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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阿楚”“是我”……

陛下恐怕真不成了。

崔承这两天泪都流尽了, 他将手中食案往台阶上一放,满当当的浓黑药汁泼洒出来,早已凉透。

他双腿无力, 跌坐在地上, 顾不上体面,胡乱用袖子将脸上鼻涕泪水擦掉。

“陛下啊”

崔承擦着擦着,将脸深深埋在袖子里呜呜哭泣。

他不知那夜凤鸾宫内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时,崔承守在殿外,闻见一声嘶吼,似乎是陛下在喊叫先皇后的闺名。

紧接着,一道身影略过, 陛下急急往凤鸾宫后侧跑去。

崔承心里直突突, 他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 浑身是血, 一路上跌跌撞撞,

等崔承跑着跟上时, 陛下立在那片空地里,失魂落魄。

放眼望去,大片茵茵绿草在清冷月色下泛白,陛下仰头望向凤鸾宫, 又环顾四周。

紧接着, 他身形晃动,按住额角。

崔承颤颤巍巍走近了, 才听见陛下一直唤着:“阿楚阿楚!”

御林军深夜出动, 举着火把寻遍皇宫。

不曾寻得新封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凭空消失了!

陛下一蹶不振。

起初两日,他还有力气撑着病体缓缓走下凤鸾宫的台阶,绕着偌大宫殿游走寻觅。

夏日已至, 阳光暴烈,可皇帝身上死气沉沉,像艳阳下的阴冷游魂。

可今日晨间,他似乎认命了似的,没有从病榻上挣扎起来。

“陛下,今日落了雨,奴已备好小轿,陛下可要起身出去透透气?”

皇帝不语,只盯着床帐顶端,手里握着个精致小盒。

这几日他拒绝进食,只昨日在公主殿下哀求下吃了半碗粥。

现在他静静躺在那,像一只困兽。

一只失去斗志的困兽。

“陛下”

“传太子、张鸥、刘祯、于望。”

“陛下!”崔承仓皇跪地,磕头恳切道,“陛下!奴求您,喝药罢!”

张刘等人都是皇帝这些年培植的心腹。

陛下这是要托孤!

皇帝静默许久,缓缓道:“去。”

崔承把脸从袖子里拿出来,上回薛桂死时,他以为这辈子也就伤心这一会了。

没想到才短短几日,突逢巨变。

崔承这才知道何为悲痛欲绝。

陛下少年时领兵平定西北与东北,解衣卸甲后文墨俱佳,得先皇连连夸赞,可谓是意气风发。

可如今。

崔承身上沾满药味,却浑然未觉。

这些年侍奉左右,苦药他已经闻惯了。

崔承起身,没心思去拍身上的尘土,抽出巾帕将脸上的泪痕擦净了才去往蓬莱殿。

太子守在公主殿内。

皇后消失,一蹶不振的何止陛下?

小公主悲恸昏厥,一连医治了两日,昨夜方好些便跑到凤鸾宫。

公主哭于皇帝榻前,奉鱼粥。

往日最疼爱公主与太子的陛下靠在软枕上,视若无睹。

“父皇,阿念与阿环就只有您了,父皇”

陛下只答:“你们大了。”

彼时崔承在一旁听着,忽然想起两年前。

陛下重病,那时候两位小殿下还懵懂无知,只知道撕心裂肺地趴在盂娘子怀中哭泣。

那时候盂娘子劝得动陛下。

可如今

陛下却只说他们长大了。

似是完成了一份嘱托,了无牵挂。

难道这么些年来,陛下爱护、珍重两位小殿下只是为了不负先皇后之托?

那些款语温言、悉心教导,此刻都不做数,都随着得而复失尽数消散了。

公主上前,握着皇帝的手,“父皇阿娘定还会回来的。”

这些天,这话,太后娘娘说过,盂娘子来说过,张大人来说过,就连崔承,他自己也说过无数遍。

可真的还会回来吗?

崔承这几日从皇帝昏沉呓语中知晓些许,他又觑了一眼那扇后窗。

窗台离地面数丈,一跃而下,焉能有命?

可偏偏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叫人留了些许希冀。

可陛下等了两日,也寻了两日,不知他想了些什么,彻底消了死而复生,失而复得的念头。

公主跪在床前念叨着,陛下不曾看她一眼。

“若无阿环阿念,朕与阿楚五年前就该团聚。”

这话颇有怨气。

“阿楚归而复离,是在提醒朕,她等了太久。”

“父皇您别离开,别”

皇帝终于低下头,垂下眼帘看着公主,神情悲悯。

“你们大了,今后相互扶持。”

公主身子摇晃面色苍白,本就病殃殃的一副身躯此刻像冬日里蔫了的枯草。

“父皇,父皇再等几日可好?魂魄七日方能走入阴间,这七日,说不定父皇还能看见母后。”

大殿里静了下来,崔承看见皇帝眼里起了些波澜。

其实这是胡话。

可偏偏英明神武的陛下对此宁信错千万,也不疏漏一件。

陛下打心里也不确信死后能见到娘娘吧。

生前或许能再见一面,无论入梦还是别的,这种事对他的诱惑太大。

他或许愿意忍着劈山拔树的剧烈头痛,再等一等。

所以昨日,崔承瞧见陛下伸出手,接过鱼粥。

如今再见公主,崔承心中酸痛,短短一日,怎生瘦了这许多,小小一个人躺在床榻里。

太子双目通红,脸上却不带泪。

将崔承引至殿外。

“崔内官,那夜凤鸾宫究竟发生了何事?母后为何坠楼?”

