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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酸软 何曾生气

许是抱着阿环的缘故, 这一晚云济楚睡得很好。

还未睁开眼的时候,她先是伸了个懒腰,然后伸出手在床榻里找。

阿环呢?

香软可爱的小公主没找到, 她的手探到了结实的肌理, 还有顺滑的长发。

不等她睁开眼睛,就已经被牢牢抱在一个宽阔的怀中。

“阿楚。”

这个拥抱太紧了,云济楚挣扎了一下才把头从他胸膛前抬起来。

“赫连烬?”

云济楚推他,推不动。

“你怎么来了?阿环呢?”

赫连烬的稍微松开了她,衣料摩擦,肌肤相触,一阵馨香散发。

“阿环认床, 已在蓬莱殿安稳睡着了。”

两句都是真话, 但这之间却没什么联系。

云济楚哦了一声, 没想到阿环认床, 那昨夜还蹭着她抱着她一直说紫宸殿的床榻又香又软不舍得让出去呢。

阿环阿念都早慧, 正如淑修娘子所说, 阿环昨夜应是怕她孤单,这才来陪她。

“唔”云济楚从他怀里脱出来,平躺在软枕上,仍有点愣愣的。

“今日我要去陪陪阿环。”

赫连烬道:“阿环今日要同阿念一同听太傅授课, 恐怕没时间玩。”

这么不巧。

云济楚只好道:“那算了, 改日。”

她终于从惺忪状态缓过来,侧过身, 盯着赫连烬笑道:“还没答我呢, 你怎么来啦?”

本以为赫连烬会被问住,又或者他会尴尬的找理由搪塞。

却没想到,下一瞬, 云济楚又被他牢牢抱住。

不同方才,这回赫连烬弓着身抱着她的大腿,手掌紧紧环着她的腰,然后将头埋在她的胸口。

声音也闷闷的,“阿楚,我想你。”

昨日种种沟通,尽管无果又心累,但此刻云济楚还是心里一阵酸软。

听崔承说,赫连烬从前夜夜以心头血描绘牌位,然后抱着牌位才能安然入睡。

如今被他这样抱着,云济楚忍不住揉了揉他散在肩头的发。

“那你不生气啦?”

“生气?我何曾生过气。”

就算生气,也是气自己,气自己太贪婪太沉沦太忘形。

云济楚见他不承认,便不再提昨日之事。

胸口滚烫,阵阵热气透过肌肤,蒸腾进心跳里,云济楚想推开他拢一拢自己的衣衫,却又被他秀挺的鼻梁重新拨开。

“嗯”云济楚的手指伸入他的发中,忍不住轻轻摩挲。

“那你那你还赫连烬你”她羞红了脸,忽然很想捂住耳朵不再去听唇舌与肌肤交缠的声音。

但是,若捂住耳朵,只会让感官更加敏感。

正值清晨,云济楚饥肠辘辘,五脏六腑被羽毛扫过,此刻除了食欲,又增了些别的。

“你那你今晚还去偏殿吗?”

赫连烬用了点力气吮吸,又用牙齿轻轻磨咬,舌尖卷着她,恨不能将她吞下。

云济楚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吃的杏仁豆腐。

她喜欢要用金匙一点点吃,慢慢品尝其中风味。

可赫连烬却不太一样,他喜欢将一碗吃入,然后在嘴中细细品尝,嚼碎、品味、回味。

吃的时候总盯着她,好像那杏仁豆腐是她身上的肉一般。

“偏殿?”赫连烬终于松口,呼出的热气将潮湿再次加热“我没去过偏殿。”

“”云济楚无言以对。

没去过?那她昨日下午去的时候,还没干透的颜料、还在滴水的外袍、翻开还没看完的杂论是怎么回事?

偏殿闹鬼了不成?

那鬼姓赫连名烬对吧?

她低头看赫连烬。

他唇色殷红湿润,脸颊靠在她肌肤上。

云朵上的清浅齿痕泛着粉,一点红润是他的杰作,比他的唇还红还湿润。

赫连烬此人若是喝雪顶咖啡,定是要先吃雪顶再喝咖啡。

云济楚彻底红了脸。

光天化日,这张昳丽无边的脸做这般无耻的事。

实在令人把持不住。

她连忙拉拢衣襟,遮住肌肤,“那是我记错了,你肯定没去过偏殿。”

说着,她要披上外衫下床。

“阿楚”

云济楚又被环住腰。

“”有种被鬼缠上的感觉,“你今日不去早朝吗?”

