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济楚忽然回神,见赫连烬正看着她。
灯下,他的眼睛深邃,犹带柔情。
阿念喝完了水,嘴角沾了些水痕,赫连烬拿着帕子轻柔地为阿念擦嘴。
低头,垂眸,展眉,嘴角勾了点温润笑意,浅云色帕子在他漂亮的手指下压出褶皱。
他甚至笑出了一点声音,很轻。
这一声如细丝,从云济楚的脊骨攀至脑中,她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鼻腔里陡然涌入一阵莲荷气息。
有点头晕。
云济楚使劲眨了眨眼。
“赫连烬”
“嗯?”赫连烬抬起头看她。
“赫连烬。”
她不知自己想说什么。
她只想叫他的名字,赫连烬。
阿念忽然又仰起头问:“父皇,阿环究竟怎样了呀?”
云济楚忽然不头晕了,瞬间清醒。
“阿环究竟怎么了?为何生气?”说着,她起身,“我去看看她。”
赫连烬睨了一眼阿念,后者缩了缩脖子。
云济楚被赫连烬拉住衣袖,又重新坐下。
“写不好字,自己气自己罢了,阿环已经睡下,别去。”
阿念道:“阿环不喜写字,怎会因写不好而生气呢?”
“”赫连烬把阿念重新放回地上,不许他再坐在自己腿上。
阿念见势头不好,连忙道:“阿念还是先去写字吧”
云济楚盯着赫连烬。
赫连烬无奈道:“阿环没能与你同睡,所以生气了。”
云济楚恍然大悟,“阿环认床,那她这是与自己置气呢,但是不吃饭可不行。”
赫连烬道:“无妨,今日我已经将她哄好了。”
他说得轻松,仿佛是一件信手拈来的小事。
崔承在一旁斟茶,弓着腰掩下满脸苦涩。
信手拈来?
绝无可能!
公主发起脾气来,连陛下都招架不住,今日费了整整一天,又是送各色珠宝,又是温声软语说了一通,捱到傍晚才彻底哄好了。
他跟在陛下身边忙前忙后,累得老腰快断了。
云济楚往赫连烬身边靠了靠,伸出手揉了揉他的手臂,“下回要同我说,我们一起去哄。”
阿念坐在书案前,看着自己父皇的背影,越看越像书中所说,成精的狐狸,大尾巴的狼。
第二日一睁开眼。
云济楚先摸了摸自己枕下,什么都没有。
赫连烬早早起身,上朝去了。
她仰躺着,把手臂搭在赫连烬的枕头上,直到软枕重新有了温度,才起身唤了淑修来。
难得雨停,天空被彻底洗过,澄澈无边。
云济楚心里记挂着昨日阿环生气的事,一大早便先去蓬莱殿。
“阿娘”小家伙若许久未见,把头埋在云济楚的怀里蹭了又蹭。
盂娘子见此状,领着淑修退了出去。
“阿环昨日怎么生气啦?听闻连饭都没好好吃。”
阿环撇撇嘴,拉着云济楚的手往矮塌走去,“父皇不许我再提”
云济楚揉她的脑袋,“今后不许再自己跟自己置气了,更不许一生气就不吃饭。”
阿环睁大眼睛,张了张嘴却没反驳,蔫巴巴道:“阿环知晓了。”
没想到父皇不承认自己错误也就罢了,还倒打一耙?!
偏她昨日答应了父皇此事就此揭过,今日无论如何不能再说什么。
阿环拉紧了云济楚的手。
“阿娘,今日多陪陪阿环吧,别再陪父皇了。”
云济楚笑道:“好呀,恰好阿娘昨日将手头的事忙完了一些,今日有空陪你玩。”
直到黄昏,紫宸殿内仍不见阿楚身影。
崔承第三遍来禀:“娘娘说今日留在蓬莱殿用膳,晚些时候再回来。”
皇帝停笔,顿了顿又继续写。
“陛下可要传膳?”