崔承竭力回想。

“皇后身边宫女,小莲,被陛下斩杀于凤鸾宫中。”

“小莲?”

崔承永远忘不了那夜天微微亮起时,他走入大殿所见的场景。

小莲的头和身子几乎要断开,血迹喷射得到处都是。

蜿蜒河流干涸,只留下浓浆蔓延至床边。

满眼的红褐色,满鼻的腥味。

画卷上、香案上、桌角、床帐、珠帘、琉璃灯

崔承擦洗、腾换。

晌午才收拾妥当。

“陛下已派人前往西北,剿灭钱家余孽。”

太子负手沉思,“钱家”

“可是三年前选秀时冒充母后的那个钱家。”

崔承点头。

“放肆!当年那女子被家族调教培养,用药浸透了才做得与母后七分相似,他们家安得什么心思,真当父皇不知么!”

太子愤愤,“当年父皇饶那女子一命,将存心祸乱宫闱弄权的钱家流放,已是仁慈!”

“小莲是钱家何人?”

崔承答:“当年秀女的亲妹妹。”

太子道:“她是觉得她阿姊死的冤枉?”

崔承不敢乱说,“当年钱选侍归家后郁郁而终。”

“那是钱家逼得她!”

太子又问,“御林军这两日可寻得线索?”

崔承摇头,“不曾。”

二人沉默许久,太子才缓缓开口,“陛下如何了。”

崔承面露难色,“陛下召殿下与张、刘几位大人过去。”

夏夜燥热,凤鸾宫中却冷寂。

张鸥、刘祯与于望三人跪于桌案前,太子立在皇帝身边。

皇帝正低头认真拼着什么。

太子的个头才高出书案一头,被笔墨砚台阻隔,看不清皇帝手中之物。

只知道皇帝的呼吸很轻,动作轻柔,一片片,一张张,认真专注。

太子虽不知是何物,但心里却隐隐猜测。

应当是新的遗物。

眼泪又要落下来,他咬着舌尖忍住。

皇帝并未多说,像寻常离宫前的简单交代,一无过多眷恋,二无太重的嘱托。

四海已定,国库充盈,心腹稳固。

就算今后太子不成器,玩上一辈子也不愁。

“公主得先皇后珍爱,不必约束,不必安排婚嫁,叫她自己去选罢。”

太子声音颤抖,“父皇”

“退下吧。”

张鸥等人分不清陛下口中的先皇后是从前那个还是刚过世的这个,也不敢多问,更不敢多劝。

几人欲言又止。

“退下。”

凤鸾宫重归平静,像从前无数个夜晚,赫连烬一人游走其中。

他描了牌位。

亡妻楚楚阿楚云济楚。

他不知究竟哪个才是她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直到指尖被擦破,汩汩血液顺着字迹流下,像一滴又一滴眼泪。

赫连烬已经麻木。

脑袋里的痛似乎与他的身体剥离。

痛着,但也就是痛着。

可他的身体却撑不住了,剧烈咳嗽后,赫连烬换下被喷上血迹的衣裳。

锦衣玉带,头戴金冠,面容苍白眼下泛着青,高大的身形撑起衣裳,憔悴,却不掩美貌。

他捧着血迹微干的紫檀木躺回床榻。

入梦入梦。

阿楚阿楚。

寿宁宫中,玉如眉哭过几回,瘫倒在小榻上。

一人粗布衣衫掩着面,跪在不远处。

“云济楚究竟是何人!怎会消失不见!”

“莫非,小莲真的杀了她!只是尸体被陛下藏了起来!”

粗衣男人不语。

“她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是不是你!”玉如眉胡乱推测。

粗衣男人摇头,声音比前几日更沙哑难听,“云济楚是个妖女,太后何苦为一个妖女耗神。”

他刚说完,一只香炉扔了过来,直直砸在他额角上,遮面的粗布瞬间红透。

香灰散落一地,散发出呛鼻的味道。

“妖女,妖女!哀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妖女!你快把她交出来!哀家只想要皇帝活下去”

粗衣男人道:“贫道有一妙计,可救陛下于水火。”

玉如眉强撑起身子,“什么法子?”

“贫道游历江南曾为一户人家娘子算命,那小娘子生得与先皇后八九分相似,那时贫道还不知先皇后相貌,只算得那小娘子命格不凡,如今想来,缘分妙哉。”

“你是说”

“若是能将那小娘子接入宫中,解一解陛下心头之痛,陛下的病便可尽好了。”

玉如眉低下头想了想,“那小娘子身份可清白?”

“出自江南农户,自幼爹娘都死了,跟着叔婶讨生活,待接入宫中,您亲自调教一番,那小娘子定会感激太后娘娘。”

若真如此

若真能讨得皇帝欢心,今后便可高枕无忧了,这些年皇帝辛苦,玉如眉是真心想宽慰他一二的。

可母子情分浅,终是说不到一处去。

今后若是有这女子在中间调和,母子之情何愁不复?

