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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朱砂 爱屋及乌

云济楚见他眼底颤动一瞬, 而后又平稳。

“阿楚说的伤,可是这一处?”赫连烬的语气轻松。

但是他并未顺着云济楚的力道褪下衣裳,而是将她的手握在掌中。

另一只手指了指胸口。

半褪的衣衫遮住未完全愈合仍渗出血的伤口, 只露出一块结痂的部分。

云济楚道:“这处, 是你自伤吗?”

否则还有谁能反反复复刺破他同一处。

赫连烬摇头。

“这些年来政事繁忙,渐渐竟染上头痛之症。”

云济楚看着赫连烬的眼睛,他说到政事,露出些苦恼的神色,说到头痛之症,语气中又带着些许无奈。

“几年来四处求药不得缓解,后来御医得了这偏方, 每每头痛之时便放血五钱, 几番试下来, 确有奇效。”

云济楚眨眨眼睛。

她确信这偏方是胡扯。

可赫连烬有没有在胡扯?

“此方伤身, 你停了吧。”云济楚道。

赫连烬笑道:“近来不曾头痛, 自然不用此方。”

“就算是头痛, 也不可用。”

云济楚发现自己语气生硬,似带了些愠怒。

她不知是为何故。

因这触目惊心的伤口?

还是因她发觉赫连烬似乎在说谎?

前些日子赫连烬头痛歇于紫宸殿,她同阿环阿念去探望。

曾听得御医之言,说赫连烬苦头痛之症久矣, 当日所开药方并无止血、补血等物, 更未在他剧痛晕倒时为他放血缓解。

可见御医压根不知此方。

如今想来,那日她从紫宸殿出来时手心有血迹, 便是睡醒与赫连烬纠缠时, 手掌抵在他胸口沾染。

他的伤口从很早之前便渗血不止。

他心知肚明,刻意隐瞒,还故作轻松。

赫连烬安抚似的把人抱住, 叫她坐在腿上。

“是不是很难看?竟惹得阿楚生气。”

云济楚盯着他,狠狠道:“是,十分难看,很丑,我很不喜欢。”

她没想到自己也能口是心非说话。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话说完的一瞬间,赫连烬的表情十分微妙。

从漫不经心试探到如坠冰窟的怔愣。

赫连烬垂下眼睫,把衣裳拢好,然后勉强笑了一下,把她抱紧,叫她靠在右边胸膛。

“不出几日,定好了。”

云济楚知道,赫连烬若是不想叫她知道,她绝不可能问得出来。

但是她又做不到像白日里尊重阿念那样,不说便不问了。

她要一探究竟。

久久听不见怀中人回应,赫连烬唤她,“阿楚?”

仍无回应。

还待再唤,忽然脖子被一双细腻的手臂勾住,然后云济楚仰起头,咬在他的唇上。

并非缠绵拥吻,而是带了些惩罚意味的咬。

赫连烬被唇上一阵香软冲昏头脑,将手掌控在她的发间,急切想要加深。

就连快被牙齿穿透的痛都浑然不觉。

云济楚本想着咬他一下,叫他长记性,顺便发泄一下心中愤懑。

可到最后,不仅没舍得咬破他的唇瓣,还被他攻城略地一番。

赫连烬感受不到痛吗?

云济楚原先那股气瞬间溃退,被他托着单手抱起,起身。

这回身后没有树干,只有赫连烬的手摁在她脑后,叫她无法逃避。

“阿楚”

灯火跳动,他又唤她。

终于能缓上片刻的云济楚应他,“嗯”

分明只是一个简单音调的回应,甚至声音细弱,有些难以辨别。

但赫连烬却失控,将她放在桌案上,俯身重新吻来。

五年来漫漫长夜,他唤过无数次,无人回应。

如今她应下的每一声,都似他痴心妄想的贪梦。

唯有肌肤相接,呼吸交缠,体温感知,才能一遍遍证明,他此刻并非梦中。

云济楚被他扯了衣裳,黄花梨木桌案厚重冰凉,她被赫连烬的呼吸烘烤得灼热。

此刻冰火相接,脑中竟然生出一股快意。

在昏沉的前一刻,云济楚握住腰间散乱的衣裙,“不成不成,你伤口未痊愈。”

赫连烬站桌案前,不停,声音沉闷,“已大好,阿楚别担心。”

云济楚推不开,又被他握住脚踝,将一双腿困于桌面上,使不上力气。

又担心,又无暇担心。

似是怕她仍挣扎着拒绝,赫连烬另一只手握住她手腕,压在她腰侧。

云济楚被他这般严防死守弄得没办法,又见他压根不脱上衣,遮掩着伤口不让她看,只好哄他。

“轻些”

“一会一会去床榻我来罢。”

“当真?”赫连烬不停,但是俯身吻她。

“当当真。”

答应的这件事,似乎真有效果。

不到一个时辰,赫连烬便抱着浑身黏腻,衣裙蜷在腰间潮湿闷热的云济楚去往床榻。

赫连烬将她放好,缓缓地拨开她额间湿发,声音里夹杂着渴求。

“阿楚在床塌了。”

云济楚缓了好一阵,方才的阵阵烟火才将将消散。

她拉起被子,义正言辞。

“绝不许了,早些歇息,明日开始我督促你养伤。”

“阿楚哄骗我。”

云济楚心想,赫连烬骗了她,她再骗回去,一比一,平了。

故而面对他瞧着有些委屈的神色,亦不改初心,坚决道:“若再闹,今后我便搬到偏殿去,不扰你养伤。”

“”赫连烬似轻叹一声,牢牢抱住云济楚的腿,鼻梁抵在她锁骨上。

这是服软了。

只是不说罢了。

云济楚摸了摸他的发,到底心软,哄道:“待你伤好,便补上这回。”

赫连烬声音有些闷,顺着云济楚的锁骨传至耳朵。

“不许再说去偏殿的话。”

云济楚才不答他,她还记着赫连烬说谎的事呢。

一大早,皇帝用膳时心事重重,味同嚼蜡。

扫了一眼窗边两瓶芍药,随口问道:“白玉瓶是何人所奉?”