皇帝摇头。
崔承轻手轻脚退至一旁。
可见娘娘十分疼爱两位殿下,从前陛下也是这般从早到晚陪着。
但如今陛下似乎觉得两位小殿下长大了,自娘娘在身边后,便再也没耗太长时间陪他们。
看这架势,若是再不用膳,恐怕陛下今夜不会再吃任何东西。
这可如何是好。
“陛下,可要往蓬莱殿去?”
皇帝又摇头。
“把东西呈上来。”陛下声音沉沉。
崔承将捧了半日的匣子放至陛下桌前。
皇帝看着匣子半晌,似乎斗争许久,终于伸出手。
啪嗒一声,匣子并未上锁,轻轻一开,里面的东西呈现眼前。
几本民间书籍,并着一叠写满字的纸张,还有一张单独的纸。
皇帝拿起,于灯下细细看。
崔承无意扫过一眼,娘娘的字洒脱狂放,和平日里温吞的性子大相径庭。
这匣子是娘娘命淑修带至画院的。
崔承将这些从画院带回时,那位秦画师并未注意到。
陛下盯着这匣子看了一天,不曾打开。
可偏偏就在方才,忍不住了。
赫连烬深知罪孽,故而今日抄经数遍,笔下是轮回之规劝,脑中是贪欲的滋生。
打开吧,打开看一眼。
若是不开,恐怕辗转反侧再难入眠,无端的猜忌起起落落,拽着他的心浮浮沉沉。
可此刻打开了
阿楚写了许多,从她畅快的笔触可见她写下这些时的兴奋与憧憬。
旧书籍被她翻了个遍,缺漏之处她客观指出,精彩之处她不吝夸赞。
整张纸上并无他言,只有各色灵感挥洒。
最后,她只有一句话是写给秦宵的:小秦,注意休息,今后忙的事情很多,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然后,画了个大大的笑脸,云朵形状的。
赫连烬勾唇。
手指在那个笑脸上摸过,忽而又见指上所佩墨玉戒指。
他的笑倏尔止住。
他不该打开。
赫连烬将散落一桌的纸张快速收拢,往匣子里装。
崔承动了动耳朵,忙压低声音道:“娘娘回来了!”
紧接着,殿外一阵娇笑,似乎是娘娘正与淑修说些什么。
崔承不敢上前帮忙,只能急着道:“陛下,娘娘进大殿了!”
云济楚笑着道:“今晚我才不要玫瑰,我要荷花,今日闻了莲荷香气,一直忘不了呢。”
淑修娘子撩开珠帘笑道:“好,好,娘娘想要,奴婢挑灯也去摘来。”
云济楚走入,道:“那里用得着——”
“赫连烬,你在做什么?”
她看去,只见赫连烬冠上金珠颤动,但身姿端正,坐在桌案前,一旁灯火微晃。
赫连烬不答。
云济楚走近了,瞧见他手底下压着的一叠纸,“我看看,你又在写字啦?”
崔承满头大汗,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若是叫娘娘发现了,该如何是好?
叫冯让在外头看着,怎么如此不中用!
云济楚靠着赫连烬坐下,十分亲昵的抱过他的手臂,捏起一张纸细看。
“诶?你不是不喜欢经文吗?怎么又忽然开始抄经了?”
这经文她有印象,先前去找太后的时候,听大师讲过,似乎讲的是轮回。
赫连烬从她手中收回抄满经文的纸,随手放在一旁。
“无聊时抄来解闷。”
“阿楚怎么才回来?”
“阿环今日粘人得很,我多陪了她一会。”她搂住赫连烬的脖子,深吸一口气,莲荷香气沾了点墨香。
崔承与淑修娘子皆退了出去。
云济楚见赫连烬神色淡淡,知道他又犯了分离焦虑症。
她今日几乎一整天没见赫连烬。
云济楚坐到他腿上,看着灯火下那张俊美的脸,忍不住仰起头亲了亲。
“我回来啦。”她温声,“想不想我?”