她撩开一点床帐,只见外头天光大亮,室内金砖上明晃晃一地阳光,映着几株花草的剪影。

“不想去。”

赫连烬的手又开始不老实,顺着她腰上的弧线往上,手指一点点摸过纤薄皮肤下的肋骨,再往上,摸不到骨头了,满满的,一手柔软香甜。

“”云济楚谴责他,“不努力工作,还怎么养活两个孩子?赶紧起身,若是我没记错,你还有不少奏折没看。”

做皇帝就高枕无忧了吗?

从前她氪金做任务,为了舒舒服服和赫连烬刷好感度,点了不少‘国泰民安’大礼包。

叫他安安稳稳做个闲散王爷。

可如今他自己争气,做了皇帝,又把阿念封了太子,既然真的有皇位,那就要好好传承。

总不能给孩子留个烂摊子吧。

赫连烬靠在她背后,鼻梁埋入她的发丝中,呼吸间尽是茉莉香气。

她昨夜又泡了茉莉。

忽然记起,昨日午后有一西南转运使的折子呈上来,说今年风调雨顺,茉莉开遍,百姓采来制茶,不知能否得朝中支持,将花茶销往各地。

这确实是个好事。

茉莉花茶、茉莉花干、茉莉

阿楚定会喜欢,待到冬日,仍能泡花瓣。

他可以和阿楚一起。

“今日歇息。”他不满足于衣料的束缚,开始由里到外解她的衣裙。

“好,那你好好歇着。”云济楚挥开床帐,大声唤:“淑修娘子,快来。”

赫连烬的动作顿住。

听得轻盈的脚步由远及近,只好松开云济楚,把手掌从她的肌肤上挪下来,然后又沉着脸正了正她的衣襟。

见他闷闷不乐,云济楚觉得好笑,捧着他的脸,亲了几口。

“不闹了,我今日有事要忙。”

赫连烬自然知道,她有许多关于秦宵的事要忙。

“太后不知怎的,今日还叫我去喝茶。”云济楚想探一探这次去还是不去。

人情世故方面她不懂,亦不想像上次那般闹出事情。

不擅长的事,她从来不喜逼着自己去做。

所以,她有时候会问问淑修娘子,有时候会问问赫连烬。

赫连烬道:“你若想见她,那便去喝一杯,昨日西南奉了花茶,太后宫中得了些,可以去尝尝。”

云济楚点头,心里暗暗规划着时间。

赫连烬又道:“若是不想见她,那便不见,推说今日忙便好,叫淑修去说。”

云济楚笑:“她是你母亲,我怎么会不想见?只是不知道怎么见罢了。”

在她心里,父母亲情总是珍贵。

“怎么见?”赫连烬道,“不必拘束,听见喜欢的话便答上两句,听见不喜欢的,甩甩袖子离开便好。”

“”云济楚觉得他教的有问题,不然为何与淑修娘子所说的截然相反?

“罢了,不同你说了,我自有应对之策。”云济楚一双腿垂下床榻,到处找鞋。

淑修娘子的脚步近在跟前了。

赫连烬忽然又拉住云济楚的胳膊。

云济楚无奈,只好回身,又在他脸上亲了几下。

淑修娘子走到床榻前又赶紧往后退了几步。

床榻里能把娘娘整个遮住的陛下扯着娘娘袖子,娘娘仰起头在陛下的额头、脸颊、嘴角到处吻,然后陛下才依依不舍松开娘娘的衣袖。

娘娘还道:“你好好歇着。”

这架势,像极了帝王幸后宫,幸完了去早朝前对着依依不舍的榻上美人安抚。

平日里冷肃强势的皇帝似乎很受用,不再重新躺回床榻,而是心满意足一同起身。

陛下同娘娘道:“今日阿念习射箭,我去教导。”

娘娘狐疑,“阿念不是要同阿环听太傅授课吗?”

