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忍不住想揉一揉他的脑袋,再把他抱紧怀里蹭蹭。
云济楚倚在门口,抿唇笑着,看那道颀长的背影从容挽发。
还忍不住伸出食指,隔空勾勾画画,像是画速写一般,在脑海中勾勒赫连烬的模样。
太子埋头在公主的妆奁里挑发簪。
小巧玲珑的簪子被一一摆出,“阿环,今日戴金簪可好?”
忽然,太子余光瞟到门口,“阿娘?”
镜前三人齐齐回头。
偷看被捉,云济楚讪讪一笑,走近了,她看了一眼赫连烬编好的一半头发,“真厉害。”
赫连烬神色稍霁,目光黏在她身上,“阿楚也来试试。”
云济楚摆手,“啊,我不会编头发,就算会,也只会在自己头上乱编,压根不会给别人编。”
公主盛情,“阿娘,试一下呀,这一半交给阿娘啦。”
云济楚在赫连烬的眼神鼓励下揪起一撮头发。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太子在一旁对着镜子指挥:“阿娘,再往上一些,歪啦。”
赫连烬上手教学,“阿楚,这一股头发搭错了。”
公主坐在椅子里鼓劲,“阿娘好厉害,比方才好看多啦。”
终于,剩下的半边编好了,云济楚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这可比作画难多了。
今后还是交给赫连烬吧。
似乎看穿他的想法,赫连烬温声道:“今后还是我来。”
云济楚连连点头。
再观最后成果,虽还有些歪,但也说得过去。
最后,赫连烬蹲下身,一手抱着公主,一手抱着太子,叫云济楚拉着他的袖子,四人往太液池去。
淑修娘子与崔承跟在后头打扇。
“父皇,为何不坐马车?”公主被遮在曲盖的阴影下,瞧了一眼外头的艳阳。
云济楚道:“不然你们三个乘车去,我稍后便到——”
赫连烬道:“父皇抱着你们走,咱们一起看看路上的花,可好?”
两个孩子笑着答应。
云济楚深深看了一眼赫连烬。
他很高,像一座山把阿念阿环托起,又像一汪温泉,把她揉进怀里。
她不敢乘马车,赫连烬似乎一直知道,且并未当做什么稀罕的事劝她适应。
相反,赫连烬总能用温和的方式化解。
从十几岁开始,云济楚听过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不乘车,你寸步难行,难道就不能适应一下吗?
而赫连烬从未深问过,却能冬日里陪她走到雪花落满肩头,夏日里额头上沁出薄汗。
云济楚松开他的袖子,眨了眨眼看着他,柔声,“用一只手臂抱着孩子们,另外一只手臂留给我,我想牵着。”
赫连烬先是怔愣,而后笑了笑,依她所言,把阿环阿念挤在一处,然后伸出手拉住她。
游船采荷,水榭看歌舞,玩至傍晚方休,直到回了蓬莱殿,公主仍哼哼着小曲。
云济楚帮她散了头发,赫连烬将公主爱看的画册收拢放至床头小几上。
“阿环,夜里不许再看画册了。”赫连烬语气严肃。
公主蔫了神色,“可总觉得夜里挑灯看更好看些”
倏尔,她眼睛亮起,想起什么,“阿娘!那个画师叫秦宵。”
“啊?”云济楚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公主羞赧道:“之前阿娘不是问我,那画师叫什么吗?我本以为他就唤作画师,这些日子才知,他叫秦宵。”
云济楚笑出声来,她小时候还以为老师就叫老师呢,某天忽听见老师们互相喊全名,才恍然,对哦,老师和她一样,都是有属于自己的名字的。
“阿娘,听闻秦宵要开画堂了。”公主闲聊起来,“听阿兄说,画堂会教出更多画师,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
她想了一会才想起来那个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云济楚摸摸她的脑袋,“阿环越发厉害了。”
秦宵要开画堂了?
听这意思,应该类似于画室?
赫连烬忽而走近,接过云济楚手中玉梳,“阿楚,我来吧。”
云济楚被打断思路,嗯了一声往桌边去。
她捧茶喝了一杯,渐渐又续上方才的思绪。
现如今虽是古代,没有艺考,但是作画需求仍然巨大。
若是将作画系统化,著书、传教、然后——
“阿楚。”赫连烬又唤她。
“嗯?”云济楚嘴上应着,脑子里却没停。
赫连烬没了下文,他透过镜子看着背对着他坐于桌案前的阿楚。
她一手点在桌案上,发出有规律的轻响,另一手执茶盏,杯沿碰在唇边,半天没有再喝一口。
显然,阿楚正想得出神。
直至回到紫宸殿,云济楚都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习惯性地催着赫连烬饮下一碗补血汤药后,二人沐浴后躺在床榻里。
云济楚被赫连烬搂在怀中。
不本分的大掌堆叠起她的裙角,游走在温热地带,赫连烬灼热的吻接连落下。
云济楚忽然一下子推开他,又压在他身上,将赫连烬不老实的手握住压在他头顶。
“阿楚?”
床头小几上只燃着一豆小灯,断断续续的光亮映进床帐,云济楚眼睛中迸发出来的光芒跳动。
“赫连烬!”
“嗯?”
“我若是想著书,你觉得如何?”
