑衅。更让人担忧的是,那些边地将领对谢容观的忠诚远超对朝廷的忠诚,如果再不采取措施,恐怕再进一步,便是起兵谋反。

其次是骠骑将军夏侯安被斩一事,夏侯安是太后的外戚,在军中又威望甚高。谢容观当众以谋逆罪将其斩首,证据却到现在也搜集不全,引起的轩然大波已然越发剧烈。

这些天来,越来越多与夏侯安交好的将士开始抗议施压,他们联名上书,要求皇上严惩谢容观,为夏侯安平反,甚至连京中几支禁军都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如果谢昭再不表态,恐怕这些人就要主动派人“清君侧”了。

他能感觉到,朝野内外都在蠢蠢欲动,谢容观谋逆后留下来的余孽似乎还不甘心,一些阴影中的人见恭王尚未倒台,便开始在暗中串联。

无论是支持谢容观的叛党,还是反对谢容观的“忠臣”,都翘首以待着皇上对恭王的处置,他拖得越久,朝堂上的局面就会越发不利。

风雨欲来。

谢昭无声的长呼一口气,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些许,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无数情绪在心底纷乱如麻,仿佛有一场磅礴的大雨在他脑海中绵绵不断。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相信谢容观。

谢容观骗了他那么多次,谋逆叛变、勾结敌方官员、擅自处决大雍重臣,谎言和背叛在他身上简直如同家常便饭,他甚至不确定谢容观的眼盲是不是装的。

那天他摔碎玉扳指时,谢容观的反应那么激烈,激烈到差点被蜡烛烧瞎眼睛,他应该相信谢容观至少没有在这种事上欺骗自己,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怀疑。

因为谢昭从不知道谢容观真心想要什么。

权力?如果他想要权力,为什么要在最接近权力的时候选择谋反,然后又在谋反失败后如此顺从?

自由?如果他想要自由,为什么不趁着边地叛乱的时候逃出去,反而还要帮他平定叛乱?

又或者……

谢昭修长的手指颤抖了一瞬。

他没有再想下去,脑海中厚厚的黑云中滚滚雷声轰鸣不止,细密的雨水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睁不开眼,也根本看不到前路的方向。

进永的声音还在耳边小心翼翼的响:“皇上……”

谢昭闭着眼睛:“朕说了,不必。”

“皇帝,不必什么?”

接话的却不是进永,而是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谢昭心头一动,睁开眼睛,看到进永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侍女扶着太后缓缓走入殿内。

太后已经年近六十,但保养得宜,雍容华贵的凤袍衬得她威严依旧,步伐缓慢而优雅,面色冷凝,一步一步朝谢昭走来。

谢昭眉头不动声色的一皱,立即起身相迎,恭恭敬敬的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皇帝免礼,”太后淡淡道,目光落在地板缝隙里尚未洗清的血迹,“哀家听说,今日朝堂上闹得很凶?”

谢昭没有回答,只是定定的看着她。

这对母子漆黑锐利的眼睛格外相像,性格也格外相像,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才让两人从未柔软而坦诚的相处过,一直到现在,也仍旧僵持着不肯放下试探。

最后,竟还是太后率先退了一步,叹了口气:“皇帝,哀家知道后宫不得干政,但哀家今日来,是为了皇帝的家事。”

“儿臣知道,母后是为了容观的事而来。”

谢昭淡淡道:“夏侯将军是母后的亲戚,他被容观斩了,母后自然焦心愤怒,但儿臣相信夏侯将军正如容观所说,对朕多有不满,甚至试图谋反。”

“若母后要为一个逆臣和朕分辨,就请回吧,朕不会因夏侯将军之事处决容观。”

他语罢挺直脊背,示意进永送客,太后却重重一杵拐杖,厉声道:“皇帝!”

“皇帝若是当真对恭王没有半分疑心,又怎么会将他囚禁在偏殿?”她面容严肃,踏上台阶,对着谢昭质问道,“皇帝还是信了那些人说的话,疑心恭王还有反心,所以才会动手。”

“否则,皇上大可直接将这些言论镇压下去,派恭王扫清骨利沙部余孽,等大军得胜归朝,便自然再不会有那些言论了!”

谢昭闻言一愣:“母后……您是在为恭王说话?”

太后闻言沉默半晌,眼里闪过一抹复杂,良久才叹了口气:“哀家从前一直以为,这孩子心思阴沉,城府极深,他攀附着你,不过是想利用你,最后取而代之。”

“但现在,哀家知道,哀家错了,”太后缓缓道,“恭王是个不可多得的纯臣。”

“纯臣?”