赫连烬的大掌压过她的腰肢,低头吻她,气息错乱间,看了一眼暗处角落里那个匣子。
“怎会不想?”他手臂一挥,熄了灯火。
只剩下四处小灯亮着,桌案这边很暗,云济楚身上一凉,她被调转了方向,背对着赫连烬,坐在他的腿上。
裙纱叠在腰肢,她没想到今日赫连烬如此直接。
忽然失去支撑,她将手臂撑在桌案上,赫连烬握着她的腰。
云济楚手臂终于撑不住软了下来,脸颊枕在那一叠抄了经文的纸上。
第39章 罚你 还疼吗?
桌案上放着一束荷花。
赫连烬坐于椅中, 衣衫齐整,只有腰际衣袍被濡湿,若是打眼看去, 只看得见他端正的坐姿。
云济楚被他勾着腿弯, 上半身悬在桌案与椅子之间。
虽然上身纱裙未乱,可一双腿却凉得很。
椅子上铺着绣满合欢花刺绣的软垫,被洇湿了,一滩深色与四周淡粉、浅黄格格不入。
很深,深到云济楚顾不上难堪与羞恼。
和白日里抱着阿念的那股温柔不同,赫连烬的呼吸粗重,手掌滚烫, 掐在她腿弯里, 几乎要把她烫伤。
“手臂好酸……”云济楚塌下腰, 快要从桌案上滑下去。
抄满经文的纸散了满地, 有些落在椅子下的水渍中。
杯盏倒在一旁, 淡淡的花茶香气晕出。
罪过罪过。
云济楚不敢看那些慢慢晕开的墨迹。
似是感受到她的累, 赫连烬终于松了她的腿弯,站起身,将她整个放到桌案上。
笔架一阵晃动,都承盘里的金珠滚落一地。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雨声盘桓悠转, 夏夜的雨湿热潮闷。
云济楚抓住赫连烬的手掌放在膝上,“都红了……”
赫连烬吻了吻, 抱起她往床榻走去。
外衫、纱裙、衣袍、靴子、腰带、金冠, 散了一路。
随着他大步,云济楚抓紧了赫连烬的手臂。
一步一顿,感受十分清晰。
“快点走”云济楚催他。
赫连烬一只手臂揽着她的背, 一只手臂托着她的腰,在她头顶问:“快些便能受得住?”
说着,他的脚步加快了几分。
云济楚险些尖叫出声,在他胸口狠狠咬了一口,却只听见上方传来一声餍足的喟叹。
她无奈,只好伏在他身上求他慢点走。
赫连烬将她放到床榻上时,头发散落,扫在她的脸上。
他在耳边的声音带着笑意,“阿楚,雨淋在腿上了。”
云济楚想捏拳头打他,却又没力气,把人勾着脖子亲住,又狠狠咬了一口。
清晨,身侧有动静,云济楚难得睡得浅,动了动手臂。
赫连烬还未离开。
她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半睡半醒,抱住赫连烬,声音像云朵一样,轻飘飘的,“赫连烬”
赫连烬本准备起身,被她搂住手臂,便又重新躺好。
昨夜太累,云济楚很快又昏昏沉沉,被赫连烬一只大掌抚在脊背轻拍,她渐渐呼吸平稳。
忽然,温度消失了,怀里的手臂也被抽走,云济楚脑中又清醒了一瞬。
不等睁开眼睛,只觉二人共枕的软枕被动了一下,然后床榻里彻底没了赫连烬的温度。
他去上朝了。
云济楚睡意朦胧,摸了摸软枕下。
空无一物。
还是说,又被赫连烬取走。
云济楚揉了揉眼睛,睡意彻底消失。
她起身穿衣,难得赶着朝阳走出了紫宸殿。
画院中依旧忙碌,陛下攻下罘南后,教化民众,勘测舆图,建造殿宇,这些都需画院支撑。
秦宵甩下笔,来到茶室。
“这么早,赶早八啊?”