“太子殿下。”

皇帝神色淡淡,“太子来过。”

“同皇后相处可好?”

淑修娘子道:“太子陪着娘娘说了好一会话,还吃了一块糖糕,娘娘心情好,昨日下午同奴婢说两位小殿下可爱极了。”

皇帝点头。

淑修继续道:“娘娘甚爱护两位殿下。”

“好。”

饭后,皇帝便传御医。

崔承偷偷瞧了一眼陛下的脸色。

似乎比先前红润了许多。

那究竟是为的何事?

御医再次看过伤口,道:“陛下身强体壮,这伤口好的也快,只要不再割破,半月内定好利索。”

皇帝摇头,“太迟。”

御医为难道:“臣开个养身的方子,十天,十天定好了。”

皇帝虽然没有为难他,但终究不甚满意,拂袖离去。

御医绞尽脑汁写方子,崔承在一旁悄声问,“如何?陛下身子如何?”

“自这两日头痛之症缓解后,陛下身子好多了。陛下少年开始便领兵出征,本不是文弱之体,只是这几年频频失血,又头痛夜不能寐,有些伤身,养养便好了。”

崔承叹道:“可得有心思养才成。”

御医道:“陛下这些日子不曾取血吧。”

他前几日得知这伤口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皇帝万金之躯,怎么会有如此狰狞的伤口。

崔承道:“自然不曾!”

陛下自从知道皇后娘娘是仙子而非肉体凡胎之后,便彻底抛开取血之事。

仙子怎能用血这种污秽之物招来呢?

想来从前入梦,也不过是巧合罢了。

况且崔承猜着,陛下似乎很介意娘娘看到那伤口。

应当是怕娘娘心疼吧。

御医点点头,“崔内官宽心,陛下这伤只要不再破,今日便可止血结痂了。”

崔承安心,连忙跑出去,追上皇帝。

天将晓,群臣鱼贯而入,静待在宣政殿阶下。

还未到时候,皇帝先去了凤鸾宫。

拾级而上,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口,崔承不能跟进去。

不过片刻后,皇帝便出来了。

崔承知道,这是去放玉佩了,而非观览画像等物。

皇帝沉默着。

其实每回放玉佩,皇帝心情都不佳。

崔承亦不敢说话,跟在身后往宣政殿去。

分明前几日将偌大天下相让,无欲无求,可这几日又像以往那样勤政了。

入宣政殿前,皇帝忽然问,“可查到魏杉?”

崔承答,“不曾。”

“那尸体奴去看过了,和魏杉一模一样,就连他当年装瞎流落街头,被顽童拿石头打的疤痕都无差别,陛下奴琢磨着,魏杉定是死了。”

皇帝冷声,“你被他骗过许多次。”

崔承惭愧,“奴该死。”

“继续查,加派御林军,盘查宫中各处,特别是膳院采买等来往车架。”

崔承应下,紧着去办。

朝中无事,今日皇帝下朝早。

同昨日一样,往紫宸殿去。

然而走至太液池时,忽然顿住脚。

崔承看了看路,左去紫宸殿,右去蓬莱殿。

“娘娘未起身,公主殿下大病初愈,这些日子除了去寿宁宫便是待在蓬莱殿不出。”

娘娘爱护两位殿下,陛下定不舍得父女情分一伤再伤了。

果然,皇帝道:“去看看公主。”

公主这几日胃口不错,将先前消瘦的肉补回来些,一双眼睛清莹漂亮,远远瞧去像娘娘,近瞧又像陛下。

公主行礼,却不多说,也不像从前那般扑倒皇帝怀里。

皇帝端坐饮茶,“阿环,近来睡得可好?”

“阿环睡得好。”

皇帝朝她张开手臂。

这是从前任由她扑到怀里的姿势。

公主抱着那只被娘娘还回来的布偶,垂下眼帘,终究没动。

“父皇,阿娘可还好?昨日我不曾去看她。”

皇帝收回手,点头。

大殿内萦绕着淡淡的桂花香气,皇帝熟悉,这香气也渐渐成了阿楚身上香味的一部分。

“阿环,今晚朕带你阿娘一同来看你。”

公主展颜,难得音调变得生动,“多谢父皇!”

崔承跟上陛下的脚步,无奈摇头。

这些年调兵遣将,势如破竹,陛下恐怕也没想到会有他请救兵的一天罢。

还未至紫宸殿,忽有内官来禀,道是于将军来了,正候着。

皇帝看着近在眼前的紫宸殿,无奈调转方向,往延英殿去了。

云济楚睡到自然醒不见赫连烬,便知道他忙去了。

她不再多睡,也起身打算作画。

淑修娘子面色凝重,“娘娘,太后召您过去。”

“太后?”云济楚差点忘了这号人。

一路上,云济楚被淑修娘子千叮万嘱。

“娘娘心地纯善,但需日久见人心,太后娘娘一时不知,也无妨。”

“娘娘待会见了太后,只管和上次一样,问什么便如实答来,可若是问起前几日凤鸾宫之事,您只说病重昏着不知情便好。”

“娘娘莫要紧张,太后应当不会刁难您。”

“娘娘”

“”云济楚看了一眼淑修娘子,“我本紧张,可见了你如此这般,反倒好了许多。”

淑修娘子难得愣了一下,“奴婢多嘴了。”

“我知道你是关心我。”

淑修推脱,“奴”

“多谢你,淑修娘子。”云济楚认真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淑修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这是奴婢的本分。”

“没有什么本分不本分的,你对我好,我知道。”云济楚道。

她从前上班的时候,对待难沟通的甲方,可不会想着改十版后被选了第一版是她的本分。

淑修娘子不厌其烦地教她与人相处之道,是真心想她好,她能感觉得到。

所以,加钱。

云济楚掏出三张银票,“拿着,今后是你的了。”

淑修娘子推脱不过,只好暂代保管。

步入寿宁宫,云济楚感到些压力。

太后似乎也病过一场,面色憔悴,正慢慢饮药茶。

云济楚行礼后坐下,等太后开口。

“听闻你这些日子病了,可大好了?”