陛下顿了顿,淡淡道:“二者兼修。”

可最后,淑修娘子见陛下往蓬莱殿去了。

听闻今晨公主生了好大的气,连早膳都不曾用,不知陛下去了后,能否劝得公主用膳-

云济楚一口气忙到傍晚。

酣畅淋漓,又找回了从前上班的感觉。

她端起小几上的紫苏青瓜饮,仰头饮尽,提出中肯的建议,“下回记得放点蜂蜜。”

淑修娘子点头记下。

云济楚把手里的纸张、书册收好,放入匣子里,又附了一张写满字的纸,看了看淑修娘子。

“明日帮我把这个送到画院秦宵手中,记住,要亲手给他。”

淑修娘子欲言又止。

云济楚起身看了看天色,“走吧,先去寿宁宫。”

路上,淑修娘子终于开口,“娘娘,书信传递终究不妥,易授人以柄。”

云济楚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一匣子东西。

“给秦宵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四处显摆,你放心。”

“可陛下那边”

云济楚道:“那更不用担心了。”

寿宁宫内冷清,但是人却比以往哪次都热情。

素秋赶着出来接她,“拜见皇后娘娘。”

云济楚受不住大礼,忙叫她起来。

素秋引着她往里去,竟直接来到了内室。

一见到太后,不等开口,便听见招呼,“快快坐下。”

云济楚满头雾水,不知这次又是什么剧本,只好被素秋扶着,安稳坐在嵌云椅上。

孟冬捧着一盏香喷喷的茶走上来,奉到云济楚面前。

“娘娘,请用茶。”

茉莉花香悠远绵长,云济楚接下,并未喝。

花茶她很喜欢,但是观此茶汤微绿,便知定带了一丝绿茶的苦涩。

太后坐得离她很近,依稀看得清她鬓边几缕华发。

她的声音不似前几次冷厉,“尝尝吧,哀家叫人给你加了蜂蜜。”

云济楚有些惊讶,端起来抿了一口。

茉莉花香很浓,比她昨夜泡的那些花瓣还香,蜂蜜的甜完全遮住了苦涩,很好喝。

她眼睛亮晶晶的,又喝了一口。

太后见她受用,往椅子上靠了靠,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这些日子皇帝身子大好了,皇后辛苦,哀家看在眼中。”

云济楚干巴巴笑了一下。

其实她倒也没操心,赫连烬自己喝药、敷药不曾懈怠,甚至比她还急着好起来。

如今赫连烬咳疾完全好了,头痛也不怎么复发,就连胸口上那道伤也只剩下疤痕。

太后见她寡言,自顾又说:“阿环阿念很喜欢你,哀家瞧着也放心了。”

说起两个孩子,云济楚有兴致,她道:“阿环阿念聪慧过人,不需我费心,是太后与陛下这些年教导的好。”

这是真心实意的话,并非恭维。

阿环阿念这些年被赫连烬捧在心口上,听说太后也对他们关照有加。

太后闻言难得真心实意笑了笑,这话很好听,不论真假她都受用,她忽略了云济楚话中瑕疵。

话头打开,两人一来一回说了些关于阿环阿念的话,气氛终于不再尴尬。

素秋瞧着火候差不多了,便扫了一眼孟冬,两人拉着淑修娘子退了出去。

大殿内只剩太后与云济楚两人。

云济楚听太后说起阿环小时候扯着赫连烬叫阿娘的事,笑得前仰后合。

太后浅浅笑着,抿了口茶,忽然道:“哀家看着两个孩子长大,心里是真心疼爱这两个孩子,难免做些出格的事。”

“嗯?”云济楚抵在唇边的茶杯顿住。

太后见她装作听不懂,以为她心中仍有龃龉。

又继续道:“哀家仅有陛下一子,这些年我们母子二人在深宫扶持,哀家视他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云济楚云里雾里。

太后道:“爱子心切,难免做出些出格的事。”

“啊?”云济楚不知她想说什么,安静等她下文。

太后又气馁。

此番她是来讲和的。

前些日子她待云济楚十分不客气,云济楚定对她恨之入骨。

眼看着自己那些蠢事被陛下尽在掌握,又见陛下对云济楚宠爱有加。

太后惊觉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

幸而,她是太后,是皇帝的母亲,云济楚再怎么恨她厌她,都不得不认她这个婆母。

深宫寂寞,孤木难支。

只要稍稍示好,云济楚定会给个台阶下。

太后今日是抱着修复关系的决心来找云济楚喝茶的。

可没想到,眼前这皇后十分倔强,她软了两番态度,仍不见皇后递出台阶。

难道要叫她低头认错吗?!