谢昭闻言倏地笑了一声,他在太后拧起的眉头中半分不掩饰自己不可置信的笑意,心中只觉得无比荒谬:“母后,几年前你警告儿臣离恭王远点,几月前您罚恭王在奉先殿长跪不起,现在您告诉儿臣,恭王是个纯臣?”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然而太后却仍旧镇定的站在原地,紧紧攥着拐杖:“哀家说了,哀家从前错了。”

“哀家得知恭王斩了夏侯安,又费尽心思,将数百名官员的把柄双手奉上,皇帝,你细细想想,若是恭王当真想要你坐着的那把龙椅,他杀了资历深厚的武将,又得罪了掌握实权的文官,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可恭王曾经谋逆!”

“皇帝!!”太后的声音比谢昭还要高,甚至带了些难以发觉的哀求,“当时恭王谋逆,哀家甚至想将他处死,是你亲口将他保了下来,你说他是你的手足兄弟,曾经与你亲密无间,若是他安分守己,你愿意宽恕他这一次。”

“现在恭王自绝后路,一心为大雍鞠躬尽瘁,他没有走到谋逆那一步!皇帝,看在他曾经与你抵足而眠的份上,你就不能继续宽恕他吗?”

荒谬。

谢昭失笑。

荒谬,太荒谬了。

若谢容观当真只是他的手足兄弟,那帮他解决心腹大患、为他搜集官员的把柄,的确算得上是兄友弟恭,甚至称得上一句忠心不二。

但母后,您知道朕的手足兄弟与朕上床吗?

是谢容观先和他剖白心意,恳求他留下、恳求他回应他的爱,他口口声声说自己爱他,又转眼恭恭敬敬的让他充盈后宫、迎娶皇后,他究竟哪句真、哪句假,究竟对他忠贞不二,还是时刻准备捅他刀子?

“母后,别说了,”谢昭攥紧发抖的手指,声音平静,“朕心意已决,恭王胆大包天、擅自妄为,必得受到些教训。”

“皇帝!!”

“朕说朕心意已决!!”

谢昭猝不及防的将砚台摔在地上,他面上勃然变色,骤然发作:“恭王到底有什么魔力?先是边地将士,然后是十二弟,再然后是您,你们都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个昏了头似的替他说话?!”

“恭王在平定骨利沙部时勾结地方官员,在边地屯兵屯驾,这些天无数地方求朕放恭王回边地的折子都堆成山了!就连朕派去镇压的将领都指挥不了军队!母后,这便是您心中的纯臣?!”

谢昭质问道:“恭王便是纯臣?!!”

殿内的烛火忽明忽暗,将谢昭周身笼罩在一片黯淡的光影之中,令人不敢直视,他眼眶通红,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怒意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随着急促的呼吸而跳动。

太后仿佛被他骇住一般一言不发,金銮殿内回荡着谢昭勃然大怒的低吼,随后便是一阵令人胆寒的沉默与死寂。

她没有再说话,谢昭也没有。

良久,还是太后先低下了头:“……哀家知道了。”

她长长叹了口气,浑身的冷硬与倔强终于松懈下去,仿佛老了十岁一样,眼角细纹与褶皱在烛光下格外晃眼醒目,让人惊觉这位曾经说一不二、位高权重的女人,如今也已经老了。

“皇帝,后宫不得干政,哀家也无力改变你的想法,只是你和恭王都是哀家的孩子,皇帝……你自行决断吧。”

太后松了松攥紧拐杖的手,语罢犹豫了一瞬,却开口道:“今天恭王身边的宫女还来找过哀家。”

“那宫女和哀家说,恭王殿下性命垂危,无论如何都恳求哀家让皇帝来见他最后一面,给他一个机会,把所有事和盘托出。”

谢昭沉默良久,张了张口,声音低沉沙哑:“朕知道了。”

太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示意侍女将金銮殿门打开,却见殿门打开,秦亲王谢安仁正静静等候在外。

“皇嫂安好,”谢安仁见太后在金銮殿内,竟一丝一毫都不惊讶,微笑着行了个礼,“臣有事求见皇上。”

太后倦怠的点了点头,谢安仁与太后擦肩而过,缓步踏进金銮殿内,恭敬的给谢昭行了个礼:“皇上,臣有本要奏。”

*

“青禾,把灯点上。”

已是深夜,谢容观的寝殿里只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暗影中。

青禾依言照做,见谢容观静静坐在床上,浅灰色的眼眸中没有焦点,抿了抿唇,仍旧忍不住轻声道:“王爷,恕奴才直言。”

“您看不见,这灯对您来说可有可无,但皇上那天雷霆震怒,奴才觉得皇上……未必会来。”

谢容观却只是摇摇头:“皇兄会来的。”

他重复道:“皇兄会来的。”

谢容观靠坐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锦被,只露出消瘦的上半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过分瘦削的修长手指紧蜷,指节泛着不自然的青白,正虚虚地搭在被子边缘,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青禾面露一丝不忍,只觉得心中隐隐胀痛。

她垂手立在一旁,紧紧盯着谢容观盖在被褥下的双腿,开口时声音已带了一丝哽咽:“王爷,您当真不告诉皇上,那毒侵蚀身体,现在您的腿已经不能动了吗?”