“速速着手去办。”太后起身,由孟冬搀扶着,“哀家去看看皇帝。”

玉如眉被拦了回来。

崔承立在凤鸾宫外守着,他知陛下今夜取了血,定是要早早歇下,更不喜人打搅。

他看着太后渐渐走远的背影,深叹一口气。

赫连烬今夜如愿以偿。

他梦见了阿楚。

但是阿楚一身血,惊恐地看着他,说:别过来。

他不听,靠近。

阿楚纵身跳下悬崖。

他猛然惊醒,胸腔起伏,手抬起抓向虚无,又缓缓垂落。

看着芙蓉帐顶,赫连烬失神。

其实阿楚的心意,他从未探查清楚过。

数年前,阿楚说喜欢他,爱他,赠他玉佩,伴他岁月,为他生儿育女,与他琴瑟和鸣。

可他总觉得心底的某处无法落到实地。

阿楚说的喜欢,似乎只是喜欢而已。

许是阿楚总是做许多却说很少,也许是阿楚眼底的愁思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又或许是,阿楚好像更喜欢他的身子。

是了。

阿楚贪恋他的身子,他的容貌。

过往数年,赫连烬从未觉得自己被人人称赞的外貌有何特别的。

可遇到阿楚之后,他竟有些庆幸,自己的容貌与身体似乎真的有些用处。

但是以色侍人终究不长久,赫连烬知道父皇宫中那些妃嫔人老色衰后的下场。

没想到,他竟有一天会担忧这种事。

他想得到阿楚的心。

但是太难。

阿楚的的世界似乎有很多东西,她大多时候在作画,有时静坐沉思,有时忙忙碌碌。

他只是阿楚的一部分而已,或许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可是他只有阿楚。

夫妻将近四年,赫连烬仍觉阿楚像悬浮在云端的仙子。

或许是贪恋了人间一时春光,才踏足他的世界。

而他,是卑劣的渺小的蠢人。

一心想要扯下仙子羽衣,令辽阔浩渺的博爱困于他的小小百年。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是错的。

或许仙子察觉到了他的贪心,作为惩罚,离开了他。

思绪杂乱。

阿楚一会是惩罚他的仙子,一会是怨怼他的妻子,一会是等待他的游魂。

阿楚究竟是谁。

赫连烬重新躺下。

无论阿楚是谁,他永远是她的夫君,无论是其一还是唯一。

阿楚入梦。

赫连烬重新睡去。

云济楚将手指移到-继续游玩存档。

犹豫了一会,点了进去。

再度睁开眼,也是个深夜,她用手将眼睛捂住,先用鼻子嗅了嗅气味。

淡淡莲荷香气,夏夜清凉的味道。

没有血腥味。

她把手指分开一条缝,颤抖着睫毛睁开眼睛,眼珠转了转。

就这样,她捂着眼睛,只留一条缝看东西,转着身把四周都看了一遍,才长舒一口气放下手。

环境安全,没有血!

脊背凉飕飕的,云济楚回身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就站在三日前坠落的窗前。

她小心翼翼把窗关上。

事发之地重游,虽然没有铺天盖地的血,却有着脑子里熟悉的陈设与布局,可怖的回忆又慢慢涌上来。

云济楚抱紧双臂,努力甩开脑子里的事情。

她高烧刚退,身体还虚弱着,想尽快回到紫宸偏殿去。

脑海里忽然现出赫连烬的身影。

是不是该先去看看他?

可是,夜深了,他早该睡了吧。

点进来之前,红彤彤的几个大字又令她心慌。

算了,无论如何,先去看看赫连烬吧。

就算在紫宸殿窗前远远瞅上一眼也成。

云济楚往前走,绕过书案。

诶她停住脚。

借着微弱月光弯下腰看着桌案上的东西。

是一幅画,她前些日子画的。

画中阿环与阿念跑着放纸鸢,柳丝舞动,春色正好。

但是这画不是被赫连烬撕碎了吗?

她贴近了仔细去看,这才发现这画上有蜿蜒痕迹,是拼接在一起的。

竟然被赫连烬拼起来了。

他是什么时候收走的这些碎片?

那日她睡醒后不见纸屑,以为被淑修娘子清理干净了,没想到会在这里又看见。

云济楚看了又看,忽然想起小时候从海边回来之后,她把捡来的贝壳拼接黏连,制作成一副精美的画。

那幅画被妈妈珍藏,一丝灰尘也没沾染上,直到她收整遗物时才发现。

她手指轻抚,指尖拢起的触感,像极了那些贝壳的纹路。

看了一会才走开,云济楚心里还挂念着事。

她走到床榻旁,打算看看那只小老虎布偶有没有被溅上血。

床帐散落着,似乎比上次看见时更厚。

云济楚轻轻撩开,心头一跳。

赫连烬躺在里面。

他身着华锦,面色如玉,带了些病态的苍白,但仍旧俊美至极,安静睡在床榻里。

好看,是真的好看。

此刻云济楚撩开纱帐的动作看起来像抽开精美礼物的丝带。

这礼物脆弱易碎,云济楚轻手轻脚。

房中没有药味,赫连烬或许没有生病。

但他此刻睡在凤鸾宫,定是好感度太高导致。

云济楚坐在床边,想不明白游戏中提示的赫连烬数据不稳定究竟为何。

赫连烬还是从前那个赫连烬,只是斗转星移,性子有些变化。

云济楚这三日在家中烧得昏沉,慢慢接受了这件事。

只要还是赫连烬就好。

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抚上他的脸。

手心触感细腻,温度有些凉,这是她这一个多月来第一次主动触碰赫连烬。

他长得可真好看啊。

当初无数立绘中,云济楚一眼就看中了他。

她对美丽的东西向来没有抵抗力。

不知不觉,手指游走过眉骨,又顺着高挺鼻梁一路往下,等她反应过来时,手指已经揉在了赫连烬的嘴唇上。

脑子里蓦然想起前些日子与赫连烬的那些亲吻。

眼皮发热,云济楚连忙收回手,用手背压了压脸颊。

忽然,床榻里躺着的人喃喃,低声念着什么。

云济楚听不清楚,便俯身将耳朵送近了仔细听。

“阿楚阿楚”

