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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不堪一击

战云轩令手下将军假意分兵,赖成毅果然上当,以为他要派人去支援辽东,立刻率兵大举进攻,结果被战家军包抄夹击。

兵败来得如此迅猛,赖成毅很是不服,他被战家军的人团团围住,手下只余不到百人,四面八方都是“影”字旗,他的头盔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盔甲上也尽是血迹。

“北苍已经大举进攻辽东了,你就算杀了我,没了辽东的老巢也难逃一死!你不过是用了些奸计才侥幸获胜罢了,根本胜之不武!”

战云轩捏着缰绳,脸上的面具泛着寒光,“赖成毅,你勾结北苍,宁可将疆土拱手送给外邦之人,也要保住自己的名声地位,你这种苟且偷生之辈还谈什么胜之不武?”

赖成毅管不了这些了,他只想活下去,“你可敢与我单挑?若你胜了,我甘愿一死,若你输了,放我离开。”

一旁的魏然怒道,“简直是异想天开,你心里的算盘我们将军一清二楚!”

战云轩却答应了,“好啊,今日就让你输的心服口服。”

众人让开些空地,两人当即打起来,在赖成毅整日花天酒地的时候,战云轩从未停止精进武艺,若说几年前他与赖成毅比武还是胜负各半,如今的赖成毅已经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剑指在喉咙上,赖成毅看他的眼神像看鬼一样。

“你别过来,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不可能输的,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战云轩抓着赖成毅的衣领将人捞起来,凑近了些将面具摘下一般,“还记得我吗,赖将军?”

赖成毅瞪圆了眼睛,这次他是彻底见到“鬼”了!

“战云…”

他话未说完,战云轩的剑便从背后刺穿了他的喉咙。

赖成毅一死,西北护卫军便开始瓦解,赖桓承受丧子之痛,连夜率军进攻,他年纪大了又急功近利,战云轩轻而易举便收拾了他,余下的西北护卫军尽数投降,战云轩接手了西北护卫军原来的营寨、兵马,实力瞬间壮大起来。

将士们开起了庆功宴,营帐中许久没有传来这样的欢声笑语。

战云轩也和林谈之饮了两杯,两人酒量都不好,林谈之很快便回营帐睡着了,战云轩却有些辗转反侧。

他拿着一坛酒,在营帐外的东南方跪下,“父亲、母亲、小烈,战家的各位将军们,云轩已经杀了令大兴亡国的罪人,赖桓父子不配为将军。如今西北护卫军尽归我战家,为了天下百姓,我要起兵伐靖!还望战家满门先烈能宽恕云轩的不敬之举。”

他洒下酒水,三叩首,心中满是悲凉。

起身慢慢地往回走,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他一个不注意险些栽倒,也就是在这时一只手及时地拖住了他的胳膊。

战云轩一愣,黑夜中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可却听到了独特的铃铛声。

“呼延珏?”

话音刚落黑影便抱住了他,战云轩顺着那人的后背摸到了他发丝上缠着的彩绳,还有耳朵上的羽毛耳饰。

呼延珏忽然抓住他的手,“你为什么自己一个人?有没有受伤?”

战云轩摇头,“你呢?信使说你身边遍布眼线,怎么还会来这?”

“托你的福,我命人设下埋伏加上你留在辽东的兵力,将呼延迟打回了北苍,此番出征不仅师出无名还损失惨重,父皇废了他的太子之位,他现在自顾不暇,也没精力再监视我了。”

战云轩笑笑,“恭喜你,得偿所愿。”

呼延珏的目光却逐渐深邃起来,“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便说得偿所愿。”

“你不想要皇位吗?”

“还有呢?”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望无际的旷野只余呼啸的寒风,战云轩看不清呼延珏的模样,可他却能感受到手指下灼热的温度,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他忽然抬头主动献上了唇,呼延珏一怔,随即揽着他腰大力吻了回来。

这一吻难分难舍,两颗悸动的心仿佛都在叫嚣着需要彼此。

呼延珏捏着他的下颌问道,“你喝酒了?和谁喝的?”

“谈之。”

“再和我喝两杯?”

战云轩迷迷糊糊地笑,居然靠在了他怀里,“不喝了。”

“我大老远过来给你庆功,你不应该和我喝两杯吗?”

“那好,再喝两杯。”

战云轩要带他回营帐,呼延珏却直接把他抱到了马上,两人去了一家客栈,呼延珏还点了些小菜。

“都是你在兵营里吃不到的。”

战云轩没有辜负他的好意,痛痛快快地吃了起来,呼延珏就坐在他身边,目光没有一刻从他身上移开过。

战云轩举杯,他便喝,但喝多少他都不会醉,北苍寒冷,冬日里的烈酒都是免不了的,中原的酒对他来说就像兑了水一样,根本不会有什么感觉。

但战云轩的酒量真的很差,呼延珏还从没见过哪位将军的酒量像他一样差。

“我要开始向南进攻了,打进京城,杀了宇文靖宸。”他轻笑一声,“我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造反的一天。”

“你是为了百姓。”

“呵,都是为了自己罢了。”

为了报仇,为了给战家洗刷冤屈,而后才是百姓。

“你又没有利用大兴旧臣的名号,有何好自责的?”

呼延珏平静的话让战云轩一顿,仿佛心中得到了宽慰,“你呢?为何会想要当皇帝?”

呼延珏为自己斟酒,理所当然地道,“当了皇帝才能不受制于人,我受够了看别人的脸色生活,更何况我觉得在我之上的人并不如我,那么我取而代之也很正常吧!”

“只要上位者不如你,你便要取而代之吗?”

“既不如我,为何屈居人下?”呼延珏不假思索地道。

战云轩喝醉了,但他却觉得这话让他听着不舒服,他忽而问道,“那若这上位者是我呢?”

