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将第一、二世两人之间的纠葛也都告诉了呼延珏。
他说自己并非真的狠心别离,而是觉得呼延珏半生的努力便是为了登上皇位,他们身下皆有万民,不想让彼此因为这段私情成为千古罪人。
他还说,听闻呼延珏已有婚约后,他心情无比沉重,转而又觉得这样也好,这样或许便能两不相欠。
只是他心中并没有那般洒脱,他一直踌躇着,直到收到那封来自北苍的请柬。
选妃既是无奈之举,也有几分赌气的成分,他认了这难成眷属的命,也不再看呼延珏寄来的信,才让两人背道而驰。
“我从未下令射杀你,那时我缠绵病榻,国事早已交由太子搭理,他不知我和你之间的纠葛,即便我几次告诫他当宽待北苍,可他还是一意孤行。我三个月未收到你的来信,便知必是出了事,令人彻查才发现为时已晚。我真的从没想过杀你,我根本不可能下得了手,我并非那般狠心之人……”
战云轩说着说着便已泪流满面,无论多少言语都无法忏悔他犯下的罪行,他又何尝不是和太子一样一意孤行?
呼延珏还从未见过战云轩哭,这个男人仿佛永远坚强果断,宽以待人,严以律己,而战云轩对自己的苛刻更是常人难及,而自己这个需要被他克制的对象就变得格外倒霉。
呼延珏只在上一世命丧黄泉时才敢想战云轩是否会为他流泪,没想到只是诉说那段往事,他便已哭得像个泪人。
那上一世的战云轩在得知自己的死讯后又会有多痛苦呢?
战云轩没有提,可呼延珏也能想到他定会觉得再无颜面苟活于世,他本就是个爱折腾自己的人,缠绵病榻的身子又怎可能经得起他折腾。
呼延珏拿出手帕仔细地拭去战云轩脸上的泪珠,“我以为除了战家人和那个林谈之,你不会为任何人流泪呢。”
他这一说,战云轩只觉心中的亏欠更甚,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呼延珏连忙把人搂进怀里轻声哄着,“好了好了,我不怪你。”
“你为何不怪我?”战云轩哭得更凶了,“你应该恨不得我死才对。”
“谁让我没你那么狠心呢。”
“你!”
“我说笑的,”呼延珏搂着他,轻轻地拍着他背,怀中人的颤抖竟令他无比安心,“云轩,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的感情来得突然,所以也不会长久?”
战云轩摇头,“现在不会了。”
呼延珏早在上一世便想到了问题所在,“我这人不爱蹉跎岁月,既然发现了心仪之人便不想浪费任何相处的时间,你或许觉得我心悦于你并无道理,可其实早在百草山的那片药田中第一次见到你,我便被你的美丽和气质所吸引,起初我确实没有看清自己的心意,只是想把你带在身边,可后来相处的过程中我便再难移开眼。”
“你以为换做谁我都愿意帮他奔波游走吗?在你看来我是突然喜欢上你,可我自己清楚,我在你不曾注意的地方究竟看了你多久。”
“云轩,我呼延珏并非滥情之人,在遇到你之前我一心为了皇位,对儿女私情不屑一顾,你是我第一个倾心之人,我问你可愿考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便没想过放手。”
战云轩埋在呼延珏怀中,嗅着对方身上熟悉的香料的气息,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无比幸运成为了第一个走进呼延珏心中的人,如此痴心专情之人,只怕若是先遇上别人便再不会对自己动心了。
他又怎么可能不被这样的呼延珏吸引呢?
这一世不过短短几个月的相处,对方便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又何尝不是在呼延珏不知道的地方无数次将视线停留在对方身上。
若是没有动心,他便不可能在弥留之际将呼延珏单独留下来。
若是没有动心,他便不会任由呼延珏将他偷偷带离军营也没有半句呵斥。
若是没有动心,他便不会在痊愈之后找尽借口想让呼延珏留下来。
只是,若是没有看到前几世悲惨的下场,他只怕仍旧会选择隐瞒自己的真心,酿成两人的苦果。
“我也不会了。”
战云轩对呼延珏说,也是对自己说,“我不会再丢下你了,阿珏,我其实也放不下你。”
第186章 请罪
战云轩与呼延珏讲清之后便去了赵承璟的营帐,赵承璟大概是怕了再出这样的事,干脆在军营中不走了,战云烈也每日陪着他,战云轩在营帐外求见时还能听见两人的谈话声。
“真的够了。”
“可观众喜欢看这个,你难道不想快点补充寿命?”
“你、你这是假公济私!”
“微臣可没有,微臣只是在做一个臣子该做的事罢了,比如精心侍奉圣上。”
战云轩在外面听得脸一红,还是四喜进去通报后才消停下来。
战云轩进去的时候赵承璟正襟危坐,只是面上带着些潮红,仔细看还有一点心虚,战云烈则好整以暇地在一旁倒茶,好像两人刚刚只是在饮茶作对一般。
“云轩怎么来了?身体可有康复?呼延珏的情况如何?”
战云轩跪下如实禀告,赵承璟才道,“如此朕便安心了,听闻西北护卫军已在百里外安营寨寨,京城而来的援军也已行至离城,只怕是大战在即。”
“请圣上放心,臣定拼死保护圣上,夺回大兴疆土!”
“莫要总是拼死拼死的,”赵承璟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朕希望你们都能活着,而非兵行险招。都说打江山易,守江山难,他日朕重返京城,还需将军尽心辅佐,可不能在此便折了性命。”
战云轩心中的惭愧更甚,赵承璟重活三世,怎会不知自己每一世都夺走了天下,便连上一世狱中的重逢,也早已无半点君臣情分,可拥有这些件记忆的赵承璟非但没有怪罪自己,还在这一世想方设法救下了战家。
若无赵承璟,他永远都不会有这家人团聚的二十岁。
他深深一拜,“臣向圣上请罪。”
赵承璟一愣,“爱卿何罪之有?”
战云轩还以为自己梦到前三世是赵承璟的手笔,可没想到赵承璟并不清楚此事,反倒让他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瞥了眼战云烈,后者已经开始细细品茶了,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似的。
“臣……前几世对都未能尽心辅佐圣上,上一世甚至还对圣上如此不敬。臣已想过,圣上年幼登基,朝中奸臣横行并非圣上之过,乃是忠臣无能,圣上深明大义,明知臣的所作所为还是施恩救下战家,对臣不计前嫌,圣上的宽厚仁德臣此生莫及!”
