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交叠在殿中冰冷的白玉石板上,却怎么也触碰不到彼此。
谢容观站在大殿中央,眸光冷凝,与龙椅上的谢昭遥遥相对,两人之间不过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目光在空中相遇时,殿外吹进来的寒风仿佛化为某种更加黏腻的东西,泛着血腥的气息,将两个人紧紧交缠在一起,却无可抑制的感觉到血液流失的疼痛。
谢容观当真跟着谢安仁来了。
他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他给了他一晚上的时间,他还是选择了背叛他,选择了站在他的对立面……
这一幕如何不眼熟,正如几个月前那个站在他面前破口大骂的弟弟,然而信任被抛弃带来的错愕感只有一次,剩下的唯有绵延不绝的镇痛,这一次他们都从背叛中学到了教训,比那一次猝不及防的面对面更为平静、更为体面。
对谢昭来说,也更为痛不欲生。
谢昭五脏六腑都瞬间燃烧起来,剧痛攫取着他的心脏,他死死盯着谢容观,手紧紧攥着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缝间甚至渗出了一点血渍。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最后竟还是谢昭先开了口,声音惊人的保持了某种压抑的平静,唤了一声:“容观。”
他问道:“你的腿怎么了?”
谢容观偏了偏头,轻轻一笑:“臣弟不告诉皇兄。”
他仿佛还是那个黏着谢昭撒娇的小孩子一样,指尖捏了捏衣角,盯着自己阵阵发痛的双腿:“臣弟说什么,皇兄都不信,那臣弟何必要白费功夫?”
谢昭仍盯着他:“叛军已经闯入殿内,几个时辰后太阳在殿外升起,朕或许就不能再听到你说话了,今晚无论你说什么,朕都会信。”
谢容观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唇角那一抹定定的微笑仿佛挂在了脸上:“皇兄说的对,最后一晚,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有些事真的没必要知道的那么清楚。”
“皇兄只要知道,臣弟来此绝不是受人逼迫,而是完完全全由臣弟自己选择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却又带着某种决绝的坚定。
谢昭说:“你来杀我。”
谢容观摇摇头:“臣弟只想让皇兄知道,皇兄错了。”
他身后是成百上千名闯入金銮殿的叛党,苍白的面颊上沾着血迹,行入殿内的车轮碾过无数侍卫的尸身,高高在上的龙椅近在咫尺,然而他却说,他只要谢昭知道他错了。
为了一句认错,谢容观从牢里逃出来,带着边地的军队和亲卫兵逼宫。
谢昭孤身一身面对着无数叛党,凝望着谢容观,一时竟不觉得愤怒,只觉得有些好笑:“容观,你若早说只要朕认错,朕又何必在金銮殿安排巡逻的守卫呢?”
谢容观却只是摇了摇头,面色仿佛更加苍白了,甚至能看到血管在皮肤下微微凸起:“皇兄不明白。”
他说:“皇兄不明白……”
他不明白,对谢容观来说,什么金钱权力、皇位龙椅都不重要。
他只想要谢昭的一丝真心,要他一点点认可和信任,只要足够让谢昭知道自己错了,知道谢容观从未背叛过他,只要那么一点点……
谢昭深深的望着谢容观惨白消瘦的面颊,只觉得他吐出这几个字后,身形仿佛更加摇摇欲坠。
分明他知道谢容观体内的毒早已褪尽,然而此刻却无端觉得,谢容观已经病弱到多说一个字,都会耗尽身体里为数不多的血色,等血色尽失,便要永远缄默不言。
“两位皇侄,先让皇叔插一句话。”
谢安仁抬手打断了他们的话:“本王不在乎你们兄弟之间有什么约定,又或是还有一丁点手足之情,本王只知道,新皇登基,旧的那个必须死。”
他在一旁耐着性子听了半天,听到谢容观说什么只要一句认错,已经是忍无可忍,面上终于流露出一抹不耐。
谢安仁眼底闪过一抹冷色,倏地拔剑指向谢昭,威胁道:“皇侄,你是自己选个体面的死法,还是想被乱箭穿心?”
谢昭对他的话恍若充耳不闻,凝视着一言不发的谢容观,许久才将眼神从他身上抽离开来。
“朕是皇帝。”
他下颌紧绷,锐利的眉眼被烛火笼罩在阴影里,看不出情绪,只孤零零的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即便是死,朕也必须死在龙椅上。”
“好,”谢安仁冷笑一声,言简意赅道,“容观,去吧。”
“杀了他,那龙椅就是你的了。”
到时候他再处决这个当众刺杀皇帝的乱臣贼子,一清君侧,怀着沉痛的心情,给他的两位好皇侄风光大葬,便能将皇位名正言顺的归入囊中。
谢容观闻言沉默良久,终于在谢安仁冷凝的目光中,从身侧抽出一柄长剑,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腿几乎已经废了,每走一步都宛如踩在刀尖上一样剧痛无比,他忍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在谢昭灼灼的目光向前走了两步,随后转身,猝不及防的将长剑骤然挥向谢安仁!
“当啷!”
长剑被谢安仁迅速挡住,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谢安仁眼底流露出一抹阴沉,毫不意外的眯起眼睛:“本王早知道你靠不住,既然如此,你就跟谢昭一起死在上面吧。”
“动手!”
谢安仁一声令下,他身后的侍卫瞬间动了起来,然而却不是冲向谢昭。
两把长剑一瞬间架在了谢安仁脖颈上,秦锋一把扯下面罩,恶狠狠的对上谢安仁愕然的目光,那些方才已经倒地不起的侍卫一跃而起,将谢安仁团团围在其中。
几乎是同时,空荡荡的金銮殿后骤然冲出无数带刀侍卫,弓箭手在禁卫军后严阵以待,弓箭已然上弦,齐刷刷对准了谢安仁!
“保护皇上!”
秦锋高喊一声,那些亲卫迅速呼应,举起刀三下两下解决了谢安仁身边的侍卫,随后紧紧围绕在谢容观身旁。
谢容观面上没有半分异色,他用那双已经黯淡下去的双眼,定定望向谢安仁:“皇叔,你料到本王靠不住,料没料到本王的下属如此靠得住?”
“本王早已飞书给边地将士,让他们注意骨利沙部的异动,各地官员严阵以待,将你在地方的后备势力一网打尽,皇叔可还有什么要交代?”
两柄雪亮的长剑架在谢安仁脖颈上,稍微一动就会划出两道血痕,谢安仁凸起的眼珠飞快掠过一众侍卫,只觉得格外荒谬。
他认出了团团围在殿内的人,秦锋为首的是谢容观假意归顺的亲卫,金銮殿后的弓箭手与禁卫军则是谢昭埋伏好的人,他一路格外顺利的闯进金銮殿,竟是早就设计好的陷阱。
怪不得谢昭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慌乱,原来他早有准备!原来他根本就没有疏忽!!
谢安仁难以置信的死死盯着谢容观,随后又将目光转向面无表情的谢昭,突然沙哑的嘶吼道:“……这不可能!!”
“本王……本王不信!你们已经彻底决裂,恭王被扔进监牢绝不是在演戏,那晚本王去见你,分明见到你已经信了,这绝不可能假的,你们怎么会没有离心——”
“皇叔。”
谢容观忽然动了,缓缓走向谢安仁,距离他不过咫尺,凝视着谢安仁,倏地勾唇露出一抹笑。
那一抹笑容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谢容观漂亮的面庞上,谢容观是阴冷、是狠厉,这笑容却好像一切都尽在掌握,所以平淡的近乎玩味。
谢容观开口,语气很轻,在谢安仁震颤的视线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柔声道:“这世上哪有什么不可能呢,三日前你得知本王求见皇兄的时候,还记得传信的小太监长什么样吗?”
倏地,仿佛一道惊雷闪过脑海。
谢安仁瞳孔紧缩,前些天的情景一股脑涌了进来,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反应过来几乎目眦欲裂:“是你——?!!”
“噗嗤!”
谢容观手起刀落,毫不犹豫的一剑捅进谢安仁喉咙里,切断了他的话:“皇叔,认罪的话,就留到下辈子再说吧。”
他感受到一道炽烈的目光落在面颊上,睫毛控制不住的一颤,终于转过身来,抬眼望向仍站在台阶上的谢昭。
后者的眼神复杂难辨,看向他的时候仿佛松了口气,却又像是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竟一步也没有向他走去,仍旧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谢容观没有背叛他。
可谎言与隔阂仍旧存在,谢容观究竟如何能用一封手信调动亲兵与远在边地的官员和将士?他怎么能如此狠辣的手起刀落,一剑斩了与他流着同一条血脉的皇叔?
最重要的是,即便谢容观并未谋反,可那天谢安仁说的话都是真的。
落在谢安仁府邸里的令牌是真的,那些作证的狱卒是真的,谢容观用骗他是真的,除了谢容观身上的毒和他对谢昭说的爱是假的,其余什么都是真的。
谢容观面色发白,听到谢安仁在身后嘶嘶开口,几乎被割断的嗓子拼尽全力发出声音,近乎畅快的狂笑:“谢容观,你以为你临时叛变,假模假式的给谢昭当一条好狗,就能免去他的怀疑?!”
“你错了!!”
“你就是一个心机深沉、满口谎言的卑鄙小人!谢昭对此一清二楚!!你还骗他是本王给你下了毒,哈,本王早就把一切都告诉他了!你根本没有中什么毒,一切都是你自导自演——”
忽的,谢安仁仿佛被掐住了嗓子般,一声不吭,死死定在原地。
他盯着谢容观脚下的一块地砖,余光看到谢昭瞳孔一缩,同样倏地看向那里,那上面方才光洁如新,现在却多出一小滩鲜红刺目的血迹,仍在缓缓扩大。
“滴答。”
“滴答……”
血液顺着谢容观的唇角一点点流淌下来,血痕越来越急促,最后几乎是从他苍白的嘴唇中争先恐后的涌出,猛然坠在地上。
血染红了他薄薄的衣衫,谢容观几乎吐成了一个血人,拼命捂住嘴唇,却怎么也止不住从喉咙深处涌出的血。
他僵硬的站在原地,睫毛发颤,被剥夺视力的眼眸怔怔望着瞳孔紧缩的谢昭,忽的双腿一软,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在血迹里。
“谢容观!!”