太后深吸一口气,

云济楚把手里甜丝丝的茶缓缓喝完,仍不见太后开口。

她心中疑惑。

太后面露愧色,“从前种种,哀家哀家,你受苦了。”

转而释然,“但终究你也有……罢了,你今后若是安分守己,哀家定不会再为难你。”

沉默

受苦?安分守己?为难?

云济楚声音中充满困惑,“有这些事?”

“”——

作者有话说:会心一击——

第37章 字迹 冥冥归去

茉莉花茶很好喝, 但云济楚只尝到了一杯。

太后压根不答她的疑惑,端起茶盏一口饮尽,嘭的一声将茶盏放在桌上。

云济楚被她吓了一跳。

忙问:“是不是太烫了。”

太后顿时像被风打落在地的灯笼一般, 皱巴巴靠在椅子里, 泄了气。

“罢了,哀家疲乏,你退下吧。”声音绵绵无力。

云济楚知道太后一直身子不好。

她起身,“太后这些日子辛苦,陛下那里有上好的野核桃和山参,我叫淑修送来给太后补补身子。”

“”

太后闭上眼,手无力地挥了挥, 示意她退下。

若不是知道云济楚心思单纯, 这番话都要叫人以为在阴阳怪气了。

这些日子她确实辛苦, 可都是在做蠢事

再补补核桃, 是何用意?!

可偏这是从云济楚口中说出来的, 太后深叹一口气。

云济楚听她叹气, 原本要挪动的脚步顿住,宽慰太后道:“陛下这几日忙,等忙完了定来看望太后。”

太后不语,闭着眼, 用力再挥了挥手。

云济楚不再多说, 忙退了出去。

见素秋正搂着淑修娘子的胳膊亲切说话,淑修娘子僵着脸, 一瞅见云济楚出来, 连忙挣脱了跑过来。

“娘娘!你没事吧!”

云济楚感受到她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没事呀。”

能有什么事?

那花茶配了蜂蜜很好喝, 只可惜没再多喝一杯。

素秋抿着笑上前行礼,心里想着今后太后皇后亲近,少不得要同皇后打交道,态度更殷勤了些。

“娘娘安好,太后命奴婢备了花茶送给娘娘。”

云济楚眼睛一亮,连忙接下。

然后担忧道:“你快进去看看吧,太后好像不太舒坦,方才脸色惨白靠在椅子上,似乎难受得听不进话了。”

素秋大惊失色,也顾不上旁的,连忙扯了孟冬往大殿里去。

出了大殿,淑修忙问:“太后怎会忽然不舒坦?娘娘,太后没有为难你吧?”

云济楚仔细回忆,将两人对话原原本本说与淑修娘子听。

“你看,没为难呀,估摸着太后年纪大了,头晕头痛也是常有。”

淑修的脸色白了白,“娘娘,恐怕”

不祥的预感涌上来,又要有什么知识点进入脑子了,云济楚认真看着淑修娘子。

“娘娘,太后应是想同您讲和呢。”

“讲和?我们之间没龃龉呀。”

“前一阵子太后用避子汤试探您,还阴差阳错将您喝了下去,这已经算龃龉了,更别说,奴婢听闻听闻陛下这些日子同太后闹得不好,似乎是因着小莲那件事。”

小莲

云济楚窒住一口气,缓了半天才缓过来。

她连忙摆手示意淑修娘子千万不要再说,然后自己缓缓走到一棵花树下,开始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但又想把什么都吐出来。

淑修娘子惊慌失措,连忙为她抚背递水。

都无用,直到云济楚自己扯了一枝鲜嫩的紫薇花放在鼻下。

深吸一口气。

浓郁花香灌入五脏六腑,终于把她臆想出来的血腥气驱散。

云济楚长舒一口气,扶着花树站好。

淑修娘子连忙跪倒在地,“奴婢该死,竟忘了娘娘”

难怪陛下严禁宫中再提小莲二字,原来是怕娘娘听见后难受。

云济楚忙叫她起来。

“我好了,没事。”

落日的余晖洒在身上,暖融融的,云济楚扶着淑修娘子的手慢慢走着。

她只发过两次严重的高烧。

一次是车祸,她满身满脸尽是血,却发现自己喊不出一句爸爸妈妈。

再醒过来时高烧已退,她在疗养院温暖的房间里,心理医生笑着问她:小楚,你睡了好久,想吃点什么?