赫连烬在唤她。

不等她离远些,只见下方的赫连烬忽然睁开眼。

但他只看着她,不说话,甚至眼睛中一点波澜也无,像一潭死水。

云济楚被他这样看着,有些尴尬,她的手臂还撑在赫连烬身侧,一时间收回来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

“赫连烬”

“阿楚果真重新入梦了。”他的诚心被看到。

“啊?”

云济楚刚发出一个音调,就被赫连烬箍住腰举起,放在了床榻里侧。

不曾脱鞋呢。

云济楚撑着身子要起来,又被赫连烬扑住。

她与赫连烬滚作一团。

赫连烬发了疯似的吻下来,先是啃咬她的唇瓣,紧接着侵入她的口中,舌尖勾着她的,一下又一下,锲而不舍。

像等她的回应,又像单纯的发泄。

云济楚有点害羞。

数年前亲密时,她很放的开。

因为她以为在梦中,谁能在梦中面对自己理想型的时候还羞答答矜持着不做些什么呢?

可现在

云济楚先是往后躲,推了推赫连烬,有些求饶的意思。

可是赫连烬却不领情,将她牢牢压制在身下,炙热蹭着她,唇舌纠缠她,就连手上也不老实。

云济楚的衣裙被半褪下,赫连烬一只手掌摩挲着她的腰窝,一只手掌迫不及待地顺着平坦的小腹游走往上。

被揉捏时,云济楚缩了缩。

她内心尖锐爆鸣,速度太快,她还没适应,能不能先停下来?

云济楚有点想逃跑。

她脑子乱糟糟的,忽然想到,她梦里对着理想型的时候把持不住,现在赫连烬也以为在梦中,他对她好感度那么高,她也算得上是理想型吧?

所以他也把持不住!

正想着,赫连烬已放过她的唇瓣,隔着衣料咬上了另一边。

“嗬呃”云济楚抱着他的头,“赫连烬!赫连烬你醒醒!你醒醒啊!这不是梦!”

一切都突然停了下来。

“阿楚?”

“嗯”

“阿楚。”

“是我。”

“阿楚”

最后这一声竟然有点哽咽,云济楚不可置信,却又不敢抱起他的头仔细去瞧。

她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把手放在他的发上,揉了揉。

虽然床上一塌糊涂,云济楚的唇有些痛,衣裙勉强能遮住些肌肤,男人像山一样把她压在身下,甚至有的地方还滚烫骇人。

此情此景,实在不像是叙旧煽情的环境。

可她还是揉了揉他的发。

在他默声的那半刻钟里温柔回应他,“是我,是我,是我”

终于,赫连烬动了动,从她身前抬起头,一双昳丽的眼眸盯着她。

像是在一遍遍确认,这到底是不是梦。

云济楚被这双眼睛看得发热,她移开视线,随便看向别处,可最后又忍不住移回来与他对视。

身前衣料变得潮凉,不知是因为男人方才的啃咬还是别的。

终于,云济楚撑不住了,她笑得腼腆,抿着嘴,小声道:“能先起来吗?”

赫连烬回神。

他垂眸看了看身下一片狼藉,把自己撤开些,又扯来薄被将云济楚裹住。

终于有了些安全感,云济楚浑身一松,这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紧绷着,也不知赫连烬感觉到了没。

云济楚被揽在怀里,赫连烬看着她,手掌抚着她的脸颊,久久。

云济楚不知他在想什么。

赫连烬没问她去哪了,也没问如何回来的,就这样贪恋似的一下下抚摸,目光一寸不离。

云济楚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难道要告诉赫连烬,他不过是她闲暇时用来玩乐的一个游戏吗?

还是说要讲讲自己的身世,说自己来自二十一世纪,一个没有皇帝掌权只有无良公司作威作福的时代吗?

但是,无论如何,云济楚有一件事还是要说明白。

“我想起来了,阿楚、楚楚都是我,我叫云济楚。”

“我知道。”赫连烬道。

仙子,或许也是她。

云济楚忽然察觉,他用了‘我’而不是‘朕’。

就像数年前,他从不用‘本王’,而是用‘我’。

因为云济楚不喜用‘臣妾’等自称,他便也跟着一同失礼。

“云济楚。”

赫连烬念她的名字。

云济楚很少被人这样认真又温柔的唤名字。

从前在父母面前,她是天真无忧的小楚。

上学后,在同学老师面前,她是木讷少言的小云。

上班后,在上司面前,她是认真高效的小楚。

再后来,在组员面前,她是负责任有能力的楚老师。

总之,她好像一直是云济楚,但好像又一直不是。

“嗯?”