谢昭大脑嗡的一声,反应过来已经跪在地上,紧紧搂住了谢容观单薄的身体。
谢容观无力的蜷缩在他怀里,瘦弱的仿佛只剩下一把枯骨,听到身后谢安仁难以置信、语无伦次的坚持自己,发疯般的朝着他怒吼,却没有半句辩解。
他只缓缓伸手扯开衣衫,将自己一片青黑、血管鼓起,仿佛血液下有无数虫子翻涌的胸膛暴露在外,感受到谢昭近在咫尺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皇兄,”谢容观闭了闭眼,“臣弟没有说谎。”
“臣弟身体里的不是毒,如果仅仅是毒,皇叔又怎会如此放心臣弟?”
谢容观胸膛剧烈起伏,失神的凝望着谢昭,喉结滚动一瞬,一滴泪顺着面颊滚落下来:“皇叔给臣弟下的是蛊……”
*
三日前。
传达完皇上那句“死囚于殿”,守卫们顿时死命紧闭嘴唇,一个个寂若寒蝉,只觉得这位曾经嚣张跋扈的恭王会暴跳如雷、歇斯底里,甚至做好了会拔剑相向的准备。
然而谢容观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听完守卫的话,半晌缓缓转过身,步履平稳地走回寝殿。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谢容观面上神情恍若失魂落魄,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忽然轻笑出声。
“我本以为皇叔会直接揭穿我,没想到他还留了一步余地,”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老谋深算。”
【什么?】系统的电子音带着困惑,【你是说秦亲王?】
“昨夜我留下的那个令牌,皇叔应该已经发现了。”
谢容观走到窗边,修长骨感的手指轻轻抚过窗沿,透过窗户望向远处的秦亲王府方向:“但他没有直接把令牌交给皇兄,只说秦亲王府被盗,暗示本王的嫌疑最大——让我被软禁,却又不给出直接证据。”
【这能说明什么?】
“警告。”谢容观淡淡道,他的指尖在窗沿上轻轻敲击,节奏从容不迫,“他在警告我,不要再玩火自焚。”
“他忌惮我。”
谢容观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窗沿:“他不确定我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他通敌叛国的证据,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万一他告发了我,我直接狗急跳墙,把所有的事都抖出来呢?”
“现在皇兄最亲近的人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我,他不敢赌。”
【那你要抢先跟男主告状?】系统提出建议,【但你已经被关起来了,男主未必会见你。】
“关起来才最好。”
谢容观毫不在意:“我被关起来,就不能随随便便的见到皇兄,想要告诉他谢安仁谋反,必得派人求见。”
“谢安仁这些天一定密切关注着我的行踪,一旦见到我派人去金銮殿求见皇兄,为防功亏一篑,一定先下手为强,告诉皇兄我根本没有中毒,让我彻底失去皇兄的信任。”
【所以你要隐藏痕迹。】
“所以我要打草惊蛇。”
谢容观摊开信纸,在上面洋洋洒洒的写了一段话,写完信,他将信纸折好,把明泉叫过来:“把这个送到金銮殿,就说本王求见皇上。”
明泉接过信,略有些犹豫的地问道:“王爷,您不是已经让姐姐去找太后娘娘……”
“保险起见,你再去求见一次皇上。”
谢容观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拍了拍明泉的肩膀,动作轻柔而平稳:“本王求见皇上是为了一桩要紧事,更干系到江山稳固,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本王求见皇上,知道吗?”
“是!”
明泉面色不解,但仍旧领命而去。谢容观望着他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更深:“万事俱备,只等好戏开场。”
【等一下。】
系统严肃道:【你是不是还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
系统眯起血管:【你刚刚说,你根本没有中毒?】它命令道,【解释一下。】
谢容观抬手捏了一下它的血管,把血管壁牢牢捏在一起,语气漫不经心:“我从发现这毒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置人于死地的毒药,药效非常短暂,原著更是一个字都没提,所以我猜这要么是个意外,要么根本就是原主干的什么蠢事。”
【那你怎么能现在才说?!】系统先是震惊,然后是崩溃,【亲亲,我必须提醒你,你算准了谢安仁会抢先一步找到男主,诬蔑你才是那个逆臣,让男主怀疑你、虐待你,你才能给自己洗白,但你别忘了——】
【洗白是建立在误会的基础上,令牌的事可以解释,谢安仁和白丹臣谋逆都有证据,但中毒呢?!】
【就算你现在、立刻、马上、给自己身体里下剧毒,而且保证自己不会迅速一命呜呼,你又怎么能躲过男主的验证?你又不能控制自己时而中毒时而不中毒!要么你中毒了,谢安仁被平淡的打入大牢;要么你没中毒,彻底没有洗白的余地——】
谢容观却骤然打断了它的话:“谁说我不能让自己时而中毒,时而不中毒?”
他慢条斯理的卷起袖子,指尖拉开衣襟,露出一片雪白光滑的胸膛。
烛火摇曳,在他苍白的肌肤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在两人的注视下,谢容观指尖一动,那上面瞬间翻滚出青黑色的痕迹,仿佛有无数虫子在皮下翻涌,诡异而恐怖。
“我说了,我从发现这毒的第一天就知道,它毒不死我。”
谢容观笑意加深,漂亮的眉眼间带着一抹疯狂,他舔了舔嘴唇,柔声道:“所以我决定给身体里加点东西——我记得,大雍朝的版图里,也包括善用蛊虫的南疆?”
*
“皇兄以为,臣弟是为了保命,才将谋逆之人的名字相隔许久才告诉您吗?”
谢容观声音浅淡,气息奄奄,缩在谢昭怀里,通红的眼眶里怔怔淌下一滴泪:“臣弟不是不愿,是不能……那蛊虫控制着臣弟,一旦发现臣弟有旁的心思,便会让臣弟痛不欲生。”
“臣弟只能从最无关紧要的名字开始试探,先是冯忠,然后是白丹臣、夏侯安,最后是皇叔……那天您终于来见臣弟,臣弟在床榻上一动不动,不向您行礼,连一点亲近都没有,不是臣弟怨您、恨您,只是臣弟做不到。为了把皇叔的名字吐出来,臣弟的腿废了,臣弟已经成了一个废人……”
谢容观语罢一顿,抑制不住的哽咽一声。
那个字在他喉咙中死死压着,仿佛吐出来便能要了他半条命,可谢容观还是咬着牙,一字一句重复道:“臣弟现在是一个废人了……”
一个废人,再也不能帮到皇兄,再也不能征战沙场、不能挥笔弄墨、不能在朝堂上大放异彩。
更不能留住皇兄的心。
谢昭将谢容观死死搂在怀中,听着谢容观的话,仿佛一尊石像般僵硬的跪在原地,只觉得心脏仿佛被什么腐蚀融化,顺着眼泪无声无息流淌出体内。
他的手在发抖,他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就像是喉咙被撕碎一样:“……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用那种话说自己?”谢昭的眼神也破碎的像是被什么撕碎了,喉咙近乎失声,“你明知道朕从未看不起你,朕爱你——”
“朕不会让你死,容观,朕爱你……”
谢昭感觉到身下的温度越来越冷,他无措的将谢容观的手按在自己眼睛上,试图用温热的眼泪让他冰冷的手暖起来:“无论如何,朕一定会治好你,容观,就当是朕求你,别抛下朕一个人……”
谢容观的手却慢慢垂了下去,他灰色的眼睛望着谢昭,突然开口道:“皇兄,你看,你错了。”
“臣弟没有背叛您。”
“臣弟没有背叛您,”谢容观笑的很开心,感觉到心脏的跳动慢慢停了下去,轻声重复道,“是你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没想到吧,一切都在我们容观的计划之内[墨镜]
谢容观:[爆哭]皇叔害我——
谢昭:[爆哭][爆哭][爆哭]容观求求你别死——
已经咽气的谢安仁:?
第72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北风卷着碎雪,呜呜咽咽地拍打着帝寝的朱红窗棂,铅灰色的云絮低低压在宫檐之上,将整座皇城浸在一片沉郁的冷光里。
这些天京城中可谓是暗潮涌动,惊心动魄。秦王谢安仁狼子野心昭然,悍然起兵叛变,直捣禁宫金銮殿,妄图颠覆社稷、窃取帝位。
就在此危急存亡之时,恭王谢容观以社稷为重,携亲兵疾驰救驾,奋勇厮杀,大破叛党,终使宫闱复安、圣驾得全,护驾之功,彪炳日月。
然恭王亦为叛党所伤,伤势沉重,昏迷未醒,帝闻之大为恸伤,急颁圣旨召集天下名医奔赴京师,为恭王悉心诊治,更特许其移驾帝寝养伤,恩宠之隆,朝野皆知,然恭王仍旧未醒。
时至今日,已过三日。
“皇上,”总管太监进永躬身踏入殿内,锦缎长袍上还沾着殿外的寒气,他双手捧着一沓黄纸,声音压得极低,“您让奴才去查的东西,奴才已经查到了。”
烛火映在黄纸上,字迹墨黑清晰:“秦王谋反前,曾与恭王殿下密谈,恭王殿下假意应允,与秦王商议,派人将前朝暗中支持他的朝臣家眷看守起来,以防这些人临时倒戈,事成之后也方便论功行赏。”
“奴才查到,恭王殿下特意派了自己身边的亲兵去办。这些亲兵得到恭王殿下秘密授意,表面是将这些朝臣家眷软禁起来,实则暗中记下名字,写出了一份参与谋反的名单,秦王逼宫失败后,领头的亲兵便马不停蹄,将这份名单交到了奴才手上。”
谢昭坐在谢容观的床榻边沿,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眼下发青的乌色如同晕开的墨,显然是三日来几乎未曾安眠。
他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那是连日焦虑与不眠留下的痕迹,唯有一双凤眸锐利如旧,没有半分混沌。
谢昭闻言示意进永起身,沉默的接过名单,指尖摩挲过上面的名字,粗糙的宣纸边缘磨得指腹微微发疼,眉头缓缓皱起。
他的目光在名单顶端停留许久,半晌开口道:“最上面几个名字的墨迹干涸许久,和后面的字迹不一,似乎不全是三天前拟出来的。”
进永头垂得更低:“领头的亲兵说,一些名字这是恭王殿下半年前写下的。”
半年前。
谢昭下意识攥紧了名单。
半年前正是谢容观起兵谋反的时候,若这份名单半年前就已经开始增添人名,说明谢容观从一开始,便从未想过要背叛过他。
而那时谢安仁大约已经在谢容观体内种下蛊虫,谢容观被他威胁,不能反抗,干脆将计就计,表面上带领叛军谋反,私下派亲兵搜集谋反的朝臣,借着从龙之功将他们一网打尽。
然而谢容观谋反失败,被他关在天牢,他的名单最终没有完成,谢昭也从始至终都没有信任过他。
谢昭指尖轻轻发抖,手上这张名单分明只是几张轻飘飘的纸,捏在手里却仿佛重若千钧,让他根本攥不住。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瞬,良久,将名单交给身旁的侍卫:“……去查,按名单上的人一个个捉人。”
“是。”
侍卫应声退下,脚步声消失在殿外,进永端着一个描金托盘小碎步上前,将托盘放在旁边的桌案上,托盘里的药碗冒着袅袅热气,药香苦涩弥漫开来:“皇上,太医院将今天的药送来了。”
“皇上几天没睡了,不如让奴才给恭王殿下……”
“不用。”
谢昭言简意赅,目光始终落在谢容观苍白的脸上:“你下去吧,朕亲自给恭王喂药。”
然而进永闻言却有些犹豫,僵在原地进退两难。他踌躇片刻,压低声音道:“皇上,太后娘娘还等在殿外呢,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
“不见。”
“可是太后娘娘已经求见许多次了,皇上,太后娘娘也是关心您与恭王殿下,不如您就见太后娘娘一面,这里交给奴才?”