赵承璟惊讶地眨了眨眼,“爱卿竟也梦到过去之事了吗?”
“是……”
赵承璟心想这也太神奇了,云烈和云轩纷纷看到了过去发生之事,便好像与自己关系亲近的人都会逐渐觉醒过去的记忆一般。
“既然爱卿看到了过去之事,便当知道朕对战家于心有愧,战家满门忠烈,尽心辅佐朕,是朕自己不争气。”
“不!是臣!”战云轩咬了咬牙才下定决心说道,“上一世臣杀了宇文靖宸,分明可以让圣上重回皇位,可臣却……有了不臣之心,实乃谋逆之罪,更是污了战家忠臣之名!”
赵承璟笑了笑,“是朕无能,令忠臣寒心,丢了江山,朕从未怪过你。况且……上一世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朕已是残缺之人,有怎可能为天下之主呢?这三世都是你为朕报了仇,便是真有什么不敬也都功过相抵,无需放在心上了。”
“圣上如此胸怀,令云轩自惭形秽。”战云轩由衷地说。
战云烈见时机差不多了,才开口道,“这一世你应该不会想做皇帝了吧?”
战云轩知道云烈这是在提醒他,连忙表态,“臣对皇位绝无窥伺之心!皇上若知臣过去几世的经历,应该也便知道臣这皇帝真是做的一团糟。”
他露出几分苦笑,想想他那两世为帝,既害死了挚爱之人,也没能教育好子孙后代,他死后只怕云国和北苍的战争也随之挑起,百姓又将处于战火之中。
赵承璟安慰道,“云轩,帝王者无愧于民,你做到了。”
简短的一句话,仿佛抚平了战云轩心中的伤痕,也没有谁能比三世为帝的赵承璟更令人信服了。
“臣叩谢圣上。”
战云轩起身准备离开,战云烈忽地问道,“你还要继续照顾呼延珏几日吗?恕我直言,如果没有你照料,他能好的更快些。”
战云轩还以为战云烈是在说他不会伺候人,“我学过怎么照顾伤员,这些时日便先拜托你了。”
战云烈看着战云轩的背影摇了摇头,“他这个脑子肯定被呼延珏吃得死死的。”
赵承璟禁不住笑,“我倒是觉得云轩变了许多。”
前几世的战云轩总是一心投在公务上,是不可能为了谁停下脚步的,更是为此熬坏了身子,如今他肯闲下几日也是好事。
战云烈故作哀怨地问,“等回了宫,你是不是也要为了当个好皇帝抛弃我了?”
“不会的。”
赵承璟拉过战云烈的手,他走错了几世的路才与战云烈走到一起,怎么会舍得呢?
“我与战云轩不同。”
“哪里不同?”
“我不怕被骂。”
“……”
短暂的沉默后,战云烈也笑出了声,“巧了,我也不怕。”
他若是在意,早就没脸面在那吃人的朝堂中活下去了。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无需任何言语彼此也心知肚明,他们永远都不会放开对方的手。
*
之后的时日,战云烈仍旧忙着军中事务,赵承璟时常跟着他,也学到了许多,辽东的夏日很短,与西北的战事不宜再拖,于是众人筹划着主动出击。
小半个月的时间,呼延珏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他就跟中了邪似的整日粘着战云轩,连林谈之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你对那个呼延珏,是真心的?”
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两个挚友都走上了断袖的道路,而且呼延珏乃是异邦之人,战云轩定会落人口实。
战云轩已经不会再为这些而纠结了,“谈之,此番死里逃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不能兼得之事,困住我们的是自己。你瞧,圣上和云烈不也过得很好?你会因为他们的关系而觉得皇上不配为帝吗?”
林谈之错愕了一瞬,“你这大难不死,倒是开始什么都敢说了,连圣上的事都敢挂在嘴边。”
战云轩拍了拍他的肩,“谈之,你我兄弟太过相似,总是执着于心中的界限、世人的眼光,其实在生命尽头的时候根本不会想这些,你只会想到那些隐藏在心底的遗憾,所以无愧于心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禁想,让林谈之这个本就感情失败的人来给自己做情感指引,才是他前几世的失策。
“所以我现在忽然觉得,比起批判你的感情问题,或许支持你才是身为兄弟最该做的事,无论你如何选择,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战云轩笑了笑,他说的是赖汀兰,可林谈之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宇文景澄的身影。
他不觉抿了抿唇,“谢谢你,不过我可不会被你三言两语就改变初衷。”
他不可能和宇文景澄在一起,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注定要背道而驰。
若有一日阵前相见,自己也绝不会心慈手软,只是不是下一次……宇文景澄帮他照顾了父亲,所以至少下一次自己会放过他。
呼延珏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便打算回到北苍,战云轩听到他说要走,竟有些错愕,他以为呼延珏不会再离开自己的。
呼延珏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调侃道,“你们不是要和赖成毅打仗了吗?我若不回去,呼延迟必定会出兵相助。”
同样的剧情和理由,在前两世也曾上演。
呼延珏见他不语,便放下行囊走过来拉起他的手,“云轩,我们这次只是短暂分别对吧?”
小心翼翼确认的模样让战云轩心中一紧,他意识到自己必须主动回应更多,才能让自己的爱人安心。
他主动吻了吻呼延珏的唇,“我不会再丢下你了。”
呼延珏这才放下心,“还有一件事忘了和你说,你之前说的那个什么婚约,确实有这么个人,是我还小时母妃擅自订下的,我已经推掉了,你收到的请柬也定是我母妃为了把我们分开使的手段。我这次回北苍会与母妃讲明,但这次无论她又使出什么手段,你都要相信我。”
他说着将一个东西塞到战云轩手中,熟悉的触感让战云轩心中一喜,一只大雁木雕在手中栩栩如生。
“你何时刻的?”
“就这几日。”
“你便不能仔细雕琢一下?”