呼延珏看着他笑了,然后吻了他的唇。

唇是温热的,战云轩的心却一阵发凉,因为呼延珏并没有回答。

赖家倒下,自己离成功便近了大半,幽国再没什么人能与他抗衡,他坐上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位置也不过是时日的问题,但他会觉得迷茫,他最初的目的并非皇位。

皇位真的有那么好吗?

曾经的赵承璟,接下来的宇文靖宸。

皇位之下,白骨皑皑。

可它仍旧吸引着无数人挤破脑袋,双目猩红地奔向它。

若他和呼延珏都坐了皇帝,这一切孽缘也便该走向终点了。

这么想他忽然不再压抑自己的心,趁着酒劲环住了呼延珏的脖颈,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弯起来,“看来你是考虑清楚了。”

战云轩点了下头。

呼延珏顿时兴奋得不能自抑,战云轩的确考虑清楚了,却不是他想的那种。

一夜春宵,呼延珏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仿佛对一切都势在必得。他温柔地帮战云轩更衣,一次次情难自禁地吻住他的唇,战云轩都未曾拒绝。

就这么过了数日,呼延珏该走了,战云轩也该走了。

他们手下有太多仰仗着他们的人,有太多需要他们亲自处理的事。

呼延珏搂着战云轩,毫不避讳心中的情谊,“云轩,我舍不得你。”

战云轩垂眸笑笑。

呼延珏却强迫他抬起头,“你舍得我吗?”

舍不得也要舍得。

战云轩也没有回答,而是抬头亲了亲他。

呼延珏送他回了军营,并与他约定,待他进京之前还会再来看他。

战云轩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心中的柔软也跟着封闭起来。

接下来的战事都很轻松,影军无往不利,所到之处不少城池开门投诚,遇到的旧人越来越多,也有人渐渐猜到了他的身份,关于影军的将军其实是战云轩的消息也越来越多。

战云轩占领北方大半的领土后在百姓的拥戴下自立为影王,在他攻至京城之前,呼延珏如约来见他了。

如今的战云轩身份高贵,未免给他带来麻烦,呼延珏也不得不乔装打扮一番才混进来。

“如今想见你一面可真是不容易。”

呼延珏一身飞贼的打扮,若是被人发现只怕都会就地正法。

战云轩禁不住笑了,呼延珏埋怨道,“每次都是我来找你,何时你才能找我?我倒是也想带你去北苍转一转,至少夏日还算是避暑宝地。”

“等事成之后。”

“哦?这么说未来的皇帝愿意跟我回北苍?”呼延珏凑近他调笑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那一刻战云轩忽然觉得呼延珏是在提醒他,自己的身份已经不适合和他在一起了,就像呼延珏无法光明正大地来营帐看他一样。

这种关系也确实太不稳固。他们分别了半年,这半年他完全不知道呼延珏每日在做什么,身边有过什么样的人。

若上位者无能,便当取而代之。

那在呼延珏的心中呢,是否也会有人将自己的位置取而代之?

他从没问过自己在呼延珏心中的地位,他觉得自己也没资格过问那些。

“你何时攻占京城?”

“后日。”

“届时宫殿之内,可能与你庆功?”

战云轩含笑点头。

这一次相见,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呼延珏只是搂着他睡了两夜。

后日一早,战云轩便领兵直攻京城,这一仗打了一天一夜,宇文靖宸的负隅顽抗对于战云轩来说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大殿之上,他毫不犹豫地砍下了宇文靖宸的人头,于阵阵欢呼声中登上龙位,摘下面具。

“朕乃昔日忠烈战家后裔,战云轩。”

众人高呼万岁,声音响彻大殿。

林谈之入宫之后才得知赖汀兰早已自尽,他悲痛欲绝,自请回到林家旧宅。

呼延珏趁着宫内混乱的时候偷偷进了宫,两人在太和殿的屋顶上喝酒。

“沾了你的光,还能在此处俯瞰京城皇宫美景。”

战云轩抿了口酒,“这次你要何时回去?”

呼延珏拉起他的手说,“云轩,今后一段时日只怕不能时常来见你了。”

战云轩牵了牵唇,这也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父皇的病情加重了,今年便能尘埃落定,届时我再来找你。”

战云轩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宫殿之上是阵阵寒风。

那晚呼延珏折腾到天快亮才睡下,嘴上不住地说着舍不得他,战云轩却睡不着,他离开宫殿,这偌大的皇宫并不像他的家。

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殿外,战云轩一把揪住那人。

“什么人?”

那人转头跪下,是一张北苍人的脸,“皇上饶命,小人只是奉命来给殿下传话。”

“可是有急事?”

毕竟现在天还没亮。

那人点头,“也算不得是及时,只是王妃让小人转告殿下,事成之后,速归。”

战云轩心忽然一沉,“王妃……是谁?”

“是殿下未过门的妃子,早在殿下加冠后便定了下来。”

战云轩竟脚下不稳,踉跄一步。

他与呼延珏的感情便像是那根羽毛耳饰,纵然绚烂,却又不堪一击。

第182章 三十年之约

战云轩并未提王妃的事,他只是想自己原本便是打算在当上皇帝后便结束这段荒诞的感情,哪又有什么资格去干涉呼延珏的人生呢?