云济楚顺着她的话说,“谢太后关心,已好了。”

太后点头,又沉默。

云济楚心里盘着事,斟酌了一下,问道:“陛下头痛之症甚是厉害,这些年不知可寻到了什么缓解的法子。”

说起皇帝,太后稍有些精神,“头痛之症,医无可医,只能喝些药养着罢了。”

她又嘱咐:“你要照看好皇帝。”

云济楚应下,更加坚定赫连烬说了谎。

太后道:“你这几日近身侍奉皇帝,可见他有何不妥?这些年他勤勉政务,又甚是思念先皇后,哀家实在担忧他的身子。”

云济楚心想,处处不妥,胸口有伤口,头也不知何时会痛,就连咳疾都还没好利索呢。

“陛下咳疾未愈,这几日喝药不曾落下。”她想了想补充道,“气血也不足,恐怕要长期调养。”

这架势,像两个人在此会诊。

太后顿了顿,“皇后对皇帝用心,哀家欣慰。”

不知为何,云济楚觉得太后这会和蔼许多。

还未等她想完,太后眼神扫了扫素秋。

素秋端来一碗茶,放在云济楚身边。

太后语重心长,但是话却说得不太客气,“陛下看重太子,哀家也喜欢那孩子。”

“你可愿今后将他当做亲子?”

云济楚诚心答:“臣妾将两位殿下视如己出。”

太后笑了笑,“哀家信你,但仍怕将来你诞下皇子,对太子不利。”

“这是避子汤药,一碗下去,不伤身,但是今后你不会再生育,你可愿喝?”

云济楚愣住了。

还有这种好东西?

淑修娘子在一旁面色惨白,冲着云济楚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喝,若是喝了,今后再无生育的机会,该如何是好。

见她怔愣,太后轻笑,命素秋去。

素秋上前,从茶碗中倒出一些药汁于小盅内,喝了下去,并将小盅倒了倒。

“娘娘,无毒,且放宽心。”

云济楚道:“多谢太后。”

她端起碗仰头喝下,没有一丝犹豫。

甜丝丝的,有红枣的味道。

见她喝光了,淑修娘子摇摇欲坠,心痛写在脸上。

太后脸上变化莫测,看了一眼素秋,只见素秋也怔在原地。

“”太后挥手,“哀家乏了,你退下吧。”

云济楚方出大殿,淑修娘子连忙上前。

“娘娘,快些吐掉吧!”

“一盏茶水,怎么吐得出来?”

淑修面如死灰,“娘娘,今后子嗣无望,您可怎么立足后宫啊,陛下专宠您,可今后若是太子寡情,您该如何是好?”

云济楚摇头,“不会的。”

“你放心,太子和公主就是我的孩子。”

淑修欲哭无泪,“娘娘心思单纯。”

“真的是我的孩子。”

淑修娘子道:“奴婢定为娘娘寻来解药。”

“千万别。”云济楚想了想没羞没臊的生活,“别寻。”

寿宁宫中,玉如眉掐着手中花瓣。

“她压根没想要子嗣。”她喃喃,“一整碗,她知道没毒之后,毫不犹豫便喝了。”

“她这是别无所图了,可若是这样,她会像魏杉说的那般害陛下吗?”

她本想吓唬一二,再趁机探探云济楚的虚实,不曾想被这一套动作打得不知所措。

素秋立在一旁,思忖着,“皇后言语中关切陛下,亦不似作假。”

玉如眉忽然道,“难道她知道那碗药是假的?她知道那是一碗红枣汤!”

素秋答:“怎会?那碗茶奴婢端来前闻过了,没有红枣气味,只有喝下去的时候才尝得出。”

“孟冬!速去瞧瞧,她是否出殿便把方才的东西吐了。”玉如眉吩咐。

片刻后,孟冬来禀,“皇后娘娘面色如常,有说有笑的。倒是娘娘身边的淑修,面色难看。”

“”玉如眉实在看不透这个女人。

素秋道:“娘娘,皇后或许没魏杉说得那般心思歹毒。”

孟冬在一旁,想起半月前请安那件事来,默默点头。

玉如眉将手中花瓣一下子扔了,“哀家轻信魏杉,险些任由他杀了皇后!”

“太后莫要多想。”素秋劝道,“奴婢继续查一查薛桂与魏杉的关系。”

孟冬道:“这些日子娘娘可还要见魏杉?奴婢瞧着魏杉不善,满嘴胡言,说不定他才是图谋不轨之人。”

“见他做什么!他先前还说那名江南女子今日入宫来,可也没见着人。”

素秋道:“晨间陛下下令,严查出入宫的车架,就连装菜的木桶都挨个打开查探,听闻那女子险些暴露,侥幸逃脱。”

“罢了,哀家现在也不想见她。”玉如眉忽然想起什么,肃声道,“看好魏杉,一切水落石出前,决不能让他乱跑。”

若是叫皇帝知道她私藏了个假死之人,后果不堪设想。

云济楚回到紫宸殿,作画坚持不到一刻钟,开始翻找。

不似昨日那般拘束,她打开桌旁多宝盒,敞开橱柜,仔细查找。

对于赫连烬的伤口,她有些推断。

首先,定是自伤。

其次,近几日不曾再伤,不然不会血气轻微几不可闻。

最后,前几日必定大伤过,不然不会这些天了还未好利索。

他究竟为了何事?