“阿楚所著,定是最好的。”他答。
云济楚点头,“从前几年,我做牛做马累得半死,最后不仅技艺不得寸进,还险些被淹死在职场中。”
赫连烬的语气陡然冷厉,“做牛做马?淹死?阿楚,竟有人敢打你。”
他一下子坐起身,看样子像是要去拔剑。
云济楚忙拉住他,摇头,“只是打个比方。”
她道:“总归,比打我还难受。”
赫连烬眉头蹙起,“阿楚,究竟”
“这都不重要了,赫连烬,我想试试。”
赫连烬把人重新圈回怀里,声音柔和,“阿楚可要我帮忙?”
阿楚立志要著书,而著书需要很长时间。
是不是,阿楚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离开了。
从未有过的安心与雀跃蜂拥而至。
这种心潮澎湃的感觉,上一次出现还是在凤鸾宫中再次见到阿楚的时候。
赫连烬心跳陡然加快。
那每日晨间出现在枕下的玉佩,终于不再是催命的丧钟。
云济楚粲然一笑,“自然不用你帮忙。”
“可还记得我同你说的朋友?他叫秦宵,就是今日阿环提起来说要开画堂的那个,我若是想著书,或许可以同他商量一下。”
自打与赫连烬说通朋友这一概念后,云济楚便没打算藏着掖着。
若是撰写教材,今后便是用于画堂,她与秦宵的来往或许会更多。
“秦宵。”赫连烬声音沉沉,一字一字吐出。
这两个字。
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将他今日对自己的劝慰与开解全部浇灭。
自打秦宵出现,便处处是秦宵的身影。
阿楚将他视作朋友,尽管秦宵不认,仍要同他往来,阿环欣赏他的画技,就连平日只知道读书的阿念,也认识此人,还能闲谈几句。
秦宵此人实在好命。
像忽然出现的天之骄子。
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费尽心力苦苦求索之事在旁人那里不过唾手可得。
赫连烬掌握生杀予夺的权力,却要克制杀意,实在煎熬。
阿楚有位要好的朋友是寻常事。
可是,阿楚本就陪他的时间不多,还要分出多少给秦宵?
他不该起杀心,不该嫉妒,不该介意。
可为何。
熊熊烈火灼烧他的胸腔,此起彼伏的刺痛钻进脑袋,妒意不受控制无限滋生。
可分明这是他的阿楚,他等了五年失而复得的阿楚。
许多事并非相通便能做通。
都怪他……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惊觉自己正死死握着阿楚的肩膀,像垂危之人拉住最后一线生机。
云济楚有点吃痛,问,“赫连烬,你怎么了?”
他很快松开手,神色又复清明,只有眼底红丝未退。
“阿楚……那你还喜欢我吗?”
他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
不等云济楚回应,赫连烬已翻身压住她,吻得毫无章法,急切又躁动,他胡乱堆起她的裙角,缓缓而入。
“你……”云济楚撑着他胸膛,忍不住随着他的动作低低轻吟。
未等完全适应,她被赫连烬翻过身,脸埋在软枕里,呜咽声闷闷。
来势汹汹,她有些受不住,没了视线只好伸出手臂胡乱去抓身后人,有几下不慎抓得深了,不知赫连烬痛不痛。
像冲开囚笼的困兽,大开大合,毫不收敛。
正当云济楚意识混沌翻涌之时,忽觉一痛。
赫连烬竟俯身咬住了她的后颈。
这一下微痛,酸麻,像一股电流过遍全身,云济楚连手指都蜷曲,死死抓着被褥,唇边断断续续溢出几声。
赫连烬不停,只松开她的后颈,用唇舌折磨她圆润饱满如肉色珍珠的耳垂。
呼出的热气带着他声音里的餍足。
“阿楚,落雨了。”
“阿楚,若有秦宵,你还喜欢我吗?”——
作者有话说:人前:朕难道要将皇后的朋友赶尽杀绝?
人后:嫉妒……介意……恨……
第34章 不够 有多喜欢
云济楚轻声喘息, “赫连烬轻一点”
但男人恍若未闻,力道不减,大掌覆在她后颈, 虎口抵着被汗水濡湿的发, 漂亮的手指嵌进她脸颊嫩肉。
云济楚被迫着回过头与他亲吻。
赫连烬一反常态,强势不容拒绝,穷凶极恶。
云济楚难言这是种什么感觉。
舒爽有之,惧怕有之,两者哪个更多,她不确定。
她平日里更喜欢他温柔文雅,就算床笫间也不减风度。
若是她受不住, 他便缓下动作, 温声软语哄着, 虽然到最后也不曾轻松半分, 可终究熨帖。
今夜的他截然相反, 蛮横凶悍。
窗外果真落了雨, 潮湿的空气氤氲入床帐中。
夜雨打芭蕉,别有一番意境。
赫连烬微微起身,动作轻柔,将她的长发拢到一侧肩头。
云济楚累极, 声音断断续续, “我怎会不喜欢不喜欢你?”
赫连烬拔开她脸颊上湿润蜷曲的头发,看着她的眼睛。
“阿楚是不是, 只喜欢我这个?”
他握着她的手, 放在自己脸颊上。
云济楚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她当然喜欢,这两者有何不同?
当初在众多立绘中对赫连烬一见钟情,到如今也有九年, 也算得上长情吧。
“赫连烬我喜欢你呀。”云济楚被他抱着,两人调换了方向。
可云济楚已连撑着手臂的力气都没了,只好伏在他胸膛。
赫连烬的心跳很快,透过结实的肌肉,顺着她柔嫩的脸颊,传入她的身体里,与她的血脉跳动渐渐融为一体。
赫连烬终于神色稍缓,“阿楚喜欢我。”
但他很快又蹙眉,“有多喜欢?比得过对秦宵的喜欢吗?”