从他们最初选择做皇帝的那一刻开始,压在身上的江山便让他们远离了彼此。

呼延珏在宫中小住了几日便准备离开了,临行前他牵着战云轩的手信誓旦旦地说,“云轩你等我,下次我必然光明正大地来见你。”

战云轩笑笑,他们之间固然可以刚明正大地相见,但他们的关系却不可能公之于众。

两国的帝王怎可能走到一起,这其中有太多纠葛,即便勉强也不可能有好结果。

“呼延珏,我的前半生风光无两,我的落败你也曾亲眼见证,我很感激上苍能让我在孑然一身时遇见你。”

这是战云轩这一生对呼延珏说过的最动听的情话,呼延珏心中激动万分,浑身的血液都跟着沸腾了一般,他想再亲战云轩一次,但当着下属的面还是忍住了,只是捏了捏他的手。

“等我,很快。”

呼延珏策马而去,想着早日回北苍处理完公务便能早日回来,战云轩看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直到远方只剩下一片红霞。

“皇上,该回去了。”

“嗯。”

他也上了马,顿了好一会才收好情绪,驾马离去。

战云轩称帝后改国号为云,终日忙得不可开交,他立志不再重蹈覆辙,成为一个励精图治的圣明君主,他也在刻意用堆积如山的奏折来让自己忘记某些过往。

他没再去打探过北苍和呼延珏的事,他也不记得呼延珏成婚是哪一天,呼延珏派人寄来的信件他都会看,只是再没有回过。

不到一年,北苍皇帝驾崩,传位与七皇子呼延珏,废太子呼延迟也随即病死家中。

呼延珏继位后内政还不稳,但他不顾大臣的阻拦,坚持要先到云国向天子朝贡,以缔结两国友好盟约。

他带了很多贡品,浩浩荡荡的车马如下聘礼一般,从北苍一路赶至京城外,然后在即将踏入京城大门的时候却被总管太监拦住了。

“皇上有旨,北苍皇新登龙位,公务繁忙,无诏不必觐见。北苍百姓贫苦,北苍皇当勤勉内政,忧思为民,两国友谊无需贡品亦可长存。北苍皇,请回吧!”

呼延珏伫立在城门口,整个人凝住了。

他顿了许久才道,“你是说他不想见我?”

“北苍皇,皇帝是体恤您。”

“那你便转告他,不见到他我呼延珏绝不会走!”

他便堵在了城门口,一步都不肯挪动,前后来了几位大臣劝说都无功而返,呼延珏漠然地杵在那,仿佛想用他的倔强换来天子的怜惜。

第二日,总管太监又来了,还带来了战云轩的圣旨。

“皇上有旨,如若北苍皇就此回去,您在位期间,两国绝不交战,望北苍皇为两国百姓着想,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执迷不悟…”

呼延珏念叨着这四个字,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连路过的孩童都忍不住瞧上两眼。

“我不要。”

“北苍皇……”

总管太监还想相劝,呼延珏却已下定决心,“除非他亲自来见我,否则我什么都不会答应,也不会就此回去。”

第三日,城门打开,呼延珏仍旧伫立在门口,但这次来劝他的人换成了林谈之。

呼延珏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他终于舍得放你出来劝我了?”

“并非圣上怠慢,只是臣前两日告假在家中祭奠,圣上体恤臣而已。”林谈之说着从袖口拿出另一份圣旨,“这份圣旨是皇上今日刚拟的,皇上有言,北苍格局不稳,您不该在此久留。”

呼延珏浅浅地勾起唇,“林谈之,我问你,何为无诏不必觐见?何为执迷不悟?又何为不宜久留?战云轩他到底是何用意?”

身后的太监听到他直呼皇上名讳,当即想出言喝止,却被林谈之拦下了。

“北苍皇,您与圣上之间确实不宜再相见了。您看看周围,不过短短三日,流言蜚语便传得满街都是,您不是执迷不悟是什么?”

呼延珏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几次启唇才艰难地说出口,“你是说,他已经放下了吗?”

“你们都应该放下。”

呼延珏渐渐捏紧了拳,“不,我放不下,我呼延珏绝非寡情之人!”

……

“他当真这么说?”战云轩手中的笔一顿。

“嗯,他还说只要你不去见他,他就不会走。”

如今已经是第四日了,战云轩放下笔,呆呆地望向窗外。

关于呼延珏的一切,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可短短的四日却又让他忆起了往日的点点滴滴。

太监抱着一叠奏折放到了桌上,林谈之随手拿起一本,便见上面写着“早日选妃,充盈后宫”的话。

“你要去见他吗?当面说清楚也好。”

战云轩垂眸,“并非朕不想见,而是……”

他没有勇气再见呼延珏,他怕往昔的种种尽数涌上心头,他怕自己会头脑发热做出错误的决定,怕这堵上战家名誉得来的天下终归落人笑柄。

尽管他没说出口,林谈之却明白了。

“那我再去劝劝他吧!”

“已经四日了,他得不到想要的结果是不会走的。”战云轩坐回桌案前执笔开始写,一炷香后将一封信递给了林谈之。

林谈之扫了眼信的内容,“此法可行?”

“还需你多加劝说。”

林谈之带着战云轩的信又去见了呼延珏,这次他还带了壶酒,在城外的茶摊同呼延珏坐下来长谈。

“北苍皇,您与我云国圣上的身份已然今非昔比,又何苦这般纠缠。便是您与圣上当真两情相悦,北苍的臣子会答应吗?北苍的百姓会答应吗?对于圣上还说,处境也是一样的,圣上以为您会明白。”

呼延珏的下巴上已经冒出了胡茬,嘴唇也有些干裂,他眼中已没了第一日时的光彩,只剩下一片默然。

林谈之还记得对方当年是何等意气风发,可如今却仿似一个饱经风霜的迟暮之人。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林谈之一样,“我不明白,我做皇帝便是为了随心所欲。他可以来北苍找我,我也可以来云国看他。”

“然后你们各自封后、纳妃,传宗接代?若是那样,那圣上在您心中算什么呢?”

“为何会这么想?我可以终生不娶。”

呼延珏不解的目光令林谈之诧异,即便两国风俗不同,可当了皇帝便要立储君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您别说笑了,这样的话您会信吗?北苍太后都不会允许。”

“我会让她允许的,如果这就是云轩所担心的事,我都可以做到。”

呼延珏将他的话堵了个彻底,他只得拿出战云轩写好的信,“这是皇上给您的。”

呼延珏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神采,可他看着那封信竟迟迟没有伸手,半响才颤巍巍地将信封打开。

「纵观前朝,皆因私废公,致使江山倾覆,百姓疾苦。今轩既得皇位,愿以性命守这一方百姓,从此斩断前尘,望君莫再执着,露水姻缘,当随风逝之。」

呼延珏紧紧地捏着信纸,眼眶逐渐猩红,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才渐渐平复下来。

林谈之说道,“您可明白圣上的意思了?”