云济楚白他一眼,“睡不着,就来看看。”
秦宵斟茶,推到她面前,“喏,茉莉蜜茶。”
云济楚失笑,捧起来喝了一口,“听闻茉莉花茶是今年西南的贡品,统共没多少,你这里竟然会有。”
“崔内官送来的,还有一罐蜂蜜,说是陛下赏赐,没想到啊,你老公这么大度。”秦宵答。
“”云济楚道,“我早就说过了,他人很好的!”
秦宵点头,“好吧,是我对他滤镜太大。”
“你是不知道,我刚入宫任职那一阵,见了他都腿抖!每天丧着脸,死气沉沉的,紫宸殿里乌烟瘴气,你知道吗,他竟然把牌位还有香案放在床头!”
云济楚一愣。
秦宵继续道:“不是说古代人最忌讳这个吗?那时候他病倒卧榻,我上前去听吩咐作画,瞧见那些祭祀之物,都胆寒!”
“那牌位上还写着你的名字呢。”
“不过幸亏是网名,不然多晦气啊。”
云济楚静了很久,只问了一句话:“他经常生病吗?很严重的那种。”
秦宵点头,“十次有六七次,他都是病殃殃的。剩下那三四次精神抖擞,还是你女儿还有儿子在他身边的时候。”
云济楚垂眸,看着手中澄澈茶汤,分明加了许多蜂蜜,仍觉回味苦涩。
秦宵道:“我看那姓崔的也是苦差事,劝他喝药他不喝,有一会,我前脚还没出大殿,就听见里面传来摔药碗的声音。”
云济楚摸着杯盏外侧的莲纹,四周茉莉花香气氤氲,却莫名一阵清莲气味在胸腔里滚动。
“辛亏你来了,不然他那样耗着,若是哪天看我们这些画师不爽,当场杀了也未可知。”
云济楚摇头,“他不会的。”
听淑修娘子说,那次选秀中,有一位与她肖似的钱娘子学着她的语气与动作,自称钱楚楚。
那是被世家豢养出来,调教数年,专程来争皇后之位的。
听说赫连烬起初远远瞧见,在众人面前失魂落魄跌跌撞撞跑了过去。
但是走近了,仅一眼,他便认出这不是。
偏生那位钱娘子胆子大,上前攀住赫连烬的手臂道:楚楚寻了陛下好些年
然后对赫连烬身后的公主道:不认得阿娘了吗?
赫连烬怒极,当场拔剑欲砍。
但是生生忍住了,不知他那时候脑海中想到了什么,只双目赤红扔了剑,抱起公主离开。
赫连烬心中有一根弦,那根弦坚韧,永不会断。
云济楚放下手中蜜茶,“可现在紫宸殿清爽得很,什么祭祀之物都瞧不见,那些东西,恐怕被他藏到凤鸾宫了。”
“人都回来了,他还留着东西做什么,应该早早烧了才对。”秦宵道。
“他不会烧的。”就像那些玉佩,被他悄悄藏起来。
秦宵见她不喝茶,便又递了一块酥饼过去,“喏,吃吧,边吃边说,大清早找我来,有什么事?”
云济楚咬了一小口,还是不甜。
“你每天都会有签到玉佩吗?”
“什么玩意?”秦宵问。
云济楚见他表情,便知道了。
“你穿进来,是因为你是这个游戏的画师,我穿进来,是因为我是这个游戏的玩家。”
秦宵点头,“而且我回不去了。”
是了,秦宵在那个世界已经死了。
难怪,他们之间的节日问候停留在一年多以前。
云济楚本身亲情友情淡然又缘浅,只以为两人缘分已尽,压根没有往别的方面去想。
秦宵忽然问:“那你要回去吗?”
云济楚问他,“你想回去吗?”