云济楚应他。

像忽然敲开了一扇紧闭许久的门,又像翻涌沸腾终于冲破堤坝的水。

赫连烬忽然紧紧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里,有些急的呼吸带出阵阵热气。

“赫连烬。”

云济楚的手臂也环着他,却无法一整个环住,只好手掌覆在他背后,又轻轻揉了揉。

“嗯。”

赫连烬也回应。

莫名的,重新点进这游戏之后的心慌与忐忑消散了不少。

忽然,身上人一阵咳嗽,云济楚松开手臂,要帮他顺气,却被躲开。

赫连烬放开她,扶着床杆,用袖子掩着唇。

他咳得床榻颤抖,云济楚甚至怀疑他要咳出血来。

云济楚拥着被子上前,为他顺气。

许久,咳嗽终于停下。

赫连烬不曾看自己衣袖,只将手臂负在身后。

紧接着,殿外传来脚步声,崔承的声音响起。

“陛下,可要服药?”

说着,他十分担心,走近几步想要推门。

“不必。”帝王沉沉的声音响起。

崔承应下,不敢走入,又重新退回原先的位置。

云济楚着急,“你都咳成这样了,为何不服药?”

赫连烬看她,不言。

“背过身去。”

赫连烬依言背过身。

云济楚把薄被推开,借着月光穿衣裙。

左边一条系带,右边又一条,她胡乱忙活了一会,发现穿错了,气馁叹道:“哎呀。”

赫连烬仍背着身,问道:“可要帮忙?”

“不用。”

云济楚又折腾了一会,还是不对。

怎么回事,为何赫连烬解开的时候那样顺手又便捷,到了穿的时候却如此艰难?

“我来帮你。”

云济楚找台阶下,“你若是好好服药,我便——”

还未等她说完,赫连烬已干脆利落转过身。

“”

云济楚双手摁在身前,不叫衣裙滑落,视线不知该放在哪,便只好落在赫连烬脸上。

他动作轻柔,神情认真,面色因方才的咳嗽而变得几分红润,这回不似清泠泠玉面君子,反而像海棠春睡方醒的风流公子。

云济楚又把视线挪开了。

赫连烬的手指有些凉,一下下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锁骨、脖颈,云济楚心里像被羽毛扫过。

紧接着,他又倾身虚虚环住她,一双手在她背后系绸带,温热的呼吸顺着衣裙与皮肤间的缝隙钻进来。

像一阵春风绕过山峦,方才的揉捏、啃咬还有残留的潮湿像复苏的绿草枝蔓,野蛮生长。

幸而,赫连烬很快便帮她穿完了。

云济楚趁着脸还没红,赶紧要爬下床榻。

随着她的动作,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的脚。

她顺着那个方向,隔着薄被摸索去,在摸到那一块方形东西的瞬间,赫连烬握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他神色严肃,声音也沉了几分。

云济楚猜想这是他的私人物品,她没那么强烈的好奇心,自然也不会刨根问底。

“哦。”她下床。

赫连烬跟着她也要下来,被云济楚按了回去。

“你把衣裳脱了躺好。”说着,云济楚开始解他的衣裳。

赫连烬握住她的手,却被她一句“别动”堵了回去。

脱得只剩中衣,云济楚盯着他躺回床榻,这才安心往殿外走。

崔承活像见了鬼,云济楚见他头发都竖起来,不禁好笑。

“娘娘娘?娘娘!娘”

云济楚勾唇,故意颤着声音阴森森道:“崔承”

“啊——”崔承一下子跳起来,又跪到地上,痛哭流涕,“娘娘饶命啊娘娘!别索奴的命!!”

云济楚闹够了,蹲下身道:“起来吧,莫害怕。”

总是报了多年前被崔承冷脸相待的仇!还有那上千两银子的贿赂!

崔承抬起头偷偷看,只见云济楚近在咫尺,又白了脸,“你娘娘”

“起来,端药去,陛下咳疾甚重,莫耽误了。”

“当真是娘娘?”

云济楚耐心答他,“是我,去罢。”

崔承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大殿门前,也忘了自己是怎么端来的药。

总之,直到陛下仰头饮尽药汁,将手里的碗递给他时,他还愣愣忘了接。

不过今夜陛下心绪甚好,不曾责怪他,将碗放在小几上,冷声道:“今日可曾去过蓬莱殿?”

崔承乍然回神,又偷偷看了一眼云济楚,见她坐在陛下床边,陛下握着她的手。

除非他们三个都死了,化作幽魂,不然的话就是皇后娘娘回来了!

“说呀。”云济楚见他不答话,而赫连烬似乎耐心快耗尽了,便出声提醒。

“去,去了。”崔承答,“奴去的时候,公主殿下憔悴消瘦,歇在床榻上,太子殿下守在一旁,喂了两顿药也不见好。”

“什么?!”云济楚站起来,“怎么会?”

当初有孕的时候,她肝了那么多天材地宝用在这一胎,为的就是腹中孩子平安出世并且身体康健聪慧过人。

怎么会病成这样?

崔承答:“陛下病后,公主愁肠难散忽而病倒,昨夜又强撑着身子来探陛下”

他偷偷看了一眼赫连烬,小声道:“又不欢而散,公主殿下她年幼,难免郁郁累累。”

“啊?”云济楚看了一眼赫连烬,“不欢而散?”