“不见。”
谢昭头也不抬:“下去。”
他语罢,只听殿外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有人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随即太后尖锐的声音带着怒意传了进来,脚步越来越近:“皇帝不去见哀家,哀家便自己来见皇帝!”
“谁敢拦着哀家?!都给哀家让开!!”
殿外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夹杂着进永的苦苦哀求,却仍旧阻挡不了那脚步声的接近。
谢昭坐在床榻边沿无动于衷,只见很快太后便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耳边金饰叮当作响,显然是气的不轻。
她厉声道:“皇帝,你一连几天把自己关在寝殿,谁来都不肯见,甚至荒唐到让你十三弟代你上朝——你是要彻底颓废在寝殿里,连江山社稷都不顾了吗?!”
谢昭漠然道:“母后,后宫不得干政。”
太后怒道:“哀家不是深宫的无知妇人!哀家以大雍皇太后的身份问你,你究竟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皇帝——”她语罢忽然紧紧抿唇,半晌才开口,语气生硬了一瞬,“你还好吗?”
谢昭答道:“朕很好。”
他的声音平稳而直接,不带一丝震颤,只是静静的端起药碗,碗沿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碗里的药材黑漆漆的,泛着浓稠的光泽,苦涩的药味直冲鼻腔。
谢昭垂眸搅了搅,随后拿起银勺,一点点喂到谢容观嘴里。
寝殿内的烛光黯淡,更照得他面色晦暗不明,眼底的疲惫与焦虑被深深掩藏。
谢容观昏迷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原本就白皙的面庞此刻泛着一抹近乎透明的青色,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垂着,毫无生气。
他的唇瓣干裂起皮,毫无血色,脖颈处的肌肤细腻得能看清青色的血管,那痕迹让他整个人宛如一尊脆弱的白瓷,一眼望过去光滑而莹润,然而凑近看去,却能看到细碎发青的裂痕遍布,令人无端觉得心头发痛。
谢容观仍在昏迷,药也喂不下去,顺着他紧抿的薄唇滑下,沾湿了薄薄的衣襟,留下深色的印记。
谢昭见状沉默半晌,随后俯下身子,拿起帕子仔细的在他锁骨脖颈上轻拭,把药渍一点点擦拭干净。
擦拭干净后,他一手端起药碗,喝了一口含在口中,另一只手轻轻抚扣着谢容观的面颊。
指尖的温度透过微凉的肌肤传递过去,谢昭俯身吻了下去,嘴唇贴着嘴唇,带着药汁的苦涩与他掌心的温热,舌尖小心翼翼地撬开谢容观紧闭的唇关,将药汁缓缓渡了进去。
“皇帝!”
太后僵立在一旁,心头骤然一跳,近乎惊愕的望着这一幕,凤目圆睁:“你竟敢——”
谢昭恍若未闻,不受干扰的把药一口一口喂完,随后他直起身,将药碗放在一旁,碗底敲上桌案发出一声脆响,很轻,在寂静的殿内却格外清晰:“朕说了,朕很好。”
他说:“朕很好。”
不好的是容观。
从那天昏迷在金銮殿上后,他已经昏迷了整整三日,这三日心脏停跳五次,呼吸停止十一次,身体痉挛一共三十六次,太医说若是恭王明日再不醒,大约便再也不会有醒来的机会了。
谢昭闭了闭眼。
他就像是看不到身后神情惊骇的太后以及跪了一地的宫人,旁若无人的抬起帕子擦了擦唇角的药渍,从战战兢兢的进永手里接过一盆水和一件新衣。
谢昭拿了一块新帕子,在水里浸了浸,细细的擦拭起谢容观的胸膛,将衣襟向旁边扯开一点,随即动作顿了顿。
“母后,请回吧。”他头也未回,声音平静无波。
“方才喂药时药渍溅在衣服上了,朕要给容观换一身新衣,脱到下面有碍瞻观,母后不便在旁,就请回宫吧。”
“皇帝!!”太后已经怒不可遏,“自从恭王昏厥,你便连日守在寝宫里,连折子都送到恭王身边才肯批,就连宫变后宰相求见都不理会,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昭仍旧没有抬眼,扯了扯唇角,神情似笑非笑:“母后要说的只有这些?朕还以为,母后会骂儿臣寡廉鲜耻,禽兽不如。”
“哀家说又有何用?”
太后怒极反笑:“原来哀家的好皇儿还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啊!”
谢昭望着太后对他怒目而视,仿佛能看到太后心底化为实质的惊愕和震怒,换做是几月前,他或许只觉得心头惶恐,如今心中竟无一丝波澜。
太后、朝臣、江山社稷、还有金銮殿上那把龙椅。
他从前顾虑的事太多,以至于谢容观的身影无声无息的渐渐变得模糊,现在终于清晰起来,他明白了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却是以永远失去他为代价。
早知如此……
谢昭疲倦的别过头去,不愿再多说,将目光重新转到谢容观身上,声音冷了下来:“进永,送太后回宫。”
“皇帝!!”
进永哪边都得罪不起,大气不敢出一声,闻言腰弯的更低,颤颤巍巍的踱步到太后身边,低声下气的小声道:“太后娘娘,您先回宫歇息吧,皇上近些天心情不好,万一与您起了争执,伤了您的心,皇上纯孝,事后定然痛心不已,您也难受啊。”
谢昭垂眸专注的盯着谢容观,伸手给他一点点解开衣衫,听到太后似乎又怒斥了几句什么,随即声音渐渐远去。
他听不清太后究竟说了什么,只是专心致志的给谢容观擦拭身体,帮他将被药渍沾湿的衣服褪下,指尖触碰到胸口那一块大片的青黑时,不由得顿了顿。
“皇兄?”
手心下轻飘飘的身体忽然一动,谢昭倏地抬眼,只见谢容观睫毛一颤,竟缓缓睁开眼睛,茫然的望着他。
谢昭心头一沉。
那浅灰色的眼眸上仍旧蒙着一层雾气,望着他的时候,眼里没有半分焦点。
“是皇兄吗?”谢容观的声音仿佛有些犹豫,“臣弟……臣弟眼睛不大好使……”
“是朕。”
谢昭的指尖在谢容观心口青黑处轻轻一顿,未作停留便移开,转而替他拢了拢滑落的锦被。
烛火映着他眼底沉凝的光,谢昭眼神柔和,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你睡了整整三日,这三日叛党已伏诛,谢安仁当日在金銮殿上直接气绝身亡,家眷流放岭南,京中秩序已经平复。”
谢容观眨了眨眼,浅灰色的眼眸里雾气浮动,勉强聚焦在他轮廓上,声音细弱得像风里的蛛丝:“……皇兄无碍?”
“朕无碍。”
“臣弟不信,”谢容观噘嘴,“臣弟昏迷中也有意识,皇兄这些天一直没有休息,怎么可能无碍?”
谢昭端过一旁温着的参汤,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朕说了,朕无碍,有碍的是你,你昏迷三日,太医说已经伤及肺腑,需慢慢调养。”
谢容观顺从地张了张嘴,参汤滑入喉间,带来一丝暖意,却也牵动了伤势,他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唇角溢出一点暗红。
谢昭瞳孔微动,立刻抬手用帕子拭去,指腹擦过他冰凉的唇瓣,动作自然而流畅:“慢些,不急。”
谢容观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忽然轻笑一声:“皇兄英明睿智,何至于掩耳盗铃?臣弟的身子自己清楚,喝再多参汤也是无用,已经不可能好起来了。”
“最多三日,”他的语气平淡,“三日后,臣弟便请求皇兄给臣弟好好置办丧仪了。”
谢昭低着头,搅动着碗中的参汤,银勺碰撞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朕不愿给你置办丧仪,你是大雍有功之臣,又是天潢贵胄,置办丧仪比平定骨利沙部还要费钱,朕伤心。”
“那皇兄也可以说臣是叛党,不仅不用忍痛让户部割肉,还能收获一车臭鸡蛋。”
谢容观语气调侃,仿佛半分不在意谢昭平静的态度,却听谢昭若有似无的叹息一声,重复道:“朕伤心”
他说:“容观,朕伤心……”
谢容观不由得一顿。
方才那种刻意为之的轻松缓缓消散,他静了下来,殿外的风雪声远去,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他听到身边人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砰砰、砰砰,夹杂着浓重到不能忽视的哽塞,几乎一览无余。
他们两个之间,向来都是他的心跳声更烈,皇兄身居高位,心跳声永远平缓无波,即便那时谢安仁逼宫,心跳也未曾剧烈一瞬。
然而现在,他的心脏对现状早有预料,跳的平静而坦然,身边这颗心脏,却跳的仿佛根本不能接受一般可怖。
谢容观不由得沉默半晌,只觉得心情复杂,他失神的望着近在咫尺的谢昭,感受到面颊上温热的触感,忽然开口道:“皇兄。”
他说:“臣弟从前做过的种种,都是自己选的,皇兄无需为臣弟感到愧疚,也无需自责。这些参汤对臣弟如今的身子都无用,臣弟不想喝,撤了吧。”
谢昭搅动参汤的动作一停:“你是不愿喝参汤,还是不愿见朕?”