秦宵耸耸肩,“暂时不想。”
“如果你发现亲近的人每天都会无缘无故出现一枚玉佩,你会怎么想?”云济楚问。
秦宵略微思考,“哆啦A梦?”
“”云济楚忽然很想把茶水泼到秦宵脸上。
“算了算了,不逗你,超自然现象,那就只能用鬼神解释喽。”秦宵笑道。
云济楚点头。
“我恐怕在他们心里,是个神仙。”
秦宵差点把茶水喷出来,“当真?”
他又道:“你在你老公心里的地位,我看着比神仙还高出许多。”
“怎么办?”云济楚问。
秦宵终于不笑了,神色严肃,“虽然这件事在我们这种经历了穿越的人看来很寻常,但是对于古代人来说,就是不可思议。”
云济楚点头。
感情之事对于她来说总是棘手,好在她很勤勉好学,遇到不会的便主动去问。
无论是淑修还是秦宵,都能理解并能回答她的问题。
秦宵斟酌一番,“你该和他坦白呀。”
“坦白?如何坦白?说他只是我大学时期闲暇时玩的一款游戏吗?还是说这五年来我其实很忙,忙得没时间看他”
云济楚苦恼,“他得知我要和你合开画堂,已然闹了一遭,我怕这件事他承受不住。”
赫连烬此人瞧着魁梧,实则有些脆弱。
“要不然,把玉佩悄悄藏起来?”秦宵出主意。
云济楚丧气,“已经被发现了,不然我找你做什么?”
秦宵语气忽然轻松,“他发现了,却没说,这不是好事吗?这样你也不用面对这个问题了。就当这个事情不存在就好了。”
云济楚忽觉,这件事问秦宵简直鸡同鸭讲。
“他不说,就会憋在心里默默难受。”
秦宵沉默一会,忽然道:“你是真的上心了。”
云济楚垂眸,“也许是吧。”
昨夜,他又一次夜半惊醒,然后抚着她的脸颊,声音痛苦缱绻:吾妻阿楚当真回来了。
是从第几次他惊醒的时候,她亦难眠了?
云济楚不知道。
秦宵道:“若是想要长久,总不能隐瞒,你要知道,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圆,到最后,你会很累。”
云济楚沉思。
“无论如何,也无论你在何地,我希望你是快乐又轻松的,云济楚。”
云济楚抬起头,撞入秦宵的目光中。
他们曾对视无数次,最多的是针锋相对,可这次不同。
他的眼中带着无数次胜负未分的释然,还有些诚挚、欣赏、温柔。
云济楚闷闷不语,回至紫宸殿。
不曾用膳便重新躺回床榻里睡回笼觉。
许是思虑太重,她做了个古怪的梦。
梦中赫连烬怀里抱着两个哇哇大哭的孩子,拽着她的裙角求她不要离婚
这太奇怪了。
她猛然惊醒,只见赫连烬正俯身为她盖被子。
“做梦了?方才听你一直喃喃复婚,复婚。何为复婚?”
云济楚庆幸自己没有说更多梦话,抱住赫连烬的脖子道:“复婚就是破镜重圆的意思。”
“阿楚梦见谁了?怎会有破镜重圆的戏码?”
云济楚亲他一口,“我梦见被你抛弃了,然后拽着你的衣裳求你复婚。”
“绝无可能。”赫连烬补充道,“梦都是反的,只会是我求阿楚。”
“还疼吗?”