赫连烬垂眸,起身下榻,“朕去瞧瞧。”

一路上,赫连烬沉默,一只手揽着云济楚的腰,不知在想什么。

云济楚走了片刻,才忽然想起方才崔承的话中,说赫连烬病了。

能将阿环吓得病倒,赫连烬的病是不是很严重?

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身侧的人。

他很高,云济楚不到他下巴,若不刻意抬头,看不见他的神色。

分明腿很长步子很大,但他此刻走得慢,步幅和云济楚相同。

看起来不像是得了重病的模样。

“你”她一开口,就感觉到腰上的手收紧了些。

“你是不是也病了?什么病?严重吗?”

腰上的手掌松了些,赫连烬淡淡道:“咳嗽而已,养养便好了。”

“哦”

到了蓬莱殿,盂娘子和崔承的反应差不多,都是见了鬼的模样,但见崔承从容,又见陛下面色严肃,便死死忍了下来,尽量让自己不失礼。

可云济楚清楚地看到,盂娘子走路同手同脚了。

床帐落着,公主似乎睡了。

云济楚走上前伸手要撩开床帐,忽而里面传出声音。

“阿环已无大碍,父皇请回吧。”瓮声瓮气,听着好似一直在哭呢。

云济楚心里一阵酸,“阿环”

她撩开床帐。

里面躺着的小姑娘瞪大了双眼,还没等云济楚坐下,便一下子扑了过来。

“阿娘!阿娘”

她呜呜哭泣。

云济楚也落泪,因为她抚着阿环的背,发现她真的瘦了,背上的骨头都有些硌手。

“阿环不哭了,阿娘来了。”

虽然还有些不适应这个身份,但云济楚还是尽力安抚怀里的孩子。

公主哭累了,抽抽噎噎离开怀抱,软呼呼的小手捧着云济楚的脸。

“阿娘终于想起阿环了。”

云济楚点头。

见她脸颊上的肉都消了一些,便擦了擦她的泪,把人又抱住。

阿环又投入她的怀里。

抱了好一会,云济楚才想起还有赫连烬。

她轻声道:“你父皇也来看你了。”

谁知,阿环并不领情,在她怀里道:“阿娘来看我便足够了。”

云济楚有些震惊,短短三日,都发生了何事?

这些年来,赫连烬把两个孩子亲自拉扯大,公主很依赖赫连烬,她看得出。

她扭头看了一眼。

只见赫连烬并未走近,只看着这边,面色淡淡。

似乎觉得话不够狠似的,阿环又补一句:“除了阿娘,谁还会在乎阿环的死活呢?”

云济楚连忙道:“阿环,不可再说这些话。”

阿环自然不违逆她,但也不答。

正僵持着,赫连烬走上前,拿着帕子为云济楚擦泪。

无论如何,云济楚不想阿环与赫连烬之间有嫌隙,温声劝道:“你父皇前几日病了,无论发生何事,阿环不要放在心上,可好?”

咳疾也算很重的病吧。云济楚这般想着。

阿环仍不说话。

平日里看着软和,没想到是个倔脾气。

云济楚心想这件事还要慢慢来,便不再多劝,安抚了一会,又亲自喂了她一碗药,看着她睡下,这才悄声离开。

赫连烬就在一旁,她喂药时他递帕子,她哄阿环时他默默来掖被角。

照顾孩子的事,云济楚很生疏,竟然有些怕在赫连烬面前露怯。

幸好,阿环大了,无需过多关照,只需要简单的陪伴和沟通,叫云济楚心中稍定。

也不知这五年来赫连烬是怎么带孩子的,从嗷嗷待哺到满地乱跑,实在厉害。

从蓬莱殿出来已是丑时末。

云济楚高烧后身体还没完全缓过来,此刻立在大殿门口,身体有些晃。

身侧之人似乎察觉到了,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紫宸殿走去。

“还未去看看阿念”

“明日再去,先回去歇息。”

“阿念可病了?”

“不曾。”

云济楚放心,任由赫连烬抱着去了紫宸殿。

崔承远远跟在后头,心里打鼓,祈祷着陛下勇猛威武,莫要半路上昏过去。

毕竟他这三日就只用了半碗鱼粥。

皇后娘娘所关心的咳疾是最轻的,只是咳中带血罢了。

陛下身上还有积年累月的伤呢,还有那疼起来天崩地裂的头。

就这样心里揪着,崔承看着陛下抱着皇后娘娘进了紫宸殿,才终于松了口气。

一口气没松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催了个值夜的内官唤作冯让的去备热水。

冯让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应下便要跑去办。

崔承一拍脑袋想起什么,忙叫住,嘱咐:“弄些花瓣,嗯要玫瑰、芙蓉!”

“啊?”冯让道,“这季节,哪来的芙蓉花,崔内官,莫要为难奴呀!”

崔承含糊道,“总之弄得香一点,艳丽一点。”

冯让应下要走,又被扯住。

“药!补气血的、止头痛的、还有治咳疾的,都煎上,待会我亲自去照看着!”

“没旁的了吧?”

崔承原地转了一圈,摇头,“没了,速去。”

看着冯让跑开的身影,崔承一口气彻底松下来,心中默默祷告。

今夜可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作者有话说:入v啦,感谢大家的订阅,也欢迎大家来评论!