呼延珏认真思索了一番,“我倒是觉得有那个时间不如多陪陪你。”
“……”
战云轩心中无奈,呼延珏是个务实的人,会这么想倒也不奇怪。
他送呼延珏上马离开,但这一次他心中沉甸甸的,马儿的铃铛声远去,但他毫不怀疑那道身影还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呼延珏走后,战云轩也便全身心投入到战事中,他们整合部队很快便对赖成毅发起了第一次进攻,如今的战家军已与之前不同,他们招到了更多的兵马,之前被流放的几位将军的回归也让这支军队实力大增。
他们分兵包抄,将西北护卫军打退了五十里,赖成毅且战且退一路被逼到了毗水,战家军也在不断扩张着地盘。
也就是在此时,一场旱灾断了整个北方的粮路。
第187章 大捷
187、
“怎么回事?军粮就送来这么点,仗还怎么打?”
赖成毅怒气冲冲地冲进赖桓的营帐,里面还有两位将军,赖桓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和我说有什么用?你和老天爷说去,从年初到现在,你想想下过雨吗?田里的粮食百姓自己吃都不够,哪有余粮给你?”
“眼下正是关键时候,他们就是勒紧裤腰带也得先把粮供给我们啊!”
“住口吧,”赖桓没好气地说,“怎么给?难道你还要打家劫舍?宇文大人已经在筹粮了,但是南方水患还未解决,也在吵着要粮呢。”
赖成毅更懵了,“那个田玉桁是干什么吃的?他不是治水一年多了吗?”
“一年多,连个河道都修不完,你指望他一个人就能把水治好?”赖桓说到这面色稍霁,“而且,他去南方最主要的还是帮宇文大人修建兵营,此事不能怪他。”
“这也不能怪,那也不能怪,我们本就是远兵作战,没粮要怎么打?”赖成毅说着忽然压低了音量,“北苍那边因为干旱也不肯出兵,说出兵需要咱们出粮,咱们的粮食自己都不够,哪有多余的给他?”
赖桓的眸子也沉了沉,本来若有他们和北苍联合进攻,战家军根本不足为惧,但现在他们背靠辽东,己方只能正面进攻不说,他们的营寨也一路后退,还要忍受战家军时不时的佯攻,当真是人困马乏。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了阵阵擂鼓声,众人连忙手忙脚乱地戴上头盔,将军门也骑上战马。寨门打开,将军们领兵出来,却四顾无人。
“人呢?敌军在哪里?”
只见林子中飘过数面旗帜,很快就都没了人影。
“又被骗了!”
众人回到营帐气恼地扔下剑,“这个战云轩,整日佯攻,根本就没想打!”
这些天别说是白天了,连晚上都会被他们骚扰,每次见到他们出寨便跑,连打都不打,跑不过就放箭,那些人对这片林子十分熟悉,每次钻到林子里便不见了踪影。
“兵不厌诈,大家还需小心行事。”
“依我看还是要离这林子远些,他们仗着有树林掩护才敢频繁骚扰,否则以我方的马力、良弩,怎么可能让他们来去自如?这些天将士们睡不了一个好觉,如此下去怎么能行?”
赖桓略一思索,属实也没什么别的好办法了,如今他们背靠跃龙山,肯定是不可能带兵翻山的,若想躲开林子只能向前。
“向前有什么好怕的?我们援军就快到了,他们战家军不过三四十万的人马,便是真打起来难道还撑不到援军来?将士们实在是不堪受扰啊!”
赖成毅也道,“爹,咱们进攻吧!趁着粮草还能撑住的时候,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赖桓思索片刻,“好,拔寨起营,全军前进穿过林子。”
*
“报——将军!西北护卫军正朝我方前进!”
“看来他们终于忍不住要穿过树林了!”战云轩喜上眉梢,“他们可是全军前进?可有分兵?”
“暂未看到分兵,西北军已全部拔寨起营。”
“很好,再探再报!”
士卒退出营帐,战云烈便从暗处走出来,“赖桓没有赖成毅那么傻,是不会轻易分兵的。”
两人一同来到沙盘上,虽说不分兵会更难打一些,但也不是打不了,关键就看赖桓要如何扎营了。
赖桓并非空有虚名,他自知离林子过近易被火攻,故而特意又行进十里方才安营,且他扎营在北,东西方向排列形成一条细长的包围圈。
飞羽见状说道,“辽东夏季多是东南方,赖桓安营在北,显然是对火攻有所防范。”
战云轩赞许地点了点头,这段时日下来他也发现飞羽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有了前世记忆后他更是发现飞羽第一世竟在赖成毅麾下当过将军,赖成毅用人唯亲,未能重用飞羽,最终籍籍无名地死在了战场上。
“林子肯定要烧,但烧的不是西北军,而是援军。”战云烈屈指在西北军安营的地方画了个圈,“阻隔援军之后,这里这场仗便要硬打了。”
赖桓安营第二日,竟又在夜间听见擂鼓之声,众将士整装待发,追着前来进攻的战家军不放。
“没了林子掩护,你们还敢佯攻?看我今日不杀你们个片甲不留!”
赖桓分出三分之一的兵力出击迎敌,另外三分之一埋伏在附近,果然不多时便见火光四起,战家军的大部队再次攻来,赖桓当即率领余下部队出击。
“来将何人?!”
战云轩拱手,“赖老将军,这么快就不认识在下了吗?”
夜色昏暗,赖桓只能从声音分辨出是战云轩,他心中一喜,当即低声吩咐左右,“战云轩在此,速叫成毅带兵与前军会和,直捣巢穴,撬开辽东大门!”
赖桓分兵而去,自然不敢与战云轩正面应战,只得用弓箭抵御,战云轩看出他的用意也不急着进攻,双方这拉锯战一打便是一个多时辰,天边已开始渐渐泛白。
“成毅那边还没成功吗?”赖桓焦急地问。
正好这时一士卒飞奔而来,“报!将军!大将军遭遇敌方大部队进攻,战云轩也在其中,他们用移星八阵困住了大将军,其余几位将军的兵马也被冲散了!”
这战报让赖桓险些喷出口血来,“怎么会?!战云轩分明亲率大军被我拖住了!”
他说着朝敌方看去,此时天边已经泛白,一眼扫去哪还看得见战云轩的人影?战家军的骑兵每人不只骑着一匹马,还牵着一匹,马背上帮着草人,分明是在佯攻!
“将军!是草人!他们所率兵马不足三万啊!”
赖桓只觉气血翻涌,他居然被区区三万人困住一整晚,他当即拔出佩剑,“速速杀过去,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们顺着战家军逃走的方向追,这边才将营帐中的兵马撤走,一直埋伏在暗处的飞羽便带着几个伯爵府旧部的兄弟摸进了军营。
“烧!”