第二次是前不久,小莲举起的寒刃被血淹没,她看着浴血走来的赫连烬惊惧昏厥。

醒来后挺了三天,竟然没有做噩梦,脑子里除了余茗聒噪的语音留言,便是

赫连烬。

她惧怕血。

那么小莲,是太后派来的吗?

云济楚不知道。

这些都已不重要了,小莲已死,听淑修之意,太后已有悔过讲和之心,一切似乎都已过去。

“那我方才”云济楚问,“那我是不是要回去。”

淑修娘子扯着她的胳膊往前走,“太后病了想要静养,娘娘恐搅扰太后,这才早早回来,何苦再回去?”

不分青红皂白,将娘娘一顿折腾,事后又拿着身段来讲和,凭什么娘娘要接了太后这‘好意’?

干脆就这般,最好是气得太后真病了才好。

就算是真病了,也难偿得娘娘十之一二!

淑修娘子脑子里尽是方才娘娘扶树干呕的痛苦模样,忙扯紧了云济楚的袖子,生怕她回去。

走出好一段距离,淑修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云济楚,“奴婢逾矩了”

云济楚笑着看她,“我还以为你会扯着我回去赔罪呢。”

“奴婢怎会”淑修娘子声音难得细弱。

云济楚抿唇,作势要转头往回走。

淑修连忙又扯住她的袖子,“娘娘别去。”

“这回不怕逾矩啦?”云济楚笑着看她攥在自己袖子上的手。

淑修难得沉默。

云济楚大步往前走,“我本来也没想回去,太后恐怕已经真被我气病了,还是叫她好好养着吧。”

“走,看看阿环阿念去!”

云济楚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将心中杂念甩开。

本以为阿环与阿念应当待在一处听太傅授课。

没想到,少阳殿中只有阿念一人。

赫连烬极其重视公主与太子的学业,太傅是百官中精挑细选所得,每每授课都要讲至天黑方休。

看看窗外天色,今日结束的还挺早。

阿念规规矩矩行礼,“儿臣拜见母后。”

“”云济楚不受,“重新来。”

她蹲下身,张开手臂,看着阿念慢吞吞挪到她怀里,无奈笑了笑。

难不成赫连烬小时候也是这样?

云济楚把阿念抱起,来到他书案旁。

“让阿娘来看看,你都写了什么呀?”

本来只想随便看看,却没想到一下子就被吸住了目光。

阿念的字十分好看。

虽形还未立,却有风骨,观其笔势十分熟悉。

“阿念在临写你父皇的字呀?”

云济楚的声音柔柔的,像嚼着蜜茶。

阿念点头,“父皇的字很好看,阿念想学。”

云济楚赞同,“你十分有眼光。”

她的许多画,都是由赫连烬题字,她有时候想,若她的画是一枝梅,那他的字便是一抔雪,二者缺一则少了些意境。

阿念道:“父皇常说阿娘曾赞他字好,这几年日日练字不曾懈怠,听崔内官说,父皇这些年写的字恐怕挂满紫宸殿也绰绰有余。”

如此勤恳。

云济楚印象中,赫连烬的字已经登峰造极,竟然还这么努力练习。

阿念又道:“阿娘回来了,父皇终于歇了歇,这些日子都没习字,您看,这张还是好久前的呢。”

云济楚俯身去看,只见那字力道不足,有几处似傲梅折骨,有颓败之势。

“这幅看起来不算好。”

阿念点头,“那时候父皇病了。”

“病了?”云济楚努力回忆,难道是咳疾?

“父皇病入膏肓,不肯喝药,阿环哭干了泪劝说,亦难劝得动父皇。”

“病入膏肓?”