他不痛吗?

哗啦一声。

一张玄色锦缎裹着的东西洒落在地。

这本藏在多宝格深处。

云济楚蹲下身,掀开锦缎。

一个精致小巧的玉碟,旁边散落着几支毛笔。

似乎已经沉寂许久,那几支笔的毛不曾清洗彻底,残留着淡淡红色痕迹。

应该是许久没人用了。

用来批阅奏折的朱砂?

云济楚捡起一支仔细观察,这才发现,毛笔的笔杆精致,雕刻的图案竟然不是梅兰竹菊,更非峰峦险峻、渔舟唱晚等文人之意象。

而是团圆之月,月下鸳鸯相依。

心里攀上不好的预感,她又捡起玉碟细看,只见丛丛花纹细腻,花瓣舒展昂扬,绰约多姿,是芙蓉花。

她最爱的花。

云济楚鬼使神差,抬起毛笔,凑近了毛尖仔细嗅闻。

有淡淡的血腥气。

并非朱砂——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营养液!

第27章 愧疚 是我不好

云济楚不敢再多闻。

她将玉碟与毛笔收好, 心事重重坐回桌案前。

提笔,落笔,又画错了。

云济楚将纸撕下抛开。

以血为墨, 是作画还是写字?

绝非作画, 数年前她便知晓,赫连烬不擅作画,却写得一手好字。

可究竟是什么字,需要从胸口取血写就?

她亦不敢去想那场景,但凡沾了血,她都害怕。

赫连烬将阿环与阿念瞒的很好,只有阿念隐约知晓这伤口。

这件事, 或许只能从崔承口中探得。

可崔承忠心耿耿, 这几年不见, 他思想境界一提再提, 如今一个子也不收。

着实难探知。

云济楚唤来淑修娘子。

“这些年陛下可有亲近之人?”

淑修娘子安慰她, “娘娘宽心, 陛下这些年不近女色,您是——”

“我不是说这个。”云济楚补充道,“我是说,陛下身边可有信得过之人?”

淑修娘子略想片刻, “崔内官自王府便跟着陛下, 深得陛下宠信。”

“还有呢?”

“您登皇后之位前,陛下思先皇后, 曾广招方士, 于宫中大兴招魂、祭奠等事。”

云济楚略知一二,却不知这“大兴”二字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淑修娘子继续道:“其中,有位云游道人名为魏杉, 得陛下信任,每每召至跟前,问鬼神之事。”

“魏杉?”云济楚坐直身子,“差点将他忘了,他现在何处?!”

“他已经死了。”

“怎么就忽然死了?”难不成她扎歪的那一簪子,竟把他耗死?

淑修娘子答:“不知何因,忽而暴毙,尸身已烧了。”

云济楚自觉没那么大本事,就算伤口感染发炎致死,他也该缓缓死去才对,而不是暴毙而亡。

“何时之事?”

“奴婢依稀记得,是您先前高热不退那会。”

那时候,魏杉以云深威胁她,命她装作身子不适,蛊惑赫连烬取阿环与阿念的心头之血奉养

她那时被愤怒冲昏了头,现在想想,魏杉为何确信赫连烬做得出这般心狠之事?

或许赫连烬自己本就在做。

连自己都下得去手,何况旁人?

或许在魏杉的认知中,帝王之家,血脉亲情薄弱,手足相残,父子相争之事常见,取孩子的血满足自己私欲,瞧着微不足道。

怎么可能?

阿环阿念是赫连烬亲手带大,云济楚不知这其中辛苦,却也想象得出。

两个孩子长至五岁,身心健康,听闻赫连烬每日除却上朝议事,便是陪伴他们。

云济楚不知旁人如何,她只确信,赫连烬绝不会做出伤害阿环阿念之事。

但他会不会伤害他自己?

云济楚不知。

魏杉暴毙,会不会是因为赫连烬察觉到他伤害阿环阿念的念头?

在这之前呢?

赫连烬听之任之吗?

他取血,是为了所谓的奉养亡魂吗?

分明夏日,窗外蝉鸣阵阵,一旁淑修娘子小扇轻摇,送来阵阵清风驱散暑气。

云济楚只觉浑身冰凉。

赫连烬这五年怎么过来的。

这个问题,她第一次注意到。

她这五年沉浸在职场生活,虽然孤独却不焦心,也就最后升职时被使绊子,令她挫折一次。

那赫连烬呢?

他似乎不止是勤政育子这般简单。

这么些日子以来,大家口中所说“陛下思念先皇后”忽然不再是简单的七个字。

“陛下何在?”

“下朝后先往蓬莱殿,后去了延英殿议事,恐怕午后才归。”

“我去找他。”

淑修娘子看了看外头,担忧道:“日头正盛,娘娘不如在殿中等等。”

她知道云济楚不愿乘马车,若是这会急急出门,定是要跑起来。

云济楚摆手,示意她不必担心,“我没事,帮我穿衣。”

从前顶着艳阳跑八百米,她还是第一名。

只不过令人不爽的是,秦宵跑一千米,也是第一名。

无论如何,她想第一时间见到赫连烬,叫他赶紧抛开这些迷信思想。

延英殿中,于望正禀罘南之事。

忽而,崔承闯了进来,神色慌张,甚至走路时还左右脚绊了一下。

陛下抬手。

于望闭了嘴,立在一旁。

崔承上前,躬身在皇帝耳边道:“方才娘娘去寿宁宫,被逼着喝了避子汤药!”