“哪有那么严重。”

谢容观很轻的笑了一声:“本王还能走路,不过是走路时有些胀痛而已,不必让皇兄忧心。”

反正皇兄已经对他失望了,他不再奢求更多,今夜一过,最后一个埋在朝中的钉子被他拔除,他相信此后皇兄凭借着对时局的把控,定然能稳固江山。

至于他……

他已经是个废人了,多废一条腿少废一条腿,又有什么分别?

谢容观闭了闭眼,仿佛一尊易碎的瓷器般僵硬的等在床上,半晌,殿外竟真的传来一串脚步声,帘子被掀开,谢昭缓缓走了进来。

谢容观微微挺起身子:“皇兄……”

谢昭冷眼看着他只是挺直脊背,仿佛要与什么抗衡似的,叫了一声便不再言语,甚至并未下床行礼,唇角不由得溢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

这些天,谢容观与从前截然不同。

他被关在寝殿也不再吵闹,他变得乖顺了、变得听话了,甚至变得有些胆怯,从前不屑一顾的纲常伦理,现在竟都成了他劝谏自己的手段,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爱慕,早已在他身上消失。

谢昭明白为什么。

谢容观害怕了。

他发现成为君王枕畔的情人,仍旧无法让他随心所欲,杀死一个骠骑将军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甚至即便如此,外面仍旧有无数朝臣希望他去死,爬上龙床根本没用,满足不了他无穷无尽的野心。

只有登上皇位,只有成为龙椅上的人,才能拥有真正的权力。

“免礼,”谢昭沉声道,抬步向他走去,“朕听母后说,你想要见朕。”

谢容观点点头:“臣弟知道,皇兄一定不想见到臣弟,可时至今日,臣弟心知对皇兄多有亏欠,决定将最后一个协助臣弟谋反的名字和盘托出。”

两人的对话客套而生硬,对话间的疏离一眼便能看出,前些天的眼泪似乎已经耗尽了全部多余的情感,现在重新见面,却仿佛从未有过那些疯狂而炙热的记忆。

谢容观眼神空洞,看上去似乎已经不再对谢昭抱有依恋,只寄希望于最后这一根救命稻草。

谢昭闻言唇角似乎动了动,他问道:“是谁?”

谢容观攥紧被角:“是皇叔……秦亲王,谢安仁。”

谢安仁。

谢昭一言不发,半个时辰前与谢安仁的交谈骤然涌入脑海。

【秦亲王谢安仁今年四十有二,仍旧身形笔挺,气质温文尔雅。

或许是因为这位亲王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从不插手朝中事宜的缘故,他分明是谢昭的皇叔,看上去却像是他同辈人一般端庄持重,看不出半分老态。

那时谢昭的神色已经恢复正常,再无半分方才的失态。

他不动声色的掠过谢安仁坦然的面容,坐回龙椅上,挥挥手示意进永上茶:“不必行礼,赐座,皇叔要和朕说什么?”

谢安仁开门见山道:“皇上今夜是否要去见恭王?”

“……”

谢昭没有回应,他眯了眯眼,定定的望着谢安仁,后者察觉到谢昭眼神中的不愉与冷意,下意识顿了顿,随后仿佛下定决心似的,长叹一口气。

“皇上不必去了,”谢安仁只道,“臣知道恭王见您要说什么,臣便在这里直接说与您听吧。”

谢安仁上前几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令牌模样的东西,放在桌案上。

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轻响,烛光摇曳下,那令牌上“恭王亲令”几个字格外清晰,刺目的映入谢昭眼帘。

“恭王的亲令,见此令者、如见本人,”谢安仁说道,“这是臣在发觉府中失窃、仿佛有人来过时,命侍卫搜到的东西。”

“这样紧要的东西出现在臣府中代表着什么,皇帝英明神武,自然心中清楚。”

见谢昭拿起那枚令牌端详,谢安仁叹息道:“臣只想告诉皇上,恭王殿下对臣有诸多不满,若是皇上今夜当真去见恭王,恭王定会告诉皇上,臣心怀不轨,曾协助他谋反。”

谢安仁继续道:“皇上,先前白丹臣被处死前,臣曾听闻,他的府邸也有被刺客闯入的痕迹,后来不过几日,侍卫便从他府上搜出了通敌叛国、勾连骨利沙部的书信。”

“皇帝不觉得奇怪吗?”他疑惑道,“为何此时与臣府邸失窃之事,都如此凑巧?”】

烛光摇曳,黯淡的暖光下,谢容观病弱的面容若隐若现。

他喉咙滚动一瞬,语气微微坚定起来:“臣弟并非无缘无故污蔑皇叔。”

“臣弟觉得皇叔府邸里定然有他协助臣弟谋反的证据,只要皇兄开口,下令搜查皇叔的府邸,就一定能找到证据证明臣弟说的话。”

【“皇上,您还不明白吗?”