赫连烬转开话题,贴着她脸颊问。
云济楚瞬间瞪大双眼,忙用手去捂赫连烬的嘴。
昨夜后来沐浴完,赫连烬又来,她实在困乏,便推说自己太疼了,不许。
可谁知,赫连烬不罢休,偏说要燃灯看看,若是真伤了,便上些药。
云济楚百般推脱但力气太小,被他扔了薄被,拎着脚踝压至身前,捧灯细看。
她羞得满脸通红,去掰他握在脚踝上的手指,他却纹丝不动。
“不曾伤着,阿楚说谎了。”
他的呼吸灼热,近在咫尺的温度令云济楚颤抖。
危机迫近,他说话间的阵阵温热呼气,预示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我该怎么罚阿楚?”——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鞠躬鞠躬鞠躬)
赫连烬每天:上班-看一眼老婆-看孩子-看一眼老婆-继续上班-看一眼老婆……
第40章 书信 装作风平浪静
一连数日, 紫宸殿窗前落花簌簌,云济楚闷在殿中不曾出去。
赫连烬自那日凶狠了一回后,又变得温柔缱绻。
夜夜共枕, 日日相对, 就算是她时不时提起画堂之事,他也不曾恼半分。
就好似先前因秦宵而闹不愉快那次,只是兴起罢了。
云济楚日子过得舒心,手中书籍也稍有眉目,唇边笑意压不住。
她搁笔,瞧了一眼崔承捧上来的“铅笔”,笔杆细长, 上雕刻有芙蓉花纹, 凑近了闻, 还有一股淡淡的竹叶清香。
“做事利落, 加钱!”
云济楚笑盈盈, 随手拿起小几上几颗金豆子递给他。
崔承忙道:“奴不敢居功, 这些都是冯让准备的。”
说着,他瞅了一眼跟在身后垂头耷脑的冯让,小声斥道:“还不快上前来!”
云济楚见过冯让,这小太监年纪轻做事却稳当, 得崔承重用, 叫他日日跟在身后学习。
像极了她从前带实习生妹妹的样子。
只是打眼瞧着,冯让今日心绪不佳, 垂着头, 说话也沙哑,“奴不敢受娘娘赏,只愿娘娘用的舒心便是了。”
云济楚歪头看他, 瞥见冯让的眼角肿着。
她不多问,粲然一笑,把金豆子递给崔承,“你帮我给他。”
崔承狠狠瞪了一眼冯让,又堆满笑对云济楚拜谢。
云济楚不爱这些,挥挥手令他们退出去。
崔承与冯让出去了,殿内只剩赫连烬坐在窗边书案前。
云济楚看看他,后者分明在低头写字,却好似感受到了什么,抬起头。
“冯让家中母亲去世。”他只淡淡说了这一句。
云济楚垂眸,手边金灿灿的豆子像蒙了一层灰,“难怪。”
紫宸殿外,墙角树后,崔承揪着冯让的耳朵,又愤愤锤了他几下。
“孽障!贵人面前,你竟敢自伤!”
“皇后娘娘喜笑颜开,你却在一旁丧气,给你十个脑袋也不够你作的!”
冯让一脚踩进泥里,衣角沾了草叶,瞧着狼狈,“师父再多钱又有何用?我母亲到头来还是”
说着,他流泪。
崔承急得跺脚,“在贵人面前,莫说家中死了个人,就算是你要死了,也得笑着!”
说着,他要扇冯让巴掌,却又在沾满眼泪的脸颊前止住。
冯让知道崔承是为他好,垂头道:“您打我吧。”
崔承气得一掌拍在自己腿上,“你啊!”
“你命好,如今娘娘是顶顶好的纯善之人,陛下自从得了娘娘,也日渐脾气好起来,否则,你哪里还有站在我面前哭诉你母亲的份?”