“嗯,他不相信我。”

林谈之诧异,这是哪门子的理解了?这信他也看过,怎么完全没看出这层意思?

“我呼延珏从未如此痴心待人,竟被他说成是露水姻缘。”呼延珏轻笑一声,“他不过就是不肯信我罢了,不信我能永远这般待他。如果他想,我可以用任何方法来证明我的真心。”

林谈之又一次无功而返,呼延珏则在城门外逗留了七日。

第七日,林谈之拿来了战云轩的诏书,承诺两国三十年和平互通有无。

呼延珏并未接下诏书,“这是何意?他本就答应了我此事,而且是我在位期间。”

林谈之将呼延珏拉到一旁,“皇上确实答应了是您在位期间,所以为何会将时间缩短到三十年,您还不明白吗?”

呼延珏略一思索,战云轩只能承诺他在位期间的事,若是三十年后他们两人都不再是皇帝了呢?

“他是想考验我?若我三十年后痴心不改呢?”

林谈之在呼延珏眼中看到了光亮,他忽然一阵心虚,“那届时臣恭祝北苍皇得偿所愿。”

“好,”他一把接过圣旨,“转告战云轩,我愿意等他三十年。”

“为了圣上的声望着想,这三十年间,您不许再踏入云国。”

呼延珏的身子一顿,半响才道,“至少把这些东西留给他吧!”

“好,圣上也备了些回礼……”

“不必了,”呼延珏拒绝了,“三十年之后,我要他带着回礼亲自来北苍。”

呼延珏终于离开了,他不知道的是,城楼之上一直有一道身影注视着他,望着他的马队逐渐远去,听着那消散在风中的铃声。

“他说什么了?”战云轩轻声问。

林谈之道,“他说三十年后他定痴心不改,让您带着回礼亲自去北苍找他。”

战云轩的手捏紧了城墙上的砖,天地茫茫,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久违的孤独,竟与当年他孑然一身躲在百越时并无不同。

呼延珏的出现,将他从那片泥潭中拉了出来,如今他的离去仿似也带走了什么。

他该相信呼延珏吗?

男子与男子之间,怎会有能抵得过沧海桑田的真心?更何况他们都已成为这个世上最该抛弃真心的人。

这样对呼延珏来说也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第183章 谁来坐

呼延珏走后,战云轩便开始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治理国政中,先是改革了云国的内设机构,随后通过科举重新招用了一批青年才俊,微服私访考察农耕,在他的治理下云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百姓更是对这位新皇帝赞不绝口。

战云轩凡事都要亲力亲为的性格还是没有变,即便如今已经做了皇帝,每年还是会亲自到兵部操练一次士卒,当年跟随他打下江山的将军也都得到了封赏,他知人善用,用人不疑,云国的内政也得到了巩固和加强。

他终日忙于朝政,似乎早已将呼延珏的事忘到了脑后。只是每当大臣呈上奏折让他早日选妃时,还是会想起那些过往。

他一再推辞了大臣选妃的求情,也并非是因为呼延珏,只是心中似乎完全没有成家的想法,想想曾经的宇文静娴、赖汀兰,那些深宫女子不仅自己下场悲惨,带给璟帝的也只有阴谋和算计。

战云轩在位第三年,也是呼延珏称帝后的两年,礼部呈上来一封来自北苍的请柬——北苍皇帝呼延珏将于三个月后大婚。

战云轩抚摸着请贴上呼延珏那烙金名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策马而立,耳边垂着斑斓的羽毛耳饰的男子。

“呵,当年城门口苦等七日还信誓旦旦说愿用三十年的时间向圣上证明,如今还不到三年,自己说过的话就通通都忘了!”林谈之为他抱不平。

战云轩打趣道,“当年劝朕三思的人是你,如今恼怒的人也是你,你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谈之毫不避讳,“圣上当然可以不和他在一起,但他却不能先变心。”

话语中的偏心把战云轩逗笑了,笑过之后心中的酸涩似乎也少了许多。

是啊,他既然已经拒绝了呼延珏,又怎可能要求对方还在原地等自己呢?他身为帝王,更应当是这个世上最了解呼延珏处境的人,他和呼延珏相识至今始终聚少离多,在一起后的日子加起来都不足三个月,呼延珏能为这三个月的感情而坚持三年,他难道还不知足吗?

他命人备上厚礼前去北苍拜贺,连带呼延珏曾经送给他的东西通通都送了回去,礼物倒是收下了,使臣却连北苍的国土都没踏入便被驱赶了回来,使臣气得在朝堂上唾沫横飞,说北苍仗着三十年和平的约定对他们越发不敬,云国兵强马壮,当早日踏平北苍。

战云轩只是笑了笑,“两国百姓刚刚安定,何必又闹得民不聊生,北苍皇大喜的日子,无礼些便罢了。”

但那天起,战云轩便忽然开始失眠,即便睡着了梦中也尽是曾经的战争,太医开了好些安神的方子也并不管用,大臣们见他日渐疲惫更是担心江山后继无人。文武百官请奏让他早定后宫,战云轩思索良久终于同意了。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选妃办得大张旗鼓十分热闹,给地官员纷纷将自家千金送进京城,这件事似乎也传到了北苍。

西北忽然来报,北苍皇亲率精锐,几次欲过关进京,都被镇压了下来。

消息传到京城,震惊朝堂,众大臣纷纷进言早日平定北苍,战云轩以三十年之约压了下来,“北苍皇机智骁勇,再加之北苍的兵力,若真想威胁云国,不至于连西北的关隘都冲不过。”

“那他此举又是为何?”

是啊,此举为何呢?

你已娶妻,我也即将选妃,为何还要纠缠呢?

