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每天都想摆脱厉鬼夫君
在精神实在过于疲惫的时候,谢容观会忍不住想,危重昭或许根本不需要他的拯救。
就像困在笼子里的不是危重昭,而是他自己。那些所谓的计划、诅咒与毒药,不过是厉鬼逗弄猎物的把戏,看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自以为是的反抗里挣扎,然后一步步坠入更深的囚笼。
他以为自己握着的是救赎的稻草,却不知那稻草的另一端根本什么都没有。
而单月对他越好,谢容观就越是觉得割裂。
因为夜晚的危重昭实在是残酷的像个暴君,以至于他和单月单独相处的时候,偶尔会恍惚一瞬,无端觉得眼前的青年会突然敛去笑意,湛蓝的眼睛变成黑色,伸手掐住他的脖颈,毫不留情地将他按在地上。
有时候单月低头替他整理散乱的发丝,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谢容观却只盯着他的手腕。
那只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和深夜里掐着他腰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到底哪一面才是他的丈夫的真面目?是白天里那个纯情、温柔、坦言说爱他的单月,还是深夜里那个残暴、冷酷、逼他屈服的危重昭?
或许后者才是。
毕竟温柔是可以伪装的,而非人的冷漠才是刻在骨血里的东西。单月不过是危重昭为他量身定做的诱饵,引诱着他一步步靠近,然后让他心甘情愿地,溺死在这温柔的陷阱里。
单月……
谢容观真心地、无比真诚的心想。
告诉我吧,我究竟该怎么做?
“我真的不明白。”
谢容观坐在单月的小公寓里,两条长腿毫无顾忌的搭在沙发上,发泄似的啃着苹果,阳光洒进窗户里,把他整个人覆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白皙的脸仿佛在发光。
单月最近临近期末考试,争分夺秒的复习,没时间再出去和谢容观一起捉鬼。
谢容观身为超级有钱的有钱人,绝不允许自己的新晋男朋友窝在宿舍里,和自己一个礼拜才见上一面,于是直接出资买下了一个小公寓,白天就跟单月一起窝在里面。
谢容观有些沮丧:“我已经尝试了所有你告诉我的方法,所有!就是没有一个管用。”
“最关键的是他每次都能发现,”他长叹一口气,抱怨道,“为什么?我就想知道,他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整整一个月,一次都没成功。
谢容观心想,他为了防止危重昭怀有抗拒心理,动手脚的时机完全随机,连单月都不知道,危重昭怎么能毫无遗漏的找到他?
单月盘腿坐在他身边,头也不回的敲着电脑,闻言指出:“可能你没藏好。”
“不可能。”
谢容观斩钉截铁:“我是最好的演员,我想诱惑一个人的时候,保准那个人满脑子里都是我的模样,绝对没有任何走神的可能。”
单月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就是因为你费尽心思诱惑他,才显得很不对劲?”
谢容观一愣:“为什么?”
单月又叹了口气,干脆把自己写了一半的期末论文放到一边,转身直视着谢容观的眼睛,指了指自己:“来,看着我,你想让我给你拿杯咖啡,你会怎么说?”
谢容观斜斜的躺在沙发上,闻言上半身动都没动,直接用腿代嘴,长腿一伸,精准无比的压到了单月用盘腿掩盖住的地方,光脚踩踏板一样往下拍了两下。
“……”
单月深吸一口气:“那现在我是你的丈夫?”
“亲爱的——”
谢容观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双手搂住单月的脖颈,柔软如水蛇一样攀了上去,又以一种温顺如羔羊的姿态仰头望着他,眼神湿漉漉,嗓子甜腻腻。
“帮我拿杯咖啡好吗?”他咬着嘴唇,眼睫轻颤,“我有点渴了。”
单月一下子涨红了脸,说不清楚是羞的还是气的:“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一边用力搂住谢容观,一边对他大加指责:“你干坏事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用正常态度对他,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谢容观也很委屈:“我也没办法嘛,我从小到大都以为这是个无神论的世界,突然见到一堆厉鬼,我能不害怕吗?我根本就自然不了。”
而且晚上的危重昭格外阴晴不定,下手又重,他每次见到他都腿肚子发抖,即使知道单月和他就是同一个人,也没办法改过来。
“算了。”
谢容观泄气的侧头靠在单月的肩膀上,面色微微有些发白,恹恹的垂着眼睛:“我有时候真的怀疑,我做的这一切究竟有用吗?是不是不改变现状才是最好的办法?”
难道单月从前流露出对厉鬼身份的厌恶都是假的?是他自作多情,才以为他想要享受白日阳光下的自由吗?
谢容观忍不住抿紧了嘴唇。
他感觉到单月搂着他的手紧了紧,随即一个轻盈的吻在面侧落下,后者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温和而轻缓:“或许你应该和他沟通一下。”
单月说:“如你所说,你们每次相处的时间都很短暂,而且总是不欢而散。这说明你们根本没有好好的聊过,无论是关于这场婚姻,还是各自的想法。”
“既然他还算可以沟通,你为什么不和他聊聊呢?”他建议道,“说不定他心里很喜欢你,所以看你害他才那么生气。”
谢容观冷笑一声,心说你也知道:“当然了,他肯定爱我爱的要死了,谁能拒绝我呢?”
这句话说的相当阴阳怪气,单月却没怎么领会到他的意思,只觉得谢容观是在讽刺他,开玩笑道:“你对自己的魅力不自信?”
“怎么会呢!”
谢容观感叹道:“我可不是开玩笑,得到我一个吻的人都为我神魂颠倒、迷恋不已,都爱死我了,是不是?”
他推开一点,捏着单月的下巴,轻佻的往上勾了勾:“嗯?”
单月面色微红,欲盖弥彰的推了他一把:“你每天就非要调戏我不可是吧。”
“谁让你每次都上套呢,”谢容观拉长语调,锲而不舍的捏着他的下巴晃来晃去,显然很愉快,“耳朵又红了,真可爱——说,你是不是为我神魂颠倒、迷恋不已?”
“……我去做饭了。”
“不许走!”
谢容观手疾眼快的扯着他的衣服:“你不说清楚,我怎么敢去找那只厉鬼沟通?万一他就不痴迷于我的魅力呢?”
单月试图把自己的衣服拽出来:“那你就亲他,把他往床上拖!我不信他能拒绝你。”
“什么?”
谢容观倒吸一口凉气,满眼怒火,凶狠的呲了呲牙:“你让我把他往床上拖?你还是我男朋友吗?!”
“我有什么办法,”单月身心俱疲,满脸通红,“我的男朋友这么有魅力,他还有两个家!”
他干脆破罐破摔,用力扯住谢容观的手腕,发誓绝对没有放水,用了浑身上下的力气,试图把后者从自己可怜的衣服上拽下去。
然而谢容观修长的手指仿佛猫的爪子,柔软肉垫里带着锋利的钩子,一旦抓上就死死的扣着那一块布料不放,像一只漂亮大个的布偶猫一样,上半身被拽的悬空在沙发外,几乎整个挂在了单月身上。
谢容观大叫一声:“那他真的爱死我怎么办?他让我把你踢了怎么办?他威胁我有你没他、有他没你,让我直接把你装水泥填海怎么办?!”
“单月!”他怒道,“你根本不知道被我迷住有多么简单!”
“有一次我去国外出差,根据他们的礼仪在接待的小哥侧脸分别亲了两下,后几天他几乎黏在我屁股后面了,等我回国的时候,我甚至换了一个新的号码,因为他差点把我原来的号码打爆了!”
单月狐疑的盯着他:“我不信,哪有这么严重?你是很有魅力,但也不至于亲一下就把人迷的神魂颠倒吧。”
“就有这么严重!”
谢容观拧着眉头,神情严肃,面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你作为我新上任的男朋友,难道没有认真的思考过,如果因为一个吻,我的丈夫开始爱我爱的死心塌地,独占欲发作,让你下场,这该怎么办?”
他严肃的指出:“到时候你就哭去吧!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谢容观严厉的指出了单月的经验主义,斥责他只是没当过魅力无限的亿万富翁,所以才不相信这世界上就是有人会因为亲一下就爱上他,并且不肯承认自己只是希望单月多陪他在沙发上坐一会儿。
最后,谢容观掷地有声的撂下一句话:“我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不信,你完全可以自己去查。”
反正喜欢他的人一大把,他礼节性亲过手指脸颊的也有一大把,总能对上号。
单月似乎被这个说法震慑住了,他没有再拉扯谢容观的手腕,停住脚步,定定的眯眼盯着谢容观,而后者也毫不畏惧的和他对视,抬了抬下巴。
那姿态真是要多认真就有多认真。
谢容观看着单月,单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缓缓皱起眉头,而且越拧越紧,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所以……”
单月盯着他:“上次在酒会那个何小姐,你亲了她,她是不是和你还有联系?”