一群人抱着草人堆在营帐处,浇上煤油,火光很快便引起了赖桓的注意,他本就怕战云轩用火攻这一招,没想到还是着了道,只不过他们烧的不是林子,而是兵营!
“将军!兵营起火了!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救火啊!”
就算没有水,至少也要把重要的东西都搬出来,粮草、酒水、武器、衣物,若是放任不管损失只会更加惨重。
赖桓这边才刚刚撤军,便又听见一阵“杀”声,只见战家军又朝着他杀了过来,赖桓回头一瞥就像见了鬼一样,他居然又看到了战云轩!
下属也颇为震惊,“定是他从大将军那边过来了!”
赖桓不禁喃喃自语,“早闻战云轩打仗神出鬼没,今日才算真正见识了。”
“众将别怕!战云轩连夜奔波,必定人困马乏,奈何不了……”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便“嗖”的一声从身侧飞过,赖桓吓得更是话都不敢说,只得躬下身子让士卒们护着自己仓皇逃跑。
赖桓的兵营列阵太长,首尾难以相顾,他这边救着火,飞羽和部下便在另一边点着火,只见营帐一个接着一个被点着,而他们根本难以顾及。
赖桓只得下令放弃火势更猛的一方,“传令下去,回守东侧!”
“将军!援军还没到吗?”
正说着,便见远处飘着“张”字的旗帜从林子的方向朝他们而来,赖桓心中一喜,“这个方向,定是京城而来的援军!”
“我们有救了!”
战云轩也看到了那旗帜,他抬手制止身后的士卒再追,只见那旗帜飘进赖桓的营帐,没一会便又传来一阵打斗之声。
乱军之中,一个精壮男子扛着旗朝战云轩策马而来,嘴上还大喊,“将军莫要放箭!是自己人!”
战云轩只觉得声音熟悉,定睛一看这不是前几世在百越跟随他一起来到中原的张将军吗?!虽然这一世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可前几世打下江山的感情战云轩还记在心中。
“都住手,是自己人。”
他说着主动起码上前,交汇时张将军迅速翻身下马跪在地上,“战将军!在下率兄弟从百越而来,特来助将军一臂之力!”
战云轩连忙道,“张将军无需多礼,快快请起。”
张将军一愣,“你是云烈?”
“呃,我是战云轩。”
“那你怎知我姓张?”
“……曾经听云烈提起过你。”
张将军很是惊喜,“这小子,居然这么有良心。”
战云轩糊弄了过去,“张将军是怎么来的?百越距此可有万里之遥。”
“去年,云烈曾去百越命我等假意从军,那时宇文靖宸正在虎丘暗中征兵,我遂率弟兄陆续投靠,凭我等兄弟的势力皆已当上了将军,最差的也是个千夫长。我们暗中拉拢人心培植势力,士卒们皆对我等唯命是从。西北护卫军与战家军交战节节败退,请求朝廷派出援兵,宇文靖宸担心兵部的士卒中有战将军遗存的势力,特意将我等从虎丘调配前来支援,我们便拿着大兴的粮饷光明正大地来了!”
张将军越说越高兴,这可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下宇文靖宸别说是兵马了,连运送来的粮草都折了进去,西北护卫军的粮草早已见底,这一仗定不可能取胜!
第188章 瓮中捉鳖
这一仗西北护卫军大败,赖桓和赖成毅也是死里逃生,他们带着残余部队逃回西北,然而战云轩率领余部穷追不舍,转瞬间变打到了西北护卫军的营地。
如今战家军便在西北护卫军营地外百里扎寨,将赖桓等人包围其中,虎视眈眈。
赖成毅气得不知摔碎了多少酒坛,“战云轩他哪来的那么多人马?还有虎丘而来的救兵,怎么会是战云轩的人,宇文靖宸到底是怎么征兵的?我知道!是田玉桁!一定是他背叛了我们,偷偷把战云轩的人给安插了进去!”
赖桓蹙眉道,“田玉桁只负责设计图纸,征兵的事也用不上他,和他能有什么关系?我已调查过了,虎丘来的几个将军中有人来自百越,战家军之前一直在岭南作战,只怕也与百越有所联系,他们应该是在战云轩的授意下提前去参加征兵,就等此时。”
“爹!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关键是如今该怎么办?”
赖桓倒还沉得住气,“别急,之前是我们远兵作战,如今换成了他们。眼下北方大旱,我们西北尚有余粮,他们辽东那等贫瘠之地可就不一定了,战云轩必不敢久战,我们且耗他们一段时日,他们自然不战而退。”
赖桓想得倒是很好,可一晃一个月过去了,战家军丝毫没有退兵的意思,且探子来报军营中日日生火做饭,甚至一日三餐!
军营中若无战事,通常一日只吃两餐,可这战家军每日蹲在军营门口不打仗居然还能吃三餐!
赖桓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战家军的粮食怎么会这么富裕,现在不是全国上下都在闹灾吗?他战云轩不会只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赖桓思来想去恍然大悟,“他们定是把朝廷给咱们发的军饷给扣下了!”
赖成毅怒道,“那战云轩阴险狡诈,就会使阴招,他若是敢和我单打独斗,我早就将他斩于马下了!”
赖桓目光阴沉不定,“成毅,此话可当真?”
“当然!好歹我也是大兴的第一大将军,从小到大和那战云轩切磋,哪次落过下风?他擅水战,我擅马战,如今又是在北方,他自然打不过我。”
赖桓心念一动,“那若我将他引开单独与你打斗……”
赖成毅信誓旦旦,“孩儿必砍下他的首级!”
“好!那我们便如此这般……”
*
彼时,战云轩等人领兵在西北护卫军门外驻扎,姜飞高兴地拎着剑进来,“将军!我们刚刚带人把南边的粮道堵了,截获了一大批宇文狗贼送来的粮草,又够吃几个月的了!”
穆远禁不住道,“一点粮草,瞧你高兴的样子。”
“可不是一点粮草,足足够咱们吃上三个月!你说这赖桓父子是不是气死了?被困住不说,还被咱们截了粮草,探子说他们兵营中的粮草可不多了,因为干旱西北这边好多农田都颗粒无收,全靠着宇文靖宸从南方调粮呢!”