战云轩隐隐明白,呼延珏只是想见自己一面,可他却觉得两人间再没什么好说的了。

“将朕的旨意传去西北,北苍皇若再无诏擅入云国,以敌军论处。”

旨意传去了西北,北苍也终于安静下来,战云轩的选妃如期进行,此次选入后宫二十一人,并立了皇后。两年后,皇后诞下了龙嗣。

之后几年,他还是会收到来自北苍的书信,只是都被他扔进匣子中,再没看过。

云国十年,战云轩的身体每况愈下,之前打仗时夙兴夜寐加之登基后日夜操劳,身体早就开始吃不消了,但长子年幼,战云轩只得撑着身子继续把持朝政,只是将更多的权力分给了林谈之。

就这么又过了十年,战云轩的身体状况更加糟糕,五十岁的年纪外表看上去却似花甲之年一般,发丝间也多了许多白发,这期间林谈之也曾命人按照便寻名医丹药,可战云轩的状况仍旧没有好转,额发遍布青丝。

好在太子已经长大,也日渐有了战云轩曾经的影子,再有林谈之辅佐,为他分担了许多。

“谈之,这辈子跟着我,你也受了太多苦了。”

林谈之辅佐朝政,日夜不辍,也没见得比战云轩好上多少。

“有时想想,若当上皇帝之人是云烈,必不会像我这般操劳,他还在的时候就总是说,我若不是死在战场上,便是被自己累死的,可我这凡事亲力亲为的性子却总是改不了,好像不忙起来便不知该如何生活一般。”

林谈之也早已不如当年那般年轻俊美,面上尽显老态,“你不是也有过安心当甩手掌柜的时候吗?”

战云轩笑了,他一瞬间便知道林谈之说的是当年随呼延珏离开百越,每日在客栈里等呼延珏帮他打通关系的时候,如今想来他整个人生竟只有那段时光无比松弛,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做,也什么都不需要担心。

“二十年了啊,我这副模样即便再见到阿珏,他大概也认不出我了。”

战云轩闭上眼,心中忽然用上一阵酸涩,如今他将大权交于太子,自己卧病在榻才忽然有时间追忆往昔,“可怜如今想来,竟好像只有那段时光是在为自己而活。”

他叫来太子叮嘱他朝堂之事,末了又问道,“朕与北苍有三十年和平的约定,等三十年期满……”

太子立刻道,“父皇放心,北苍对我云国历来不敬,三十年后儿臣必踏平北苍,扩充国土!”

“不,”战云轩抓着他的手,“父皇要你延续约定,只要北苍皇仍旧是呼延珏,你便不可出兵北苍。”

“父皇,这是为何?若那北苍皇先犯我边境也不能出兵吗?”

“他不会的。”战云轩闭上眼,尽管他们已经二十年未见,可他却相信呼延珏不会那般无情,便好似曾经他莫名相信对方送来的大雁木雕一样。

“儿臣谨记。”

战云轩不再上朝,由太子把持朝政,消息不胫而走,连百姓都知道皇上龙体欠安,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北苍。

北苍皇呼延珏第三次领兵越过边境,他只带了几十个精兵心腹乔装打扮,快马加鞭一路翻过跃龙山才被发现。

等西北的加急军情传到京城,呼延珏距离京城已只剩一座城池。

太子大惊,当即着急群臣商议,众臣纷纷认为其来者不善,正赶上林谈之回家祭祖,呼延珏的兵马又星夜疾行。

太子当机立断,“父皇缠绵病榻,我不忍令父皇闻之此事劳心伤神,速令兵部尚书领两万兵马拦住北苍皇,切记好言劝说。”

“若是北苍皇先出手伤人呢?”

“若是如此,父皇有言在先,北苍皇无诏入关,以叛敌论处。”

呼延珏是个执拗的性子,拖了二十年他早已没了耐心,如今听闻战云轩龙体欠安,他更是一刻都不愿多等,此番离开北苍时他已留下密诏,传位给十弟的长子。

便是拼着一死,他也要见战云轩一面。

他当然记得那句“无诏不得入关”的话,但他也确信自己只带了二十几个人,战云轩必不会对他痛下杀手。

只是他却料错了。

京城外,他挥手一鞭将那个傲慢无礼的副官打翻在地,上百支弓箭便霎时瞄准了他。

“圣旨在此,北苍皇若再前进一步,就地斩杀!”

“呵,”呼延珏大笑着上前一步,“那你们就把我的头砍下来带去见他吧!”

漫天的箭羽遮云蔽日,呼延珏未曾想过这样的结局,可又仿佛已有预感,蹉跎了二十年,若真能这样一了百了也好,他和战云轩从未对彼此说过爱,可这份感情也早已刻入骨髓。

他只是不明白,为何战云轩始终不肯见自己一面。

为何自己还未践行诺言,战云轩便先背弃了诺言。

理不清的思绪实在太多,即便是死都难以瞑目。

林谈之听闻北苍皇入关的消息后便急匆匆地从老家赶回京城,可终究晚了一步,看到呼延珏尸体的那一刻他瘫坐在地,太子连忙上前扶他。

“丞相,北苍皇屡次不敬,丞相何须为此人惋惜?”

林谈之缓缓摇头,须臾之间便仿似老了十岁,“太子,你何止是杀了北苍皇,你还要了圣上的命!皇上的皇陵可都修建好了?”

太子大惊,“丞相您、您怎能说出此等大不敬的话?”

林谈之漠然,“皇上屡屡告诫太子,太子却并未听进去,只怕今后老臣也帮不上太子什么了。北苍皇身死,北苍必定举兵来犯,臣老了,也无法带兵打仗,太子还是早做准备吧!”

太子顿时慌了,“丞相莫走,此事、此事我们可以不禀明父皇。”

林谈之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太子,皇上只是病了,可他终归是皇上,你能瞒到几时?”