谢容观卡壳:“呃……”
他在单月的目光下微微一缩,不动声色的收回手,优雅的缩在沙发上,把目光移开,顺便把手机塞到沙发缝里:“她不一样,她是我的秘书。”
谢容观清了清嗓子:“我的秘书都很有道德,她们不会为了和我发生点短暂的罗曼蒂克史,就抛弃一年六十万的工资。”
单月点点头:“那就是还有联系。”
他语罢缓缓挽起袖子,随后大步走到谢容观身前,倏地从沙发缝里捞出他的手机,飞快的输了几个数字,点开微信就要把何小姐的联系方式删了!
谢容观顿时大惊失色,眼疾手快的把手机抢了回来:“你干什么?”
“我要删了她!”
单月眉头紧锁,勃然大怒:“那天在酒会上你亲她了!按你说的,她肯定会不可抑制的爱上你!!到时候我怎么办?!”
“哪有那么夸张……”
谢容观太阳穴一跳,深深懊悔自己简直脑子有病。
他手忙脚乱的把手机揣到身后,讪笑一声,还想说些什么来补救刚才作死的说法,单月盯着他,忽然猛地扑了上来,扣着他的脖颈,侧头用力咬了一口!
“呃——!”
谢容观猝不及防的尖叫一声,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只猛兽叼住了脖颈,温热而脆弱的血管在对方的犬齿下一跳一跳,一动也不能动,只能无声的哭着乞求。
那一下不算很疼,却让他从尾椎骨升起一股过电一样的感觉。
他抑制不住的哆嗦起来,眼眶顿时红了:“单月?”
单月仍然没有松口,两只手如同铁钳一般扣着他的肩颈,闻声斜眸瞥了他一眼,良久才撤了出来。
“给你留一点印记。”
单月一眨不眨的盯着谢容观,半晌很轻的笑了一声:“你的吻那么富有魔力,希望我的吻也能让你记住,你还爱我。”
*
单月那一下也不知道怎么咬的,没有伤口,也没咬破皮。
可谢容观回老宅一看,就发现脖颈上的印记已经肿起来了,两个虎牙印十分鲜明的凹在上面,红痕暧昧,惹人浮想联翩。
就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他姘头咬的。
谢容观只好重新换上高领黑衬衣,遮住脖子上的印记,然而夏天的衬衣还是太露肉了,危重昭坐在他对面,一眼就看到了他脖子上的痕迹。
“这是怎么了?”
危重昭微微蹙眉:“被蚊子咬了?”
谢容观真心痛恨把吻痕比喻成蚊子包这个谎言,实在是太俗套太假了,然而危重昭给了他这个台阶,谢容观也只能喉咙一滚接下去:“……对,夏天蚊子太多了。”
“伤口好像不小,”危重昭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没忍住痒,把包抓破了?”
“对不起,”谢容观说,“我没忍住。”
倏地,危重昭手中刀叉一停,盘子上浮现出刺耳的声音,他神色淡淡:“我说过了,不用和我道歉。”
每一次谢容观见到他,都抖得像刚出生的小羊羔,动辄低声下气的道歉,眼里满是惊恐,就好像生怕被他捏着脖子掐死。
谢容观在单月面前从不这么拘束。
谢容观被那声音惊的手指一紧,下意识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很快却又闭紧了嘴巴,闷声低下头。
危重昭不用想都知道,谢容观刚刚是又想脱口而出和他道歉,他垂着眼睛,有一瞬间觉得兴致全无。
“吃完饭我给你上药,”他说,“夏天热,伤口放久了会发炎。”
“……不用了!”
谢容观受惊的抬起眼睛,那双灰眼睛湿漉漉的,仿佛被吓出了一圈水痕,他在危重昭审视的目光中咬紧嘴唇,低声说:“我回家之前已经涂过药了,没关系。”
“那我帮你看看。”
“不用了,真的没关系,”谢容观很快又拒绝了,指尖紧紧蜷缩起来,危重昭假装没看到,只听他缓缓说道,“我……我其实,今天吃完饭,我想和你聊一聊。”
危重昭一顿:“和我聊聊?”
“我想知道,你当时为什么会同意和我结婚。”
谢容观似乎镇定了一点,他鼓起勇气问道:“我那时候公司出了问题,资金链熔断,我没有别的办法,才找上了你。你和我结婚的第二天,我的公司就起死回生了,我一直很感激你,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我?”
危重昭放下餐具,望着谢容观,一时间没有说话。
倏地,他心底某个地方松动了一瞬,危重昭知道除了那句感激,其他的话都是真的,谢容观已经将所有事与他全盘托出,他是真心想要知道他的答案。
如果他能和他交心……
谢容观紧张的坐在原地,有些僵硬的等着危重昭的答案,良久,他看到危重昭一动,似乎是叹了口气。
“一个梦。”
危重昭抬头,直直的望向谢容观的眼睛,他重复了一遍:“一个梦。”
谢容观一愣:“梦?”
危重昭点点头,声音仍旧平静:“大概在我二十岁左右的时候,我开始不断的做一个梦,梦里的场景经常变化,有时候我好像在一栋别墅里,有时候我正盯着黑板记笔记,还有时候我站在雪地里,身边只有一枝梅花。”
“这很奇怪,我是厉鬼,理论上我不需要睡眠,也不可能做梦。所以我开始尝试记住这些梦,渐渐的我发现了一些规律,在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梦里,我一共有两个身份,其中一个身份是被人狸猫换太子的继承人,另一个身份是一个朝代的皇帝。”
“这些零碎的梦,全都围绕着我的两个身份,就好像电视剧一样,我在梦里看着这两个自己遇到各种各样的事,被霸凌、被孤立、风水轮流转、登基、打脸……还挺有趣的,一开始我是这么觉得,可后来我发现,在这些梦里,我并不是唯一的主角,还有一个人一直出现在我身边。”
谢容观一动不动。
危重昭的目光犹如两柄长剑,直直的贯穿了谢容观的身体,将他死死定在原地,瞳孔巨震,却怎么也无法躲开他的目光。
“是你。”
【叮!】
【检测到男主楚昭……谢……危重昭??的幸福值由??下降至……?。】
【根据任务原则,宿主需使男主楚??……获得幸福,检测到幸福值上……下降……根据任务要求,系统将对宿主谢容观实施……??滋滋滋……】
系统发出一声高分贝尖叫:【这怎么可能?!!】
它一颗心脏在空气里疯狂跳动,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充血,下一秒“砰”的一声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谢容观一个人僵硬的坐在原地。
谢容观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到,只知道死死盯着危重昭,而后者还在继续。
“我梦里那个人是你,你一开始恨我,用尽无数手段想要害我、杀我,我似乎也很恨你,总是伤害你。”
危重昭说:“但是后来就变了。”
“慢慢的我们开始凑在一起,凑的很近,而且越来越近,有一天我照常睡下,又做了梦。”
他盯着谢容观:“这次梦里的你和我上床了。”
“……”
谢容观没说话,只觉得浑身发烫,他死死的盯着危重昭,手指抖得厉害,用力攥在手心里,指甲把手心戳出几道血痕。
从危重昭口中吐出的后两个字让他面如火烧,谢容观想要脸红,即便是他听到那么直白的描述也觉得有些羞耻,可是他整张脸都惨白的厉害,几乎毫无血色。
“你,”谢容观开口出声,感觉声音完全属于一个陌生人,他咽了咽口水,重新张开嘴唇,“你梦到我和你上床?”