阿环是赫连烬捧在心尖宠着长大的公主,他怎么舍得叫阿环哭干了泪。

阿念垂眸,悒悒道:“阿娘离去,父皇心如死灰,除了每日撑着病体在凤鸾宫下游走,便是把自己关在殿中。”

说着,阿念紧紧搂住云济楚的脖子,语气中犹带惶恐,“阿娘,幸亏您回来了。”

说完,他忽觉这番不妥,连忙松开云济楚,垂着头道:“阿娘当我没说过,好吗?”

云济楚脑中轰然一声。

竟是病入膏肓吗?

她以为只是简单的咳疾还有头痛。

那时候阿环病了,她推测是被赫连烬的病吓得,但是赫连烬不多说,她便没有深究。

“阿娘”太子见云济楚脸色不好。

云济楚把怀里阿念放下,同他一起坐在书案前。

“阿念,前一阵子我离开的那三天,究竟怎么了?”

阿念不想说,只垂着头,“阿娘,是我多嘴了,您别问了。”

“阿念若是不说,我还有别的法子知道,倒不如阿念同我说一说?”

沉默良久,阿念终于开口。

“您失踪了,父皇几乎把皇宫翻开了找,但是一无所获,然后第三日,父皇”

阿念声音变得很小,“父皇对阿环说,说说若不是我们二人,他早早便可与阿娘相聚。”

说到这,往日小大人似的太子竟红了眼眶。

“父皇不要我们了,父皇觉得我们是累赘,父皇召张大人、于将军说要传位于我。”

太子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早就劝导过阿环。

可偏偏,午夜梦回时想起,惆怅难过,欢声笑语时忆起,惶恐不安。

如今阴差阳错把这些说出来,他才惊觉,其实他装得最冷静,实则最耿耿于怀。

直到听见窗外宫人挑灯笼的声音,云济楚才回过神。

天色尽黑,她揽着阿念肩膀的手臂有些酸。

“阿念”她俯身,把阿念重新抱回怀里。

难怪阿环自她回来后便对赫连烬淡淡的,经此一遭,如何不伤心呢?

可这两个孩子终究自己想开了,分明还是两个小娃娃,怎么如此早慧。

原来,她回来的那一晚,赫连烬已然计划好将皇位传给阿念吗?

那他呢?

云济楚忽然记起那晚情形。

赫连烬面色苍白但一身华锦,端正躺在床榻里。

并非向生之人甘食好衣,而是枯骨之余从容又切盼。

若是她没回来呢?

若是她晚一天才退烧呢?

云济楚低头,只见那幅笔力萎靡的字写的是: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

后面三个字看不出形态,几滴墨水晕透,将字迹掩盖。

宫灯挑起,皇帝大步走在石阶上,少阳殿内灯火昏黄。

皇帝顿住脚。

见窗内,阿楚正抱着他们的孩子,呢喃细语,背影在灯火下晕开。

母子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此刻都默默,只抱在一处。

阿念只有在阿楚怀中,才像个孩子。

赫连烬立在窗边,默默看着,许久。

这是他做梦都觉得奢求的画面。

阿念忽而问:“阿娘,那三日,您去哪了?”

赫连烬在窗外目光陡然一凛,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那枚墨玉戒指硌着指骨。

他抬脚要离开,却又停住。

看着窗内桌案前的阿楚,赫连烬喉结滚动,心里命令自己决不许听这个答案,却又不自觉往窗边靠的更近了些。

云济楚被阿念的话问得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反问:“阿念觉得我去哪了呢?”

阿念从她怀里出来,跪在软垫上,仰起头看着眼前的云济楚。

她皮肤白透,眼睛很亮,头发顺滑,浑身散发着香气,身上的衣裙简单又漂亮,说起话来柔和。

“阿娘是仙子。”他笃定,“阿娘自天上来,那三日定是回天上去了。”

云济楚被这话逗笑了,“天上?阿念觉得我是神仙?”

阿念点头。

赫连烬默默立在窗外,握紧的手掌渐渐松开。

窗内,云济楚笑着揽过阿念,拿着他的小手在自己的手背上摁了摁。

莹白的皮肤下出了个红印子。

“你瞧,皮下是同你一样的血肉,阿娘怎么会是神仙?这世上根本没有神仙。”

阿念不信,“那阿娘怎么会这么香?”

“因为我喜欢泡花瓣。”

“那阿娘为何头发这么好看?又黑又顺滑,像缎子一般。”

“因为护发素?其实,我每日很喜欢打理头发,在紫宸殿试了不少草药,效果还不错。”

阿念又问:“那阿娘,阿娘你那三日去哪了呢?”