战云轩不禁说道,“若非有云烈从南诏带来的早稻,只怕这旱灾辽东也很难扛过去。”
姜飞越说越兴奋,“不过说来也是奇,别的地方旱灾这么严重,咱们辽东怎么就没什么事?每次地里的庄稼快撑不下去了,就忽然下一阵雨,辽东百姓都说是沾了天子福泽呢!”
战云烈嗯了一声,“他们知道就好,记得宣扬宣扬。”
姜飞现在看到战云烈还觉得不适应,他是这次作战中才知道他一直追随的战将军居然是双生子,两位将军虽然长得很像,但口中三句话不离皇上的人是他一直追随的战将军,而那个总是瞪他们将军的人是大哥战云轩。
一旦清楚之后很好分辨嘛。
“不过大将军,如今西北护卫军已被我们包围,为何还不攻进去?拖得久了只怕京城那边再生变故啊。”
战云轩的眸子沉了沉,“诸位尚需沉住气,进攻之时等我号令。”
众人退出营帐后战云烈才问,“呼延珏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战云轩摇了摇头,手指不觉捏紧了,“如今赖桓背靠北苍,如若他与呼延迟还保持联络,贸然进攻只怕会腹背受敌,阿珏深知这点,一定能解决呼延迟那边。”
话虽如此,可战云轩心中也有顾虑,从他前几世的经历来看,每次呼延珏彻底解决呼延迟都是在自己登基之后,第一世和第三世都在自己三十岁之后,时间线最早的第二世也在自己二十二岁那年,眼下的呼延珏根基并不稳固,只怕不能完全压制住呼延迟。
就这么过了五日,探子收到线报赖成毅与北苍用金银与北苍交易粮草,众人商议后决定去堵截粮道。
战云轩带着飞羽及二十万兵马直冲北苍而去,战云烈则令余下的士卒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埋伏在附近,另一部分照常守在军营中。
当天夜里,赖桓果然带人来强攻军营,战云烈令士卒假意战败引赖桓进营。
赖桓引兵进入战家军营,霎时鼓声四起,原本躲在暗处的弓弩手纷纷放箭,赖桓一面用剑挡开飞来的箭矢,一面喊道,“不要惊慌!他们营中无大将,根本不足为惧!”
穆远骑着马从人群后出来,“谁说我战家军营中无大将?赖桓你可敢与将军一战?!”
赖桓看到来将是穆远,只是轻蔑地哼了一声,“尔等小卒,也配与本将军一战?大家一起上,杀啊!”
他举起剑,手下士卒顿时像不要命一般直朝战家军的士卒冲去,厮杀声四起,赖桓则直奔穆远而去,“小子,下辈子可要擦亮眼睛,投对明主!”
穆远微微一笑,仍旧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赖桓,我说你可敢与将军一战,可没说是我。”
话音落下,一黑衣男子纵马从黑影中一跃而出,火光照亮他容貌的瞬间,赖桓已难掩脸上的惊愕之色。
“战、战云轩?!”
他震惊不已,慌忙勒紧缰绳,可电光火石之间对方的身影便已至近前,他只得慌忙格挡,剑刃相抵发出“锵”的一声嗡鸣,震得蹄印都深了几分。
“赖老将军,别来无恙?”战云烈扬唇,他甚至连盔甲都没有穿。
怎么可能?这根本就不可能!今早他是亲眼看着战云轩带人离开兵营的,且还一路跟了三十里,确定战云轩不可能再回头才回营引兵而来。
可为什么战云轩还在营寨中?
为何他总能料事于先?
为何他神出鬼没,总是无法摆脱?
“你是何时回来的?!”
战云烈的笑容深了几许,“老将军这是何意?晚辈知道老将军要亲临指点,可是一直都没敢离开。”
赖桓怒极,“你这奸诈小人!”
他挥剑砍过去,赖桓也算宝刀未老,转瞬间便与战云烈打了十余个回合,可这短短十几招却令他心惊,之前追杀赵承璟时他也曾与战云轩交过手,可不过短短几个月,此番交手却觉得对方武艺精进了许多,不仅出招狠厉,速度和力道也比之前更为迅猛。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便能精进如此之多吗?
赖桓越想越觉得疑惑,成毅说他的武艺在战云轩之上,他清楚儿子的性格,便是有大话的成分,两人也至少是不相上下,可眼前的战云轩,他很确定,成毅绝不是他的对手。
战云烈捏着缰绳,悠闲地调转方向,“老将军可是累了?需要晚辈让前辈几招吗?”
战云轩过去有如此牙尖嘴利吗?
赖桓镇定下来,“战云轩,今我引兵二十万,你营中士卒不过十万,如何能与我对敌?老夫不必与你整个高下,你自会成为败军之将!”
战云烈笑笑,“若说兵力,晚辈确是落了下风,不过在老将军磨磨蹭蹭之后可就不一定了。”
营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火光从由远及近,照亮了写着“战”字的帅旗,伴随着一阵“杀”声,一个熟悉的身影引着骑兵冲进兵营,火光之中赖桓再一次看见了战云轩的脸庞。
他当即瞪圆了眼睛,错愕地看向战云轩,又猛然转头看向面前的战云烈。
“你你、你!”
战云轩已驾马来到近前,“赖老将军,别来无恙啊。”
一模一样的面孔,一模一样的声音和语气,甚至连见到自己时说的话都如出一辙!
赖桓的心砰砰直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若说眼前两人有何不同,也就只剩下那时不时会更换的佩剑了吧?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
“赖桓,”之前的那个战云轩忽然玩味地开口,“今日便让你死个明白,下了阴曹地府也别报错了名字!”
赖桓只见一道寒芒从眼前晃过,他想像之前那般阻挡,可这次对方的剑招却突然换了个方向,以迅雷之势直朝他的脖颈砍去。
眼前的视线忽然翻转再翻转,鲜血混和着泥土,他看见一具无头尸体还毅然坐在马上。
“在下战云烈,冤有头债有主,下辈子别忘了。”
战云烈抖了抖剑上的血珠,高声道,“赖桓已死,你们还不束手就擒?!”
正在打斗中的西北护卫军士卒看到自家将军人头落地,纷纷丢下武器。
第189章 天意
赖桓一死,西北护卫军一半的士卒纷纷投降,一些固执的将士则跟着赖桓去了。
赖成毅原本计划将战云轩引开,可引到一半便发现身后的追兵不见了,等他意识到不对劲往回赶时,已经远远便看到了战家军营中通天的火光,在那飘扬的“战”字旗下面,赫然悬着他父亲的人头!