太子因心虚便每日到战云轩寝宫侍奉,起初确实毫无动静,可不过一个月战云轩便问起了北苍,等到了第三个月,战云轩忽然召见他。

太子一进屋便见战云轩一身明黄,端坐在床榻之上,深邃的眸子不怒自威,龙颜尽显,他顿觉汗如雨下。

战云轩命人抬上来两个大箱子,里面竟放满了书信,那些书信虽未启封,却保存完好,每一封上的封底都写了一个“珏”字。

“北苍皇已有三个月未寄来一封书信,你可知是何缘故?”

太子再说不出一个字来,眼前密密麻麻的书信,他完全不敢相信父皇与北苍皇竟有这么多书信往来。

“当年朕起兵伐靖,困难重重,若非北苍皇暗中相助,早已中途丧命,何来云国基业。只因异族相助得来的皇位终归不够光彩,北苍皇体恤朕的声望才再未相见,朕几次劝说你对待北苍当宽厚,你却都置若罔闻,如今北苍皇因朕而死,朕无颜见他,更无颜苟活于世,此乃继位诏书,你今后好自为之吧!”

“父皇!”

战云轩摆了摆手,令人将太子拖了出去。

他缓缓下了床坐在地上,一封封地拆开那些尘封了二十年的信,看着信中不断倾诉的思念,那些饱含愤怒的质问,和雷声之后的细语叮咛。

他方知呼延珏竟从未娶妻,整整二十年间他一日都不曾忘记自己,他怕惹恼自己,只是盼着有一天自己能回心转意。

有时呼延珏说他病了,很想自己。有时说他梦到曾经一同伐靖的时候,说他在北苍的功绩,说他早已无愧于民,只要自己愿意,他可以抛下一切来找自己。

战云轩一封封地看着,记忆仿佛也回到了二十年前。

回想他这一生,呼延珏的出现不过寥寥数笔,抵不过他的国仇家恨,也未能敌过他的盛世江山,可却让他用尽了余生的理智去忘记,直到灯尽油枯之时方才明白那几笔竟是他此生最绚烂难忘的碑铭。

他倒在了那些书信之中,随后赶来的林谈之和太子将那些书信一一封存,随战云轩一同下葬。

两人都沉默着忏悔着自己的罪行,林谈之上书乞骸骨,他说早知余生如此辛苦,当年或许该劝一劝先帝,这天下谁来坐不好呢。

第184章 一人之罪

战云轩的第三世和第一世几乎相同,区别只是这一世的璟帝比第一世活得要久,他锒铛入狱被囚禁了后半生,也说不上算是活着。

他同样在百越预见了前来为父求药的呼延珏,同样与他订下约定,纠缠不清,爱恨纠葛致死难休止。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世的璟帝死在了他面前。

尽管因为小烈和战家人的处斩,这一世的自己理当对璟帝心存芥蒂,可如今的战云轩毕竟已清楚了璟帝的为人,甚至曾经触碰过爱慕的边界,所以看到赵承璟倒在他面前时心中的悲凉远甚于当世。

战云轩想,或许他便是这样的命运,要坐这天下之主便要忍受这无法消磨的孤独,然而第二世的经历却让他改变了这种想法。

这一世是战云轩最幸福的一世。

尽管他仍旧失去了父母亲人,可云烈活了下来,他们兄弟相依为命逃去百越整合旧部,这一世宇文靖宸很早便登基了,可他仍旧胡作非为,致使南诏、东瀛纷纷起兵来犯,占领了南方大半城池。

战云轩刚好打着收复疆土的旗号从南至北不断囤积势力,这一世的云烈也早早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们一起并肩作战,配合默契所向披靡。

称帝之后,他封战云烈为镇国大将军,享尽荣华富贵,他终于给了战云烈想要的。

他以为这一世早早称帝的自己不会再与呼延珏产生什么瓜葛,毕竟前几世他都是在二十多岁时从百越见到了呼延珏,而这一世的他十六岁便离开了百越。

然而并非如此,幽国内忧外患,战云轩攻陷京城时赖成毅勾结北苍意图谋反,战云轩皇位还未坐稳便率军亲征西北,那时的赖成毅已与北苍大皇子呼延迟联手,令他们陷入苦战。

也便是这时,营帐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相貌堂堂,一身北苍特有的服饰,手持八棱锏,耳朵上还有一个五彩斑斓的羽毛耳饰。

那是这一世他与呼延珏第一次见面,呼延珏希望与他暗中联手击溃呼延迟的军队,只要北苍损失惨重,皇帝自会降罪太子,届时他便可以在这次夺嫡之战中胜出。

战云轩对呼延珏的印象并不算好,一个为了皇位情愿背叛手足,置将士性命于不顾的狠辣男人,但却并非不能合作。

可事情的走向逐渐变了模样,呼延迟同样将呼延珏视为眼中钉,利用手中兵权企图设计暗杀呼延珏,恰好战云轩路过发现情况不对救下了呼延珏。

从那之后,呼延珏便又如上一世一般对他纠缠不休。

战云轩看到这,心中竟有一瞬间的宽慰,仿佛无论如何兜兜转转,他与呼延珏都是命中既定的相逢。

呼延珏是个敢爱敢恨张扬明媚的性格,既不会像战云轩那般将情谊藏在心底,也懂得该如何争取,他很了解战云轩,清楚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也同样明白战云轩的底线在哪。

所以在呼延迟兵败之时,他提前率兵出现阻止无辜将士的阵亡。知道自己宠爱弟弟,他便每每拿云烈当借口送来奇珍异玩,总是不会忘了给云烈也备上一份。

这一世,战云轩并非有求于呼延珏,完全不必忍气吞声,可他还是对呼延珏动了心。

两人暗中走到了一起,但大战结束后战云轩便又清醒了,他总是在想做什么和该做什么之间选择后者。

呼延珏继位后来找他,他同样提出了三十年之约,但不同的是他的心思却被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看穿了。

呼延珏走后,只有云烈发现他在用公务来麻痹自己,他将自己从堆满奏折的桌案前拉了出来,自己蛮横地坐了上去。

“朕给镇国大将军放了个长假,好好养精蓄锐,游山玩水去吧。”

战云轩看着一本正经的战云烈一阵发愣。

战云烈瞪了他一眼,“还不快去?你想抗旨?还是觉得这江山朕守不住?”