云济楚勾唇,“阿娘回家了一趟。”

“回家?”

云济楚点头,“对呀,回家一趟,处理完事情就又回来了。”

阿念不解,“皇宫难道不是阿娘的家吗?”

“皇宫是阿娘第三个家,阿娘前些日子是去第二个家了。”

“那第一个呢?”

云济楚揉揉他的脑袋,“第一个家没有啦。”

阿念又问:“阿娘为何有这么多家?”

赫连烬如一棵松,静静矗立在窗外。

墨玉戒指被他摘下,握在掌心,玉质温润却总透着凉,怎么握都无法温热。

他忽然想到阿楚高热那时候,淑修说她梦中呓语,说要回家。

回家?

普天之下,还有何处?

她说她非仙子,可除了仙子,赫连烬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

又想到她从高窗坠落的模样,赫连烬心口像是堵了巨石。

窗内,云济楚耐心解释,“等阿念长大了,去了东宫住着,也就有第二个家啦,届时阿念和夫人还要常来皇宫看看呢。”

阿念固执摇头。

“阿娘在哪,阿念的家就在哪。”

云济楚点了点阿念鼻尖。

“今日才随着你父皇学习射箭,怎么这就把他忘啦?光想着阿娘,不想着父皇啦?”

阿念愣了愣,“射箭?今日不曾学射箭,父皇也不曾来这里。”

“啊?”

忽然,一阵脚步,母子二人齐齐看去,只见皇帝劈开夜色走入殿内。

“父皇?”阿念从云济楚怀中跳了出来,行礼。

赫连烬弯腰将阿念捞起来,然后抱着坐到云济楚身边。

“你怎么来了?”云济楚问。

赫连烬答非所问,“夜里凉,待会回去时要披上外袍。”

阿念从他怀里抬起头。

“父皇,您今日去看过阿环了吗?”

“听闻她今晨在蓬莱殿发了好大的脾气,连早膳都不曾用。”

赫连烬平了嘴角,把阿念从怀里拎出来放到一旁。

云济楚看了看赫连烬,又看了看阿念。

“怎么一回事?”——

作者有话说: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姜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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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人父 温柔人夫

赫连烬神色从容执杯盏仰头饮尽, 扫了一眼阿念,道:“阿念,今日课业完成了?”

阿念老老实实走到桌边, 撑着手臂坐上椅子, 准备执笔继续写。

云济楚见状,往赫连烬身边坐了坐,与他贴着,“你凶他做什么?”

“我不曾凶他。”

“那便是你布置了太多课业!你瞧,阿念都蔫了。”

云济楚瞧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谁家小孩子还要黑天做作业的?你怎么能给他这么大的压力?”

赫连烬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外, “我小时候常常学至深夜, 阿楚为何不心疼我, 只心疼阿念?”

云济楚哭笑不得, “可你都这么大了, 要怎么心疼你?连这个你也要争?”

赫连烬不语, 只盯着她看。

“”云济楚败阵,“心疼你,今晚再好好心疼你,此刻我们先心疼阿念, 可好?”

赫连烬勾唇, 本恹恹的神色染上些许春色。

“好。”

阿念被赫连烬重新抱回怀里坐好。

赫连烬的身形大,一只手臂将阿念揽住, 叫他坐在腿上, 另一只手取来盏温水放入阿念手中。

“入夜了,不许喝茶,多喝些温水。”

阿念很听话, 接过杯子缓缓喝着。

云济楚在一旁抿着唇看他们父子二人。

听盂娘子说,这些年赫连烬亲自照看两个孩子。

从一开始的生疏到后来的熟稔,不知其中经历了多少波折。

许是照看过两个孩子的缘故,赫连烬浑身散发着温柔的气息,每当他与阿环阿念待在一处时,总是目光不离他们,时而勾着唇,看两个孩子笑闹,时而垂着眸,孑然落寞。

这和数年前的温柔全然不同。

此刻的赫连烬如巍巍高山又如宽阔江河,温柔中蕴着力量,如温泉边兀立的松柏,尽管枝叶上结了一层冰霜,但根茎深深扎在蒸腾着热气的泥土中。

“阿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