危重昭补充:“不止一次。”
他盯着谢容观,见后者一言不发,面色苍白如纸,仿佛随时都可能晕倒过去,半晌忽然缓缓走过去,拉起谢容观的手,将他的手指抚平。
“别掐,”危重昭说,“很疼。”
谢容观仰头愣愣望着他,缓慢的摇了摇头:“我不疼。”
他仿佛震惊的连自己对危重昭的恐惧都忘了,坦诚而混乱的说:“我感觉不到……我,我可能是脑袋有点充血了,手掌里没什么血,一点感觉都没有……”
而危重昭只是静静的望着他,面庞被挡在黑雾后面,却仍然能让人察觉出来,那双眼睛又黑又沉,几乎是以一种非人的沉重注视着谢容观。
他没有说话,温和的掰开谢容观的手指,让他饱受摧残的掌心暴露在空气中。
“我觉得你很疼,”危重昭说,“我觉得……很疼。”
他省略了一个主语。
而谢容观听明白了区别。
那一瞬间,谢容观咬紧了牙关,几乎用一种能听到牙根咯吱作响的力道,死死压着自己心底涌出的情绪。
脖颈上那两颗尖牙留下的痕迹阵阵发烫,仿佛刚咬下去的感觉又席卷而来似的,谢容观感觉到一阵剧痛,疼的他眼前一黑,几乎抖如筛糠。
那颗虎牙单月有,危重昭有,谢昭也有,楚昭也有。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作者有话要说:
不会有人以为要甜起来了吧[求你了]刚开始虐呢
第92章 每天都想摆脱厉鬼夫君
谢容观一动不动,犹如一尊石像般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唯有眼神定定的盯着危重昭。
见谢容观没有说话,危重昭伸手卷起他遮挡伤痕的衬衣,摩挲着他脖颈上的咬痕,指腹冰冷,带起一阵阵令人发涩的战栗感。
没有了模糊的遮挡,那伤口真是太明显了,牙印清晰可见,哪怕是厉鬼也不会以为这是蚊子包。
谢容观眼睫一颤,危重昭居高临下的望着他,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近乎包容的用手掌拢着那个伤口。
危重昭垂眸叹息一声。
“我知道和我在一起并不是你情愿的,”他说,“我也不想强迫你,其实你做什么我都能当做没看见,我可以不在意任何事,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谢容观,”
危重昭说:“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厉鬼冰冷的气息包裹着谢容观的身体,他们离的太近了,谢容观几乎只要一抬头,就能亲到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他应该觉得恐惧,可是他不想说谎。
他只觉得安心。
危重昭修长苍白的手指捏着他的,不像牵手,也不怎么甜蜜,有点像是攥着一只小羊羔的蹄子,满怀喜爱又状似平静的捏来捏去。
他的另一只手扣在谢容观的脖颈上,指腹压着他出轨的痕迹,只要轻轻一扭,就能让谢容观纤长白皙的脖颈整个折断,让他毫无生机的躺在地上,满身是血,扭曲而狼狈的茫然死去。
可是谢容观就是莫名的不觉得恐惧。
操。
谢容观心想。
我ooc了。
他在危重昭的抚摸下颤巍巍的抖着睫毛,身体难堪的微微发抖,咬着嘴唇,仿佛不敢看他似的垂下眼睛,面上火烧一样蔓延出无限的红痕。
危重昭或许以为他还在害怕,于是没有说话,用指腹安抚的摩挲着他颈侧的皮肤,蹭到血管的时候,身下的人总忍不住发一下抖。
没人知道,谢容观正强撑着不让自己喘息出声,他紧紧咬着嘴唇,几乎要把那一小片发红的薄肉咬破了,仍旧抑制不住的呜咽了一声。
“……”
谢容观胸膛起伏,半晌,忽然伸手用力抱住危重昭!
他把单薄的身体蜷缩在丈夫的怀里,用他宽阔的胸膛遮住自己被欲望烧红的眼眶,细瘦的手腕颤颤巍巍挂在腰上,苍白的眨眼。
“我,”谢容观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危重昭眉头微蹙,眼里流露出怜惜,手掌穿过皮肤,抚摸着他的脊骨:“没关系,不要和我道歉,如果你真的无法接受我,我也可以理解,你只需要拒绝我。”
“不是……”
谢容观闻言立刻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发丝轻轻蹭着他的胸膛。
“我不是想拒绝你,”他的声音发涩,“我只是控制不住……对不起,我现在脑子很混乱,我……我需要好好想想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危重昭说:“好。”
他无限包容的凝望着自己的妻子,他的妻子是那么漂亮、那么脆弱,缩在自己怀里,即使怕他怕的瑟瑟发抖,也仍然克制着自己的本能紧紧搂住他。
他在外面水性杨花、勾三搭四,他有了一个丈夫还不满足,他和其他男人在床上颠鸾倒凤,他是一个恶毒又残忍的骗子,但他仍然是他的妻子。
他那么爱他,他也希望他能给他一点点爱。
“好,”危重昭说,“我会给你时间,谢容观,别怕我,你可以把我当成任何人,别害怕我。”
谢容观没吭声。
他埋在危重昭的胸膛里,柔软的皮肉蹭的发红,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了一起,看上去狼狈而可怜。
可能是觉得有些丢脸,谢容观直起身子,飞快的蹭了一下眼角,把水渍蹭走,然后低着头飞快的站起身来。
“让我好好想一想……”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有点哑,面上还泛着潮红:“我……我先去给你倒杯水。”
危重昭注视着他的背影,看着谢容观消失在厨房里,胸膛里的心脏砰砰止不住跳。
他已经死了,他不是人类,他的心脏不会跳,可是他甚至能感觉到心脏里滚烫的血液充斥了他的全身,让他整个人冰冷的身体都发着热。
他忽然觉出某种兴奋,他明白等谢容观回来,他就会想通,他们会重新抱在一起,他会用危重昭的身份和谢容观重新做一遍他和单月做过的事。
这次他不会再那么冷漠,他会按着谢容观,温柔的亲他、抚摸他,珍惜的舔掉他眼角的泪水。
危重昭心脏涨得发满,谢容观很快回到了视线之内,他拿了两杯水,递给危重昭一杯,眼眶仍然湿漉漉的泛着红,情绪却已经稳定的多了。
不要逼迫他。
危重昭克制着自己,接过水,什么话也没说。
“对不起,”又是谢容观先说话,开口又是道歉,他难为情的垂着眼睛,“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因为我很怕……鬼,但我不是不愿意接受你。”
“我很高兴你能把一切跟我和盘托出,相信我,我也想跟你在一起,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确认我的选择是对的……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谢容观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乞求似的望着他。
危重昭闻言面上仍然平静,低头喝了一口水。
“好,”他说,“没关系。”
那种悸动一样的疯狂心跳褪去了,但危重昭的心脏仍然很满,被某种暖烘烘、毛茸茸的东西装的鼓鼓胀胀。
没关系。
他不知道谢容观说的机会是什么,但无论如何,他都会满足谢容观的心愿,他想告诉谢容观,他其实和单月是同一个人,如果谢容观舍不得单月,他们可以在白天和晚上分别陪着他。
白天单月会陪着谢容观在外面约会,像一对普通的情侣一样,缩在公寓里和对方看电影,晚上是危重昭,他可以在老宅里做好准备等着谢容观,他可以——
忽然,一种古怪的感觉蔓延上来。
危重昭微微一顿,伸手扣住喉咙,那种痛意来得猝不及防,顺着喉管一路扎进脏腑深处,尖锐的疼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唔——!”
剧痛在喉咙里炸裂开来,危重昭死死咬着后槽牙,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他攥紧手指,勉强眼抬眼望向谢容观,想要安抚他。
别怕,他想说,别害怕。我没事
他看到谢容观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另一杯没动过的水,脸色白得像纸,浅灰色眼睛里盛满了惊惶与躲闪,唯独没有半分意外。
“……”
屋内一瞬间变得死寂。
危重昭没动:“谢容观?”
谢容观仿佛忽然惊醒一样,神色一晃,他盯着危重昭,嘴唇发抖似的动了动,好像是要解释,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危重昭望向那杯水。
水里泛着一点微不可查的红色,浮着一些发粽的碎屑,他以为那是茶叶,他把那杯水毫不犹豫的喝了下去,他根本没有发现水里还有东西。
符纸,符咒,杀死厉鬼的符文。
危重昭一眨不眨的盯着那杯水,谢容观手腕一抖,那杯水骤然落在地上,洒了一地,只剩下满地狼狈而死无对证的水渍。
谢容观动了动嘴唇,对上他的视线,这次发出了声音:“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下一秒,谢容观被一股黑雾用力按在地上!
【叮!】
【检测到男主楚昭幸福值由15下降至10。】
【根据任务原则,宿主需使男主楚昭获得幸福,检测到幸福值下降,根据任务要求,系统将对宿主谢容观实施强制性惩罚。】
黑雾猛地收紧力道,谢容观的膝盖狠狠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痛得弓起脊背,喉咙里迸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啊——!”
这不是惩罚,这几乎称得上是虐待,危重昭掐着谢容观的后颈,将他按在地上,冰冷的指尖嵌进皮肉,迫使他仰起头。
另一只手攥住他挣扎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谢容观疼得浑身痉挛,指尖胡乱抓挠着地面,却根本动弹不得!
“你听我说……”谢容观毫无血色的薄唇发抖,满脸是泪,“我没有要害你!我只是想——”
黑雾打断了他的话,缠上谢容观的脚踝,猛地向后一扯!