他心中顿时万分感动,只怕是亲兄弟也未必敢如此,可即便他做了皇帝,云烈对他的态度始终未变。

他以战云烈的身份离开了京城,而云烈则代替他当起了皇上,云烈装起他来轻车熟路,除了林谈之根本没人发现龙椅上换了人。

战云轩则随着心意一路向北,再次见到了呼延珏。

两人的心意在重逢的那一刻便再难遮掩,呼延珏不住地亲吻着他诉说着心中的悲痛,这样一个经历了夺嫡立储、在被困入绝境时也毫无惧色的男人居然伏在他肩上哭了。

他低声地诉说着对自己的思念,这个北苍万人之上的天子竟在他肩头苦苦哀求着自己。

战云轩心软了,看到呼延珏愿为他放下一切,他忽然觉得自己亏欠这个男人太多。他妄加揣测对方的情谊,自以为分开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也没能信任呼延珏对他的感情。

两人敞开心扉之后,战云轩度过了人生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呼延珏带他在北苍游山玩水,他们在草原上策马,在山顶拥吻,呼延珏带他吃了北苍的特色美食,在雪峰之巅向他发下永不背弃的誓言。

那段时光战云轩终于可以抛下一切,只听从真心,也正是因此他才意识到呼延珏对于他来说远比想象中重要。

三个月后,他准备离开,呼延珏似乎是怕了他,强迫他答应即便要结束这段感情也要当面和自己说。

战云轩应下了,他回到京城,令他意外的是朝中不仅一切井井有条,每日呈上来的奏折都少了大半。

他惊奇地问战云烈做了什么,结果对方淡淡地回了一句,“我叫他们废话别写在奏折里,谁再在奏折中问安,便罚俸一半。”

“……”

好吧,之前确实总是会有向他请安的奏折,洋洋洒洒写了六七页,最终看下来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他还不准大臣每日写奏折,三日之内只能呈上来一本,奏折封面上还需标注分类,战云烈也很少批改,看过之后若是同意了便直接将奏折发往六部中对应的部门,关系重大的便在早朝上当众商议,不同意的便发回去,文官谏言的内容便丢给林谈之。

如此一来,每日忙完公务他居然还有时间练剑。

战云轩不是很赞成他的做法,总是担心会错过什么,战云烈却说,“他们又不是哑巴,真有重要的事难道不会进宫面见?我又不会拦着他们,只是平时分明没有要紧的事,还要绞尽脑汁编瞎话,有那个时间不如回去多看看书。”

战云轩无言以对,但拜战云烈所赐,他确实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自己和呼延珏的事。

他放不下,却又因身份所限难以像对方那么洒脱。

他看着呼延珏寄来的信,开心的同时又觉得惆怅,大臣们催着选秀的折子又堆满了桌案,战云轩只觉得心中更加酸楚。

直到战云烈再次把他从龙床上拖下来。

“当了皇上还要被臣子逼迫,你和受宇文靖宸裹挟的璟帝有什么区别?我问你当皇帝最重要的是什么?”

战云轩穿着明黄的亵衣,光脚站在地上,像个被训斥的孩子,“勤政爱民。”

“还有呢?”

“广施仁政。”

“还有呢?”

“知人善用、善纳雅言。”

战云烈问了他很多遍,直到他再也回答不上来,对方才说,“所以,哪一条说过不绵延子嗣便不是好皇帝了?”

“……”

“百姓只希望天下太平,他们才不会去关心皇帝有几个儿子几个妃子,只有那些眼巴巴地想把女儿送到你寝宫里的臣子才会惦记。”

好像,也并没有什么错。

“战云轩,父亲和母亲若是还在世,也不会希望你如此苛待自己,我觉得你现在需要出去透透气。”

战云轩的心便像奔腾的野马一般又鲜活了起来,他不再去纠结一个好皇帝应该是什么样子,只求无愧于心。

之后每年,他都会去北苍见呼延珏,这期间便由战云烈代他坐上皇位,呼延珏很体谅他,聚少离多丝毫没有阻碍他们的感情,反倒让每次重逢都变得弥足珍贵。

他本想将来立云烈的孩子为太子,可未曾想云烈也终生未娶,有时他也看不清这个弟弟到底在想些什么,可他愿意支持云烈的决定,便像云烈支持自己那样。

后来战云轩从忠臣之后中过继了一个聪慧的孩子立为太子,他知这样的隐患,所以早早便封云烈为镇远侯,为自己搭建了行宫,太子加冠之后他便早早退位了。

退位后的他去了战云烈的封地,呼延珏也选择了和他相同的路,两人时而在北苍,时而回到云国,再未分开过。

故事到这里便结束了,战云轩心中百感交集,但他却并未立刻醒来,而是在系统提示中又进入了赵承璟的三生三世。

【您对宿主赵承璟的忠诚度已达100%,触发额外奖励,即将载入“三世为帝——赵承璟的三生三世”!】

这一梦真是太长了,当他感叹自己艰苦的命运后再看赵承璟,方知什么才是真正的有心无力。

璟帝与他不同,是带着记忆轮回转世,每一世他都在权力中挣扎,战云轩看到了他相救战家的努力和无措,也料到了他因有前世的记忆便放任自己被处决的想法,璟帝重活了三世却不知道云烈的存在,他努力想做一个好皇帝,可越是卖力死得便越快,唯有韬光养晦背负骂名才能活得长久。

这皇位谁不是如坐针毡?