做这种事的时候,提起来另一位异性,实在煞风景。
云济楚忽然少了几分兴致,无奈道:“关秦宵何事?我同他只是朋友。”
赫连烬不罢休,“阿楚很欣赏他。”
“他是个十分努力的天才。”云济楚中肯评价。
“阿楚果然很欣赏他。”赫连烬声音沉沉。
云济楚伸出手捧着赫连烬的脸亲了几下,“若不欣赏,怎么会做成朋友?你知道的呀,那晚你同我说,我的朋友便是你的朋友,难道都不作数了吗?”
赫连烬不答,只握着她的腰,眼中含情又含恨。
云济楚像坐在颠簸的大船上,不得不俯下身好好抱住。
“阿楚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赫连烬问,“可是,只做朋友好不好?阿楚为何还要与他走得更近?”
“既然是是朋友,怎会不来往?赫连烬你究竟怎么了?我只是想试一试著书,想试一试和秦宵一同开个画堂。”
云济楚不懂他为何忽然计较这件事。
这分明是件微不足道的事。
赫连烬又换动作,把她抵在床角。
云济楚攥紧了纱帐,挺过一阵狂风骤雨,想仰起脸抱住他的时候,才发觉,赫连烬的目光沉得像毫无生气的幽潭。
赫连烬俯身吻她,许久才分开,“为何非要开画堂?为何非要著书?阿楚,前些日子,我们那样相处不好吗?”
云济楚趁着神识尚存,回忆了一下。
“是很好,可……是,赫连烬,我绝不可能永远只画简单的连环漫,也不可能默默拘在深宫。”
赫连烬神情破碎,“我以为阿楚不喜出游。”
“我确实不喜出游,可我手中有笔,笔下有万物,他们会替我游遍世间。”
云济楚尝试着让他理解。
“阿楚,我为你开书肆,我帮你办画堂,你同我往来,我帮你,好吗?你好好留在我身边,我们仍回到从前的日子,天天待在一处。”
赫连烬捧着她的脸,目光认真。
云济楚轻叹,“赫连烬,这样,又有什么意思。”
她自认不是个贪图安逸的人,否则也不会这五年来勤勤恳恳。
她也不是个野心家。
但她总归有些自傲,又有些偏执。
每次考试必争第一名,五年前抛开游戏踏入职场,还有前几个月决然离职。
她足够努力,所以有资本自傲,也有些清高,不愿随波逐流。
不求身居高位声名鹊起,亦不求流芳百世千古传唱。
可是,她总需要一个精神的立足之地和一条有终点的路,不怕路途蜿蜒曲折,只求过程精彩。
床榻里潮热未退,几股莫名的情绪交杂。
赫连烬久久不再说话,抱着云济楚,将她抵在墙壁上,他的臂弯勾住她的腿弯。
云济楚被他方才一番话搅得心不在焉,但架不住赫连烬攻势猛烈,一阵阵一番番,将她的思绪重新扯回二人之间。
“赫连烬”快到了,云济楚勾住他的脖子,仰起头咬住他的喉结。
云消雨歇,云济楚被他抱在怀中,柔软的唇一寸寸吻过她的肩膀。
赫连烬语气仍僵硬又执着,“阿楚,你爱我吗?”
她已经说的够明白了,云济楚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自认为,他们一直在论的是职业规划,可为何,赫连烬总要扯上男女情爱。
这两者相去甚远。
“赫连烬,你似乎没懂。”
他仍问,“秦宵究竟有什么好?”
云济楚强撑着手臂坐起,披了外衫,“他只是个朋友,为何总要提他?我本以为你接纳他包容他,可为何现在又计较?”
“他若本分,我怎会计较?”
“阿楚,多陪陪我。”
他的声音透着几分苦楚。
“秦宵很本分。”云济楚不解,“我一直在陪你,也在陪着孩子们。”
赫连烬摇头。
不够,全然不够。
他的一世不过百年,若论颜色好时,也不过十几年。
他不过是阿楚广袤命途中的一息,无论阿楚陪他多久,都太短太短。
云济楚心累,加之身上疲乏的很,只想尽快沐浴睡觉。
“我们明天再说,好吗?”
“阿楚。”
云济楚深叹,“赫连烬,我们都应该冷静一下,这样吧,我去偏殿睡。”
免得面对面又要莫名提起秦宵,这感觉太奇怪了。
不等赫连烬回答,云济楚一人披着外衫,慢慢往浴房去。
赫连烬迟迟未来沐浴。
等她从浴房出来时,淑修娘子刚换好了被褥,“娘娘,陛下往偏殿去了。”
“可要去劝一劝?”
云济楚摇摇头。
罢了,他去偏殿,那她便在正殿睡吧。
她太累了,方才被赫连烬闹了那么久,此刻确实没力气再去管其他。
云济楚未等想完,沾了枕头便睡了过去。
紫宸殿外宫灯盏盏亮起,紧接着,偏殿燃了灯。
崔承见陛下身穿中衣,披了一件外袍,墨发散落着,从紫宸殿出来。
“陛下”
“去偏殿。”
崔承瞪大双眼,“这”
娘娘住正殿,陛下住偏殿,这要是传出去,礼部又要闹起来。
莫非,陛下同娘娘吵架了?怎么突然要分房睡?分明今日还带着两位小殿下游湖赏花来着。
但见陛下脸色极差,崔承不敢多问,催着冯让去偏殿备水。
“陛下,可要命人将奏折、书卷搬来?”