谢安仁皱起眉头,言辞恳切:“恭王就是靠潜入府邸伪造证据,把这些谋逆的证据提前放进去,随后进谗言迷惑您杀掉忠臣良将。”

“您细细想一想,那些证据是否都是从‘反贼’府邸里发现的?那些证据,是不是都是恭王亲口告诉您,您才去搜查的?”】

见谢昭一言不发,谢容观咬了咬唇,手指攥紧床被,低声道:“若是皇兄不信,臣弟可以告诉皇兄,臣弟已经查到,皇叔与臣弟体内的毒有关。”

“那毒……正是皇叔在谋反前为防止臣弟将他供出去,偷偷下给臣弟的!”

【谢安仁探身问道:“恭王是否告诉皇帝,他被人下了一种奇毒?”

“恭王一定会告诉皇上,他是被臣下了毒,因为臣恐怕他将谋反之事供认不韪,所以杀人灭口,但实际上,恭王体内的毒,正是他自己亲手下的。”

谢安仁向后一靠,挥了挥手,示意小太监把人带上来。

几个狱卒瑟瑟发抖的跪了下来,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谢安仁,在后者的示意下开口道:“皇上万福金安!皇上,当时恭王谋反失败,在牢里便给自己灌了毒药,指望着能不受折磨,痛痛快快的去死。”

“但……但那毒药被俺们几个提前发现了,俺们怕亲王死在牢里,犯下失职之罪,便给恭亲王换成了毒不死人的药。”

谢安仁闻言皱眉,追问道:“你们究竟给恭王换了什么药?是不是长久损害身体的药?”

“不是不是!!”

那领头的狱卒惊恐抬眼,见谢昭死死盯着他,连忙抖着身子解释道:“那药俺们自己也吃过,吃完就是血黑了点,最多三天就下去了,现在应该已经早就没事了!”

谢安仁仍旧没有放松眉头:“你们这不过是一面之词,有证据吗?”

“有有有,”狱卒慌忙从怀里掏出几个药包,“这便是俺们给恭王换的药,换药的时候好多同僚都瞧见了,都能给俺们证明,这药也可送到太医院检验,绝不是什么毒药!”

谢安仁闻言点了点头,侧头望向谢昭,试探道:“皇上,谅他们也不敢说谎,您是否要将恭王下狱,彻查此事?”】

“皇兄。”

谢容观已经言尽,他定定的望着谢昭的方向,神色空洞,眼圈发红,半晌两行极细的泪痕从眼眶淌下,顺着面颊,缓缓落进床榻。

他看上去是那么孤注一掷,那么破釜沉舟,眼尾的红像是蔓延的血色,几乎要将整只眼睛染透,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形成刺目的对比。

在这近乎风一吹就要散的一把枯骨面前,没人会怀疑他的话。

谢容观闭了闭眼,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仿佛光是开口便已经用尽了全部的气血:“臣弟知道,皇兄从来便瞧不起臣弟。”

“从前臣弟百般讨好,您觉得臣弟趋炎附势,为了求一条活路攀附着您;后来臣弟平定骨利沙部,斩了夏侯安的脑袋,将官员们的把柄双手奉上,您觉得臣弟肆意妄为,做了这许多,却仍旧只是胡闹。”

“臣弟自知是皇兄的累赘,已经配不上皇兄,臣弟不再奢求许多,只希望皇兄能除掉这最大的一条蛀虫,让大雍海晏河清、江山稳固,臣弟便心满意足。”

即便皇兄再也不会与他亲近。

即便皇兄再也不会为他停留。

谢容观语罢顿了顿,仿佛喉咙中哽了什么东西,过了许久才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的仿佛耳语:“臣弟便心满意足……”

谢昭仍旧一言不发。

他望着谢容观苍白的面庞,半晌眼神动了动,仿佛是被这幅脆弱的模样看的有些心软,终于缓缓上前,坐在床榻边沿。

谢昭伸手无声摸了摸谢容观的面颊,只觉得手指下的脸格外消瘦,感觉到后者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沉溺他手心滚烫的温度里,不由得动了动唇角。

他没有把手收回来,反而顺着面颊缓缓往下,安抚似的摩挲着谢容观的脖颈,在锁骨上通红如血的胎记上停留片刻,继续向下。

谢容观呼吸不由得急促一瞬。

他一眨不眨的盯着谢昭,用那双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的眼睛,努力描摹着黑暗中谢昭的轮廓。

由于视线闭塞,他的其他感官反而更加敏感,谢昭的手每到一处,他都克制不住的颤抖一瞬,苍白皮肤敏感的泛起潮红,从脖颈到锁骨、再到胸膛。

谢容观难以抑制的喘息起来,他心中的死灰冒了个头,悄无声息的复燃起来。

他不由自主的幻想起来,皇兄是原谅他了吗?皇兄是不是……明白了他的心意,皇兄是不是在怜惜他?