赖成毅悲愤欲绝,本想冲进去跟战云轩拼命,可不等行动便被左右按住了。
“将军不能冲动啊!老将军这么去了,您若是也出了不测,谁来给老将军报仇?”
“战云轩吞并了我们的残部,如今实力大增,贸然进去便是送死啊!”
“是啊,为今之计,只有趁机赶回京城与宇文大人会和再从长计议啊!”
赖成毅咬紧牙关,半响才收起刀,“战云轩!今日非我赖成毅怕了你,他日再见定取了你的首级!”
赖成毅率余部连夜奔向跃龙山,与此同时战云轩也收到了线报。
“赖成毅带着手下逃回京城了,西北护卫军一倒,宇文靖宸元气大伤,正是我等乘胜追击的好时候,我会向皇上上奏,请求一举攻入京城!”
赵承璟自然恩准了,无论是他还是战家军的将士都被困在这里太久了,这一战他们都该夺回自己应得的。
于是第二日一早,众人便拔寨起营朝京城进军。
之前这一战,即便他们再小心也必定会有落网之鱼,再加上军营之中也有诸多人亲眼看到战云轩和战云烈同时出现,想来赖成毅已经清楚了他们的身份,故而这次出征战云烈也没再躲藏,而是骑着马与战云轩并驾齐驱,两人身后的“战”字军旗仿似交相辉映。
后面是赵承璟的马车,他撩开帘子看着这一幕心中竟有一丝激动,虽然还未夺回皇位,可至少云烈已经有了一席之地,他不再是战云轩的代名词,军中的士卒也都尊敬地叫他小将军。
战云烈忽然回过头,赵承璟未能及时藏住的笑意就这么凝在了脸上。
他连忙放下帘子,躲回马车中,只是很快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刚刚放下的帘子又被人撩了起来。
战云烈微微躬下身,低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随便看看,你快回去吧!”
让这么多人看到多不好,他倒是不介意,可他不想刚刚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战云烈被打上男宠的标签。
战云烈又凑近了些,“随便看看?就盯着我一直看?”
赵承璟错愕,“你怎么知道?”
“弹幕说的。”
“……”
啊啊!他怎么就忘了!如今有了弹幕的战云烈便好像多了双眼睛,虽然对自己来说方便了,可对战云烈来说也方便了——方便监视自己。
“需要我给你念一念吗?”
赵承璟的脸蓦地一红,还用念吗?他跟第三世界的观众相处了这么久,想也知道大家会说什么!
“你快回去吧!”
他再也不多看了!
赵承璟将帘子拉下来,强制隔绝了战云烈的视线。
或许也是知道他窘迫,战云烈没有再来找他,直到队伍停下来烧火做饭,战云烈才端着饭菜进来找他。
四喜和椿疏十分有眼力见地离开了。
“外面情况怎么样?”赵承璟问。
“一切正常,谈之和姜飞都很担心京城的情况,不知道林丞相现今如何,姜飞在我这屡建战功,只怕姜良在京城的处境也不会好过。”
赵承璟不觉看向外面,果然见到林谈之和战云轩在一起聊天,但他的状态看上去并不好,眉眼间都多了几分愁容。
他们这么多兵马,若说行军速度肯定是追不上赖成毅的,赖成毅先他们一步回到京城只怕情况会更加糟糕。
赵承璟思索片刻道,“我倒是有办法了解林丞相那边的情况,只是丞相年事已高,我怕他……”
*
彼时的京城人人自危,赖成毅虽还未到京城,可战报已经传到了皇宫。
如今战家军所到之处,百姓纷纷开门投城,根本毫无战意,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便已有三分之一的城池归顺,战家军的实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赵承继终日过得胆战心惊,连梦里都能梦到赵承璟回京之后取了他的人头,他在大殿上大发雷霆怒斥百官,只是朝中的臣子根本就没拿他当回事。
“皇上,您有空发脾气还不如想想该怎么办,如今我们不仅无兵,连粮草也严重不足。听闻辽东早早便开始种植从南诏引进的旱稻,粮仓丰盈,丝毫没有受到北方大旱的影响,有不少城池都因城中无粮而投降。若此种情况再发展下去,只怕我等根本没有与战家军一战之力啊!”
赵承继大怒,“你问朕有什么用?兵是他宇文靖宸招的,却招来一堆百越的叛徒,害得赖老将军折了命不说,还让战家军实力大增,如今南方水患未停,北方的旱稻就算种到南方又能有什么用?”
“臣的意思是,南诏盛产粮食,既然他们有能应对干旱的旱稻,或许也有能应对水患的稻子。”
“就算有,现在种难道来得及?”
“何事如此喧哗?!”殿外传来一道威慑十足的声音,众大臣纷纷退至两边拱手作揖。
宇文靖宸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赵承继看见他也不禁心头一颤。
太监连忙在皇位旁边摆了把椅子,宇文靖宸便好似没看到赵承继一般坐了上去,“南方的水灾和兵部的情况怎么样了?”
立刻有大臣上前禀告,“回宇文大人,南方一带唯有虎丘未受水患影响,多亏了田大人治水有功。新任兵部尚书上任后已重新招募的士卒已有十万,加上从其他城池调配的兵马总计七十万大军。”
“宇文大人的信件已送去南诏,南诏使臣早已出发,不日便可抵达京城,他们随行车马十余驾,想来可解粮草之急。”
宇文靖宸满意地点头,随即瞥向赵承继,“这不是一切顺利吗?皇上到底在惊慌什么?”
赵承继在那目光注视下汗如雨下,“宇文大人说的是。”
“柳长风。”
“下官在。”
“命人加强城中巡逻,严防有心之人与敌军通风报信,如若赖成毅回来立刻带他来见我。”
“是。”
柳长风垂眸,下了朝他却没有走,宇文靖宸见状问道,“长风,还有何事?”
“是关于林丞相一事,下官以为可以通敌之罪将林丞相关入天牢,而非囚禁于府中。下官几次想要动手,都被二小姐阻拦,不知可是宇文大人授意?”
宇文靖宸深吸一口气,“此事我知道了,林府那边你便不要管了。”
柳长风不好再进言,只得离开,他又去林府外绕了一圈,外面把守森严,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是依稀能听到些琴声。
抚琴的“女子”停下来,林柏乔也跟着放下茶杯。
“丞相,这一曲如何?”