谢容观语气平平:“臣弟既不愿喝参汤,也不愿见皇兄。臣弟是将死之人,很快便要魂归黄土,若是臣弟一睁眼,便在十八层地府见到皇兄,臣弟万死难辞其咎。”
将死之人,魂归黄土,万死难辞其咎。
死,死,死。
谢昭望着他,心底骤然翻滚出一股剧烈的疼痛,刻意压制的情绪终于反噬过来,谢容观短短一句话,便让他疼的连碗都拿不稳。
他无声咬紧牙关,牙齿咯吱咯吱作响,定定的盯着自己的手,一字一句道:“别再说了。”
“容观,朕求你,”他的声音平直,一滴泪无声划过面颊,“别再说那个字了。”
谢容观看不到,只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浸湿了脖颈,顿了顿,半晌却垂下眼睫:“皇兄心里清楚,南疆的蛊毒无人能治,臣弟必死无疑,臣弟说与不说都不会改变——”
“当啷!”
汤碗猝不及防的掉在地上,尖利的瓷片碎成一地,打断了谢容观的话。
谢昭很快站起身,垂下被瓷片划开鲜血淋漓的手,用另一只手按住谢容观的面颊,动作坚定而轻缓,但谢容观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剧烈的发抖。
“睡吧……”
谢昭声音很低:“再睡一会儿吧,你需要休息,容观,你什么都不用想,朕是皇帝,金口玉言,朕一定会治好你,朕决不食言。”
“朕叫人来收拾,你好好休息,朕去外面透透气。”
谢容观感受到眼前人极力克制的痛苦,抿了抿嘴唇,不再刺激谢昭,乖顺的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歇下。
谢昭坐在旁边,一直看着谢容观又沉沉睡去,才起身离开寝殿。
半个时辰不到,风雪更烈了几分,铅灰色的云絮压得宫檐喘不过气,北风卷着碎雪粒子,狠狠砸在大殿朱红的梁柱上。
谢昭遣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在御花园里静坐。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的红血丝在夜色中愈发清晰,三日未眠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却被心口翻涌的钝痛压得喘不过气。
指尖下意识探入衣襟,攥住了那个藏在里层的荷包。
荷包在雪地反出的冷光下,照的更加丑的出奇,针脚歪歪扭扭,比刚学女红的孩童胡乱缝补而成还不如。
荷包前面是一束梅花,背面那只四不像的瑞兽眼睛歪到了耳朵上,爪子缝成了一团乱麻,连本该流畅的云纹都皱巴巴的,与袖口龙纹一比,显得越发自惭形秽。
可此刻,这只丑荷包被他不顾一切的紧紧攥在掌心,绸缎的触感粗糙却温热,仿佛还残留着谢容观指尖的温度。
一切终于真相大白。
谢容观从未背叛过他,一开始他被谢安仁种下蛊毒,将计就计起兵谋反,然而功败垂成,谢安仁用蛊虫控制着他不能将自己供出,于是谢容观一朝沦为罪臣。
叛党想要杀他灭口,忠臣想要杀他以正纲纪,谢昭自己也几次三番待他不好,可谢容观仍旧没有放弃,他顶着蛊毒的侵蚀,忍痛将领头的几个逆臣供出,甚至不惜冒着死罪,亲手斩杀了夏侯安。
即便被死囚于寝殿,被扔进大牢,谢容观竟在绝境中仍旧没有叛变,他假意投诚,迷惑了谢安仁,到了金銮殿上反过来将叛党一网打尽,一刀杀死了谢安仁。
谢安仁死了,大雍的江山终于完完全全掌控在谢昭手心,然而他死了,却也再没有一个人知道蛊虫该如何解了。
谢容观心知肚明,而他仍然选择毫不犹豫的杀死谢安仁。
谢昭的指腹摩挲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每一道都像是扎在他的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谢容观,谢容观。
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被人怀疑的亲王,哪里来的这不畏严寒的勇气,哪里来的这缜密周全的计划,竟然敢以身入局,背负着无数指责与谩骂,将一众谋逆的蛀虫势力连根拔起,自己滚了一身的污泥,却擦干净双手,把江山干干净净的献给他?
到头来,他竟还敢说万死难辞其咎。
谢昭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
寒风卷着雪粒子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攥着那个荷包,指节用力到泛白,绸缎被揉得皱巴巴的,针脚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迟钝的刺痛。
怎么会万死难辞其咎?他死一次,谢昭的心便会碎了。
“容观,你说得对,”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哽咽,“朕错了。”
“朕错了……”
谢昭胸膛剧烈起伏起来,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他手指紧攥,眼眶只微微发红,仿佛不过是失神片刻,泪水却从眼眶内争先恐后的溢出,滚烫地砸在雪地上,瞬间融化了一小片积雪,又很快被新的雪花覆盖。
他不想失去谢容观,他不能失去谢容观。
寒风越来越烈,卷着碎雪,将谢昭的呜咽吞噬在夜色中。
谢昭紧紧攥着那个荷包,江山社稷、万里江山,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他不求谢容观能原谅他,他甚至不求谢容观恨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只想要谢容观活着。
他只想要谢容观活着。
【叮!】
【检测到男主谢昭幸福值由2下降至1。】
【根据任务原则,宿主需使男主谢昭获得幸福,检测到幸福值下降,根据任务要求,系统将对宿主谢容观实施强制性惩罚。】
【根据系统检测,此刻便是宿主死亡的最好时机,请宿主做出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这~该~怎么办呢——
不要忘了我是he铁血纯爱党哦[撒花]
第73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那天之后,谢容观的身体状况便越发差了,先是眼睛连一点亮光都看不到,随后是双腿疼的无法下地,到最后就连双手都动弹不得,最简单的吃饭喝水都要别人来帮忙。
而他苏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整日昏昏沉沉的躺在床榻上,仿佛一切正如他自己所说,不过三日,便要魂归黄土。
谢容观病入膏肓,谢昭便将折子全都挪到寝殿来批,整日陪侍在一旁,紧握着谢容观的手,弄得寝殿的下人这几日来格外的战战兢兢、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正视他的脸色。
而随着谢容观的身体每况愈下,谢昭也越发沉默。
他几乎一整天都像一尊石像般坐在床边,垂着头不置一词,只有谢容观醒来的时候,这尊石像才能一瞬间带上一抹生气,命太医前来替他诊治。
然而即便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用尽浑身解数吊着谢容观的命,后者仍旧一日一日的枯萎下去,没有半分好转的迹象。
谢容观这次从黑暗中醒来的时候,便感觉到异样,不仅是双手双腿,自己浑身上下哪里都动不了了,唯有眼珠还能缓缓转动。
他缓慢的眨了眨眼,觉得有些口渴,嘴唇上便恰到好处的出现一抹冰凉的触感。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掌扣着他的脖颈,将他的上半身托起来,谢容观从顺如流的就着那人的手掌把水喝了,舔了舔嘴唇:“好皇兄,若共他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他喂水铺床。”
谢昭浑不在意他的调笑,把茶盏放到一边,屈指轻弹了一下谢容观的嘴唇:“哪里学来的浑话。”
“皇兄!”谢容观痛呼一声,可怜兮兮道,“臣弟好疼啊。”
“疼就对了,”谢昭说,“知道疼,就别再企图做让自己疼的事了,你枕头下的碎瓷片朕已经收走了,别再做傻事。”
谢容观装傻:“什么碎瓷片?”
谢昭垂眸无声一笑,摩挲着他的嘴唇,喉结一滚,心底涌出一股无名的火气,半晌才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容观,朕不想跟你生气,你也别让朕生气。”
若不是谢容观身边的青禾来报,他还不知道,他的好皇弟如今手脚不利落、眼睛也看不见,居然还能偷偷藏下一片瓷片试图自戕。
谢容观闻言一时沉默下去,半晌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皇兄放心吧,臣弟不会再这么干了。”
他说:“臣弟今早起来发觉身子不爽利,试着动了动,居然发现臣弟浑身上下只有一张嘴能动了,恐怕是做不到拿着瓷片自戕的傻事,只能静静等死了。”
谢容观陷在铺着锦缎的床榻上,单薄的身子裹在素白衾被里,整个人如同被风雨摧残过的白梅,只剩一身病骨与蚀骨的破碎,唇角居然还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居然还在和他开玩笑。
谢昭闻言果然笑了:“真的?那朕便放心了?”
谢容观叹了口气:“皇兄,别勉强自己,你笑的太难看了。”
“你不是看不见吗?”
“臣弟不看也知道,”他说,“这些天侍奉臣弟的下人大气不敢吭一声,臣弟怀疑自己再多过几天,他们都要憋死了,都是皇兄吓得。”
“皇兄若总是这么吓人,等讨到皇嫂,皇嫂看到皇兄的脸色可要伤心了,到时候后宫佳丽三千,没有一个人待见皇兄,皇兄岂不是要后悔?”
“是吗?”谢昭扯了扯唇角,“那你若泉下有知,恐怕会高兴的活过来。”
谢容观:“臣弟费那个劲干什么。”
“皇兄位高权重、天潢贵胄,又那么英明神武,过不了几年身边就得填的满满当当,臣弟死了还能腾出一个位置,若是活过来,岂不是无处下脚?”
谢容观语罢又叹一口气:“还是算了吧,臣弟死着也挺好的。”
他面色惨白,近乎透明,能看清皮下淡青的血管,身形分明已经单薄的仿佛一层纸,却仿佛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怎么在意似的,一醒来便生龙活虎的直戳谢昭肺管子。
谢昭一开始听这种话还会勃然变色,僵在原地面色铁青。
然而谢容观现在是个行动不便的瞎子,给他脸色瞧他也看不到。声音严厉一点,自己又舍不得,几日僵持下来,竟也能做到面不改色:“你死了,朕这些天水一样灌进去的参汤燕窝往哪儿讨要?”
“再者说,你现在还在朕的寝宫,”谢昭从一旁的桌案上端起一碗血燕,低头搅了搅,“你若死在这儿,以你这不老实的性子,朕的住处日后定会日日闹鬼,到时候哪家高门贵女还敢嫁进来?”
“那臣弟可以搬出去……唔!”