皇帝面色剧变,起身的幅度太大,扫落一地书卷玉笔。

于望不知是何等急事,但崔内官不顾性命也要闯入殿中禀报,想来是能捅破天的大事。

于望不敢多看皇帝神色,只垂着头。

“你先退下。”

皇帝只甩下这一句,从一旁取了什东西,便大步往殿外走去。

而崔承,甚至来不及收拢地上书卷,向着于望草草行礼后便跟着跑了出去。

日头毒辣,崔承催着后头宫人打起障扇曲盖,一路小跑跟上陛下。

而陛下却感受不到热,他浑身散发着阴冷气息,唇角紧绷着。

“皇后现下如何?”

崔承忙揪了冯让出来。

“回禀陛下,皇后自寿宁宫出来后,神色如常,身子无恙,方才奴离开紫宸殿时,见娘娘正与身边的淑修娘子闲话。”冯让语速很快。

紧张压迫的氛围忽然散了些许,崔承问:“陛下可要先回紫宸殿?”

“去寿宁宫。”无论何药,需先问清。

寿宁宫中,素秋跑来扑在太后脚下。

“娘娘,陛下来了!”

玉如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软榻上喝着花茶,“来便来,慌什么?”

“持剑!持剑而来!”

不等素秋说完,大殿的门忽然被踹开。

耀眼阳光下,门板被踹得颤动,震出一层稀薄的浮在空气中的灰尘。

逆着阳光看去,皇帝手中寒刃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怒气冲冲。

玉如眉吓得从软榻坐起,手中花茶碎了一地。

“你”

“逆子!”

素秋浑身颤抖,挡在玉如眉身前,孟冬见状也连忙赶来。

“母后。”皇帝的声音冷岑岑,一如三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

他缓缓走近。

“你逼着阿楚,喝了什么?”

竟是为了这事!

玉如眉看着越来越近的剑,打着哆嗦,“红枣茶!是红枣茶!”

皇帝冷笑,抬剑,指着跪在地上颤抖的素秋,目光幽深阴鸷,盯着玉如眉。

“母后以为,朕会信?”

说着,他又往前一步,剑尖直指素秋咽喉。

皇帝居高临下扫过这三人,像是在看三具与自己毫不相关的尸体。

玉如眉僵坐原地,呼吸不畅,双手很狠抓着软榻上的绸缎,仍不能冷静下来。

这是在威胁她!

皇帝曾亲自领兵杀往盱罗族,听闻骄奢淫逸的盱罗贵族一夜之间尽数死去,她的父亲,也在其中。

皇帝从不认自己的盱罗血统,他对盱罗族深恶痛绝,恨到要亲手歼灭。

那她呢?她也是盱罗人,他所厌恶的盱罗血统,是她带来的。

“烬儿”玉如眉陡然悲泣,“你真的要杀阿娘?”

皇帝恍然未闻,只问,“究竟逼她喝了什么?”

素秋身体僵直,“是红枣茶,当真是红枣茶!”

皇帝冷笑,“母后以为朕是个傻子。”

“确是红枣茶,皇帝若不信,自去搜!”玉如眉泪流满面。

这时,崔承捧着一壶出来,“陛下,搜出来了!”

他掀开盖子闻了闻,又大着胆子喝了几口。

“红枣味,甜的!”

玉如眉见他稍稍收回剑刃,便软声道:“哀家不过试探一二,皇帝何苦这般”

皇帝仍未将剑收入鞘中,而是扫了一眼崔承。

崔承知道何意,满头大汗,奉枣茶于太后面前,战战兢兢道:“请太后喝茶。”

皇帝这是不尽信呢,要太后亲自喝了才罢休。

玉如眉气得语无伦次,“放肆!真是放肆!哀家凭什么要喝!”

皇帝轻笑,“若是阿楚有个三长两短,朕绝不轻饶这大殿中任何人。”

任何人,自然也含了玉如眉。

她心中戚戚然,恨自己儿子不孝,又恨自己出身,捧起茶壶,将其中剩下的枣茶一饮而尽。

然后将茶壶摔在地上。

瓷片炸裂,散了满地。

她恨恨道:“哀家骗她这是避子汤药,谁想到她丝毫不犹豫,一口喝下!”

“她压根就没想同你留个子嗣!”

皇帝收剑入鞘,神色莫名,睨了一眼玉如眉,“朕与阿楚已有孩子,她既不想留子嗣,那便不留。”

玉如眉今日被吓得肝胆俱裂,如今稍稍放松,便口无遮拦。

“皇帝还真当她是当年楚楚?你疯了不成!她早就死了,你如今找了个替身陪伴罢了!”

玉如眉知道这是皇帝心中伤痛,毫不吝惜的用尖锐的话狠狠扎上去。

然而,这话却未刺痛皇帝。

相反,皇帝像看傻子一般看她,“朕同你说不通。”

“总之,今后你不许再召阿楚上前,若再有下次逼她喝什么吃什么,休怪我无情。”

玉如眉大喊,“哀家是你的母亲!”

皇帝按了按额角,嗤笑,“朕知道,所以朕事事宽容。”

他又严肃道:“可终归,有个限度。”

皇帝转身要走。

可玉如眉却疯了似的指着他质问:“当年是哀家有错,可也有无可奈何之由,烬儿”

“当年?母后是说蓬莱殿内意图刺杀阿环的宫女,还是少阳殿中,已将毒药下至阿念杯盏中的内官?”皇帝并未回头,冷声问她。

都不是。

玉如眉摇头,她说的是赫连烬少时之事,可他,似乎早就忘了。

她如鲠在喉翻来覆去想了数年的那些事,在他的生命中,似乎只是一阵轻微的颠簸。

皇帝大步出了寿宁宫。

将手中剑抛至崔承手中,“收好,别露出来。”

崔承犯了难,这么长一柄宝剑,他如何藏得下!