【叮!】
【检测到男主楚昭幸福值由10下降至8。】
【根据任务原则,宿主需使男主楚昭获得幸福,检测到幸福值下降,根据任务要求,系统将对宿主谢容观实施强制性惩罚。】
谢容观的身体被拉得绷紧,衬衫下摆掀起,露出后腰纤细的弧度,与冰冷的地面相贴的皮肤激起一片战栗。
他的头被狠狠按向那滩洒了的水渍,额头撞上地板,钝痛炸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着水渍沾湿了脸颊。
“不……”谢容观心脏狂跳,心底一阵剧痛,“别——!”
黑雾翻涌间,一只泛着冷光的透明手掌毫无阻碍地穿透谢容观单薄的脊背,指尖精准地扣住一节纤细的脊椎骨。
那只手没有半分迟疑,指腹缓缓收紧,骨骼碎裂的轻响清晰地钻进耳中,细密的疼瞬间顺着骨髓蔓延开来。
【叮!】
【检测到男主楚昭幸福值由8下降至6。】
【根据任务原则,宿主需使男主楚昭获得幸福,检测到幸福值下降,根据任务要求,系统将对宿主谢容观实施强制性惩罚。】
“呃——!!!”
谢容观的脊背猛地弓起,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破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四肢不受控地蹬踹着地板,指尖抠得指节发白,就连指甲缝里都渗出了血丝。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冷得他牙齿打颤,谢容观想蜷缩身体,却被那只手死死钉在原地,每一次细微的挣扎,都牵扯着断裂的脊椎,疼得他眼前发黑,眼泪混着冷汗砸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湿痕。
“单月……”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本能的尖叫,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救救我——救救我——”
【叮!】
【检测到男主楚昭幸福值由6下降至4。】
【根据任务原则,宿主需使男主楚昭获得幸福,检测到幸福值下降,根据任务要求,系统将对宿主谢容观实施强制性惩罚。】
剧痛在心口炸开,谢容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喉咙里却没有一丁点声响发出来,他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
危重昭望着他,非人的面容被发黑的恨意裹挟,面色没有半分动容。
“起来,”他说,“起来。”
谢容观没动,于是他伸手用力捏起谢容观的脊骨,后者已经干涸的眼泪再次撕心裂肺的涌了出来,然而没有用,他绝不会再心软。
他已经蠢透了。
谢容观从来就没有信过他,从来没有动过心,那些蜷缩在他怀里的柔软,那些带着颤音的道歉,那些泛红的眼眶和发烫的面颊,全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用来骗他喝下这杯水的诱饵。
谢容观还在试图杀死他,谢容观从来没有爱上他!
“嗡——嗡——”
谢容观的手机在一旁嗡嗡作响,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有什么人在不停的给他发消息,就好像焦急的需要他回信。
危重昭心中升起一股勃然的怒意,他挥一挥手,那手机骤然应声而碎!
“你就这么需要人操/你?”
他说:“你就一刻都离不得人吗?给你发消息的是谁?何小姐?你的其他秘书?还是你的情人?!单月?!!”
谢容观两眼翻白,满面泪痕已经几乎失去了意识,只能下意识摇头,听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才有了些微弱而剧烈的反应。
危重昭笑了一声,只觉得一切都他妈的无比可笑,他是鬼,他根本不需要什么心跳,根本不需要披着一层羊皮,玩什么幼稚的过家家。
他凑到谢容观耳边,捏着他的脖颈,两颗锐利的尖牙若隐若现,他一字一句说道:“你是我的妻子,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但我会让胆敢靠近你的人生不如死。”
“我会杀了他,我发誓。”
危重昭说:“我发誓。”
*
这个夜晚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谢容观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意识在剧痛和麻木之间反复沉浮。
脊椎碎裂的痛意一下下凿着他的骨髓,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颤音,寒意渗进骨头缝里,谢容观浑身发冷,却连蜷缩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眼泪和冷汗糊满脸颊,黏住额前凌乱的碎发。
他不知道自己是昏过去还是睡着了,再睁眼时,已经是天光大亮。
阳光透过积了灰的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宅里一片狼藉,打翻的水杯在地上积着一滩干涸的水渍,碎裂的手机零件散了一地。
危重昭已经消失了。
谢容观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瞬间从脊椎蔓延到四肢。
他闷哼一声,撑着地板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都软得像一摊泥,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又疼又麻,后腰贴着地面的皮肤冰凉,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谢容观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对老宅里的一片狼藉置若罔闻,只是缓缓弯腰捡起手机。
手机已经成了残骸,谢容观的目光钉在上面,脑海里骤然响起昨晚危重昭凑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不由得心头重重一跳。
——我会杀了他,我发誓。
不可能。
谢容观闭了闭眼,一手死死捏着手机,烦躁的地往后用力一捋头发。
不可能,不可能。
单月和危重昭根本就是一个人,他心想,单月不可能出事,危重昭绝不能拿他怎么样。
然而恐慌却像是潮水般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谢容观僵持一秒,深吸一口气,胡乱抓过一旁的浴袍裹在身上,光着脚就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老宅外的整片区域都是他的地,清晨的露水滴在青草上,沾湿了他的脚底,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踉踉跄跄走了几百米,迎面撞上早起打理花草的花匠。花匠看到他这副模样,光着脚,浴袍松松垮垮,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顿时露出惊异的神色。
谢容观没心思解释,声音沙哑:“叫人给我送个手机来。”
花匠愣了愣,连忙应声跑开。
谢容观蹲在路边,焦虑的死死咬着指甲,他等了没一会儿,就有人送来了一部新手机。他几乎是一把抢过来,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好不容易才登录上微信。
刚一登录,密密麻麻的消息就弹了出来,全是那个备注为“黑袍人”的联系人发来的。
【你到底在拖延什么?还有一个月时间,你必须拿到危重昭的心!】
【厉鬼的怨气正在积累,再拖下去,他会彻底发狂,到时候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你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吗?】
【别不拿我的话当回事,也别以为你能侥幸!就算你命大没死成,厉鬼也会烟消云散。到时候你那个岌岌可危的公司,就谁也救不了!你明白吗?】
谢容观半点停顿都没有,他直接略过这些消息,手指抖得更厉害,怀着一丝侥幸的心理,在拨号界面翻找着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立刻拨了出去。
“嘟嘟……”
接电话,谢容观喉结一滚,单月,他妈的接电话!
“嘟……嘟……你好!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拔——”
“啪“的一声。
谢容观挂断了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老公,两个老公,死的快~死的快~
一个彻底暴走,一个消失人海,真奇怪~真奇怪~
第93章 每天都想摆脱厉鬼夫君
他什么话也没说,默默的盯着那个手机,有一瞬间想要把它捏碎,想了想,又存上那个号码,珍惜的把手机收了起来。
“谢先生……”
园丁还在一旁站着,似乎想说些什么,谢容观却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了他,他面色冷凝,低头按了几个数字,又拨通了一个号码。
嘟嘟几声,这次对面接了起来。
“谢先生,你能鼓起勇气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你已经对拿下厉鬼的心脏信心满满了呢。”
电话里传来一个变过声的嗓音,低沉中带着一丝讥讽:“可是从我这里看,你的任务进行的相当差劲,我很好奇,一个月之后,你准备怎么应对破产的事?”
“我不会破产。”
谢容观冷冷道:“我已经有计划了,一个月后,我一定会拿到他的心,但我要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执着的帮我?”
“我有义务回答你吗?”
“没有,但我猜得出来,”谢容观声音冷沉,咄咄逼人,“他的来头很大,是不是?他一定是厉鬼里最厉害、最恐怖的那一种,所以你迫不及待的想要他的心脏。”
“你怎么——”
谢容观根本没理他,他对着电话,快速的说道:“你想用他的力量永葆青春、夺得权力、赚得盆满钵满,还有诸如此类我他妈根本不在乎的东西,你爱他妈怎么搞怎么搞,我就问你一句话,他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
电话里沉默半晌,另一端的人才重新开口,他有些不耐烦,似乎还有一些被戳穿的恼羞成怒:“听着,你没有跟我谈判的资格,我可以不告诉你任何事,反正找别人也是一样。而你,你一个月后你的公司就会——”
“任何人都一样?”
谢容观短促的笑了一声,他狭长而尖锐的眼睛眯起,里面震慑出绝不属于一个花花公子的冷光,双眸犹如两点寒星,灰雾在里面黑沉沉的翻滚起来。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反问,“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找上我,是因为只有我能和他结亲?你以为我不知道红盖头下面换了任何一个人,他能把你的肠子打出来?!”