他不知皇帝要在偏殿住多久,若是住得长,需早早准备才好。
皇帝冷冷扫了他一眼,“滚。”
崔承缩着头,心里七上八下。
这架势,陛下是被气狠了。
那究竟是搬还是不搬?
第二天一清早,天阴沉沉的,云济楚破天荒起了个早。
不知为何,她昨夜只有最初时睡得沉,后面醒了一次,再就没睡好。
偌大床榻上,她翻来覆去,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云济楚努力回想自己以前的睡姿,发觉这一阵子都是抱着赫连烬的手臂睡的。
她坐起身,把枕头拍了拍,又挪了挪位置,企图舒服一点。
然而,枕头一挪开,她忽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云济楚把玉佩拿在手中。
“签到玉佩?”怎么会在这?
自打第二次进入这个世界后,她再也没见过签到玉佩,本以为这玉佩没了,签到机制也消失。
没想到又出现了。
不对
难道说,这玉佩每天都有,只是她不曾发现?
那这段时间以来的玉佩呢?
她一块也没拿到。
就在这枕头下面,怎么会没有?
会不会是被人悄悄拿走了?
当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云济楚心头一跳。
“娘娘今日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可要起身?”
云济楚将玉佩握在手心,撩开床帐,“淑修娘子,这些日子你铺床的时候,可在枕下发现什么东西?”
淑修娘子摇头,“不曾。”
云济楚愣在原地,“陛下今晨可来过?”
“不曾来。”淑修娘子劝她,“娘娘,夫妻吵架是常有的事,可若是总僵持着,这情意也就慢慢冷下来了,不如今日给陛下送个汤,如何?”
云济楚摆摆手,“帮我穿衣吧,我今天要去趟画院。”-
寿宁宫内,太后跪在佛像前。
“娘娘,陛下来了。”素秋的语气中带着欣喜。
太后连忙从蒲团上起身,往外走去。
素秋扶着她的手,劝慰道:“娘娘莫要心慌,亲母子哪有记仇的,如今陛下来看您,定是心头的气已经解开了,您再同陛下好好说,从前那些事定就过去了。”
太后吩咐,“快,去备上好茶。”
素秋笑道:“奴婢早就备好啦。”
主仆二人往外走,正见皇帝大步走入。
皇帝一身玄色常服,低调华贵,头发高束起,戴金冠,眉宇间透着冷厉,见了太后也并未软下神色,淡淡道:“太后身子可好些了。”
太后见他神色疏离,语气冷淡,心已经凉了大半。
“皇帝瞧着脸色不好,可是近来政务繁忙,不曾好好歇息。”
崔承在后头暗道,政务繁忙是真,不曾好好休息也是真,可这两者之间可没什么关联。
皇帝不答,开门见山道:“唤朕来,可是为了魏杉一事。”
太后的心彻底凉了,“烬儿”
皇帝似乎赶时间,无心陈情,“魏杉从寿宁宫逃出,如今已逃至昇州,被他一同从京中带走的,还有一个女子,那女子肖似皇后,目前还不知与魏杉是何关系。”
太后脊背一阵寒意炸开,“你你什么都知道了?”
皇帝只沉沉看着她,不语。
“小莲”
皇帝冷笑,“小莲的身份藏的很好,朕失察。你派她去皇后身边伺候,自以为掌控着小莲,能探得皇后消息,却不知小莲是钱家小女,对朕与皇后恨之入骨。实在”
蠢。
这个字皇帝未说出口。
连用个宫女都用不明白。
太后脸色煞白,“哀家被魏杉蛊惑。”
皇帝挑眉,“太后一心礼佛,何不静心?朕不曾纳后宫,如今阿环阿念都长大了,皇后同朕也很好,宫中清净,太后实在无需再有搅弄风云之心。”
这话说得委婉。
可崔承都听出其言下之意了——蠢,便少些灵机一动。
“皇帝”太后苦笑,“哀家本以为是为了皇帝好。”
当初以为云济楚有不轨之心,她沉寂了这么些年的拳拳爱子之心陡然躁动,这才昏了头做出许多蠢事。
皇帝无奈一笑,“太后实在无需多劳心。”
他随意坐在太师椅上,一只手臂撑着额角,正轻轻按着太阳穴。
太后关切,“烬儿,你可是头痛又犯了?”
皇帝将手臂放下,噙了一口茶,似是不合口味,随手放到一边不再碰。
“不曾。”
他不愿多留,起身,“如今您可安心了。”
太后见他要走,语气有些急,“魏杉不除,终究皇帝为何留他一命?”
皇帝道:“他身边那名女子还未查清楚。”
太后不解,“不过是个江湖女子,先前入京的身份都是假的,干脆一起杀了,永绝后患。”
皇帝睨她一眼,“太后静心礼佛吧,这件事交给朕。”
说完,大步离开。
崔承跟在后头,见太后失魂落魄面上仍旧不解。
他心里摇摇头。
陛下不是滥杀之人,更何况,皇后娘娘定不愿知道那女子被随便杀了。
当初多费周章救下楚文莺,不也是为了叫皇后宽心吗?
太后终究不懂陛下-
云济楚才用过膳还没来得及出门,就被两个小家伙堵了回去。
公主和往日一样,天真无邪脸上带笑。
太子似乎有心事,但掩盖的很好,只能从他偶尔的失神中察觉。
“阿娘,怎么没见父皇呀,昨日游湖,我今晨特地早期画了这幅,本想着给阿娘还有父皇一同看看呢。”
公主将手中的画晃了晃。
云济楚很欣喜,没想到阿环还画了画!