因为周四会上一个很重要的榜单,所以这几天的更新时间会改到凌晨一点左右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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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自卑 蜉蝣与仙子

紫宸殿未燃灯。

一进去, 云济楚便下意识地往赫连烬怀里靠了靠。

抱着她的男人脚步微滞,下一瞬又恢复如常,只有环着她的手臂更紧了些。

云济楚以为他会放慢脚步, 慢慢摸索着走。

可赫连烬却像是能夜间视物般, 顺畅迈出大步,绕过画屏,走过矮塌,甚至还单手抱住她,用另一只手从桌案上取了一盏温水。

他似乎对黑漆漆的紫宸殿十分熟稔。

云济楚就着他的手饮下温水,有些羞赧道:“我自己能走”

赫连烬沉沉“嗯”了一声,却没有将她放下。

直至来到床榻前, 云济楚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这是要光明正大同居了?

脑子里又浮现从前那些旖旎, 她咬咬下唇。

一个多月前, 她还是忙于工作独来独往之人, 现在转眼多了两个孩子一个夫君。

年轻时不懂事。

玩个游戏怎么能闯下这么大的祸

“可要先沐浴?”

赫连烬将她放在床榻边, 便自去燃了灯。

“啊?”云济楚先摆摆手, “不”

可是她很想沐浴,“不麻烦你,我自己就好。”

赫连烬立在灯前,侧身回首来看她, 巨大的影子打下来, 将云济楚整个身体都遮住。

“阿楚脸色不好,还是沐浴后好好睡一觉, 我帮你。”

帮?

云济楚忽然想起数年前, 赫连烬总是说帮她,结果最后帮得她腰腿酸痛,有好几次直接昏睡过去。

云济楚的脸一下子红了, 尚虚着的身体缩了缩,她双手护在身前。

“你你咳疾未愈,不可不可劳累。”

劳累这个词她还是跟淑修娘子学的。

赫连烬勾唇,走近了俯身看她,几乎鼻尖相触。

“阿楚,你在想什么?”

“我是想帮你宽衣解带,帮你穿衣。”

云济楚瞪大双眼,干巴巴笑道:“啊,哈哈,我知道,走吧,走吧。”

她起身胡乱往一个方向走,又被赫连烬拉住手。

“阿楚,方向走反了。”

“”

紫宸殿是赫连烬长居的寝殿,除了那次赫连烬犯头痛之症,她被两个孩子拉过来探望之外,她从未踏足过。

自然不知何处沐浴!

云济楚垂着头,脚步慢慢挪着,秉着真诚沟通的态度,“赫连烬,你不会趁机”

赫连烬转身,握住她的肩膀,认真看着她。

“不会,别怕。”

“你脸色不好,今夜早些歇着。”

云济楚闻言松了一口气,又暗自唾弃自己。

她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然而,绕过屏风,推开门,云济楚呆在原地。

她看了看眼前景象,又看了看同样愣在一旁的赫连烬。

“你”

赫连烬难得脸上表情有些精彩。

“我”

浴桶很大,足以容纳几个人,热气蒸腾氤氲,上头飘着各色花瓣,花香伴着一股不知名暖香扑面而来。

一旁衣桁上挂着两身干净寝衣,一身珠白,一身玄黑,都很薄。

小几上摆着一壶酒,两小杯,杯旁花瓶里置石榴花,花下是一个剥开满满当当尽是果实的石榴。

“”

云济楚抛开什么小人君子之类的话,推着赫连烬出去,然后把门紧紧关上。

折腾完已是寅时。

两人身上花香气溢满了整个床榻,云济楚侧身朝着床榻里侧,赫连烬在身后抱着她。

许是过了睡觉的时候,云济楚脑子很清醒。

片刻后,赫连烬似乎察觉到她未睡。

“阿楚,那些尽是崔承所为,莫要生气了。”

“嗯”

云济楚回过身,看着他,“我知道。”

云济楚看着他的眼睛,“赫连烬,你有话要问我吗?”

比如这五年去了哪里,或者这三天去了哪里。

她已经编好了说辞。

这可能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说谎。

其实她不甚熟练。

赫连烬看见了她眼底的决然神色,垂下眼帘不答这话,只问:“阿楚可有话要问我?”

云济楚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怃然道:“我”

“没有。”

他这五年过得如何?为何执着等她?

但这些问题她好像都知道答案。

他过得应当不好,因为好感度太高,而好感度是她费尽心思刷出来的。

赫连烬的手掌抚上她的眼睛,感受着掌心睫毛轻颤,“睡吧,阿楚。”

怀中人呼吸愈发浅,很快便睡了。

赫连烬的目光沉凝在她脸上,久久。

直到天将破晓,床帐内拢入些许晨曦,云济楚的脸颊愈发清晰。

她睡熟了。

赫连烬身形微动,与云济楚额头相抵。

温热、柔软的皮肤相接。

他又用手掌摩挲云济楚的脖颈。

跳动的血脉拨动他的掌心。

最后,他俯身,小心翼翼亲吻云济楚的唇瓣。

赫连烬离开紫宸殿时,云济楚沉沉睡着。

坠落在她脸颊上的晶莹眼泪像一阵暴雨,汇聚又滑落。

今日皇帝要上朝了。

崔承侍奉一旁,朝着冯让使了个眼色。

冯让会意,取冰放入盆中,拧帕奉于皇帝面前。

赫连烬冷冷扫了一眼崔承。

接过冰凉帕子,敷在红着的双眼上。

冯让弓着腰退出去,不一会又呈早膳来。

膳□□巧,赫连烬破天荒地全都吃了一遍。

但也只是每样尝了一口。

“皇后喜甜。”

他只吩咐好这一句,便往宣政殿去了。

崔承看着愣在一旁的冯让,拍了他一下,“呆子,还不快去安排。”

“且慢,先去偏殿唤淑修娘子来,娘娘同她最亲厚,好生说,莫要失礼。”

冯让是崔承新收的徒弟,这回他精挑细选,甚至连家世都探查清楚了,再考究入宫后的表现,这才挑中了冯让。

冯让待走,又回头问:“徒儿昨夜安排的可还合陛下心意?”