只可惜大兴的衰亡早在先帝缠绵病榻之时便已注定,一个自幼失去父母无依无靠的幼帝根本无力回天,便如水中浮萍一般只能随波逐流。

战云轩终于看懂了最后一世赵承璟在纸上写下的字——百姓安矣。

他是将这江山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自己身上。

设身处地想一想,如若换做自己,被抚养自己长大的舅舅背叛,被群臣轻视,被百姓唾骂,被幽禁七年,又能否有赵承璟这般的胸怀?

他忽然觉得自惭形秽。

他的人生仿佛总在纠结毫无意义的事,逼迫自己不断做出选择,而赵承璟的人生虽然短暂,却一直缓慢向前。

他终于明白云烈为何让他记得向圣上请罪,赵承璟真的可以做一个好皇帝,他的内心远比自己要强大坚定。

国之将覆,岂是一人之罪?

第185章 不再重蹈覆辙

战云轩从这漫长的梦境中醒来已是第二日晌午,他不知不觉便睡了一天一夜。

他刚想动便发现手被人握住了,呼延珏就坐在床边靠在柱子上睡着了。他两只手握着自己的手放在怀里,透过宽大的衣袖依稀还能看见手臂处的绷带。

战云轩心中蓦地一阵酸楚。

这漫长的梦境让他游离三世,看到呼延珏年轻的模样便禁不住想起他为自己受的苦,呼延珏对他说过前世今生,他似乎拥有以前的记忆。

那么在被自己如此冷漠对待,甚至死在箭羽之下,呼延珏竟还愿意再一次来到自己身边吗?

他想起呼延珏莫名其妙地出现,对自己纠缠不休,他知道自己患有眼疾,征兵的那段时间不仅对他体贴备至,还不惜牺牲名誉来帮助他,更是在自己为云烈引毒之后割肉取血,只为那一点渺茫的生的希望。

「那就把他体内的毒再引到我身上!」

「若当真能解,便是生啖我肉又有何妨?」

「你总是自以为是,什么各为其主,各自为政,你怎么从没问过我能为你做到哪一步?」

「云轩,无论几生几世,我都甘愿被你捏在手里。」

呼延珏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一句句回荡在脑海中,震慑着他的心,让他大脑嗡鸣,疼得几乎睁不开眼。

“云轩?你醒了?”

头顶传来呼延珏的声音,战云轩抬起头,又很快移开视线,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不敢和对方对视,不敢在那双琥珀般的眸子中再看见自己的身影。

他欠呼延珏的实在太多了,呼延珏只说过前一世,想来并不知道自己抛弃了他的每一世。

便如呼延珏说的那样,自己总是毫不留情地抛弃了他。

呼延珏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他以为战云轩并不想看到自己,他痛苦地闭上眼,平息着心中的苦楚。

他是不会放手的,唯有这一点不会变。

所以哪怕战云轩厌恶他,只要循序渐进……

“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找些吃的。”

他松开战云轩的手下了床,只是还未走出一步,一只温热的手便忽然拽住了他的手指。

“阿珏。”

呼延珏一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怔愣地转过身,“你叫我什么?”

战云轩更觉得难以面对,他还完全没有想好要怎么和呼延珏说啊!

于是他转身用被子盖住头,闷闷地说,“没什么,等我想好再说吧!”

呼延珏好不容易看到希望,哪里肯再等,他当即扑上去拉开被子,“你还要想什么?便把你心中所想都说出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战云轩无奈地看着他,“把想到的都说出来那还叫想吗?”

“我太清楚你这个人了,你以为我上辈子被你抛弃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你就是一个爱钻牛角尖的人,脑子里永远想不出什么好东西。现在让你想上一炷香,一会你就会撵我走。”

“……”

战云轩一瞬间竟有些哭笑不得,呼延珏对他的了解竟真是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只是这一世的情况并不相同。

“我……我说不出口。”

“有何说不出口?我又不会笑你。”

呼延珏紧张盯着自己的模样让战云轩心中多了几分温暖,他禁不住抬手去摸那枚羽毛耳饰,然后顺着耳垂、耳廓轻轻地触碰到呼延珏的脸颊。

他要记住呼延珏现在的模样,回想前几世的梦境,他与呼延珏的相处那般短暂,仿佛转眼之间两人便都垂垂老矣。

“你…为什么愿意为我做这么多?男子和男子之间,你真的觉得值吗?”

呼延珏察觉到他的松动,抓紧机会表达着真心,“我从未觉得男子与男子之间便可玩笑对待,重要的是这个人是你,为你做任何事都值得。”

“为何?我们只是萍水相逢,我对你并不好,只是在利用……”

“那又如何,我……”呼延珏话说到一半,忽然一怔,随即眯起眸子问道,“你何时利用我了?”

“……”

呼延珏紧逼不舍,“你我相见之后,你便将我关进了后山,我一直是你的阶下囚有何能被你利用?还是说,你说的是在百越,百草山上的事?”

战云轩顿时语塞,呼延珏的声音危险下来,“战云轩,你不会也是从上一世回来的吧?”

这种可能性让呼延珏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可以轻易接受对过去一无所知的战云轩,可若是云轩分明知道曾经对自己做了什么,却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若他对两人的过往可以做到毫不在意,那自己对他来说到底算是什么?

眼见着呼延珏周身的气息愈加危险,几欲抽身离去,战云轩连忙捧住他的头,“不!你我相识之时我确实不知道过去的事,我也一直将你所说的前世今生当做无稽之谈,可刚刚我梦到了,我看到了我们上一世,不,兜转了三世的故事,我才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你梦到了?”呼延珏觉得不可思议,可自己重生本也是件难以置信的事。

“可能与圣上有关,”战云轩想到云烈之前对自己说的话,“或许是那枚丹药让我看到了前几世发生的事。”

“你说前几世?”

“嗯……”事已至此,战云轩只能顺着说下去,他本也没打算隐瞒前几世的事,呼延珏有资格知道这些再决定是否接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