“我告诉你,别他妈的把我当傻逼。”
谢容观捏着手里,一字一句道:“告诉我他究竟是什么来头,你敢再糊弄我一句,我就把你的计划和他全盘托出,别跟我说什么这样我也会激怒他,我不在乎!如果你想知道流落街头生不如死是什么体验,你就他妈的试试!林鹤年!!”
“……”
声音震开了晨雾,电话另一头是死一样的静寂,过了许久,黑袍人的声音才缓缓传出来,这次没有了变声器。
“……我看错了你了,”对面的声音变得深沉而阴冷,带着戒心和试探,“你就是这些天把我的生意搅的焦头烂额的小混蛋,是不是?”
谢容观回以一声柔和的冷笑:“你还剩几片闹鬼地?两片?一片?恐怕用来养小鬼的冤魂不够了吧。”
“我真是彻底看错你了。”
林鹤年也低低的笑了起来:“谢容观,真有意思,你装出一副蠢笨无脑的花花公子模样,骗过了全世界,居然也骗了过我——好,既然我们手里都有筹码,那就来谈条件吧。”
“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谢容观立刻说道:“我要你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啊……这个,”对面似乎是陷入了沉思,谢容观听到了钢笔敲在桌面上的声音,“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他从哪儿冒出来的,我只知道鬼蜮一直有个从未现身过的鬼王。”
“或者与其说他从未现身,不如说他从未从那片区域里孕育出来,几个月前他还是一股混沌的能量,”林鹤年坦然道,“你知道我需要养小鬼,我一直很眼馋这股能量,可是活人是不能进到鬼蜮里的。”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这股能量骤然爆发,新生的鬼王在几分钟之内蜕变成人,迈出了鬼蜮,混沌而清晰的朝着一个方向走去,最后附着在一个老宅上面。”
谢容观心头一动:“老宅?”
林鹤年肯定道:“就是你现在住的这一栋,我那时本来想趁虚而入把他收走,没想到即使是新生的鬼王,力量也不是一般人可比的,我受了重创,可我也不是没有收获,我在他的精神领域里看到了一个梦。”
很好,从这里开始就熟悉多了。
谢容观说:“你看到了我的脸。”
“鬼王的眼光真是差的出奇,”林鹤年哼笑一声,“当然,我现在该改改想法了,总之,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踏出鬼蜮,但我很清楚这就是机会。”
“只要捏住了你,就能捏住他的心脏,所以我搞垮了你的公司,顺理成章的引导你这只走投无路的飞蛾去扑火,后面你也知道了。”
林鹤年说到这儿警告道:“提醒你一句,别以为你能报复我,我给这只鬼王算过命,一个月后是他的死劫,他必定会烟消云散。跟我合作,我还能保住你的公司,如果你背叛我,我就会让你知道没有厉鬼庇护,你的公司有多么不堪一击。”
“……”
谢容观垂眸没有说话。
傻逼,他心想,他踏出鬼蜮当然是因为我。
一股莫名的鼓胀涌入他的胸膛,谢容观下意识摸了摸心脏,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好像他还是那个没人看得见的配角,站在路边,为主角们的爱恨情仇欢呼鼓掌,忽然,有一个目光转向了他。
那一瞬间,谢容观不由得呼吸一窒。
多么奇怪,竟然有人的目光里看到的不是主角,而是他,只是他。
他沉浸在这件奇怪的事里,电话顿时陷入了古怪的沉默,林鹤年忍了几秒,半晌终于忍无可忍的在电话另一头狐疑的质问他:“……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谢容观已经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事,飘飘然的勾唇微笑,随口敷衍道:“行,知道了,把杀死厉鬼的东西准备好。”
“什么?你现在的进度快接近零了!你怎么——”
“嘟”的一声,谢容观挂断了电话。
他想了想,把林鹤年拉黑,随后把手机揣进兜里,朝园丁摆了摆手:“把嘴闭严实了,奖金翻倍,明天开始。”
园丁见到了谢容观从崩溃到冷静、从冷静到暴怒、从暴怒到幸福的冒泡泡这一全过程,他愣愣的瞪大了眼睛,咽了咽口水,在听到奖金的一瞬间,把所有疑惑全塞进了胯骨里。
他张了张口,最后终于开口吐出了一句:“……您去哪儿?”私奔的话需要司机吗?
谢容观双手插兜,把浴袍当风衣穿,一边往回走,闻言背对着他挥挥手。
他说:“回家。”
*
今天夜晚的老宅很安静。
月色高照,危重昭睁开眼睛,从黑色的蜡烛里爬出来,并不意外的看到谢容观坐在他面前的沙发上,昂贵的衣服凌乱,皱皱巴巴的堆在胸膛上,周围摆满了酒瓶。
谢容观不知在黑暗里坐了多久,他仿佛一尊雕像般凝固在沙发上,满眼都是红血丝,死死盯着危重昭。
危重昭缓缓走过去,瞥了他一眼:“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
“……”
谢容观没说话,危重昭也不在意,他洗干净手,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到谢容观面前:“喝点水吧。”
仍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危重昭动作一顿,随后把水杯放下,起身准备上楼,沙发上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单月呢。”
“谁?”
危重昭面色平静:“我不认得,他是谁?”
谢容观忽然爆发:“你知道他是谁!”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骤然红了起来,几乎是憎恨的盯着危重昭:“我联系不上他,他突然消失了,就像……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他绝不会不理我,除非他出事了!”
谢容观厉声质问道:“是不是你做的?!”
一天过去,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从前在危重昭面前,谢容观宛如一只刚出生的羔羊,瑟瑟发抖着道歉、颤颤巍巍的讨好,从不敢违抗任何一句他的话。
现在的谢容观满脸怒容,神色狠厉,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整个人极具攻击性的面对着危重昭,几乎像一把泛着冷光的出鞘长刀。
危重昭微微有些出神。
我是让他别总是和我道歉,他在心里静静的想,可我没想让他这么和我说话。
“当啷”一声,谢容观一甩酒瓶,酒瓶碎了一地,落下满地尖锐的碎片,唤回了他的思绪:“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危重昭面色不变,闻声走到谢容观面前,在他冷凝的目光里,一点一点把碎片捡起来:“首先,我并不认识这个人。”
他慢条斯理道:“你说我应该认得他,可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并没有出现,所以他不是你的朋友,也不是你的合作伙伴,那我就不知道他是谁了。”
“其次,我根本不知道这位单月先生——或者小姐,是谁。所以希望你不要污蔑我,我既然不知道他是谁,就更不会让他消失了。”
“最后……”
危重昭的声音平淡,那双遮挡住他面容的黑雾转了转,非人的眼睛盯着谢容观:“你还记得该怎么和我说话吗?”
他轻声说:“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大吼大叫,谢容观,你是要和我发火吗?”
那一瞬间,危重昭几乎比任何时候都更想一只厉鬼,他看到谢容观下意识的发起抖来,浓密的眼睫像是蝶翼般一颤。
可下一秒,他没有退缩,反而裹挟着更加浓烈的怒火撞了上来。
“告诉我……”
谢容观的声音发颤:“告诉我你到底把他藏到哪儿了?!你是不是伤害了他,你是不是——”他喉结一滚,用尽全力才把那个词撕心裂肺的吐出来,“杀了他?”
危重昭望着他,半晌开口:“如果我说是呢?”
谢容观的呼吸停了。
他有些无意识的低着头,凌乱的碎发遮住他漂亮颓废而疲惫的眉眼,好一会儿才恢复了呼吸,危重昭听到谢容观的声音从喉咙里很低的滚了出来。
“求你。”
谢容观说:“求你。”
他的声音很低,落在地上晶莹剔透,被月光划的支离破碎,在这一栋空旷的老宅里,却格外清晰:“我可以再也不见他,我再也不会骗你,我只求你放过他,别让他知道……我们的事,你让我最后和他说一句话,确认他没事,我就永远不会再联系他。”
危重昭喉结一滚:“你在为你的情人求我。”
“……”
“我凭什么答应你?”危重昭说,“你已经一无所有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予的,我凭什么答应你?”
谢容观扯了扯嘴角,扯出了一个最为浪荡的笑容:“你想要什么都行,我的身体,我的灵魂……如果你还没玩腻的话,我也可以很听话。”
他语罢低头伸手扯了两下领口,手太抖了,一下没扯开,于是用上两只手扒开自己的身体,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危重昭一眼。
“你想要吗?喜欢的话,你也可以像昨天那样捏断我的骨头,我知道昨天你没真的捏碎我的脊梁骨,但你可以这么做,我不会叫出声,我不会打扰你的兴致,”他承诺道,“我发誓。”
“或者还有别的,你也可以一一在我身上实施,我没那么脆弱,我不会坏的很快,你想的话什么都行,我能承受得住。”
危重昭就这么看着谢容观一边说,一边迅速的脱下了衬衫,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泽,雪白的肉暴露在外,因为冷,轻轻摇晃着发颤。
他是那么漂亮、那么赤/裸,几乎让所有人为之呼吸一窒,可是一双眼睛里却灰的如同死寂,谢容观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情绪,危重昭也没有。
谢容观问他:“你现在来吗?”