如果……如果……

谢容观感觉那只手在他皮肤上方划过,顺着领口的衣襟试探,指尖越来越近,那热度仿佛即将要触碰到他最敏感的部位,他屏住呼吸,下一秒,那只手却向旁边扯开他的衣衫,随后猝不及防的抽离开来。

谢容观还没反应过来,他光洁的胸膛便暴露在外。

他听到谢昭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分情欲沾染的意味,唯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寒意,还有微不可查的心灰意冷:“容观,朕差点信了你。”

他说:“朕只差一点便信了你……”

谢昭望着谢容观的胸膛,那上面干干净净,连一丝青黑色的痕迹都没有,苍白的仿佛殿外白茫茫的雪,心口没有任何污点。

也没有他。

谢昭用力闭了闭眼,倏地站起身来,敛去了面上所有表情,在谢容观怔愣愕然的湿润眸光中,森然开口:“恭王通敌叛国,诬蔑当朝亲王,意图谋反,直接扔进大牢!”

他漠然的双眸中再无任何情意:“明日,朕要亲眼看着你行刑!”

作者有话要说:

[爆哭]写不到一万了,作业太多了,卡在这里让大家心痒难耐一下好了(

第70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或许是老天爷也觉得手足兄弟相残过于惨痛,于是这个冬天格外漫长,也格外寒冷,只瞥一眼天上厚厚的黑云,便无端令人从心底生出一股心灰意冷的寒意。

天牢深处,天寒地冻,潮湿的墙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在黯淡的光线下闪烁着刀刃般冷冽的光芒。

牢房里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着无边的黑暗,却照不亮角落里蜷缩的身影。

谢容观靠在冰冷的墙角,衣衫早已被血污浸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暗红色,身体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原本挺拔的脊背已经无法再维持他的倔强,只能痛苦的蜷缩着。

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如今蒙上了一层灰白的阴鸷,空洞地望着前方虚无的黑暗。

“水……”

谢容观的声音模糊不清,微弱的发着颤,他被扔进天牢便发起了高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喘息,夹杂着细碎的呻吟声。

若是往常,恭王轻轻咳嗽一声,太医便得飞快的闻讯赶来,然而他惹了皇上勃然大怒,一朝沦为阶下囚,别说是太医,就连路过的狱卒都不愿靠近。

那天谢昭话音刚落,下一秒,几个侍卫便闯进了偏殿,不顾青禾与明泉拼命阻拦,将谢容观扔进了天牢。

谋反之后,谢容观从自己的府邸到天牢,再从天牢到偏殿,偏殿到谢昭的寝殿,最后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天牢。

或许唯一一个不一样的地方,便是几个月前,谢容观被关入天牢时衣衫褴褛、鬓发凌乱,而现在好歹一身金贵的外衣没被强行脱走。

然而这样一看,却显得更加讽刺。

谢容观浑身上下穿着绫罗绸缎,仿佛还是从前那个恭王,然而却被毫不留情的扔进了最肮脏最简陋的监牢,明日便要行刑,身上一切天潢贵胄的象征都成了一种羞辱。

一切仿佛从来没有改变,这几个月就像是他与谢昭十几年陪伴的浓缩,先是互相警惕,然后相依为命,渐渐升出比手足兄弟更亲近的感情后,却又骤然撕破脸皮。

谢容观是乱臣贼子,谢昭是孤家寡人。

谢容观用了十几年的时间都弄不明白两人之间的天壤之别,他不甘心,于是又争来了几个月的时间,终于证明了自己有多么愚不可及、一败涂地。

“水……”谢容观无意识的呢喃着,“好热,好难受……水……”

他的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膝盖以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一阵阵钻心的疼痛提醒着他这条腿还属于自己的身体,左腿虽然还能动弹,却也虚弱得连支撑身体都困难,每挪动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或许他应该庆幸,皇兄将他扔进天牢时叫了两个侍卫。

否则若是让他自己走进天牢,当他下床的那一瞬间,大概便会因为剧痛而滚倒在地。

“呦,恭王爷明天都要行刑了,现在还叫水呢?”