她笑着接过来,一边打开一边道:“你父皇今日忙,我来看看。”
画中色彩丰富,虽然线条稚嫩,却看得出灵动自然。
纤纤柳丝下,夏花盛放,赫连烬揽着她的肩膀坐在船上,腿边还靠了两个小娃娃。
“阿环好厉害。”云济楚指了指画中的柳丝,“这里你用鹅黄调出的颜色,非常巧妙。”
她将画离远了些看,“你瞧,乍一看,像真的阳光洒在上头。”
公主开怀,“阿娘竟然一下子就发现了这处!”
二人投契,继续说着。
太子看了看公主。
他们二人听闻昨夜父皇歇在偏殿,唯恐父皇与母后生了龃龉,这才早早来劝。
可是谁知,阿环并未提起昨夜之事,只与母后论画。
太子心里有些着急。
太子忍不住道:“阿娘,父皇他定不是有心的”
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总归,父皇肯定惹母后生气了。
云济楚不知该从何说起,她并不觉得昨夜那算吵架,只是沟通,然后沟通无果而已。
不等云济楚开口,公主笑嘻嘻道:“阿娘,既然父皇不在正殿歇息,我能不能来同阿娘睡觉呀?”
公主拉着云济楚的手撒娇:“阿娘还从未搂着阿环睡过觉呢。”
太子欲言又止,更加着急。
云济楚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香香软软的小女儿来一起睡觉,多好的事。
她应下,“好,今夜就住进来!”
淑修娘子在一旁就差眼前一黑昏倒过去。
公主来同住,这若是陛下哪天想开了来看看娘娘,都不好亲近。
帝后二人这嫌隙该不会越来越大吧!
淑修娘子无奈,只好随着盂娘子一同去蓬莱殿搬些公主常看的画册、书、还有那只旧得不成样子的布老虎。
在紫宸殿坐了好一会,太子与公主才离开。
太子一出紫宸殿,忙道:“阿环!咱们不是来劝母后的吗?”
公主道:“咱们劝有何用,得父皇来哄吧。”
太子又道:“那你为何要住进紫宸殿?莫非你要夜里再劝母后?”
“阿兄,咱们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来劝阿娘,倒显得我们偏帮父皇。”
太子沉思这话。
公主继续道:“我若是与阿兄争吵,定不希望父皇来劝我容忍一些,大度一点,快点原谅阿兄。”
“父皇若是来劝我,便是同我生分了,偏帮你。”
太子道:“可若是不劝,恐怕”
公主歪头,一双灵眸看着他,“若是你我争吵,你会如何?”
太子想了想道:“我不曾与阿环吵过。可若真的吵了,我定来找阿环。”
公主拉起他的手,笑道:“那便是了。”-
云济楚到画院时,已将近午时,今天没有太阳,热得发闷。
画院中的人零零散散,大多去吃饭了。
她行至一间茶室,命淑修去唤秦宵。
茶香四溢,云济楚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有点苦,她把茶又放下。
秦宵坐在对面,递来一块饴糖放在她手边。
“宫中送下来重画的画像上那么多血,我还以为你又死了,害得我一边哭一边画,眼睛差点瞎了。”
“”云济楚道,“还真是辛苦你了。”
秦宵笑道:“还好,钱给的够多,不辛苦。”
“这段时间都没空出时间找你,你过得怎么样?听说你买房了?”云济楚问。
秦宵颇自豪,“二环,豪宅,有山有水,改天你来参观。”
“上班通勤只需半个小时,还有专职司机,薪资直接和老板谈,年薪高,奖金多,除了累点,别的都不错。”
云济楚哈哈大笑,“是不是还要加上一点,没有甲方找茬。”
秦宵也跟着笑,点头。
他问:“你呢,过得怎么样?总裁夫人。”
云济楚一阵脚趾抓地,“还能怎样,和理想型谈恋爱,自然是开心。”
秦宵看着她,“那今后什么打算?还要继续画下去吗?”
“不过现在你要男人有男人,要孩子有孩子,要钱有钱,要房有房,似乎真的没有奋斗的理由了。”
云济楚驳他,“这些都只是一部分。”
“听说你要开画堂,不知道缺不缺一些系统全面的书籍?”
秦宵眼睛一亮,“我本想着来问问你想不想来授课,可是一想到,你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就收了这个心思,说起教材,我还真没在市面上找到合适的。”
云济楚挺直腰背,仰起下巴,“我投一部分钱,再加上设计撰写教材一同投进去,我们合开可好?”
秦宵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还真是,一刻也闲不下来。”
“正好,这画堂还未正式开起来,目前一切都还在筹备阶段,你若想加进来,自然欢迎。”
云济楚心满意足,忘了手边并非甜牛乳,而是清茶,不慎又拿起来喝了一口。
她被苦得直皱眉头,连忙剥开那颗饴糖放入口中,品着甜丝丝的味道,“从前上学的时候,什么编教材,开画堂,连想都不敢想。”
秦宵勾唇,忽然想起什么,表情严肃道:“你老公不会提剑来杀我吧!我看他对你非常有执念。”
云济楚一愣,先是对‘老公’这个称呼有些羞赧,后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赫连烬提剑杀秦宵的可能性。
“不会,他人很好的。”
秦宵神情莫测,“人很好?我怎么觉得你对他有滤镜,我听说他当年去盱罗亲手杀了整个皇室的人。”
“我怎么感觉凉飕飕的,咱们俩这样对坐说话,真的没事吗?”