谢昭抬手把血燕塞入谢容观口中,堵住了他的嘴,平淡道:“别说话了,扰的朕心烦。”
谢容观被强迫喂了一口燕窝,为了防止自己呛死,只能勉强闭嘴,寝殿内终于静了下来,一时间只剩两人浅淡的呼吸声。
他双眼无神的盯着帐顶,感受着脖颈后的暖意,心底竟意外觉得的平静。
或许当真是将死之人,其言也善。
若是前几个月他得知自己就要死了,必定格外不甘心,非逼迫皇兄立下毒誓,待他死后不准纳妾,必须跟他的尸骨过一辈子不可。
然而现在,皇兄顶着前朝与太后的重重压力不娶妻、不纳妾,一心一意只陪着他,他想象着皇兄沉默的守在寝殿,却只觉得心中一阵难受。
何必呢?
人死了就是死了,他在九泉之下也不过是一抔黄土,何必还要折磨活着的人,让皇兄日日沉浸在痛苦之中?
谢容观把那口燕窝咽下去,安静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往日的浅淡阴冷:“皇兄,臣弟是认真的。”
谢昭淡淡道:“朕也是认真的。”
谢容观摇了摇头:“皇兄知道吗,您把臣弟打入大牢的时候,臣弟发狠时当真想过要狠狠的从背后刺您一刀,让您后悔不已,让您知道您不该怀疑臣弟。”
“可是臣弟现在想明白了,皇兄不是不在意臣弟,皇兄是太在意臣弟,才会患得患失、疑心不止,臣弟又不是蠢货,为何要折磨一个爱惨了臣弟的人?”
他真心实意道:“臣弟跟您说一句实话,臣弟真心愿意皇兄在臣弟死后另寻旁人,至少别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否则臣弟即便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
“……”
谢容观说完,谢昭便陷入了沉默。
他仿佛当真在思考谢容观真心实意的祝愿,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声音平静:“那朕祝你抱恨黄泉,死不瞑目。”
谢昭攥紧了手指,指甲将掌心掐出几道血痕,声音仿佛从地府中爬出来的阎罗恶鬼,言语中没有半分情绪,只有浓重的空洞。
谢昭轻声重复道:“容观,朕祝你抱恨黄泉,死不瞑目。”
仿佛看不到谢容观倏地颤起来的眼睫,谢昭从头到尾面色平静,语罢便低下头,继续搅动着已经烂成一团的燕窝。
寝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一时间没有一个人说话,良久,就在谢容观薄唇微动时,殿门忽然被人推开,进永一路小跑急促的掀开帘子:“皇上,人找到了!”
“……”
谢容观慢半拍闭上了嘴,谢昭瞥了他一眼,缓缓站起身来,深冷的眼神很快放缓下来,恢复成平日的模样。
他捋了捋谢容观垂在身侧的长发,柔声哄道:“朕很快就回来。”
谢容观乖顺的点点头,感受到谢昭俯身亲了亲他,随后身旁剧烈的心跳逐渐远去,仿佛有些心烦意乱的快步离开,跟着进永走出了寝殿。
他躺在床榻上,一眨不眨的盯着谢昭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
【亲亲,你为什么不选择直接离开?】
系统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谢容观身边,宛如一个严肃的幽灵:【你已经让男主的幸福值取到了最低值,你作恶多端,锲而不舍的不断造成男主的不幸,根据系统的计算,你前天晚上死了之后男主的幸福值就会回升,你就能完美的完成任务。】
“我在等。”
谢容观却驴唇不对马嘴的说:“你知道吗?我在皇兄的库房里选择南疆蛊虫的时候,特意研究过使用说明,才选了一个最适合我体质的蛊虫。”
“而我最后选择的蛊虫并非无药可救,事实上,还有最后一个法子能让我起死回生。”
【你的话很诡异,】系统狐疑道,【这个法子肯定不普通。】
“是啊,”谢容观说,“所以我在等。”
他望着谢昭离开的地方,神色冷淡:“我还在等……”
另一边,进永低声对谢昭道:“皇上,您前几个月派人在南疆找能解奇毒的游医,一个巫女自称善用蛊毒,已经到了京城,皇上是否要一见?”
谢昭颔首:“带她进来。”
他坐回金銮殿上的龙椅,不多时,风雪卷着寒意穿透金銮殿的朱红门槛,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一道妖娆的身影愈发诡谲。
那个进永口中的巫女缓步走了进来,赤足踩在冰冷的金砖上,脚踝系着一串青铜铃铛,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叮当作响,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阿蛮给皇上请安,”巫女见到谢昭没有跪下,而是侧身行了个南疆的礼,“皇上万福金安。”
她身着一袭曳地的墨色织锦长裙,裙裾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南疆巫纹,眉眼间画着青黑色的巫妆,眼角斜飞,颇有几分野性的妖异。
谢昭身着明黄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香囊,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不必多礼,你便是南疆来的巫女?”
阿蛮抬眼望向殿上,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流转,嘴角勾起一抹桀骜不驯的弧度,不卑不亢道:“正是臣女。”
“臣女听闻大胤皇帝的弟弟中了奇毒,病症听起来桩桩件件都与我们南疆的一种蛊毒格外相似,于是便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希望还能救人一命。”
谢昭闻言皱眉,探身问道:“既如此,朕的弟弟究竟中了什么毒?”
“臣女以为,恭王殿下中的是‘噬心缠’。”
阿蛮徐徐解释道:“‘噬心缠’乃是南疆至阴至毒的蛊虫,此蛊以人心为食,子虫入体后,会在宿主五脏六腑间游走,吸食精气与心头血,让宿主逐渐失去行动能力,待子虫成熟,便会啃噬心脉,让宿主在极致痛苦中死去。”
谢昭闻言心脏猛地一缩,指尖下意识攥紧,他强压着心口翻涌的悸动,沉声道:“此毒如何可解?”
“这倒简单。”
阿蛮轻笑一声:“解此蛊不难,找到母虫即可。‘噬心缠’母子共生,子虫受控于母虫,只需将母虫置于子虫面前,子虫便会反噬,生食母虫,蛊毒自解。”
她语罢却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昭紧绷的下颌上,琥珀色的眸子闪过一丝玩味:“只是这母虫,向来与下毒人共生共死。下毒人活,母虫活;下毒人亡,母虫亦亡。”
“请问皇上,这下毒之人可还活着?”
谢昭的面色瞬间一变。
下毒的谢安仁早已伏诛,母虫自然也随他而去。
那日谢容观恳求见他一面,本应将一切和盘托出,谢昭便能和他一起活捉谢安仁,逼问蛊虫的毒究竟该如何解。
然而谢安仁抢先一步找到了谢昭,列出谢容观行径的种种疑点,告诉他谢容观仍在欺骗他。
他不信谢安仁,可他也没有相信谢容观,他知道谢安仁一定要谋反,于是他故意露出破绽,提前布下埋伏,想试探谢容观究竟会不会谋反、想知道谢容观心中究竟有没有他。
可他的试探,竟间接导致了谢安仁在殿上当场死亡,也断绝了谢容观的最后一丝生机。
到头来,竟然是他自己害死了谢容观。
倏地,心口的疼痛如潮水般汹涌起来,几乎要将谢昭淹没,殿内烛火映照在他脸上,勾勒出冷峻的轮廓,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剧痛。
谢昭指尖死死扣住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喉结剧烈滚动,周身散发出一阵寒意,竟无端让人觉得殿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外人看去却只觉得他脸色微微发白,仍旧是面无表情。
良久,谢昭才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几乎无声哑在了嗓子里:“……你的意思是,朕的弟弟已经无药可救?”
“嗯……也不尽然。”
阿蛮却歪了歪头,青黑色的巫妆衬得她愈发妖异:“南疆巫法,向来有逆天改命之能。能破解恭王殿下蛊毒的还有一法,我们都叫共命蛊,或许可以吊住他的性命。”
共命蛊?
谢昭心头一跳,倏地盯紧了她:“说。”
阿蛮解释道:“共命蛊,便是找一人心甘情愿与恭王分享寿命。此人命格越尊贵,恭王所得的生机便越浓厚,日后甚至能一生顺遂,无灾无难。”
“只不过……”
阿蛮舔了舔嘴唇,仿佛有些踌躇不定,在殿内缓缓踱步上前,铃铛声断断续续,像是在蛊惑人心:“只不过这法子损耗极大,本质是将两条性命相融,再对半均分。恭王如今只剩一日可活,若是用了共命蛊,另一人的命数便会直接折去一半。”
“臣女觉得,天底下恐怕没有这样的蠢货,愿意平白折损半生阳寿,去救一个将死之人。”
所以……
她欠了欠身:“皇上大约只能准备给恭王殿下置办丧仪了。”
谢昭闻言倏地沉默下来,他垂眸定定盯着桌案上的一个地方,面容沉浸在金銮殿的阴影里,良久身形微动,缓缓点了点头。
他说:“的确。”
殿内烛火跳动,将谢昭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金砖上,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他的面容冷峻,眉峰紧蹙,黯淡的烛火舔舐着他漠然的神情,长睫投下阴影,将谢昭眼底照出一抹若隐若现的阴鸷。
这世间最尊贵的命格就是皇帝的命格。
可一个皇帝身上不仅背负着自己的命,还有江山社稷、百姓万民。
若是皇帝短命,朝臣得知便会惶惶不安,便会另寻其主,整个王朝也会跟着动荡不安,他身为皇帝,他的命从来不是自己的,他无权替苍生判处自己苟活,也无权判处自己去死。
他做不到,也不能这么做。
“朕知道了。”
谢昭最后道:“朕希望你在京城里多留几日,朕已经叫进永给你在宫里安排了一间寝殿,你先下去吧。”
阿蛮福了福身:“是,臣女告退。”
金銮殿的门开了又关,大约过了几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谢昭才离开金銮殿,披着一身风雪交加的寒气,回到了寝殿。
谢容观竟还没有睡,睁着一双朦胧黯淡的灰眼睛,怔怔的望着床顶。
谢昭随手解开披风,把带着寒气的外衣都褪了下来,在窗边点上一根气味格外香甜的线香,才缓步坐到谢容观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面颊。
后者感觉到面颊上的一丝凉意,微微偏过头,鼻尖蹭了蹭谢昭的掌心,像只温顺的猫:“皇兄回来了?”
他声音带着刚醒未醒的沙哑,眼珠无意识地朝着声音来源转动,却始终落不到实处。
谢昭嗯了一声,俯身将他散落在枕畔的长发掖到耳后:“身子有没有不舒服?”