冯让憋着泪,肩膀抖动,“亏得今日娘娘不曾瞧出来,否则,恐怕连累了师父”
“你蠢啊!娘娘一眼就瞧了出来,陛下更是在前些日子你没好好守着紫宸殿的时候,便知道此事。”崔承道。
那日冯让不曾提前通禀娘娘回来,害得陛下险些被娘娘发现他私下里偷偷瞧她的信件
崔承叹了口气,“罢了,快些回去换身衣裳洗把脸。”
“陛下忍了你这些时日,你也该知足。”
冯让连连点头要走。
崔承看着他的背影,又道:“今日你歇着吧,明日再当值。”
忙至午后,云济楚才收拢好纸笔,往蓬莱殿去。
出了紫宸殿,见崔承立在门口,她上前,“崔内官,这些银票交给你,替我交给冯让,叫他节哀。”
崔承接过,不多,但是也足够置办一场好丧事。
其实冯让这些日子得的赏赐不少,办一场丧事绰绰有余。
“皇后娘娘心善,只是奴们卑贱之身”
云济楚摆手,示意他住嘴,然后没多说,领着淑修便走了。
她回想起当年。
父母的丧事由大伯一家置办,那时她在疗养院。
窗外的落叶打着旋,她看见大伯捧着些遗物来通知她墓地的位置。
随着遗物来的还有一张卡。
或许那是父母的全部积蓄,又或许不是。
总之,这些钱支撑着她上完学,又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房子,就消耗完了。
她与那些亲人之间的联系也断在疗养院那些时候。
云济楚年轻的时候想过:或许是因为她忽然不会说话了,所以他们才没来看她。
不说话,没法沟通,自然不用看望。
后来,她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因为她不仅康复,还学会了画画,她的生活充实饱满,每一天睁开眼睛,都有新的游戏剧情,新的绘画灵感涌上来。
进入职场后,大伯曾给她通过电话。
内容云济楚已经记不太清了,总之说到最后,大伯语气愠怒:你堂弟不比你差,只是少个机会,你运气好,帮他一把怎么了?你以为当年你治病的钱——
云济楚打断他:他水平太差。
电话被挂断了,世界也从此清净了。
“阿娘来啦!”小公主身着水蓝色罗裙,一下子扑到云济楚怀里。
抱起阿环,云济楚又被她亲了一口脸颊。
“这么想阿娘呀?”云济楚又把另外半边脸送过去,“还有这边呢。”
两边各一下,阿环搂着她脖子,声音软糯糯,“阿娘,这些日子不见你,是不是又被父皇缠住啦?”
她后半句特地压低了声音,神秘道。
云济楚哈哈大笑,抱着她往太液池走,“是被纸笔缠住啦。”
“父皇怎么没来呀?”
“他被折子缠住啦,等会看完折子就来找咱们。”
阿环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嗯了一声,又问起别的事。
今日难得不是艳阳天,有微风,光线尚可,太液池旁柳丝飘曳,是个放纸鸢的好天气。
答应了阿环许久,如今终于,天时地利人和!
淑修娘子在后头拿着虎纹纸鸢,抿嘴笑着看前头一大一小两人。
抻了纸鸢线,云济楚蹲下身,“阿环,你来举着跑两步,等风来了就松手,好不好?”
阿环欣然接过纸鸢,小小的胳膊铆足了劲举起,小步子哒哒哒,“阿娘,可以松手了吗?”
云济楚在她前面小跑,忽觉一阵发丝舞动,大声道:“可以松手啦。”
阿环撒开手,气喘吁吁看着抖动两下缓缓飞起的纸鸢,“飞起来啦!”
云济楚抻了抻线,见纸鸢渐渐平稳,便递给阿环,“拿着。”
阿环仰起头看她的眼神中多了些敬佩,“阿娘,放纸鸢这件事,您比父皇拿手多了”
“因为从前都是阿娘放,你父皇在边上看着乐呢。”
“父皇竟如此偷懒。”
云济楚看着她,粉颊红唇,嫩的像一朵小花,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不许这么说你父皇。”
“阿娘总是护着父皇”
忽然,公主余光瞥见一人,在不远处湖畔,“画师?秦画师!”
云济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秦宵在不远处,视线相接的一瞬间,他立刻转身要走。
阿环大声道:“秦画师,你去哪呀!”
秦宵只好站住,上前来,“拜见公主殿下。”
云济楚见他神色不似往日轻松,问道:“秦宵?你怎么来了?发生了何事?”