云济楚不觉自己对赫连烬有滤镜,这么多年了,赫连烬一直是很温柔的人呀,除了昨晚。
“我和他说了,咱们俩是朋友。”
“他怎么说?”秦宵问。
“他说,我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不过他似乎又怕我们走得太近。”
秦宵分析道:“你一下子离开他五年,这五年他想你想的要疯了,现在你忽然回来,他肯定害怕你离开或者变心。”
云济楚叹气,“你说的有道理。”
她反复想了想秦宵之言,忽觉昨夜赫连烬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似乎正因害怕。
所以她一直在说今后要做的事情,而他一直在说如何不令两个人分开,反复试探她会不会变心。
秦宵忽然很狗腿道:“无论如何,你可一定要保住我的小命。”
云济楚笑道:“他真的人很好的,你放心。”
他能对流落在外被家族抛弃的楚文莺伸出援手,足以见得他人品贵重。
“没想到,不仅赚了钱,还傍上了最粗的大腿,总听别人说,他朋友的兄弟的岳丈是什么大官,之类的话,现在可好了,我就简单一句:我朋友是皇后。完胜。”秦宵感慨。
云济楚捧腹大笑,“你的粉丝是公主呢,你怎么不说?”
茶室外,皇帝立在花架后。
花香氤氲,颜色烂漫,却衬得陛下冷冷清清。
依稀听得见茶室内欢声笑语。
虽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或欣喜或落寞,总归很热闹。
崔承提心吊胆,听得出里面是皇后娘娘的声音,偷偷看了一眼陛下神色,见陛下按着额角,面若冰霜。
莫名的,叫人想起前些日子在紫宸殿,娘娘陪着陛下,也是这般热闹。
“奴去——”
皇帝摆了摆手。
崔承一下子记起皇帝的话,是了,陛下不会对皇后的故友赶尽杀绝的。
但是陛下瞧着还真就不如这话洒脱。
不然为何今日在延英殿听闻娘娘往画院来了,便忙不迭推了手中之事,跟了过来?
跟过来了却又不进去寻娘娘,只一个人在外头听。
忽而闷雷滚过天边,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草叶上。
“陛下,落雨了,奴给您撑着伞,可要回延英殿去?”
皇帝问:“皇后可曾带伞?”
崔承道:“皇后不喜人多跟着,向来只带淑修一人,恐怕不曾备伞。”
“把伞给朕。”
皇帝接过伞,绕出花架子,往茶室正门走去——
作者有话说::他人很好的[好的]
开画堂相关事宜都是作者编的,没有依据,请勿深究
第35章 淋雨 姜汤冷透
窗外正在下雨, 沥沥雨声打在花叶草地上,甚是悦耳。
茶室内清香袅袅。
赫连烬走入时,云济楚正在剥开第二块饴糖。
“你手里怎么这么多糖?”云济楚将饴糖放入口中, “还是这块掺了牛乳的好吃——”
她蓦然抬起头, 见茶室门口,赫连烬举着伞立在那。
大伞遮住他金色的发冠,一眼望去,只见如沉沉夜色中高悬冷月的一张脸。
他的衣袍垂坠,袖口宽大,露出一截有力的腕骨,冷白的皮肤在黑色衣料的衬托下更无血色。
赫连烬的手掌轻握住伞柄, 另一只手中搭了一件外袍。
伞沿沥沥, 雨珠打在伞上又迸溅、汇聚, 重新变成雨水从伞边坠落。
打湿了他的袍角, 却丝毫没沾湿他手中那件藕荷色外袍。
“你——”云济楚心里一跳, “陛下怎么来了?”
秦宵浑身炸了毛, 猛地一回头,正见皇帝垂着眼帘,死死看着他。
他赶紧从蒲团上爬起来行礼。
“拜见陛下。”
赫连烬久久不答。
云济楚起身,走到赫连烬身边, 想像往常一样抱住他的手臂。
但赫连烬却往前一步, 走入茶室,放下伞, 在她抱过来之前将手中外袍披在她身上。
“阿楚, 当心着凉。”
云济楚顿住要伸出去的手臂,立在原地。
她看着赫连烬。
赫连烬此刻神情怪异,目光投向她的时候, 眼底泛着温柔,说话时,声音轻柔,可总令人觉得这些像一层虚伪的面具,挂在他脸上,僵硬的肌肉牵动着皮肉,呈现出温和的表象。
“赫连烬”她声音很小,尝试着重新往前一步。
赫连烬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膀。
然后把视线落在秦宵头顶,“起来吧。”
声音重归冷淡。
“这便是我同你说的,朋友,我们是同乡。”云济楚抛开杂念,向他介绍。
“秦宵。”赫连烬勾唇,点头,“朕知道你。”
他的手掌顺着云济楚的肩缓缓拂过她的脊背。
凉丝丝的的手指透过薄纱衣裙,在云济楚的脊骨上一寸寸摩挲过。
云济楚瞬间僵住,脑子里忽然想起昨夜,她的背死死抵在墙壁上,被他勾着腿弯禁锢,被迫从缝隙中仰起头呼吸。
结束后,脊骨寸寸疼过,正是他现在摸过的地方。
“阿楚,落雨天凉,回去吧。”他道。
最终,他的手落在云济楚的腰上,打着圈揉捏,正是昨夜疯狂行径后最酸软的地方。
云济楚脸上有点热。
赫连烬不经意间的动作像一簇簇火苗,灼着她令她胡思乱想。
她在这待不住了。
“那我们赶快走吧。”她拉了拉赫连烬的衣袖。
顾不上和秦宵道别,云济楚落荒而逃。
一出茶室,闷热的感觉终于散了,云济楚被赫连烬护在伞下,一步步绕过花架,又走过石子路。
一路上过往宫人内官无不行礼躲避。
“阿楚怎么来了画院。”赫连烬漫不经心问起。
“你怎么来了?”云济楚反问。
伞下泛起淡淡的牛乳甜香,随着云济楚的嘴唇翕动,时隐时现。
顿了一会,赫连烬道:“路过此地,听见阿楚笑声,便来看看。”
路过这里?恰好撑着伞拿着外袍路过这?