谢容观摇摇头,没说自己已经察觉不到身体的感受了:“没有。皇兄今晚点了什么香?臣弟怎么觉得从来没闻过呢。”
谢昭面不改色道:“南疆的贡品,朕闻着不错,便给你殿里也点上一些。”
他望着谢容观苍白中透着一丝病态的面容,烛光下,那层薄如蝉翼的肌肤格外脆弱,显得谢容观越发若隐若现,仿佛轻轻一碰便要消散在床榻上。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沉默在寝殿内蔓延,只听得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谢昭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摩挲着谢容观面颊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做了极大的挣扎,终于还是开了口,低沉的声音微微打颤:“容观,你……会不会怪朕?”
这话没头没尾,谢容观眼睫倏地颤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谢昭会问这句话,闻言半晌没有说话。
寝殿内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谢容观沉默了许久,久到谢昭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又像是理所当然:“不会。”
谢昭眼睫一颤,无声咬紧牙关,看向谢容观泛着灰色的眼眸,似乎想从那片空洞中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谢容观仿佛察觉到他的视线,不由得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皇兄,臣弟从来都没有恨过你。”
所以……
“就算皇兄没有找到救臣弟的法子,臣弟也不会怪皇兄,”谢容观实话实说,“臣弟早已经做好了准备,臣弟死而无憾。”
谢昭闻言定定地凝视着谢容观,没有再说话,只是无声地抚摸着他的面颊,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良久,谢昭身形微动,抬手捻灭了床头的烛火,寝殿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睡吧,”谢昭的声音低沉而轻缓,“有朕在,什么都不用怕。”
谢容观似乎真的累了,听他这么说,顺从地点了点头,眼睫缓缓垂下。
或许是谢昭的声音太过安心,又或许是心底的郁结彻底解开,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只觉得浑身被包裹在一股香气里,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而平稳。
谢昭却没有半分睡意,他维持着抚摸谢容观面颊的动作,在黑暗中静静看着他的睡颜,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不知过了多久,确认谢容观真的睡熟了,谢昭才缓缓收回手,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从床上起身,走到桌案旁,掐灭了那根安神的线香,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再看床上的人,转身轻轻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殿外寒风凛冽,雪花依旧飘着,落在他的肩头,带来刺骨的凉意。
进永早已在廊下等候,见他出来,连忙上前,眼底满是不忍与担忧,低声唤道:“皇上……”
谢昭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将肩头的雪花掸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都没看进永,只是望着漫天风雪,声音平静无波:“走吧。”
容观,不要怨朕。
作者有话要说:
由于这章有很多对以前发生的事的总结,还有一点点回忆杀,所以我很努力才控制住自己,写回忆的时候没有用“往日种种”……
第74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谢容观是被一缕日光唤醒的。
他许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一觉了,醒来一动不动的躺在床榻上,茫然的睁开眼睛,盯着窗外那一抹刺眼的阳光,迟钝的愣了许久,才发现自己竟然能看得见东西了。
身体不再带着疼痛,四肢百骸竟透着久违的轻盈,仿佛被晨雾浸润过的柳枝,虽仍有几分绵软,却已能微微动弹。
怎么……
谢容观困惑不已,试着抬了抬手指,指节虽略发僵,却真真切切挣脱了这些天病痛的桎梏,更让他心头一颤的是,当他试图起身环视四周,却发现这已经不是睡着时的寝殿。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室内,只见墙角立着一架旧竹编书架,上面摆着几本卷边的古籍,还有几个陶制的小瓶,插着几枝风干的芦花。
靠窗摆着一张梨木书桌,桌上放着一方砚台、几支毛笔,还有半盏微凉的清茶,窗边挂着素色的竹帘,被风一吹,轻轻晃动,透过竹帘的缝隙,能看到外面院子里的梧桐树枝桠,叶片上还沾着晨露。
方才唤醒他的日光,便是从竹帘外渗进来的,宫里从未有过如此夺目的日光。
这场景格外温馨,却也格外陌生,谢容观只觉得困惑不已,警惕的打量着四周,几乎僵在了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这是在睡梦中病逝,现在已经……进了地府吗?
“王爷!”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青禾掀开帘子进来,一抬头竟看见谢容观醒了过来,顿时眼前一亮,连忙快步上前:“王爷,您终于醒了!”
“青禾?”
谢容观见到青禾关切的神情,不由得觉得更加诡异,他茫然的喃喃道:“本王记得大雍分明已经免去了殉葬的礼仪……皇兄竟悲痛至此吗?”
是不是有些太过残忍了……本王不会害得皇兄日后被史书记上一笔,贬斥为暴君吧?
“王爷,您说什么呢?”
青禾神情和他一样困惑,见他神色怔愣,嘴唇发干,连忙端起书桌上的半盏茶水小心翼翼喂他喝下:“您醒了,皇上一定很高兴,王爷放心,奴才这就去禀报皇上!”
“皇上?”
“是啊王爷,”青禾眼底藏着难掩的喜色,“昨日南疆的巫女来了,与皇上密谈了许久,待您睡下,皇上便让那巫女施咒,几乎半个时辰,王爷的呼吸便平稳起来。”
“皇上怕您在京城被人打扰,特地连夜将您挪到了京城郊外的一处山庄,嘱咐奴才照顾好您,奴才还以为您要睡三天三夜,没想到这么快便好了起来!”
谢容观盯着床帐的一角,指尖摩挲着茶盏,听着青禾兴奋的声音,却只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能感觉到,那噬心的蛊毒似乎已经退去,心口不再绞痛,四肢也有了知觉,就连视力都在缓慢恢复——这不对劲,他已经病入膏肓,不可能这么快就能恢复如初。
即便皇兄真的找到了解毒的法子,将他体内的蛊毒清理了一干二净,然而他身体这些天因病痛的亏损虚耗,也不该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最重要的是——
皇兄没有在他身旁。
若事情当真如此简单,一切皆大欢喜,皇兄绝不会抛下他一个人在城外,自己却避而不见。
谢容观心底闪过一抹不安,声音缓缓沉了下去:“青禾,那南疆巫女做法时,你在不在她身旁?”
青禾不明所以的点点头:“奴才在。”
“那你记不记得,那巫女是如何做法的?”
“奴才记得当时皇上一直陪在王爷身边,那巫女先从香囊里掏出一只虫子,放到了王爷的胸口,随后又掏出一只虫子放到皇上胸前,再后来的……奴才就不知道了。”
青禾努力回想,仍旧想不起更多,只能摇了摇头,却眼睁睁看着谢容观原本已经恢复血色的面容瞬间一片煞白,犹如金纸。
青禾顿时慌乱起来:“王爷?”
“……”
谢容观一言不发,他死死的盯着手中茶盏,仿佛一尊石像般僵在原地,忽的身形一动,手指猛然用力,茶盏瞬间碎了一地!
碎片几乎是立刻划破了他的手,干干净净的床榻上顿时鲜血淋漓,青禾见状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王爷?!”
谢容观:“备马。”
“什么?”
谢容观眼眶通红,神色狠厉阴鸷:“叫下人备马!本王要回京城亲自去找皇兄要个说法,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与恐慌瞬间席卷了他,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心口。
谢容观猛地掀开被褥,不顾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踉跄着下床,双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却浑然不觉寒意。
他的视力还在恢复中,只能模糊看见前方的路,却仍旧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到院子外一把扯过马缰绳,倏地翻身上马。
“殿下!您身子还弱,不能出去啊!”几个守门的侍卫见状连忙上前阻拦,却被他一把推开!
“滚开!!”
谢容观直接骑着马飞驰上路,尘土飞扬,将一众侍卫远远抛在身后。
周围传来阵阵惊呼,他通红的眼中却只紧紧盯着京城的方向,几乎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殿门,一路横冲直撞的闯入大殿,根本无人敢拦。
谢容观大步冲进金銮殿,死死盯着那龙椅上的人:“皇兄!”
谢昭正在批阅奏折,见到他闯入殿内,仿佛毫不意外的放下毛笔,掀起眼皮望向他的方向。
不过一夜未见,谢昭的身影竟仿佛比往日清减了大半,肩背依旧挺得笔直,往日便显冷峻的轮廓,此刻因清减更显棱角分明,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不见半分松弛。
谢昭打量了谢容观一眼,微微皱眉:“怎么不在京外好好养病?”
“臣弟有话问皇兄,”谢容观语气丝毫不见退让,“臣弟的病究竟是如何好的,皇兄到底做了什么?”
“这问题值得你擅闯金銮殿来打扰朕?”
谢容观冷冷道:“是。”
谢昭闻言沉默下来,他那近乎没有情绪的眼神定定打量着谢容观,良久,他开口道:“一个蛊虫。”
他说的很简略:“南疆的一个巫女给了朕一种蛊虫,正是你体内蛊虫的天敌,朕把它放到你的身体里,你便活了下来。”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谢容观盯着他的眼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谢昭面色不变,下颔紧绷,闻言目光随着眼睫一丝垂了下去,他无动于衷的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折,声音平稳:“朕还有奏折要批,容观,你若是觉得身体好些了,便下去吧。”
语罢,谢昭示意小太监送客,小太监刚碰到谢容观,就被后者用力一推,谢容观犹如一阵旋风般冲到了谢昭面前,死死抓住他的衣襟!
谢昭被他扯的一顿,不由得皱起眉头,却感觉到谢容观的手在发颤,在他衣襟下渐渐渗出血渍,近在咫尺的声音近乎恳求:“皇兄,就当求您了。”
谢容观面色发白:“您就告诉臣弟一句实话,那巫女给您的蛊虫究竟是什么?”
谢昭瞳孔一缩:“容观,你的手——”
“不……”
谢容观只是摇头,打断了他呃话,被冷汗浸透的发丝湿漉漉的垂在眼前,隔绝了谢昭神色中的惶然:“皇兄,您只要告诉臣弟,您究竟和那巫女做了什么交易?臣弟……臣弟到底是怎么好起来的?”
“……”
谢昭抿紧嘴唇,薄唇几乎成了一条直线,下颚紧绷,在谢容观哀求的眼神中沉默了下去,有那么一瞬间,谢容观真的以为他的嘴唇动了动,会将一切和盘托出。
“……”谢昭闭了闭眼,最后只吐出一句,“你想多了。”
“你撒谎!”