“姑娘此曲,初听清越,再品确暗藏痴缠。缘来则聚,缘去则散,皆是天意,所谓情之一字如逝水难留,似明月难取,何必困于一念之执,误了余生清宁。”
宇文景澄笑了笑,“丞相,您听错了,这一曲说的不是缘来缘去,而是故人重逢。”
林柏乔的眸子变了变,他被软禁在府中已有三个月,听闻宇文靖宸已派兵前去支援赖成毅,但外面的战事究竟如何他并不知晓。
宇文景澄走到窗前,看着院中争奇斗艳的花朵说道。
“丞相,战家军快要进京了,依如今的局势来看无人能将战家军拒之于京城之外,父亲虽派人前去南诏求粮,但他与南诏素不交好,我不觉得南诏真的会将粮食送来。为今之计,只有固守京城、甚至是皇宫,才对父亲最为有利,这京城之内处处设防,他们进来容易,想出去便难了。”
林柏乔不为所动,“璟帝乃大兴正统的皇帝,他仁和宽厚,爱民如子。战家军更是骁勇之师,他们一路走来必定是民心所向,麾下勇士只会越来越多,而宇文靖宸刚愎自用,任人唯亲,身边又能有多少可用之人?老夫已看到这一战之后他抱头鼠窜的模样。”
宇文景澄笑了笑,“璟帝远兵来战,可知他们最缺的是什么?”
“什么?”
“火药。”
林柏乔眸子一紧,宇文景澄继续道,“火药在大兴极为稀少,皆有兵部统一调配,战家军之前无往不利只因西北护卫军中也完全没有火药,可京城不然,父亲已命人在各个城门外埋下火药,只要战家军靠近必定尸骨无存。”
“如今刑部已经封锁全城,任何消息都无法泄露出去,没有人能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他们。”
宇文景澄的目光逐渐望向远方,“您还觉得这皆是天意吗?”
林柏乔的心思早就飘远了,火药一事必须要让圣上知晓,否则必定损失惨重,若是伤及龙体,更是国之不存,只是如今还有何办法能将消息传达给圣上呢?
正想着,眼前忽然出现一行文字,林柏乔吓了一跳,他凭空摸了摸,空无一物,那串文字便好像是印在他脑海里的一般。
「您的君主赵承璟申请开启盟友视角,您是否同意?」
「开启盟友视角后,将可通过弹幕为君主获取更多寿命值,同时君主将获得随时查看盟友视角弹幕的权利。盟友视角仅能对忠诚度100%的臣子开启,还在犹豫什么?请为你唯一的君王献上无上忠诚!」
“丞相,您怎么了?”
林柏乔看着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宇文景澄,强压下心头震惊的情绪,看来这东西只有自己能看到。
“老夫倒是觉得,天意自然是站在天子这边。”
林柏乔说着选择了“同意。”
第190章 借来的命
「这是哪里?居然也有林丞相的视角了?我追的剧也是好起来了!」
「哇,向丞相鞠躬!我早就想知道京城这边怎么样了。」
「这个漂亮姐姐是谁?」
「丞相叫她宇文小姐,该不会是宇文景澄吧?!璟璟之前说过的男娘!」
林柏乔眼前从未出现过如此玄之又玄的东西,看不懂的文字却能组成看得懂的语言,便好像有一堆人在脑子里聊天一般。
他观察了两天,发现这些人不禁知道皇上的状况,还知道云烈的身世,莫非圣上眼前也有这些东西吗?
林柏乔可没忘了这神奇的一切都是因为赵承璟的邀请,他想皇上会在这么紧要关头如此行事必有深意,便好像自己能通过这些文字了解到皇上的近况一样,或许皇上也能看到这些文字,所以只要利用这些人将京城中的情况说出来就行了!
林柏乔的接受能力比赵承璟想得要快得多,他之前还担心丞相年事已高,会被这些突然出现的弹幕吓到,可从弹幕的内容来看丞相表现得十分冷静,并尽可能将京城的情况通过弹幕传递了过来。
赵承璟得知曾经留在朝中的老臣派臣子如今要么身陷牢狱,要么被软禁家中,还有一些则投靠了宇文靖宸,可以说这半年的时间宇文靖宸已将老臣派的势力完全根除。
好在柳长风还安然无恙,宇文靖宸仍旧对他委以重任,老臣派的臣子们有他照料,狱中的生活也不算凄惨。
除此之外,赵承璟还通过弹幕了解到一条非常重要的消息——宇文靖宸在京城的四处城门外五十里都埋下了火药。
“这点我们倒是也已经料到了,”战云烈听到赵承璟的传达后说道,“因为林谈之曾经去调查过宇文靖宸的火药库,也刚好就在这附近,如今我们依然兵临城下,宇文靖宸也不可能再藏着掖着了。”
战云轩则问道,“那圣上可知这些火药的引线藏在哪?如若我们能提前切断引线,也便不必担心了。”
“不知,只知是四个城门外五十里左右。便是这些消息还是宇文景澄认为丞相软禁家中,不可能与朕联络,才大意说出来的。”
林谈之的眸子动了动,当即问道,“皇上,我父亲现今如何?”
“谈之不必担忧,长风似乎想过将丞相接到天牢,但宇文景澄提前占领了丞相府,如今丞相由他亲自看押,据朕了解,他对丞相并无不敬,你应该也会相信他吧!”
林谈之顿觉无言以对,天牢也并非是个好去处,只要宇文景澄真心帮他,父亲的安危便无需担忧,只是……
「谈之,即便是利用,我也心甘情愿。」
他欠宇文景澄的,永远不知道该用什么来还。
战云轩看出林谈之不太对劲,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既然如此,便多派先去调查吧!”
战云轩话音才落,外面便传来军报,“将军!有三十万大军从京城那边朝我们而来!”
战云烈轻笑一声,“看来也并不是完全放弃,等着我们去攻城啊。”
“来将何人?可是赖成毅?”
“未看清来将身份,但前阵挂的帅旗写着‘宇文’。”
战云轩微讶,“莫不是宇文靖宸亲自率兵而来?这不太可能吧……”
战云烈说道,“宇文靖宸既然已经埋下了火药,便不会冒险出来,即便真的出兵也会命赖成毅随行。对他来说现在躲在皇宫里才是最安全,也是胜算最大的方法。”
“那会是谁?”