他又抛给冯让,“速速收入延英殿!”

吩咐完,崔承才发现皇帝面色有点白,按着额角大步走着。

这是头痛又犯了!

他随手抓了个内官,“速去唤御医来。”

帝王大步往紫宸殿去。

一众宫人跟在后头,连呼吸也放得极轻。

“传御医去紫宸殿候着。”他扶着额头,脚步有点乱。

崔承道:“奴已吩咐过了。陛下头痛之症,许得尽快看才行。”

“先给皇后把把脉,朕无事。”

崔承不答话,心想娘娘定然无恙,可陛下未必。

好了有些日子的头痛,今日为何忽然又犯了?

莫非是被太后那些话气得?

可崔承觉得,更可能是被娘娘吓得。

虽说陛下这些年雷厉风行,罔所顾忌,可今日一听皇后被逼着喝药,便这般慌张,想来是真揪心了。

幸而只是枣茶,不然今日究竟要闹到何地步还未可知。

很快便到了紫宸殿,帝王两步并一步往里走,却不见娘娘。

崔承心里没底,忙捉了一旁小宫女,“娘娘呢?”

“娘娘急匆匆出了门,似乎要去延英殿寻陛下。”

“急匆匆?寻陛下?”

崔承脸色煞白,一时间白过了甚是头痛的陛下。

崔承忙问,“娘娘走时身子可还好?”

莫非是身体不适,这才

太后该不会还逼着娘娘吃了旁的吧!

他还没问完,皇帝已大步离开。

正巧在紫宸殿前碰见皇后。

云济楚跑去延英殿,却听内官说陛下匆匆离开,她猜着应当是往紫宸殿来了,便又急急忙忙跑回来。

这一趟下来气喘吁吁,额上沁了汗,脸颊泛着浅红。

一见到赫连烬,她停下脚步缓一缓,结果还未缓过来,就被赫连烬上前抱起来往紫宸殿去。

她被放在床榻上,正要开口,却见赫连烬脸色奇差,她转了话头,关心道:“你怎么了?”

赫连烬只拨了拨她颊边碎发,然后分府御医道:“速来把脉。”

御医把脉很慢。

他坐在床边,握着云济楚的手掌,似乎很紧张。

云济楚躺着,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见他下颌紧绷着,秀挺的眉头微蹙,正监督御医。

云济楚捏了捏他的手掌心。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了?”

赫连烬终于答她,语气认真又柔和,“阿楚,今后若是再有旁人给的东西,万万不可用。”

云济楚想了一会,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今天寿宁宫的那避子汤。

“素秋试过了,无毒。”

“可若是她抱着赴死的心态呢?”

“况且,你被她骗了,那是一碗枣茶。”

云济楚被这话问住了,她确实没想过,一命换一命代价太大了,若是放在她的时代,没有深仇大恨,几乎不会出现这种事。

“我当时并未想太多,而且太后是你的母亲”

赫连烬轻叹,语气平淡,“我少时曾同她共用过一碗毒粥。”

“盱罗将蛊毒秘密传递于她,命她哄骗先皇与我服下。”

“她本身中蛊毒,不敢违背盱罗,又不忍心,便与我同服。”

“我少时同你想的一样,尽管戒备,却仍信了。”

云济楚不知这事,她拉着他的手,“你现在如何?蛊毒可能解?”

“自我灭了盱罗后,便寻得解药,阿楚放心。”

云济楚又问,“那太后”

罢了,太后仍好好活着,定也用了解药。

赫连烬并未回答这问题。

恰御医在一旁道:“娘娘身子无碍,并无中毒的迹象。”

云济楚看着他,认真道:“今后我定多加小心。”

她本以为赫连烬会满意点头。

可恰恰相反,听了她这句话,赫连烬面露愧疚,双手握着她一只手掌抵在额头。

似劫后余生如释重负,又似问心有愧无以自容,两种复杂的情绪错杂在一处。

最后只化作深深一眼,然后道:“是我不好。”

该扫清障碍,该护她周全,而非命她处处小心。

御医退至殿外,问崔承,“崔内官,娘娘无碍,若无旁事,先——”

崔承扯着他,“别走别走!陛下头痛还未看呢!”

他往大殿张望,心焦得很,怎么还在说?

别说了!快些瞧瞧病情,莫要待会严重起来!

云济楚从床榻上坐起,方才跑出的一身薄汗消了,她与赫连烬面对面。

这才发现他额角青筋暴起,眼白有许多红血丝,此刻若非表情柔和,而是凌厉的话,定像厉鬼一样骇人。

“你看起来很不舒服。”她道。

赫连烬道:“无碍。”然后抱着她的腰肢,把头埋在她柔软的腹部。

“你很累。”

赫连烬在她身前摇摇头。

“赫连烬”

云济楚一时不知该不该再逼问他伤口的事。

这时,崔承在殿外问道:“娘娘,可要唤御医来瞧瞧陛下的头痛?”

云济楚这才知道他头痛。

不等赫连烬说话,她已自作主张,对外头崔承道:“快些叫御医进来。”

赫连烬被她威逼利诱,终于老实躺到床榻上。

御医上前把脉。

云济楚盯着赫连烬喝过药,又陪在一旁许久,直到他睡着才离开。

殿外已是黄昏。

“陛下头痛之症该如何是好?”

御医答道:“若无烦心、焦心之事,便不会牵扯出头痛,陛下若能平心静气,头痛之症可尽消。”

可国事操劳,怎会不烦心?