危重昭笑了一声,听到自己的声音刺耳的划破了月光:“贱货。”
谢容观没有任何被羞辱到的表现,他站的很直,就算发抖也没有退缩,反而更无所谓的卷起薄唇发笑:“你比我还贱,畜生。”
忽的,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席卷了危重昭的心,不是因为谢容观对他反唇相讥,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嫉妒的发狂。
为了确认单月的安危,谢容观能克制着恐惧对他发怒、辱骂他、质问他,甚至付出身体和灵魂,用全然能够遇见到的折磨,来讨好一个暴君。
他和单月才认识几天,一个月?两个月?单月为他做过什么呢?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一个会发红发烫的脸蛋。
危重昭望着谢容观,忽然不想再玩下去了,他嫉妒单月,他太恨单月了,这股恨意不可避免的蔓延到了眼前人身上。
他突然开口:“他死了。”
“……什么?”
“死了,”危重昭说,“对不起,伤到你了吗?但是人类的生命就是这么脆弱,轻轻一碾就死了,你只需要捏着脖子后面的脊椎,手上用一点点力气,浑身的骨头就碎了。”
“但话说回来,”危重昭面色平静,神色淡淡,“人类就是这么脆弱,所以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可道歉的。”
他近乎恶毒的侧头注视着谢容观的眼睛,看到那双眼睛里面的雪山一瞬间震动起来,灰色的雪沫震颤,厚厚的雪层轰然崩塌,将山体压的支离破碎。
危重昭压下心底的痛楚,只说道:“你不需要向我保证什么,因为你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
谢容观一言不发,神色一片空白,他仿佛被什么抽去了魂魄,近乎耳语的喃喃道:“你杀了他。”
危重昭无声的咬紧牙关:“不是我,是你。如果没有你,他原本不会死。”
“是你害了他,”他说,“你背叛了我,去和他在一起,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谢容观的神色仍旧一片空白,然而那种恍惚却如同潮水褪去,最终凝固成一片死寂般的灰暗。
“是我错了。”他低声说。
是我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要停在这里,让你们猜猜下一章发生了什么[墨镜]
提示:谢容观要准备一个惊喜[撒花]
第94章 每天都想摆脱厉鬼夫君
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奢望能拯救一只厉鬼,他只是一个凡人,他怎么可能做到?
一切都怪他,如果不是他执意要自以为是的让危重昭和单月融为一体,他不会如此莽撞的激怒厉鬼,单月也不会就这么消失。
单月……
那一抹湛蓝如大海的眼眸在谢容观眼前一晃而过,恍惚间,谢容观仿佛还能看到单月望着他微笑,然而很快他便反应过来,那不过是玻璃的一点反光。
单月彻底消失在这世上了。
“……”
谢容观低下头,安静的站在原地。
花花公子的放荡从他身上骤然消失,那种一往无前的怒火也消失了,就连勉强在危重昭面前维持着的乖顺,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站在那里,身体里仿佛什么都不剩,单月的死似乎也带走了他的一部分,只留下一个空壳给危重昭。
危重昭从没见过这样失魂落魄的谢容观。
他的心脏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有那么一瞬间,属于单月的那部分意识叫嚣着要上前去,要抱住谢容观,替他擦去眼角的湿意。
然而只要一想到,谢容观的丈夫就站在他眼前,他却为了另一个人而痛苦流涕,那点柔软便瞬间被戾气撕碎,危重昭就抑制不住的恨他。
“你真那么伤心,现在就可以为他立碑了。”
危重昭攥紧手指,声音平静:“或许等你再出去捉鬼的时候,还能再见到他。”
“不过,希望那时候你不会已经忘了他的模样,把他捉回来煲汤,”他讥讽的说,“那样太残忍了,即便是对我来说也有点过分了。”
他的讽刺没有得到回应,谢容观没有出声,连一点眼睫的波动都没有。
“说话。”
危重昭眼底发沉,他命令道:“谢容观,说话。”
声音如同石沉大海,回应他的唯有沉默,而危重昭也已经彻底无法忍耐这场默剧,他心里很清楚,再留在这里,自己一定会无法克制的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他没有再回头看,转过身顿了顿,一瞬间消失在黑烛里面。
烛火跳动一瞬,下一秒,空旷的老宅里就只剩下谢容观一个人。
谢容观好像没察觉到危重昭消失了似的,仍然盯着地板,并不觉得有那么痛苦,最痛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现在只觉得麻木,还有一片白光似的空洞。
他略显迟钝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半晌,拖着脚步转身走向卧室,从里面拿出了一本日记。
日记攥在手里,他没有坐在桌子前面开始写,而是转身去了浴室。谢容观略微失神的盯着热水灌进浴缸,一直到水溢出,烫到他的手背,他才反射性似的一缩手腕。
“小心点。”
单月攥住他的手腕,神色罕见的严厉:“别走神,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他微微蹙着眉头,面容清俊,一双柔和的眼睛仍然那么漂亮,蓝的不像是人类,专注的盯着谢容观时,让后者不由得呼吸一窒。
“……我没有不爱惜自己。”
谢容观有些出神的迷失在那双蓝眼睛里,悬着空荡荡的手腕,反应过来抿了抿唇:“我比你还大,我能照顾好自己。”
回应他的是一声不带嘲讽意味的轻笑:“是吗?”
“是的,”谢容观强调,“我比你大,比你成熟很多,你在我面前就是一个幼稚的小男孩,永远也别想教育我。”
单月微笑:“我拒绝你之后,你幼稚到当着我的面亲你的秘书,这可一点都不成熟。”
谢容观下意识反驳他:“那你不是也上钩了吗?表面装的平静,回家都哭死了吧。”
“是啊。”
单月闻言面颊微红,似乎是叹息了一声,声音回荡在浴室,带着一点滚烫、湿润、空荡荡的回音:“那天我才终于明白,你对我有多么重要,我绝不能失去你。”
“所以别再伤害自己了,好吗?”
他的语气温柔而轻松,声音一点比一点低:“如果你伤害到自己,我会非常非常、非常难过的……”
谢容观沉默半晌,轻声嘟囔道:“对不起。”
单月不说话,没人接受他的道歉。
“对不起,”谢容观又说了一遍,这次认真多了,“我不会再弄伤自己的,对不起。”
单月还是不说话,谢容观茫然的皱了皱眉,心中有些崩溃——怎么才能让单月原谅他?他不明白,单月不理他了,他是不喜欢他了吗?要离开他了吗?
“别离开我!”
谢容观呼吸急促,忽然突兀的开口,朝单月冲动的伸出手:“别离开我,单月,我错了,别离开我行吗?”
单月仍旧一言不发,眼神漠然,雪白的墙面对着他,谢容观僵硬在原地,手指在空气中一动,半晌缓缓放下。
算了,他心想,单月不理他,他自己也能做好。
谢容观伸手试了试水温,白皙的手指立刻变红了,隐隐有发痛的感觉——这很好,这正合适,他想要的就是这个,光靠自己,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我要坐进一锅开水里了,”他宣布,“我要把自己煮开了。”
没人理他,谢容观赌气的撅了撅嘴,没脱衣服,直接坐进了浴缸里。
热水立刻将他浑身上下雪白的皮肉烫的发红,犹如血液顺着皮肉浮出了血管,一千根针密密麻麻的扎着他。
他轻轻的喘息了一声,被热气熏得面颊泛红,抬手拿起日记,屈起膝盖,用手臂垫在膝盖上,在满满一浴缸的水里开始写日记。
【7月23日,阴】
【热水漫过衣领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感受到疼也是一种奢望。皮肤被烫得发红发肿,像要渗出血来,可比心里那片空洞的麻木,好受多了。
我真是个天大的蠢货。
我怎么会那么自以为是,觉得能凭一己之力,把他从鬼蜮拉回人间呢?我以为他也想和我一起走在阳光底下,以为他心里藏着和我一样的渴望,以为只要我再用力一点,再逼得紧一点,就能让单月和危重昭合二为一,让他既能拥有阳光,也能不再逃避黑暗。
可我错了,错得离谱。
我根本不懂他。
我怎么会以为,因为我是人类,他就也想变成人类呢?他的本体是鬼,单月不过是他偶尔探出来的、对人间的一点试探,一点温柔的假象。
是我太贪心,非要把那点假象当成全部,非要打破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非要逼他在人类和厉鬼之间做选择。
现在他选了。
他杀死了单月,杀死了那个温和、柔软、有一份兼职、甚至会为期末论文而苦恼的自己,只留下了对什么都不顾一些,不需要人类,也不需要谢容观的危重昭。
早知道是这样,我宁愿一直维持着那份畸形的爱情。白天对着单月那双蓝眼睛微笑,逗得他满脸通红;晚上在危重昭面前低声下气,承受他的冷漠和惩罚。
我宁愿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分给单月,一半分给危重昭,佯装无知地将同一个灵魂割裂成两个人,再和他分享一个同样不完整的我。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单月死了,而危重昭为此恨我。
那我还在坚持什么呢?