狱卒闻声啧了一声,抬腿踢了踢铁栏,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响亮。

他斜睨着角落里的谢容观,眼中满是鄙夷:“啧啧,想恭王当初何等风光,仗着皇上的宠爱肆意妄为,现在却落得这般田地,真是痛快。”

谢容观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双失焦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出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灯光下泛着病态的光泽。

另一个狱卒凑过来,用手中的棍子挑起谢容观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看看恭王这张脸,长得倒是不错,真是可惜了这副皮囊。”

他的手指在谢容观的脸上游走,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恭王爷怎么偏偏想不开要谋反呢?谋反前锦衣玉食,呼风唤雨的。现在呢?得罪了皇上,瞎了眼,瘸了腿,连条狗都不如。”

谢容观急促的喘息着,他垂眸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回话,也没有将一丝脆弱的声音泄露出来。

寒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吹起他凌乱的发丝。

那张曾经俊美无俦的脸庞,此刻憔悴得不成样子,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有那双失焦的眼睛还保留着一丝往日寒星般的冷意,却也因眼盲黯淡无光。

“装什么倔强?”狱卒啐了一口,“谁不知道你恭王胆大包天,一丁点翻身的机会都没有,要不是上面有吩咐,早就把你扔出去喂狗了。一个谋逆的叛贼,还想有人给你送水?”

“去!给我安静点,”他威胁似的敲了敲监牢的门,“别再嚷嚷了。”

谢容观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是要裂开,他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王爷!”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还有几声低吼,半晌,只见青禾竟甩开一众侍卫,孤身一人闯了进来。

她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看到谢容观的样子,眼泪差点掉下来,青禾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谢容观,将药碗递到他唇边。

“王爷……”青禾看到谢容观的右腿肿得厉害,心疼得声音都在颤抖,“您怎么能让这群人这么欺侮您?皇上……皇上和您只是生了误会,皇上一定会放您出去的!”

谢容观无法抗拒地喝下苦涩的药汁,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刀子,药汁顺着喉咙流下,在胸腔里燃起一团火,却无法驱散体内的寒意。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面色苍白得像是纸糊:“你怎么来了?”

青禾双眸含泪:“奴才才知道,王爷竟已经给奴才的家人安置好了一处宅邸,还帮奴才的妹妹赎了身。”

“王爷的大恩大德,奴才无以为报,您给奴才留了几十两银子,奴才拿出一些买了药,又花了些钱打点狱卒,终于能见到王爷了,喝了药好歹也让您在狱中好过一些。”

谢容观闻言眼睫一颤,手指轻轻蜷缩起来,仿佛想要握住什么,最终却只能无力地垂下。

“青禾,你走吧,”谢容观闭了闭眼,“明日就是行刑的日子了,皇兄已经下定决心,本王不想喝药,也不愿再升起无望的期待了。”

“可是王爷——”

谢容观说:“滚。”

他闭上眼睛,没有再回应任何一句话,只是静静地靠在墙角,听着几个狱卒把青禾拽了出去,终于放下心来。

无论明日皇兄究竟决定如何处置他,他都不愿再牵连无辜的人了,若是换了从前的他,或许落到这般田地,会疯狂的想要将所有人撕咬下来,然而他现在已经累了。

真的太累太累了……

青禾离开了,夜也渐渐深了,牢房里只剩下他微弱的呼吸声。

谢容观蜷缩在角落里,能感觉到体内的毒素在慢慢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每一寸血管都在燃烧,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他失神的睁着眼睛,死死咬着嘴唇,薄薄的唇瓣上遍布齿痕,只觉得剧痛像是要把他的腿生生撕扯下来,他只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真是可怜。”

忽的,在谢容观几乎意识模糊时,一双长靴缓缓出现在他眼前,来人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面上带着一丝怜悯:

“那时本王叫你来秦亲王府受训,你不来,满心满眼都是你那薄情寡义的好皇兄,现在又被扔回了监牢,你可悔过?”

谢容观眼前阵阵发黑,半晌,很轻的吐出两个字:“皇叔。”

谢安仁叹了口气,抬手将监牢的门打开,示意几个侍卫上前,谢容观本以为他是来提前杀人灭口,却见那两个侍卫竟小心翼翼的将他扶了起来。

“皇叔这是何意?”

谢容观强行掀开眼皮瞥着谢安仁,声音很轻:“本王已经落到这般田地,皇叔还想从本王身上要些什么呢?”

谢安仁背着手,面色不变:“容观,你心知肚明,你的好皇兄明天就要杀了你,现在本王是唯一能救你一命的人,本王只想知道,你是否悔过?”