云济楚忽觉这事无解。

崔承在一旁道:“有娘娘陪在陛下身边,陛下的头痛之症定会渐渐消退。”

云济楚只当他在奉承自己。

她又不是医生,怎么能治得好头痛?

御医退下,只留崔承一人。

云济楚扫了他几眼。

崔承后退一步,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娘娘若无旁的吩咐,奴先——”

“你不许走。”

崔承满头大汗。

“不知娘娘有何事吩咐?”

云济楚抱臂,绕着他走了一圈。

“若是我没记错,你当年在王府收了我不少好处。”

崔承欲哭无泪,虽收了,可也被收了。

一进一出,压根没剩下什么。

可他不敢说,总不能当着娘娘的面,说陛下没收他的财产吧。

莫要毁了陛下正大光明的形象才好。

崔承暗自咽下苦与泪。

“奴该死。”

云济楚摆摆手道:“我不与你计较。”

“我只是想说,这些年我待陛下之心,你是知晓的。”

自然知晓。

最初那一年,娘娘恨不能一颗心全寄予陛下。

“陛下若是身体有恙,你我都放心不下。”

崔承连连点头。

云济楚又道:“若事关陛下安危,你会助我吧?”

崔承坚决道:“奴定鼎力相助。”

“好。”云济楚问,“陛下为何要取胸口的血?”

“”崔承想逃,“奴不知。”

“好。”云济楚又问,“那你和我说说,陛下喜欢用血写些什么?”

“奴不知。”

云济楚点头,继续,“魏杉是否哄骗陛下,取血悼念亡妻?”

崔承大惊失色,皇后为何什么都知道!

他仍嘴硬,“奴不知。”

“你既然不知,那便退下吧,我自己去凤鸾宫看看。”

崔承忙劝道:“娘娘不可去!”

“那你说。”

“”

挣扎了许久,崔承擦了擦汗道:“陛下得了一法,说用心头之血描绘亡人牌位,便可引那人入梦。”

“陛下不喜神鬼之说,可实在实在久未梦见便试了几次。”

“竟有些效用,渐渐地,陛下依赖此法,这些年来取血不计其数。”

“每每睡前,都要”

他不敢再说下去了,因为眼前的皇后娘娘已经面色惨白。

崔承最终只说得出一句:“陛下思念先皇后。”

“娘娘?”

云济楚思绪比呼吸还乱。

做梦本就受多种因素控制,是随机的,他怎么能信这种话?

这些年,他究竟流了多少血?

又换来多少梦?

最可悲的是,都只是梦罢了。

“你退下吧。”云济楚的声音像烟雾散在夜色中。

所以,芙蓉玉碟沁着血,圆月毛笔勾着她的名字。

甚至,只是她的网名,楚楚。

再步入殿中,云济楚遥望去,只见窗外月,昨夜如玦今成环。

她走至床榻边,轻撩开纱帐,赫连烬睡得浅,不知正做着什么梦,他眼睫颤动,眉头紧锁。

云济楚坐在他身边,手指抚平他的眉。

然后动作轻柔,剥开他身前衣衫,只见沟壑纵横的伤口已经结痂,只留下深浅不一的狰狞血痂。

忽然,赫连烬睁开眼睛,伸出手抓向虚空,“阿楚!”

那只持剑执笔的漂亮手,苍白无力。

云济楚握住他的手掌,放在脸颊边。

“我在这呢。”

赫连烬听见她的声音后才缓过神,舒出一口气,将方才梦中惊醒,惊慌失措的模样掩盖。

“阿楚。”

可云济楚分明看得到他眼底近乎疯狂的神色,尽管转瞬即逝。

她安抚道:“在这呢。”

赫连烬起身,见四周尽黑了。

“今日应下阿环,要带你一同去看她,我要食言了。”

云济楚道:“阿环那边我明日去,你这些日子不许劳累,御医说了,只要不烦心不心焦,头痛便不会再犯。”

不等他答应不答应,云济楚起身。

赫连烬拽住她手臂,仰起头,面色苍白衬得唇色更殷红,一双眼睛瞳色略淡,却比琥珀更浓,他的声音透着还未清醒的惶惶不安。

和白日里那个持剑闯入寿宁宫的暴戾帝王相去甚远。

“去哪?”他语气中透着焦灼。

“取水为你擦身,在你伤口好起来之前,不许碰水。”

赫连烬这才发觉自己身前的衣裳敞开着,那道伤口完完全全露了出来。

他立刻拉起衣衫遮住。

“我自己来。”

阿楚不喜这伤口,看多了恐怕要厌恶。

云济楚见他推脱,忽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高热,昏睡前嘱咐他叫淑修来为她擦身,可不知怎么的,竟是赫连烬亲自擦的。

倒是闹得她害羞许久。

她想扳回来一局。

“你躺好,我来。”——

作者有话说:窗外月,昨夜如玦今成环。

取自纳兰性德《蝶恋花》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

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抱抱]

第28章 茶白 无可奈何

云济楚态度强硬, 不容拒绝。

赫连烬自然依她。

坐在床榻里等她沐浴完。

浴房里水汽渐起,丝丝缕缕香气顺着门下缝隙飘出。

被夜风推着,漫入床榻中。

床榻离浴房有些距离, 所以香气很轻, 很柔和,若即若离,隐隐约约。

阿楚在沐浴。

赫连烬握住床帐,室内轻纱舞动的声音乍止。

这才听得清淅淅沥沥水声。

阿楚喜欢花瓣。

她说泡在飘着花瓣的浴桶里,很悠闲,像在度假。

她所说度假,赫连烬理解为休息。

不知阿楚今夜泡的是何花。

赫连烬屏住呼吸, 而后缓缓吸气。

茉莉。

邪念骤起。

赫连烬缓缓躺下, 克制自己不再细细嗅闻空气中朦朦胧胧的潮湿香气。

可越是克制, 越是脑海里清晰。

阿楚的皮肤很白皙。

她说自己平日喜欢待在室内, 可能一年下来也不会直面几次阳光, 故而没有晒黑。

阿楚左侧手臂有一道疤痕。

她说是乘车所致, 还笑问他是否丑陋。

他将那疤痕含住,用舌尖去勾勒细微纹路。

不丑,像花瓣的脉络印在她身上。

阿楚不爱与旁人说话。

她说自己有一阵子忽然变成了哑巴,等重新说话时, 发现身边并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久而久之,变得寡言, 她笑问他是否觉得无聊。