坚持做一个人类,守着这具迟早会腐朽的躯壳,看着他在老宅里永恒存在,而我慢慢老去、死去,最后变成他记忆里无关紧要的尘埃?
不,我不要这样,如果他不想做单月,那我就去找他。
等这缸水凉透的时候,或许一切就该结束了,我会做出一个新的选择。到时候,不会再有谢容观和单月,只有两只被囚禁在老宅里的厉鬼,相互慰藉,相互折磨。
这样你能原谅我吗?
单月,你能跟我说句话吗?】
热水还在发烫,日记本的纸页被泡得有些发皱,字迹晕开,从边沿变得模糊起来。
谢容观眼睫一颤,疑心是无意间让笔记本掉到了水里,下意识把笔记本抓起来,却发现纸页没有半分碰到热水。
那上面的水渍是他的眼泪。
“……”
他闭了闭眼。
“哗啦”一声,笔记本被扔到了一边,连同他的一颗心,一起狼狈的堆叠在浴室的小角落里。
笔盖也被随手抛在地上,钢笔却没有被扔开。
谢容观攥着钢笔,出神的盯着那上面锋利的笔尖,一道银光闪过,很快,墨水从笔尖渗漏出来,无声无息的淌进了浴缸。
*
危重昭没有离开太久。
他回到鬼蜮,沉着脸杀了几只在人间作恶的厉鬼,又随手抓了几只鬼,送去几个老师和校长身边,这才觉得心底的愤怒稍微平息了一点。
他深呼了一口气,大脑冷静下来,才从那惊涛骇浪般的嫉妒里面,剥离出一丝属于单月的柔软。
为了单月,谢容观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发疯似的指责危重昭,这说明谢容观至少对单月是真心的。
单月为此而幸福,危重昭却为此而不幸。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几乎撕裂他的心脏,他一时冲动,脱口而出单月已经死了,然而他真的能舍弃单月这个身份,舍弃单月从谢容观那里得到的偏爱与纵容吗?
不应该是这样的。
危重昭心想。
明明他就是单月,为什么他会这么恨单月呢?
他在嫉妒单月能轻易得到谢容观的偏爱,而危重昭费尽心思却得不到吗?可如果谢容观同时爱上了他们两个,又或者更坏,他两个都不爱,难道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明明是他自己欲壑难填,却要求谢容观对他忠贞不二。
他对谢容观太苛刻了。
危重昭叹了口气,他回想起谢容观苍白的面庞,那双几乎彻底崩溃的灰色眼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一切对谢容观是多么的无妄之灾。
他抿了抿唇,从鬼蜮出来,无声无息的回到了老宅。
老宅里空旷而冷清,静的好像一个人都没有,危重昭以为谢容观已经离开了,然而细细感受他的心跳,却发现他还在楼上。
危重昭试探的叫了一声:“谢容观?”
没人回答他。
意料之中,危重昭心想。
他踩在楼梯上,缓缓往上走,一边走,一边用清晰的音量淡淡道:“谢容观,我知道你在楼上,你听得见,我有话跟你说。”
“我骗你的,单月没有死,”危重昭说,“杀死一个无辜的人,我还没有那么丧心病狂。”
“但我不可能再让你见他,他是你的情人,是你先背叛了我,你出轨了,可我不愿意再因为这件事和你继续吵下去了,所以我们翻篇,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一边上楼一边说:“我需要你的一个保证,你和我发誓,以后不会再出轨,我就对你从前做过的事全都闭口不谈,你只要一心一意留在老宅,我发誓不会再那么失控的对待你。”
危重昭在浴室门口站定,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把手,就闻到了一股腾腾的热气,磨砂玻璃里的人影坐在浴缸里,里面哗啦啦的水声不断。
很好,危重昭心想,我根本没必要担心他心情不好,他还开开心心的洗澡去了。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心里重新燃起一股怒气。语气却依旧平淡,听不出是怒是喜,“出来。”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危重昭垂眸,屈指叩了叩门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谢容观。”
还是没人应。
他终于不耐,手腕微微用力,“咔哒”一声推开了门。
热气,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浴缸里的水已经彻底泛红,氤氲的白雾里,谢容观歪着头靠在浴缸边缘,面色白得像纸,薄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灰。
他闭着眼,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微弱得像一缕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散在这满室的热气里。
危重昭站在浴室门口没动。
这大约是一场噩梦:“谢容观?”
谢容观一言不发,手腕垂在水里,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地往外渗血,染红了半缸水,那支钢笔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笔杆上溅着血迹,笔尖只露出一半,另一半在谢容观的手腕里。
谢容观攥着钢笔,坐在浴缸里,亲手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作者有话要说:
危重昭杀了单月:谢容观,跟我玩人鬼情未了!
谢容观:[求你了]你不想当人?那我也做鬼吧!
危重昭:……[害怕]
(迅速把单月拽回来)
第95章 每天都想摆脱厉鬼夫君
危重昭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这一定是个噩梦,他心想,这一定是梦,因为他身体里根本他妈的就没有血,怎么可能会凝固?
然而谢容观就那么活生生、不,死气沉沉的躺在他面前,除去惨白没有呼吸的面庞,神色甚至称得上是平静。
危重昭感觉自己喘不上气:“谢容观……”
他目光发直,牙齿咬的嘎吱作响,脸上维持的那份平淡荡然无存,瞳孔猛地收缩,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属于单月的柔软和属于危重昭的愤怒,在这一刻同时崩塌,只剩下他对谢容观的爱,还有铺天盖地的恐慌,密密麻麻地将他淹没。
“哐当!”
危重昭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撞翻了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眼神在那狰狞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便开始狂乱的搜寻着浴室里能帮上忙的东西。
他该做什么?先止血?还是先把谢容观从浴缸里抱出来?
没有时间给他进行充分的思考,危重昭迅速抓起谢容观的领子,克制着力道,用发抖的手指扯开衬衫,把其中一条碎片牢牢的绑在谢容观手腕上。
他太慌张了,又或者说面对谢容观,他太习惯用单月的态度了,以至于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作为一只厉鬼,自己完全可以不需要这种笨办法。
于是当危重昭稍微冷静下来一点后,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朝着谢容观的手腕吹了口气,看到黑雾飞快裹挟着血液,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愈合。
随后他一把攥住谢容观流血的手腕,惊奇的发现,指尖触到的皮肤竟然不是凉的,而是正在浴缸里温热发烫。
太好了。
危重昭脑海中第一时间升起这个想法,太好了,尸体都是凉的,谢容观的身体没凉,他一定还活着,他一定还能活下来。
随后危重昭便察觉到不对,他握住谢容观手腕,那上面的皮肤红的不正常,不是他害羞时那种薄红,而是从里往外渗透出一种鲜艳到让人恐慌眩晕的红。
他心头一跳,立刻将谢容观从浴缸里抱了出来。
“哗啦”一声,带起的水花溅了危重昭一身,水渍穿透他的身体,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触感,然而很快那水珠溅到地上,白气袅袅升起,危重昭忽然意识到,浴缸里水的温度几乎是滚烫的。
而谢容观就这么坐进了一缸滚烫的热水里,惩罚自己,虐待自己,杀死自己。
【叮!】
【检测到男主楚昭幸福值由4下降至2。】
【根据任务原则,宿主需使男主楚昭获得幸福,检测到幸福值下降,根据任务要求,系统将对宿主谢容观实施强制性惩罚。】
“唔……”
谢容观忽然一动。
他指尖下意识一蜷,那张昏迷不醒的苍白面庞上浮现出一抹痛楚,仿佛有某种剧痛钻进了他的胸膛,对准那颗几乎停跳的心脏狠狠的扎了进去。
鸦羽般湿漉漉睫毛一颤,很快掀了起来,露出那双浅灰色的眼眸,盯住了近在咫尺的危重昭。
那种眼神既不愤怒也不悲痛,谢容观醒了,仿佛一只刚从羊妈妈肚子里爬出来的小羊羔,天真无邪,带着一双无辜湿润的眼睛,茫然的看着世界。
就好像把自己烫伤,手腕上划出一道巨口,弄得整个浴缸都淌着血的人与他毫不相干。
“怎么了?”