谢容观闻言闭了闭眼。

这一霎那,他的脑海中涌入了许多事,他想到小时候躲在假山后面,痴痴的望着红梅下俊朗冷峻的皇兄,皇兄猝不及防的转过头,和他对上了视线。

随后场景便渐渐染上血色,皇兄担忧的眼神缓缓变得漠然而冰冷,他拿起刀亲手划开了自己的胸膛,将他扔在这个寒冷肮脏的监牢,没有半分犹豫。

他努力了那么久,为皇兄做了那么多,他的一片痴心都托付给皇兄,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

“本王后悔了……”

谢容观眼眶发红,被雪水浸湿的乌黑长发黏在面颊上,其中一缕垂在眼前,上面的水渍顺着发丝无声无息的滴落在地。

一滴一滴,浸湿了监牢冰冷的地,仿佛是终于悔恨不已的眼泪。

“我后悔了,”他喉结一滚,很轻的哽咽一声,“我真的后悔了……”

谢安仁无声的立在他身前,仿佛也被他浓烈的感情所感染,半晌叹了口气,带着些怜惜伸手捋了捋谢容观的长发,俯身与他对视。

“既然你悔过,本王便安心了,”他说,“你说得对,本王来牢中找你,的确是为了一件事,但这不是为了本王,而是为了你。”

“为了我?”

谢安仁说道:“自然,本王贵为亲王,早已无需什么名利,但本王不忍心见你年纪轻轻就这么磋磨在牢狱之中,所以本王给你带来了一个机会。”

他那双温和的眼眸骤然滑过一抹亮色,仿佛牢狱中的灯火在他眼眸中不慎摔碎,火油倏地带起熊熊烈火,一瞬间将两人吞噬殆尽。

谢容观呼吸一窒,他忽然意识到谢安仁要说什么:“皇叔,你是说……”

“登基。”

谢安仁定定的凝视着他:“就在今晚,本王能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不仅免除一死,还能登上最高的龙椅。”

“京城中的亲卫本王已经安排妥当,本王只需要你亲笔书信一封,调动边地将士进京,再让你身边那二百个亲卫掩护你我攻入金銮殿,到时候你便能将在这里受到的羞辱,尽数报复给谢昭。”

谢容观沉默了半晌:“皇叔,本王不信,你只是想扶持本王上位。”

“自然。”

谢安仁点点头,竟然痛快的承认了:“本王费尽心思将你推上龙椅,的确有自己的考量,可至少本王不会多疑到将你抛弃在监牢里自生自灭。”

“容观,是无声无息的死在牢里,还是和本王一同登上至高无上的皇位,你自己选。”

“……”

谢容观闻言半晌没有出声,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失焦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许久许久,才缓缓聚焦在谢安仁的方向。

他无力的指尖在黑暗中微微颤抖,先是无意识的蜷缩,随后渐渐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发青,苍白的面颊上,一丝血色缓缓爬上,从脖颈蔓延到耳尖,再到眼底。

是再赌一把,还是就这么认输?

良久,谢容观忽然抬手,拨开湿漉漉的凌乱发丝,露出一张苍白却凌厉的脸,那双眼睛不再空洞,犹如两点寒星般无端令人心头发冷。

“皇叔说的对,既然皇兄要本王死,本王又何必再顾及往日情意?”

谢容观伸出颤抖的手,接过谢安仁递来的纸笔,微微垂眸,无意识捏皱了纸的边沿:“本王不会死,本王要活着去见皇兄,让皇兄知道他错了。”

声音在寒冷的监牢中无声无息消散,他一字一句道:“他错了……”

*

金銮殿内,夜色已深。

殿外寒鸦声凄切,仿佛提前预料到什么一般,哀鸣声不断,回荡在空旷的金銮大殿内。

今夜侍卫都在外巡逻,金銮殿内格外空旷,只剩谢昭一人还在殿上,烛火摇曳,明明灭灭的光影在他漠然的面庞上投下晦涩的阴影。

谢昭一动不动地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玉佩,他垂眸看着玉佩,眼神晦暗不明,仿佛在出神。

桌案上摆着一份空白的旨意,最顶上是恭王的名字,明日谢昭将这份圣旨摔在地上,恭王便会得到应有的惩处,或是留下一条性命苟且偷生,或是直接人头落地,魂归黄土。

然而给他定罪的人,却仿佛受到了什么阻碍,迟迟没有落笔。

因此已至深夜,那张圣旨仍旧空白,唯有一点干涸的墨迹缀在上面,恭王谢容观的罪状仿佛就只有那么一点点模糊不清的墨迹,让人无端觉得恍惚。

“皇上。”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进永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恭敬地跪在殿中:“皇上,已经子时了,您该歇息了。”

谢昭一言不发,只是继续摩挲着手中的玉佩,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眼神却没有半分柔软。

进永见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皇上,奴才知道您在想恭王……”

“住口。”谢昭声音冰冷,打断了进永的话。

进永咬了咬牙,权衡片刻,豁出去似的开口道:“皇上,奴才跟随您多年,有些话虽然僭越,但老奴还是要说,恭王明日就要行刑了,皇上真的不打算见他最后一面吗?”