谢容观勃然变色,眼里仿佛熊熊燃烧着一股烈火,他一把推开谢昭,怒视着后者:“您以为臣弟是傻子吗?!”
“臣弟中的蛊毒无药可治,臣弟已经做好了去死的准备,然而一转眼,臣弟身上的病全好了,皇兄难道以为臣弟会对此装作懵然不知、欣然接受?!”
谢昭反问:“为何不能?”
“因为臣弟不想!”
谢昭眼眶红的几乎被这股烈火吞没:“因为臣弟不想……”
“皇兄……你以为臣弟会很开心吗?难道臣弟没有告诉皇兄,一切都是臣弟自己的选择,臣弟心甘情愿吗?皇兄自以为是的牺牲,用自己的命换臣弟的命,与皇兄从前自以为是的怀疑臣弟有什么区别?!”
谢容观音调越来越高,吐出的话近乎发泄般的失控:“你以为这一切是儿戏吗?你的命从来就不是你自己的,你头顶是列祖列宗传下来的江山社稷,脚下是千千万万仰仗你活命的百姓,你平白无故为了一己私情折了阳寿,朝臣们岂会不惶惶不安?到时候各怀异心的人趁机作乱,觊觎皇位的人兴风作浪,整个王朝都要跟着动荡,黎民百姓都要遭难!!”
“你身为九五之尊,性命早与天下绑在了一处!这天下不是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的,你没资格为了一己私欲苟活,更没资格为了儿女情长赴死,把江山抛在脑后!尤其不能是因为我!我毁了你——”
倏地,谢容观骤然失声。
他脑海中一片混沌,几乎分不清自己说了什么,直到在谢昭眼里看到了震惊的神色一闪而过,谢容观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已经遍布泪痕。
他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这个世界完结,是个大收尾[撒花]所以这章缩减了!一些内容挪到下一章一口气说完!
第75章 病弱皇弟他口蜜腹剑
殿内一静,谢容观死死定在了原地。
谢昭眉头一动:“容观?”
谢容观一言不发。
眼泪顺着他的面颊无声无息滴在地砖上,和方才那激烈的指责声相比,泪水显得过于无声,仿佛只是他愤怒情绪的一丝微不足道的附属品。
但只有谢容观自己知道,不是。那些指责、愤怒、怒吼全部都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发泄,他不是真的想指责谢昭,不是真的想让皇兄伤心。
在他根本没意识到的时候流淌下来的眼泪,才是他内心真正的情绪,他只是很难过。
他只是很难过。
谢容观闭了闭眼,几乎能听到自己高亢的怒吼声回荡在金銮殿内,他痛苦的望着谢昭震惊的眼神,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站在殿外偷听到的一段话。
“你当真要将你五弟养在身边?”
那时候他还不是恭王,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五皇子,刚被众星捧月的太子殿下注意到,手足无措的想要进太子殿谢恩,却被父皇的寥寥数语挡在了门外。
父皇在皇兄的太子殿内,神色比他见到的任何时候都要舒展。
他和颜悦色的招呼谢昭过来,手里还拿着谢昭安置他的旨意:“昭儿,你长大了,知道维护自己的兄弟,这很好。”
“那些逾矩的下人父皇也替你处置了,只是,是否将你五弟养在身边,你要仔细。他自幼养在一个不受宠的妃子身边,若是生出什么阴暗的心思连累了你,甚至毁了你的名声——”父皇语重心长,“昭儿,你是太子,不得不防啊。”
谢容观站在窗边,他个子太小,只能仰着头才能看到皇兄的脸,皇兄的脸隐藏在父皇宽厚龙袍的阴影下,只听到他平静的回话:“父皇不必担心。”
“儿臣心中有数,”小皇兄说,“五弟不会影响儿臣,更不会毁了儿臣。”
他听见父皇随即大笑,怜爱的拍了拍皇兄的头,他已经记不清父皇究竟说了些什么,只能看到长大后的自己满脸是泪,僵立在金銮殿内,遥遥望着太子殿内那个还未长大的青涩的孩子。
谢容观凝望着他,光影在他泪痕交错的脸上明明灭灭,夹杂着哽咽的声音近乎无声:“皇兄,您怎么又错了?”
您怎么还不明白呢?
就像十年前,他只能僵立在窗下听着里面父慈子孝的声音,现在的他同样无法闯进记忆,阻止里面那个前途无量的孩子,只能停在原地,没有一个人能听到他口中重复的话。
“我真的毁了你。”
谢容观忽的失去了浑身力气,声音细小而空洞:“皇兄,我真的毁了你……”
他的脸色一片煞白,没有半分血色,整个人分明已经彻底痊愈,却仿佛比前些天躺在病榻上时还要痛苦不堪。
谢昭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唯有一片冰凉,他动了动嘴唇,试图解释:“容观,你误会了——”
“皇兄,别再瞒着臣弟了。”
谢容观却轻轻挣脱开来,打断了谢昭的话,声音出乎意料的低沉:“臣弟知道发生了什么,臣弟知道皇兄脖颈上隐约露出的那一丝黑线是什么,”谢昭下意识按住脖颈,却见谢容观没有半分停顿,继续道:“臣弟也知道昨晚那个南疆的巫女究竟给了您什么。”
“您把自己的寿命分给了臣弟,或者说,一个天潢贵胄、英明神武的皇帝,把足以让他功垂千古的一半寿命,分给了一个卑微狠毒的谋逆之臣。”
谢容观一字一句说完,便察觉到谢昭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同时面色开始发冷,显然是准备很粗暴的否认他的话,但他却只是很坚决的摇了摇头。
“皇兄,请听臣弟讲完。”
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谢容观咬紧牙关,他听见自己声音已经开始发颤,指尖也控制不住的抖,仿佛只要有人打断他,下一秒他就会被心底的痛苦撕扯的分崩离析。
他看到谢昭眼里滑过一抹忧心,知道谢昭也发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没有阻止他把话说完:“臣弟不是真的想要指责皇兄,什么江山、什么百姓……臣弟根本不在乎,臣弟只在乎皇兄一个人。皇兄为了大雍夙兴夜寐、宵衣旰食,臣弟重病之时,皇兄几天几夜陪在臣弟身边不走,臣弟整日昏昏沉沉,每每清醒的时候皇兄都在灯下批折子,皇兄有多重视大雍,臣弟或许比皇兄还要清楚。”
谢容观沙哑的声音发涩,泪痕又开始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臣弟只是……只是恨自己。”
“臣弟口口声声说爱皇兄,可做的事却桩桩件件都让皇兄挣扎为难。”
“杀夏侯安的时候,朝臣为了臣弟向您施压,臣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臣弟为了扳倒皇叔两次假意谋反,几乎将整个皇城闹了个天翻地覆的时候,臣弟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因为臣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都是反贼,臣弟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皇兄、为了皇兄的大雍,所以臣弟能肆无忌惮的伤害皇兄,因为至少最后皇兄一定能坐拥万里江山,享受万民簇拥。”
“但现在——”
现在一切都脱离了掌控,他彻底的毁了皇兄。
如果他知道最后皇兄会为了自己丢掉半条命,他绝不会放纵自己向皇兄不知廉耻的示爱,他宁愿让皇兄以为自己只是乱臣贼子,被永远逐出宫内。
殿内的烛火两人间猛地摇曳,长长的影子在金砖上拉扯、重叠,最细的地方晃得几乎要断开,然而几番摇曳下却仍旧连在一起。
剪不断,剪不断。
谢容观低着头,定定的盯着地砖上的影子,烛火下摇曳的阴影几乎将他单薄的身影扯碎。
他胸膛剧烈起伏,只感觉到谢昭晦暗不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却看不到他的神情,心底的惶然与恐惧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谢容观下意识想要下跪,却被一双手稳稳的扶了起来。
“恨我吧,”谢容观的声音轻细,带着颤抖的恐惧,“皇兄,恨我吧。”
两个人近在咫尺,他和谢昭的胸膛几乎贴在了一起,他等着谢昭斥责他不知好歹,等着谢昭吐露出苍白的解释,他听见谢昭问他:“睡得还好吗?”
“什么?”
“京城郊外的山庄,”谢昭重复了一遍,“你醒来的时候感觉好吗?日光舒服吗?床榻软吗?”
谢容观没有说话。
他抬眼望向谢昭,眼底带着一丝困惑与惶恐,有一瞬间他几乎怀疑自己体内的蛊毒还在影响着耳朵,因为他根本听不明白谢昭在说什么。
然而谢昭却只是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托着他的手腕,传来源源不断的暖意:“容观,朕希望你在那里睡得好,因为那时朕亲自挑选的山庄,往后几十年,你都要同朕住在那里,如果你不喜欢,朕会伤心的。”
谢容观困惑的说:“皇兄,臣弟不明白。”
他被这些话全然弄糊涂了,然而这些话也终于让他冷静了下来。
等谢容观心底那股对谢昭未知态度的恐惧消下去后,才发现自己和谢昭近的几乎贴在了一起,他的脸顿时红了,下意识想要后退几步,却被谢昭拽住手腕,一把搂在怀里。
谢昭揽住他的腰,很小心的用不会把他打碎的力道拭去谢容观的眼泪,他的声音从来没有那么温和过:“容观,你是怕朕瞧不起你?”
谢容观摇摇头。
“那就是你自己瞧不起自己,”谢昭说,“你觉得你一直在拖朕的后腿,你以为你在慢慢的毁掉朕——谢容观,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用了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便平定了骨利沙部叛乱,连手握重兵多年的夏侯安都比不上你;你将计就计,把心思深沉的谢安仁都算计了进去。你有魄力、有胆量,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毁了朕?”
谢昭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谢容观的影子,那往日深如寒潭的眼眸,此时反而犹如一汪清水,清晰而坦然的露出一抹爱意。
谢容观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仓惶的垂下眼睫,低声道:“但知晓南疆蛊毒的人并非只有臣弟一人,有心之人见臣弟一夜之间好转,定然会将线索联系在一起,到时候江山动荡、朝臣必定蠢蠢欲动……”
谢昭说:“朕退位了。”
“什么?!”