战云烈意味深长地道,“过两天应该就能见到了。”
“你是说是来谈和的?”
“这种时候冒险过来,总不可能是来打仗的吧?”
林谈之不觉捏紧了手指,离京城越近,他心中便越不安,自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即将到来的大战,可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京城有他无法面对的人。
两日后,京城而来的大军果然在三十里外驻扎,如今两军距城门埋下火药之地还有五十里,可以说是箭在弦上的距离。
敌军驻扎的第一日,便递上了拜帖,字迹娟秀清丽,不似男子的笔体,落款写着“宇文景澄”。
“既然如此,便请他来吧。”
营寨前的拒马打开,一身形清瘦的男子领着两个部下走了进来。
“在下宇文景澄,久闻战将军大名,失敬失敬。”
战云轩不禁打量起面前之人,对方身形消瘦,他腰间挎着一把长剑,容貌中带着几分雌雄莫辩的妖异之美,唯有举手投足间方能看出些男子气魄。
更令他惊讶的是,他居然在此人的眉眼间看到了些许赵承璟的影子。
此人看似柔弱,可听说他身手不凡,竟能与云烈不相上下,加之其酷似赵承璟的相貌,难怪之前提及此人时大家会如此忌惮。
“宇文将军客气了,可惜战家军远道而来,并无什么美酒佳肴招待阁下,只能请阁下来品茶了。”
宇文景澄笑了笑,“无妨。”
战云轩引他进了营帐,营帐内才是别有洞天,两侧的席位分别坐着战康平、齐文济、林谈之,便连战云烈也在其中。而最中间的龙头椅上则坐着一容貌俊雅的男子,他眉目含笑,不怒自威,尽管是初次见面,但对方的身份并不难猜。
宇文景澄作揖道,“见过璟帝。”
战康平怒道,“大胆!此乃当今圣上,你个叛国之将,还不下跪行礼?”
宇文景澄不为所动,“战老将军,晚辈从京城而来,与您各为其主,如今三军将士皆以性命追随,若晚辈俯首称臣,岂非置三军将士于不顾?”
“好个伶牙俐齿,既然如此你还来此处作甚?来人推下去斩了!”
营帐外立刻冲进来两个士卒,一左一右压住宇文景澄的胳膊,宇文景澄也没有挣扎,只是目光朝林谈之的方向看了过去,后者却在触及他的目光后移开了视线。
“老将军,两军阵前,局势迫在眉睫。您大可不必浪费时间来威慑晚辈,莫说是污了璟帝的圣名,便是战家军只怕也会被冠上不仁不义的罪名,若是没有信心活着离开,晚辈也不会以身涉险,毕竟京城之中……还有晚辈约定过要守护之人。”
战康平见此,才挥手令左右退去,“当年先帝在时,宇文靖宸膝下只有二女,先帝才放心留他一命,辅佐圣上。可没想到,宇文靖宸这暗度陈仓的本事如此了得,还能教导出你这般有胆识的儿子。”
宇文景澄笑了笑,“老将军过誉了,您也一样,有两位骁勇善战的儿子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战康平被他噎了一下。
他也是这几日才知,当年隐瞒子嗣一事的不只有自己,宇文靖宸竟也留了一手。又听林谈之说,此人与璟帝容貌有几分相似,只怕宇文靖宸曾有意令此人替代璟帝,他更是吃惊于对方的城府。
若非当年林丞相提点,将云烈送离家乡,只怕早已受其迫害。
倒是赵承璟先开口,“景澄,你与朕原是表兄妹,幼时曾见过一次,如今看来倒是大有不同。无论你此番来意为何,想来都不是为了害朕。朕向你保证,今日众人所言之事,皆不会传出帐中,你有何话便尽管说吧。”
宇文景澄作揖道,“在下是来劝和的。”
“你倒是真敢说啊。”战康平插嘴道。
赵承璟笑了一声,“你真觉得舅舅能与朕和解?”
“战家军远兵而来,所带兵马皆为辽东农夫、西北士卒,如此方凑够人手与京师抗衡。如今赖将军已抵达京城,若朕打起来,两军交战时,璟帝可有信心保证手下士卒不会临阵倒戈?此为一也。”
“如今天灾,北方酷暑,南方水涝,举国无粮。家父若固守京城不出,凭京城的储备,半年之内战家军都休想突破城门,如若在下领兵切断粮路,战家军便将孤立无援,此为二也。”
“两位战将军虽然骁勇,可若论武器马匹铠甲盾牌,远差于京师。璟帝您想行正义之师,可若是僵持不下又不肯退兵,引得战火连天百姓民不聊生,只怕这一世英名也难以为继。此为三也。”
“在下只是想提醒您,前路艰险重重,当谨慎慢行。您与家父毕竟是亲舅甥,家父年纪大了,有何不能坐下来长谈的呢,如此兵戈相见只怕也会让邻国趁虚而入。”
赵承璟耐心地听他说完,随即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舅舅无心皇位?”
宇文景澄默了片刻,随即抬眸,“是在下无心皇位。”
战云烈当即冷声道,“皇位又岂是你能窥伺之物?”
宇文靖宸朝战云烈拱手道,“战将军,您救过在下一命,便当知在下所求并非皇位。”
林谈之只觉得心里闷得慌。
赵承璟道,“但是你又能为舅舅做多少决定呢?”
“家父对我向来有求必应,我可以让家父留您一命,但想来这个结果您也并不会满意。所以我此番前来,也有私心,如若您不能接受和解,便在此处与在下决一死战吧!城门外已埋下火药,继续前行只会损失惨重,如若战家军能胜,便可踏着在下的尸体进入皇城。”
众人纷纷心头一震,谁也没想到他会将火药一事就这么说出来。
赵承璟倒似早有预料,“所以你苦心在此时出京,不惜以命相搏,是为了避免火药爆炸?”
“不,我也只是想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宇文景澄没再看任何人。
他很清楚,这条路其实没有生路。
如若他不来,战家军前进必当被火药所伤,在后方的赵承璟或许不会有碍,可前方的将士必受其害,这其中便可能有林谈之。
他的一生本没有任何目的,直到林谈之出现,才仿佛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
他无法阻止父亲埋下火药,也无法背叛唯一的亲人。
但他更不可能看着林谈之在眼前死去。
唯有赶在火药爆炸之前决出胜负才能阻止这一切,其实他死了也没关系。
本就是一条借来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