哪壶不开提哪壶!

崔承踹了他一脚,“还不快去!”

今晨他被陛下问起:“昨夜热水何人所备?”

他答:“冯让。”

“冯让做事利索,奴——”

“罚去洒扫。”

崔承连忙跪下,“是奴,是奴命他备的热水”越说声音越小。

皇帝沉默片刻,“罢了。”

圣心难测!

下朝后,皇帝先去了紫宸殿。

还不曾走到,只见太子在外头立着。

“阿念。”

太子行君臣礼,“父皇。”

崔承纳闷,为何一夜之间,两位小殿下对陛下都如此生疏?

皇帝并未计较,问道:“何事?”

太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只看得见紧闭的门窗,他道:“听闻母后回来了。”

皇帝只“嗯”了一声。

“儿臣想看一眼母后。”

“她睡着,你午后再来。”

“儿臣不扰母后,只进去看一眼。”

“不可。”

“”

皇帝终究软了神色,“去寻阿环玩吧,今日免你课业。”

太子不吭声,又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行礼后就走了。

崔承恭维皇帝,“小殿下孝顺。”

皇帝不理这话,自顾进了大殿。

崔承看着皇帝刻意放轻的步子,抿了抿嘴,陛下待皇后珍重,这回皇后回来了,陛下的病可尽好了!

半个时辰后,皇帝自殿中走出,身上沾染了浓郁的花香。

崔承问:“陛下,可要传膳?”

已是辰时末了,皇后娘娘是否已醒来?

“不必。”

“陛下何往?”崔承跟上皇帝的脚步。

“凤鸾宫。”

凤鸾宫内。

崔承看着陛下忙碌,却丝毫不敢上前帮忙。

陛下在整理遗物。

这三日,被陛下取出来的各色先皇后之物,现在被一一收拢,放回原处。

像救急的药,就算急症缓过了,也不会束之高阁,而是被精心整理,然后放置到眼下。

人总是对突发的急症心有余悸。

那些画像还是放回书案上,有些沾了血迹的画已下放至画院重新画来。

另有一幅拼凑完整的画被皇帝看了又看,然后收入匣中。

珠钗、小镜被重新擦过,莲荷香丸又投了几颗在香炉内。

最后,陛下坐于书案前,看着手中一页纸。

“罘南可有新的消息?”

崔承道:“派工部之人前往,不曾寻得陛下所要之物。”

皇帝蘸墨,在纸上又划了一道。

“好。”他的声音有些落寞。

崔承抬起头,只见他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扇窗上。

窗上雕刻芙蓉花,瓣瓣舒展,姿态柔软。

繁复的花纹中前几日还沁着血,此刻已经擦干净了,只剩下不知忧的花瓣绽放。

崔承忽然记起那扇窗发生的惨事,“陛下,此窗危极,不如奴领着工匠,将此窗封住。”

大殿静默。

许久后,皇帝才道:“不可。”

又过了一会。

“崔承。”

“奴在。”

“若想寻一样东西,该如何做?”

崔承想了片刻,斟酌着答,“自是加派人手,仔仔细细搜查各处。”

“若还是寻不得呢?”

“那便拓宽畛域,兴许”

“若到了拓无可拓之时,该如何?”

崔承被问住了,这些年陛下开疆拓土,不少周边小国前来俯首称臣,这架势兴许还真会有拓无可拓之时。

“兴许那东西本不存在。”

天子想要之物,焉有得不到的道理?

世上定没有那东西!

“本不存在。”

陛下的声音有些冷。

“遍地寻不得,说不定是天上之物。”

他将目光从窗上收回,落在手中小盒子上。

盒子里,两枚戒指空落落的,朴素至极。

“朕若蜉蝣,竟觊仙子。”

语中落寞惊得崔承不知该如何去安慰,只跪地高呼:“陛下是天子,万岁天子。”

有谁胆敢将一国之君比作蜉蝣呢?

陛下摇头——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加油][加油][加油]

努力码字中!

第23章 依你 七年之痒?(有作话)

云济楚醒来时以为天还暗着, 眨了眨眼仔细看了才发现,原来是床帐变厚了。

她动了动身体。

这一觉睡得太沉,以至于手脚都有些僵住了。

然而, 动了动才发现, 根本不是僵住,而是被压住了。

像上次睡在紫宸殿一样,她正被赫连烬牢牢搂在怀里,手脚都被困住。

怎么一副生怕人跑了的模样?

云济楚失笑。

她缓缓转过身,面对赫连烬。

赫连烬似乎睡得也很沉,并未被她的动作扰醒。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