见谢容观瞳孔紧缩,下意识死死抓紧谢昭的手腕,谢昭挑了挑眉,半晌居然笑了:“朕从一开始便说了,容观,你误会了。”
“朕当然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朕只要坐在这张龙椅上一天,就必须为百姓苍生着想,所以朕昨日便拟好了退位诏书,将皇位传位于十三弟,皇太后辅佐,这样朝臣们便不必担忧新皇不知何时便会暴毙。”
十三弟几乎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他的人品与能力谢昭很放心,况且他还有几十年的寿命,若当真遇到什么十三弟解决不了的事,他就住在京郊,也能随时传讯帮忙。
谢昭说的轻描淡写,然而谢容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兄?!你——”
“别说朕疯了。”
谢昭打断了他:“容观,是你先像个小疯子一样,把自己弄得惨兮兮的,又跑来要朕爱你,朕疯的理所应当。”
“从你向朕示爱的第一天起,你就知道,”谢昭忽的眯起眼睛,收起面上的笑容,冷冷的凝视着谢容观,“朕会因为你而发疯,你心知肚明。”
他说:“你心知肚明……”
谢容观怔怔的望着谢昭的眼神,指尖冰凉,下意识蜷缩起来,死死攥住谢昭的龙袍一角。
他眼眶发红,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沙砾,发不出半点完整的声音,唯有眼泪汹涌得更凶,砸在谢昭的手背上,烫得人皮肤发麻。
“皇兄……”
破碎的音节混在急促的呼吸里,谢容观整个眼眶几乎烧了起来,他死死咬紧牙关,发狠道:“那可是龙椅!是皇位——!!”
谢昭打断他:“所以你绝不能再抛下朕。”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谢容观的额角,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苍白的脸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你从前说过,朕常常怀疑你,因为在朕的心里,龙椅和你比较起来,还是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最重要——现在看来,是你错了。”
谢昭微微笑了起来:“容观,你也会错啊。”
谢容观没法回应谢昭,他浑身颤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能瘫软的缩在谢昭怀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起自己重病时,谢昭几日几夜不眠不休地守着,指尖替他拭去冷汗,声音沙哑却仍旧温和;想起自己斩杀夏侯安时,谢昭分明也在怀疑他,却仍旧顶着朝臣压力护他周全。
他错了,可是他也没错,他把一颗心完完整整的交给谢昭,谢昭没有让他成为一个错误。
良久,谢容观才重新开口,他攥紧谢昭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可即便皇位传给了十三弟,你还是为了救臣弟,弄掉了半条命。”
“半条命啊……皇兄,你怎能如此轻贱自己?”
“能换你岁岁平安,何来轻贱?”
谢昭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坐在这龙椅上的时候,朕是皇帝,要为天下苍生着想,不能自私;朕从龙椅上下来,便成了一介平民百姓,为何不能自私的做一个决定?”
他抬手,用指腹用力拭去谢容观眼角的泪痕,指骨坚硬,触感却格外温柔:“除了十三弟平日表现出的聪明才智,你知道朕为何相信十三弟能当个好皇帝吗?”
“为什么?”
“因为朕得知,你教过十三弟不要辜负值得信任之人,”谢昭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不辜负忠臣良将,不辜负文臣吏使,不辜负枕边人……朕相信,十三弟不会辜负朕,也不会辜负大雍。”
谢容观凝望着谢昭温和的眼睛,恍惚间,仿佛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臣弟没有辜负皇兄,皇兄也没有辜负臣弟。”
谢昭唇角微不可查的勾了起来,点了点头。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温热的呼吸在两人鼻尖缠绕,烛火摇曳间,谢容观能清晰看到谢昭黑沉的眼睫,以及那双漆黑眼睛里只映着他一人的滚烫情愫。
谢容观的呼吸渐渐急促,下意识抬手环住谢昭的脖颈,身体已先于理智前倾,薄唇带着低于谢昭体温的冷意,轻轻覆上去时,他看到谢昭的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
“唔……”
下一秒,谢昭便猛地回应了他,谢容观微张开唇,还带着泪痕的眼角泛着红,舌尖不自觉探出去,恰好碰到谢昭齿间一颗微微凸起的虎牙。
触感坚硬,柔软的舌尖蹭上去时被轻微刺痛,谢容观只觉得虎牙的形状舔舐起来格外熟悉,心头一颤,他忍不住舌尖来来回回的轻舔着那枚虎牙。
他感觉到谢昭的身体骤然绷紧,按在他腰上的手腕猛地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要将他嵌进自己的骨血里,然而谢容观却不觉得痛,只觉得安心。
原本温柔的亲吻瞬间变得炽热而浓烈,谢昭微微低头,加深了这个吻,唇齿间的辗转带着这些天来压抑的隐忍与渴望。
殿内的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谢容观几乎窒息,谢昭才缓缓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急促,缓缓平复着喘息。
他仍旧抱着谢容观,后者整个人已经彻底缩在了他怀里,两条小腿跪在龙椅上,大腿很紧密的贴在龙袍上,有些瑟缩的动了动,却更像是缓慢的摩擦。
谢昭把手按在谢容观腰上,稍微用了一点力,就见谢容观把头埋在他胸口,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
“对不起。”
谢昭眉头一动:“对不起?”
“刚才……我错了,我不该没头没脑的冲进来,”谢容观脸上还挂着泪,他两只手很紧的抓着谢昭的衣服,“我不应该发脾气。”
谢昭重复:“你不应该发脾气?”
“对你,”谢容观很认真的强调,“你为我牺牲了那么多,我不应该对你发脾气。”
谢昭闻言眉毛又动了动,盯着谢容观看了好一会儿,就好像从前不认识他一样,半晌才开口,声音平稳而古怪:“容观,没关系,你一直是一个想发脾气就闹得天翻地覆的小混球,朕已经习惯了。”
谢容观没有反驳他,因为他侧头很重咬了谢昭一口,然后把脑袋重新放在谢昭怀里,惶惶不安的一颗心终于安定下来。
龙袍上金线绣纹的触感硌着脸颊,却奇异地让人安心。谢容观鼻尖萦绕着谢昭身上独有的、混合着凛冽寒风的龙涎香气息,那气息从少年时起便刻在他骨血里,是他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里,唯一能慰藉惶恐的念想。
他能清晰地听到谢昭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像敲在他心上的鼓点,驱散了长久以来盘踞在心底的不安与阴鸷。
这心跳现在是他的了。
“砰砰,砰砰。”
【叮!】
【检测到男主楚昭幸福值由1上升至90。】
【根据任务原则,宿主需使男主楚昭获得幸福,检测到幸福值上升,即将完成任务,系统提前恭喜宿主重获新生~】
后世史书记载:
永熙三年冬十一月,帝谢昭以“倦于政事,欲效古贤归隐”为由,颁退位诏书,传位于皇十三子谢珩,尊皇太后辅政。
诏书中言“十三子珩,性仁厚,明事理,承大统必能安邦定国,福泽万民”,朝野虽有微动,然帝素得民心,且新皇早得恭王谢容观教诲,声名颇佳,遂平稳过渡。
永熙四年春正月,新皇改元“景和”,大赦天下。帝昭携恭王容观,归隐京郊“静云山庄”,自此不问朝政,时人罕见其踪。
景和二年夏,新皇纳恭王所授之策,轻徭薄赋,兴修水利,江南数郡旱涝之灾得解,百姓归心,粮仓充盈。
景和五年秋,北境匈隶犯边,新皇遣将出征,沿用恭王平定骨利沙部之战术,辅以帝昭暗中传讯之谋略,三月之内大破匈奴,拓土千里,设北境都卫府,边境晏然。
景和八年冬,新皇整顿吏治,罢黜贪官,起用寒门贤才,朝堂清明,民风尚俭,史称“景和中兴”。
景和十七年,天下承平,户增三百万,仓廪皆满,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四海臣服,遣使来朝者三十余国。
景和三十年冬,新皇谢珩崩,谥曰仁皇帝,太子继位,仍遵“景和”遗风,天下太平如故。
但无论后世评价如何,至少在此刻,谢容观和谢昭静静的抱在龙椅上,心中只有一片难得的安宁。
谢容观望着金銮殿外的梅花,梅花开的艳丽夺目,与十年前并无不同。
然而当他望向白雪红梅之间的那个人时,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等待着天潢贵胄回头,等待着他无意间展露笑颜的孩子了。
谢容观开口:“皇兄。”
“嗯?”
“皇兄从昨夜便开始起草退位诏书,又准备与臣弟到京郊的山庄里隐居避世,那这龙椅岂不是很快便要拱手让人?”
“嗯。”
“嗯……”
谢容观闻言动了动,面上泛起一抹薄红,指尖在龙袍下有些细微的蜷缩,半晌便听到谢昭的呼吸不自然的顿了顿。
凤眸眯起,一抹警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谢容观咬着嘴唇,没有退缩,表情天真无辜:“臣弟只是觉得,既然皇兄的龙椅坐不了几天了,金銮殿内除了您与臣弟又再无旁人,不如……”
谢昭微微一笑,捋了捋他乌黑的长发:“朕自然不愿辜负你。”
毕竟……
春宵苦短,而机会总是稍纵即逝。
【叮!】
【检测到男主楚昭幸福值由90上升至100。】
【根据任务原则,宿主需使男主楚昭获得幸福,检测到幸福值达到顶峰,恭喜宿主完成任务,重获新生~】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容观:虎牙好熟悉……算了,先亲亲再说
系统:没发现?
谢容观:[眼镜]骗你的
第76章 每天都想摆脱厉鬼夫君
【午夜十二点,劳斯莱斯幻影平稳驶入半山腰的独栋别墅。
谢容观把劳斯莱斯停在老宅门外,引擎熄灭的瞬间,他望向窗内泛出暖光的老宅,下意识捏紧了口袋里那枚冰凉的桃木钉,指腹沁出的冷汗将木刺浸得发潮。
那老道士说,此物专克鬼魂,只需钉入鬼魂的心脏,便能让厉鬼魂飞魄散。
希望他说的是真的,否则……
谢容观咽了咽口水,眼底闪过一抹狠厉,咬牙推开了老宅的大门。
玄关的水晶吊灯还亮着暖黄的光,客厅的落地灯、餐厅的壁灯依次蔓延,和他出门时一模一样。
他的丈夫不喜欢灯光,看来他还没回来。
谢容观无声的松了口气,反手带上门,刚要换鞋,整栋别墅的灯光却在同一秒骤然熄灭。
“呼……”
没有丝毫预兆,暖光消散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忽然顺着他脚踝爬上来,像是有无数蛛丝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无声无息的舔舐上来。
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属于他丈夫的冷杉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顿时充斥了整个老宅。
谢容观的后背瞬间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