秦宵只深深看她一眼,摇头道:“见娘娘安好,便无事了。”
阿环道:“你前些日子还推脱说忙得团团转,无暇做画册,怎么今日得空来太液池转转啦?”
秦宵有些心不在焉,敷衍道:“臣改日便将画册送来。”
忽而风停,纸鸢直直坠落,小公主惊呼一声。
秦宵连忙跑去花树边,取了纸鸢送入公主手中。
路过云济楚的时候,悄声问了一句:“你最近没事吧?”
云济楚满头雾水,“我能有什么事?究竟怎么了?”
秦宵却又说无事。
公主欢快接过纸鸢,笑着问秦宵,“这回又起风了,你帮我把纸鸢放起来好不好?”
崔承跟在皇帝身后来太液池畔寻娘娘与公主。
却只遥遥瞧见,那位很会画娘娘的秦宵正举着纸鸢跟在公主身后小跑。
而娘娘,在一旁笑靥如花,仰起一张明媚的脸,看着纸鸢越飞越高。
陛下顿住脚步,崔承只看得清他的背影。
和上次在御花园一样,陛下按了按额角。
崔承胆寒,又想起这些日子娘娘与秦宵之间虽未见面,娘娘却总传书信给他。
陛下曾将信件看了又看,最后叹道:“秦宵为阿楚知己。”
其中落寞,崔承不敢上前去劝。
只能每日将陛下抄写的一叠又一叠经文收好,慰道:“佛祖知晓陛下苦心。”
可陛下只是苦笑。
又见秦宵走至树后,正对着阳光仔细看手中写满字的纸。
四周忽起滚滚杀意,崔承缩了缩脖子.
云济楚仍觉秦宵古怪,却又不便追上去多问,她闷头想了一会。
“这些日子送去画院的匣子可都送到了?”
淑修娘子点头,“都送去了。”
除了这个,云济楚想不出旁的,她继续问:“可有亲手交给他?”
淑修愣了愣,“不曾奴婢怕惹人注目,便每日清晨送去,放在他书案下。”
云济楚蹙眉,定是匣子里的东西出了问题。
阿环忽然扯扯她的裙角,“阿娘我想喝牛乳茶,我们一起回蓬莱殿好不好?”
云济楚甩开杂念,拉起阿环的手往蓬莱殿去-
秦宵将纸鸢重新放飞便离开了。
走至树后无人处,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
纸上笔迹洒脱,是云济楚亲笔所写。
只是每一张都不完整,若是细细查看,能瞧得出下方有被撕过的痕迹,尽管截面完整,却仍有些毛糙。
甚至有一张,对着阳光仔细看,能发现几笔没完全撕掉的墨迹。
究竟写了什么?
他不知。
但回想那日云济楚忧心忡忡大清早来寻他的模样,总觉得这些内容绝非书籍相关。
他们之间来往的书信,早就被打开查验过,甚至还有人进行了删减。
自从发现这件事后,他常出画院走动,盼着能遇到云济楚问个清楚,可偏偏这些日子,不曾见到她。
回想起赫连烬阴森可怖的模样,秦宵脑中闪过无数个可能。
听云济楚说,他们共办画堂,本就不如赫连烬之意。
赫连烬身居高位,又没有接受过平等教育,他会不会对云济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或许裁掉的内容是求救。
尽管云济楚再三强调赫连烬是个很好的人,可秦宵却不甚理解这个“很好”。
鳏夫五年,不人不鬼,如今怎样做得到清醒?
云济楚单纯,若是真被赫连烬关押,折其意志,损其筋骨,该如何是好?
幸而,今天他见到了云济楚,她看起来一切正常。
秦宵终于放心。
正要离开,忽见皇帝身边的崔内官惨白着脸走来。
“秦画师,陛下召你过去。”——
作者有话说:坦白来历的事提上日程了
玉佩这件事比秦宵可怕[眼镜]
这本书不会很长,会在最后多写一些福利番外给大家,感谢大家的支持[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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