云济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见赫连烬脸上表情淡淡,不像在撒谎。
“我已决定和秦宵合开画堂,从今天开始便着手准备编撰教材。”云济楚分享这个好消息。
雨声潇潇,没听见身边人回答,亦无祝贺。
云济楚狠狠将口中饴糖嚼了嚼,忍不住又抬起头看他。
忽然,下巴被捏住,赫连烬弯腰咬住她的嘴唇,然后长驱直入,在她舌边抢走了饴糖。
“”云济楚还没反应过来,口中便只剩下淡淡的牛乳香味,早没了糖。
“你做什么”
赫连烬随意嚼了两下,咽了下去,评价道:“这糖也不过如此。”
似乎吃了糖后,心情也变得好了些,赫连烬终于贺她,“阿楚之才,著书也不过信手拈来。”
云济楚心里拿不准,赫连烬现在究竟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或许真如秦宵所说,她离开五年,赫连烬十分缺少陪伴,所以在这件事上很较真。
她诚恳道:“赫连烬,我和秦宵不过合作往来,你不要多心。”
“在阿楚心中,我是斤斤计较的狭隘之人。”赫连烬语气落寞。
“”难道不是吗?如果不是,那昨夜为何闹得她欲生欲死,又缠着她说秦宵说个不停?
云济楚道:“不是。”
赫连烬道:“阿楚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不该插手。”
云济楚点头,觉得今日的赫连烬很好说话,也十分说得通。
“阿楚,那你爱我吗?”
又是这个问题。
云济楚跟着他停下的脚步一同站在原地。
赫连烬一手撑着伞,伞沿完完全全将云济楚遮住,斜风细雨打了他半边身子。
湿漉漉的,不光衣袍,还有赫连烬整个人。
“爱。”
云济楚轻叹,“可是,这个问题与我开画堂、著书没有任何关系。”
“怎会无关?阿楚同他亲近,同他说笑,吃他手里的糖,那我呢?这些亲近与说笑本该属于我的,昨日的这个时候,我们还在一处给阿环挽发。”
云济楚收回方才心里对赫连烬的赞赏。
“可是两个月前的这个时候,我还在忙自己的事情。”云济楚尽量把声音放的轻柔,“赫连烬,没有任何人是完全属于另一个人的。”
“怎会没有?阿楚,我完全属于你。”
云济楚沉默。
她体谅,她承诺,“我们是夫妻,我们还有那么长时间,我会陪着你。”
“那么,阿楚,下雨了,我想同你一起喝茶,可以吗?现在就去。”
云济楚深叹,“改日可以吗?我要回去——”
“阿楚。”赫连烬声音平静,“若无秦宵,我们现在应当在赏雨喝茶。”
深深的无力感袭来,云济楚道:“你错了,若无秦宵,我此刻正临窗绘雨景。秦宵只是你的假想敌。”
赫连烬不语。
或许是吧。
秦宵的出现,比每日冒出来的玉佩更令人锥心。
云济楚温声,“赫连烬,我会陪着你。”
听她软下声音劝慰,赫连烬高大的身躯一颤。
心底密密麻麻的痛泛起。
阿楚不是他一个人的,阿楚甚至不会为了谁过多停留,阿楚
赫连烬感觉头痛欲裂,他想杀秦宵,无时无刻不想。
秦宵、玉佩、凤鸾宫中那扇窗。
不能杀,不能扔,亦不能封堵。
赫连烬忽而自嘲一笑。
他何其虚伪。
装得坦然镇定,一边告诫自己不能扯下仙子羽裳,一边亵渎她困住她逼着她做选择。
云济楚以为这次该劝好了,却没想到,赫连烬把伞柄放入她手中,然后不知在想些什么,独自走入雨中,往延英殿去。
崔承跟在他身后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雨声绵绵如针,刺得人又痛又麻。
她遥望去,见崔承从冯让手中接过伞,然后撑在他的头上。
云济楚看了看伞下雨点在小水坑里炸开一个又一个水花,沉默了一会,往紫宸殿去了。
这雨下得缠绵,云济楚伏案写字的时候,淑修娘子来燃了香。
不同往日清新的花果香气,这次是木质沉沉的味道。
闻过后心神安宁。
可不管怎么闻,云济楚始终无法静下心。
脑海中,赫连烬走入雨幕的背影高大又萧索,令她心里乱糟糟的。
淑修娘子上前奉茶,“听闻陛下出延英殿后又去考察了太子功课,现下又回了偏殿,许是在批奏折。”
云济楚点头,“我又没问他。”
“奴婢见娘娘心神不宁,以为娘娘忧心陛下。”淑修娘子笑道。
云济楚不语,又写了一会,又划掉,抬起头问:“淑修娘子,爱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淑修娘子被问住了,照理说,帝后缠绵数年,怎么会在这个问题上疑惑?