谢昭的手指猛地一顿,随即缓缓抬眸,那双漆黑的眼睛在烛光中泛着危险的光:“进永,连你也敢妄言犯上了?”

进永额头冒出冷汗,但还是坚持道:“奴才知道,恭王殿下犯了谋逆大罪,罪该万死。可是皇上,奴才说这些不是为了恭王,是为了皇上。”

“奴才看得出来,皇上舍不得恭王殿下,您是天下之主、富有四海,何必为难自己?您大可以将恭王囚禁在某处府邸,对外宣称恭王已被处决,又何必非要给那些朝臣一个交代?”

谢昭闭了闭眼:“你以为朕不这么做,是做不到么?”

他是皇帝,他当然可以强行把谢容观留在身边,可谢容观直到最后仍旧在骗他,他的病痛、他的亲近全部都是谎言,他费尽心思把一个恨透了自己的人放在身边,岂不是可笑至极?

最可笑的是他当真想过这么自欺欺人……

谢昭喉结一滚,眼圈发红,进永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忽然收紧手指,将玉佩紧紧攥在手中:“朕也不愿如此,朕也不愿放手,所以朕又给了他一次机会,进永,这是最后一次。”

谢昭咬紧牙关,不知究竟在对谁发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显得格外寂寥:“这是最后一次……”

“嘎——”

寒鸦又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殿外寂静的夜色中开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纷乱的声音渐渐响起,隐约能听到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士兵们的嘶吼声。

进永倏地抬头,望向殿外隐约透出无数火把的亮光,顿时脸色煞白:“皇上!外面……是叛党!”

他心头狂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今夜轮值的侍卫增添了足足一倍,就连秦亲王也带着亲兵巡视,京城内怎么会出现叛党?!”

分明前半夜连守城的侍卫都没有异动,现在叛军却仿佛凭空从京城里变了出来,直攻金銮殿,这怎么可能?!

可是外面的喊杀声愈演愈烈,根本容不得他疑惑,这时候进永再也顾不得许多,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急促道:“皇上!您快回寝宫,奴才在殿内拦住他们,您快走吧!"

谢昭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依然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只是出神的望着手中的玉佩,面色阴沉不定,修长骨感的手指缓缓收紧。

“皇上!”

进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您别看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外面的叛党,您快走吧!!”

“不。”

谢昭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朕不走。”

叛党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他不在乎身下的龙椅,他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谢昭闭上眼睛,不理会进永的声音,只听到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几乎已经到了眼前。

火光冲天,金銮殿的大门随时可能被攻破,然而谢昭依然沉稳地坐在龙椅上,仿佛听不到外面的喊杀声一般,只静静的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大约半个时辰后,外面的喊杀声终于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后,金銮殿厚重的大门忽的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谢昭睁开双眼,然而只见进来的不是原本守在殿外的侍卫,而是一队身着黑衣的亲兵,他们的刀尖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在烛光下泛着发寒的光泽。

领头的人缓缓走进来,谢安仁温文尔雅的面庞暴露在外,一反从前的内敛,锋芒毕露的直视着谢昭。

谢昭似乎早有预料,并不惊讶,只是眯起眼睛静静的看着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龙椅:“皇叔,你昨晚刚刚来过金銮殿,今早便如此迫不及待,当真叫朕失望。”

谢安仁仿佛听不出他话语中的讥讽,闻言只是温和一笑:“皇侄见到本王,似乎不怎么惊讶?”

谢昭唇角勾起一抹没有笑意的弧度,反问道:“若朕说朕早就知道皇叔心怀不轨,图谋皇位,皇叔会不会惊讶?”

谢安仁面上笑容不变:“至少皇侄定然没预料到,今夜的守卫是谁引开,又是谁牵制住了禁卫军,让他们不能来金銮殿护驾。”

“或许比起皇叔,皇侄更想和他叙叙旧?”

语罢,谢安仁侧身让开,身后一个单薄消瘦的身影坐在四轮车上,被人推着缓缓上前,谢昭瞳孔瞬间紧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谢容观。

谢容观穿着一身血衣,原本洁白的外袍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大半,乌黑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有几缕还沾着血珠。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身影如同风中残烛一般摇曳,唯有一双眼眸仍旧雪亮,望着龙椅上的谢昭,唇角扯出一抹单薄的轻笑:“皇兄。”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看,事情的走向会是什么样?[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