谢容观茫然的望着他:“危重昭……?”
危重昭没说话。
他死死咬着嘴唇,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几乎是震怒的盯着谢容观,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已经开始对着谢容观大吼大叫:“谢容观——你疯了吗?!!”
“你在浴缸里自杀?!就为了一个男人,你——你把自己泡在一缸滚烫的热水里,把钢笔带进浴室里,攥着钢笔割开了自己的血管——你怎么能这么幼稚?!”
危重昭不可置信,手指都在抖:“你是要为他殉情吗??!”
谢容观从没见过危重昭如此失态,即使是在得知他试图杀死他的时候也没有过。
他皱起眉头,盯着罕见呈现出暴怒状态的危重昭,声音渐渐冷了下来:“这和你有关系吗?”
“什么?”
危重昭一愣,在盛怒之中短促的笑了一声,谢容观,他的妻子,为了一个情人的死——也就是他的丈夫,在浴缸里试图自杀殉情。
他现在问他的丈夫,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危重昭攥着谢容观的手腕,几乎是平心静气的问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说,这和你有关系吗?”
谢容观重复了一遍,语气竟与他如出一辙的平静:“是你自己说的,人类就是那么脆弱,轻轻一捏就会死去。单月是人类,我也是人类,你能轻轻松松的告诉我单月死了,怎么不能轻轻松松的接受我也想死?”
有那么一瞬间,危重昭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死死的盯着谢容观,“你怎么会以为你和一个陌生人是一样的?你是我的妻子,谢容观,防止你没意识到,我们是夫妻,我们住在一起,我们已经结婚三个月了!!”
谢容观说:“结婚了能改变什么?”
“什么?”危重昭怀疑自己的耳朵。
谢容观望着他,半晌疲倦的低下头,湿漉漉的头发垂在眼前,声音在逐渐发冷的水中回荡:“我们结婚了,这又能改变什么呢?”
“你从来没有向我坦诚过自己,永远冷冰冰的对着我,每一次我回到老宅,迎接我的不是惩罚就是压抑的气氛。而我也没有对你忠诚,我为了逃避,每日每夜都出去喝个烂醉,又或者寻觅不同的情人。”
“你觉得我们结婚了三个月,就应该爱对方爱的不可自拔了,可是整整三个月,这种模式有任何改变吗?”
危重昭动了动嘴唇,他那修长冷硬的身影仿佛晃了晃,这近乎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厉鬼像是被什么打了一拳。
他僵在原地,想要开口,谢容观却已经摇了摇头,做出了回答。
“没有。”
谢容观笑了一声:“没有。”
三个月,危重昭没有告诉他,单月和他就是同一个人;单月没有告诉他,杀死厉鬼的真正方法是什么;而他们两个都没有告诉他,究竟他想以什么样的状态陪伴着谢容观。
而谢容观也有自己的秘密,他不想像是人格分裂一样,白天晚上分别面对两个不同的丈夫,他自作主张的想要杀死危重昭,却不想真正死了的人是单月。
谢容观忽然觉得很疲惫。
或许是失血过多,他开始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谢容观强打起精神,盯着不停晕开血迹的浴缸,不去看一旁沉默的站在原地的危重昭,轻声说道:“我累了,危重昭,我真的不想解释那么多了,就……放过我吧。”
就放过他这么一次吧。
单月不肯原谅他、不肯放过他,宁愿选择去死,谢容观一开始很生气,现在也释然了。
不能和单月在一起,和危重昭在一起也可以,可为什么危重昭也不同意呢?就不能放过他,允许他钻个空子,以鬼的形态永远陪着危重昭呢?
谢容观还泡在浴缸里,浴缸里的水仍旧温热,可他开始觉得身上发冷了,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
危重昭在一旁一言不发,仿佛正在酝酿怒气。
谢容观咬了咬嘴唇,低头又重复了一遍:“放过我吧……就让我这么去死好吗?我觉得还挺舒服的呢,都快睡着了。”
他苍白着一张脸,等着危重昭继续维持着暴怒,又或者忽然冷静下来,回到往常那种漠然非人的状态,为他的口不择言而惩罚他。
他等到了一滴意料之外的眼泪。
谢容观一怔,下意识抬眼望向危重昭,却见后者面上那团黑雾变得极淡,几乎能露出高挺的鼻梁与清晰的轮廓。
那上面的怒气已经全部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竟然是恐惧。
谢容观怀疑自己看错了:“你……”
危重昭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他紧紧攥着谢容观的手,一滴又一滴无声而温热的眼泪落下,阻止了谢容观张口。
“别这样……”
他挺直的脊背痛苦的缓缓蜷缩起来,几乎半跪在了浴缸前,额头抵着谢容观的手背。伤口在鬼气的治愈下已经愈合,那片皮肤光滑如初,于是眼泪落在上面,便触动的更加令人难以忽视。
“别这样,”危重昭的声音紧绷到发抖,像被人用力攥在一起,下一秒就要崩断开来,“谢容观,别这样。”
别这样?
谢容观有些困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手腕上的手攥的更紧,危重昭胸膛剧烈起伏,停顿了片刻,随后头垂的更低:“别再说这种话,别再这样报复我了,行吗?对不起,我再也不逼你了,我再也不会强迫你了!我知道你恨我,但求你别这么做了,我真的受不了——”
他深深呼吸了一声。
“你不知道我看到你的时候想了什么,”危重昭的声音紧绷,“你躺在浴缸里,失去呼吸,浑身上下都是血迹。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恐怖的噩梦。”
“然后你醒了,你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好像根本不在乎自己差点死了,然后你告诉我——你让我放过你,让你就这么去死。”
最后一个字好像划伤了危重昭的喉咙,他停顿下来,就好像拼命将某种激烈的情绪塞回胸膛,过了很久,才继续开口:“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难过。”
“对不起,”危重昭说,“我不应该逼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僵硬而震动的厉害,谢容观一开始以为那是剧烈的愤怒,然而他很快意识到,那不是愤怒。
那是近乎被撕碎心脏的痛苦。
谢容观一时间沉默下来。
他意识到危重昭大概误会了什么,他大概以为他是心灰意冷,想要自毁,为此后知后觉的感到后悔,试图挽回。
谢容观想要去死,而危重昭为此痛苦的心都要碎了。
“……”
谢容观抿着嘴唇,半晌试探着伸出一只手,危重昭立刻握住他的手放到唇边,没有亲,只是紧紧贴着。
就好像他要用这种方法,确认谢容观皮肤下的血管还在跳动,血液还在流动。
薄薄的皮肤能感受到他嘴唇的颤抖,谢容观没有说话,盯着危重昭弯下来的脊背,他们这么沉默的呆了一会儿,直到谢容观感觉到那嘴唇的冰凉,后知后觉的一缩。
仿佛如梦初醒一般,危重昭手指一颤,触电般的松开了他的手腕。
“对不起。”
危重昭站起身来,喉结一滚:“我知道你不可能原谅我,我也不可能弥补你受到的伤害,但就是……这个给你。”
他深吸一口气,递给谢容观一个手机。
谢容观接过来,翻来覆去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特殊,一时间有些竟然困惑——这是补偿他摔碎的那个手机吗,是不是稍微有点敷衍了?
然而危重昭没有解释。
他死死咬着牙,沉默着缓缓后退了几步,用一种痛苦、剧烈、却害怕再伤害到谢容观的目光盯着他,随后转身,快步离开了浴室。
谢容观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攥着手里,慢半拍按下开机键,困惑的点开手机——
那上面有一条来自单月的未接来电。
来自今天早上。
倏地,谢容观心头重重一跳!
他下意识死死攥紧了手机,一个念头忽然闯进脑海,这念头是如此跋扈而激烈,让他手指一颤,几乎是急切的按下号码,打给了单月。
“嘟——嘟——”
电话没响几下就接通了,单月温和而清澈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过来:“谢容观?”
“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问你的秘书也说不知道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你为什么没接我电话?发生什么了?”
谢容观屏住了呼吸。
“……单月?”
他的声音很轻,好像怕声音大一点,就把对面的单月吹跑了:“你没事?”
电话另一头似乎愣了一下,随后笑了:“我能有什么事?你忘了,我已经答应你了,没有你陪着我绝不会单独行动,难道你要反悔吗?”
单月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带着一点年轻的活跃,就好像一潭清冽的池水,无条件包容着谢容观。
谢容观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眼圈立刻红了:“我……我没有。”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