她斟酌着回答:“事事关心,牵肠挂肚?”
“我关心陛下吗?”
淑修娘子想了想,点头后又摇头,“陛下威武,无甚可关心,娘娘不关心也正常。”
“我对陛下牵肠挂肚吗?”
淑修娘子摇头,“娘娘忙碌,无闲暇惦念也正常。”
云济楚沉默,她又反过来想这个问题,赫连烬对她关心吗?赫连烬牵肠挂肚吗?
都有,甚至有些过了,以至于焦虑忧愁,草木皆兵。
可是,她的确很喜欢赫连烬,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我该怎么做?”
除了完全互相属于,她愿意为了赫连烬做出一部分改变,只要他不要再像今日这般了。
淑修娘子道:“陛下今日淋了雨,不若娘娘送碗姜汤去?”
云济楚起身,或许这碗姜汤送出去,便可以静下心来继续写了。
然而,她端着姜汤走到偏殿时,赫连烬却不在。
只有冯让立在门口行礼,“拜见娘娘,陛下往凤鸾宫去了。”
云济楚点点头,端着姜汤走入偏殿,随手放在书案上。
书案上除了奏折,竟还有些杂书。
她瞟了一眼,是民间杂论,还有京中东西街的商铺分布简略地图。
书下压着一叠纸,纸边摆着瓷碟,里面各色颜料有些干了。
书案旁的衣桁上,垂着今日赫连烬穿的那件衣袍,袍角滴落的雨水在金砖上留下蜿蜒水痕。
殿中别处,同她当时住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只有书架旁多了一幅画。
画中她与赫连烬肩挨着肩,阿环与阿念正放纸鸢。
看起来是阿环画的。
也不知赫连烬打算在偏殿住多久,云济楚离开时看了一眼那碗姜汤。
许是送了姜汤的缘故,云济楚终于静下心来。
费了半个下午的时间将市面上所有关于绘画的书籍杂论理了理。
抱着阿环躺到床榻上时,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阿娘,你好香呀。”阿环散着头发,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往云济楚怀里拱。
云济楚被她弄得痒,笑着抱着她躺好,“不许再闹了,早些睡觉。”
阿环粉嫩的脸颊贴着云济楚的手臂,软软的,暖暖的,声音也柔,“父皇终于肯把阿娘让给我啦。”
云济楚笑道:“你父皇忙着呢,顾不上阿娘。”
阿环道:“怎么会?父皇恨不得一整天都待在阿娘身边。”
“你呀,小小的一个人,什么都知道。”云济楚点了点她的鼻尖。
深夜,赫连烬从凤鸾宫走到紫宸殿。
殿内安静,有阿楚沐浴后身上的香气悬浮在空气中。
他走过书案。
一摞书堆在书案旁,纸上写满了字,另一旁的杯盏中,还有她没喝完的牛乳茶。
她又画了一幅,这回是雨中芭蕉。
借着月色看,碧绿蕉叶上绽开雨花,蕉下泥土里冒出草芽,一只蜗牛正趴在蕉叶中间赏雨。
赫连烬勾唇,将这画看了又看。
看了好一会后,才缓缓压平唇角。
往日殿中情景一幕幕在脑中浮现,那些静谧美好的日子昙花一现。
此刻,阿楚并未因他的离开而产生变化。
她照常写字作画赏景,泡花瓣,就连今夜睡下的时间,也没有变晚。
或许真如阿楚所说,她不属于他。
赫连烬若游魂回到偏殿。
殿中渐次燃起灯,崔承问:“陛下,可要沐浴歇息?”
赫连烬摇头,坐在桌案前,打开一叠纸,继续作画。
他画不好,心又不静,很快便停笔。
忽而,余光扫到桌案边上的一只瓷碗上。
“何物?”
冯让见他问起,连忙道:“这是娘娘今日午后亲自送来的姜汤,奴该死,都已凉透了,奴这就端下去。”
“慢着。”
阿楚来给他送了姜汤?
“拿来。”
他想错了,阿楚并非没有任何变化。
她来送了姜汤。
冯让端着已经凉透的姜汤,奉于陛下面前。
原以为陛下只是想看一眼,却没想到,手中一轻。
陛下端起碗,将冷透了的姜汤仰头饮尽。
“陛下这”这是凉的。
陛下甚至意犹未尽,问道:“可还送了旁的来。”
冯让摇头,“不曾”
是他又贪心了,其实有这碗姜汤足矣,赫连烬起身,大步出了偏殿,往正殿去。
皇帝走至床榻边,轻轻撩起床帐,只见阿楚怀里抱着阿环,母女二人正贴在一处睡得香甜。
阿环的脸颊粉扑扑,嘴角勾着笑。
淑修娘子见皇帝来了又走,紧接着又回来,正不知怎么回事,过了一会,皇帝抱着裹了薄被正熟睡的公主走出。
淑修娘子不知何意,听陛下道:“去蓬莱殿。”
公主认床,除了蓬莱殿与紫宸殿,旁的地方断然睡不好的。
怀里的孩子睡得熟,梦中还抓着他的衣襟蹭了蹭脸颊,“阿娘”
皇帝不语,将孩子送到蓬莱殿,看着她在床榻里睡安稳了才离开。
夜色沉沉,崔承在后头问:“陛下可还要回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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