他反复观赏阿楚笔下秀色山水、花鸟鱼虫, 只道无声胜有声。

阿楚喜爱一切美丽的东西。

从前王府中美丽的景色、精致的食物、漂亮的衣裙、珍贵的首饰,包括她所说的,秀色可餐的他, 这些她都喜欢。

那一阵子,他反复对镜自观,庆幸自己有一副好皮囊。

阿楚很美。

静坐绘画时,发丝乖顺垂落耳畔,她面上分明没有表情,却不是讷然呆滞,是隽秀灵气若惊鸿游龙,容光焕发。

随他游景时,笑便笑得开怀,嗔也嗔得可爱,神动色飞,一颦一笑令他午夜梦回时辗转回味许久。

他曾感慨,许是老天怜他少时坎坷,赐下阿楚伴他余生。

没想到一语成谶。

阿楚的行踪,他至今不甚清楚,也不曾查过。

凤鸾宫中,阿楚从他眼前消失,他才忽然醒悟,为何总觉与阿楚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他以为的琴瑟和鸣,白头偕老,或许只是阿楚下凡游历的一段小小时光。

所以阿楚不爱他。

只是单纯喜欢。

她自天外而来,伴他一段。

他本该知足。

可他偏生贪念。

他不知阿楚何时会再次离开,更不知会离开多久。

或许离开后便不会再来。

毕竟容颜易老,色衰爱弛。

赫连烬心中泛起一阵痛,比以往头痛再烈百倍。

开疆拓土,他可调兵遣将,决胜千里;养育孩童,他可精心教养,守护左右;治理国家,他可宵旰忧勤,不辞辛劳。

可若阿楚要走。

他无可奈何。

他不敢问阿楚前些日子何往,似乎只要不知真相,便可装作无事发生。

每日清晨醒来看见阿楚,都可以舒一口气,压下心中惴惴。

他像个跼天蹐地之人。

求阿楚之钟爱,若蜉蝣求长生。

茉莉花香浸透寝殿,云济楚拢发,随意挽了用发带绕住,然后端着金盆搭着巾帕走出。

今日实在惬意。

没有赫连烬一同沐浴,不仅时间节约了许多,还不累。

云济楚已然制定好计划。

赫连烬此人迷信,她需慢慢同他讲清楚,好叫他今后不要再被蛊惑。

赫连烬如今胸口有伤,咳疾初愈,头痛偶尔发作,她便督促他好好养身体。

她一身茶白,寝衣松散,腰间系着摇摇欲坠的绸带,前襟随着她挽发的动作散开一些。

脸上仍坠着几滴水珠,晶莹剔透,睫毛湿润过,由卷曲变得舒展,唇瓣被热水蒸腾得又润又红。

她燃灯,置于床边小几,坐到床边。

赫连烬看着她一路走来。

茉莉气息扑面。

本克制住的邪念又骤起。

“我给你脱,还是你自己?”

“阿楚”

“嗯?”

赫连烬喉结滚动,“阿楚脱。”

这句话有歧义。

云济楚第一反应竟然是她脱,可紧接着她反应过来,说的是,她来帮他脱。

好险,差点想歪了。

脱赫连烬的衣服,这件事她很熟。

云济楚并未犹豫,先解开赫连烬的腰带,然后顺着前襟往下剥。

和从前无数次一样。

只是这次,她是在帮他。

上衣尽褪,还剩下身。

云济楚怕时间久了水会凉,便干脆利索继续脱。

脱着脱着。

“”云济楚被烫了一下,收回手,“怎么回事?”

赫连烬坦然,“阿楚脱我衣裳,从前见他的时候不都是不意外的吗?”

云济楚压下脸热,“好好养伤,不许胡思乱想。”

衣衫尽褪,云济楚拧了帕子,从赫连烬的脖子开始擦。

在擦过喉结时,她忍不住多擦了两遍,隔着巾帕,用手指将一座玉山压住。

赫连烬看着她,跳动灯火下,眼神幽幽。

再往下,擦过手臂又至胸膛,那道伤口被赫连烬用一只手捂住。

“把手拿开。”

赫连烬不动。

云济楚拿他没办法,只好将巾帕越过他的手掌,仔仔细细擦拭另一侧胸膛。

肌肉起伏,很结实。

云济楚又忍不住多擦了两下,巾帕细腻柔软,捻过又无意中用手指碰到。

她谴责自己,但实在忍不住。

毕竟这些日子,赫连烬不叫她看,连上衣都不脱。

赫连烬的大掌摩挲过她的腿,顺着往上,握住了她的腰。

云济楚口干舌燥。

她甩了巾帕,罢工。

“剩下的你自己去洗吧!只要胸口不碰到水便好。”

赫连烬见她羞于去看又忍不住偷看,笑道:“阿楚帮我洗。”

云济楚被他揉着腰,有些心猿意马,但是她怕待会又折腾起来,害得她要重新沐浴。

“我不去。”

“那阿楚等我。”

手掌依依不舍离开,赫连烬起身披衣,从她手中拿过巾帕。

似有若无的,修长手指蹭过她的手背。

赫连烬往浴房去,穿破一片茉莉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