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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玉碎 朕不如你

秦宵在延英殿外侯到黄昏时刻才得以入内。

皇帝魁梧, 立在书架前,背着身,手里捧了一本书在看。

秦宵走入行礼, 崔承便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画堂办的如何了?”皇帝先开口问。

秦宵如实作答:“一切顺利, 只是进度有些慢,要等到来年开春才会开张。”

皇帝轻笑一声,“来年开春。”

笑中带着岑岑冷意,延英殿内奉了冰,傍晚暖风入内也要顷刻化作一股凉攀上人的脊背。

秦宵见他回身,手中捧着的是一本经书。

皇帝的视线投来,如一潭死水, “半年。”

“阿楚还要给你传递书信半年。”

秦宵头皮发麻。

他果然没猜错, 赫连烬绝非云济楚所说“很好”, 那些信定是被赫连烬裁掉了!

他没谈过恋爱, 无法理解这种心境, 但是他却知道, 路过别人工位时不窥屏、拿到别人的文件不翻看不损毁,是基本准则。

皇帝搁下经书,缓缓踱步。

“你既已知道,为何不告诉她?”

秦宵道:“她若知道, 定会生气, 臣不忍告知。”

“你是阿楚知己,是她欣赏之人, 你懂她喜恶——”

皇帝每个字吐出都极为清晰。

一阵剑穗上乱玉碰撞的声音, 他执剑。

“朕不如你。”

他看着秦宵那张温润的脸,忽然想起七年前,同阿楚泛舟时, 他问阿楚喜欢哪种男子。

阿楚答他:喜欢你这种温润如玉的呀。

皇帝移开视线,恰好落在花瓶旁一面小镜上。

镜中的他墨发高束,金冠泛着冷光,眉宇间戾气尽显,眼底沉沉,是恨是愁是浓浓杀意。

他一剑刺向小镜。

瓶、镜跌落,碎了满地。

阿楚说秦宵只是他的假想敌。

阿楚错了。

不只是那些注定要缺失的陪伴。

还有。

是秦宵的出现,他才惊觉:他与阿楚之间有差距,这差距他无法逾越。

这距离之间堆满了画作、奇思妙想还有对万物的理解。

他这些日子仔细观察,耐心模仿,装得风平浪静坦然大度,就连冯让御前失仪,他都不曾责罚。

可越装,差距就越明显。

暗中裁下的信还有梦中混乱的画面,无时无刻不提醒他:若是装得这幅表象令阿楚深爱,来日撕破面具时可能承受?

想到阿楚发觉他并非温润之人,而是个满心嫉妒、一心独占的卑劣之人,他就心如绞痛。

阿楚会露出什么表情?

失望?惊惧?疏离?

皇帝的视线重新落在秦宵脸上。

往日畏首畏尾的秦宵此刻看着寒刃竟未露出半点胆寒之色。

秦宵恳切规劝:“请陛下收手,莫要再私察娘娘信件,臣与娘娘无半点男女之情。”

此刻倒是大胆得很。

皇帝缓缓走向他,听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合情合理铿锵有力,失笑。

“朕收手。”

“你死了,朕就能收手了。”

或许。

长剑架在秦宵脖子上,秦宵浑身血液凝固,却张不开嘴喊饶命。

皇帝紧紧攥着剑柄,手指泛白。

他的血液沸腾,若亲手斩杀心魔,又若劈开魔障重获新生,他脑子里全是尖啸,一只利爪撕扯着脑子里那根弦。

有个声音盘桓:杀了他,至少要先杀了他!杀了他,阿楚就不会再有知己了,杀了他,阿楚就不会再游离了,杀了他杀了他!

皇帝激动得有些颤抖,手臂肌肉紧绷。

忽然。

咔嚓——

什么东西碎裂坠地的声音响起。

两人低头去看。

金砖上黯然躺着两截碎玉,墨色温润,原本是一枚戒指。

此刻碎成两个半圈,像被分离的圆月。

皇帝双目赤红,骤然松开手,长剑落地,发出几声脆响。

“退下退下!”

他的声音很大,不知是在喝退秦宵还是在喝退脑中魔障。

他疯了,他定是疯了他难道要将阿楚的朋友赶尽杀绝吗?

这些日子他都在做什么?

分明那些被裁掉的信件不曾写任何男女之事,他就这样将阿楚的希冀、鼓励、叮嘱私藏,再把阿楚的心血泼上冷水。

对阿楚来说,开画堂、著书分明是好事。

他俯身捡起碎玉,连细小的碎渣都不曾落下。

可无论捧在手里的碎玉多完整,阿楚送他的戒指都已经碎了-

云济楚陪着阿环玩到傍晚才归去。

淑修娘子跟在后头,“娘娘今日难得闲暇,竟在蓬莱殿一口气待到这个时辰。”

云济楚无奈道:“阿环和赫连烬一样粘人,有时候真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三瓣。”

淑修笑,“娘娘恐怕又要熬夜了。”

云济楚倒是不怵,“早就习惯啦。”

有小内官上前来禀,“娘娘,云大人求见。”

云济楚与淑修娘子对视一眼。

淑修眼中有些慌乱,“娘娘,不如禀于陛下,叫陛下亲见罢。”

那小内官道:“陛下正于延英殿议事,不叫旁人入内,云大人于宫门递了口信,说想见一见皇后娘娘,先前陛下吩咐了,一应事都由娘娘决断。”

淑修娘子劝道:“娘娘,不如称病不见,待陛下空了,再一同见吧。”

云济楚摇头,“不必多说了,我自有决断。”

然后,吩咐小内官去领云深入宫。

一路上,淑修娘子忧心忡忡。

“娘娘,若是云大人拿身份之事要挟您,不如先应下,待今夜同陛下商量后,陛下自会为您做主。”

云济楚知道她是关心则乱,笑笑道:“云深能奈我何?把心放回肚子里,待会别露怯。”

云深踏着落日金辉步入水榭,昂首挺胸,端坐于太师椅内,饮下宫女奉上来的一盏茶。

淑修面色难看,云深此人狂妄,早没了延英殿当日的恭敬与谦卑,摆明了是想用身份拿捏娘娘。

“臣拜见皇后娘娘。”云深微微颔首,“不知这些日子,娘娘在宫中可还好?”

云济楚笑道:“本宫能有什么不好?”

这两个字实在用不惯,但为了撑场面,不得不用了。

云深道:“娘娘侍奉陛下左右,该勤勉规劝才是。”

云济楚不语,等他继续说下去。

“这些日子,臣频频上奏,却不知陛下何意,娘娘可曾探得一二?”

云济楚摇头,这事她真不知道。

只在前几天听赫连烬吩咐崔承,命他将云深的折子挑出去扔了。

她忙着著书,哪有时间理会这些?

云深语气不好,“云禄冠礼已成,娘娘离家数月,莫非忘了自己还有个亲哥哥?”

有点熟悉,云济楚静等着他继续说。

“娘娘如今得陛下专宠,风头极盛,可免不了今后广纳后宫,娘娘解得陛下丧妻之痛,旁人亦可解。”

云深故作高深。

“娘娘今后想在宫中站稳脚跟,少不了前朝的助力。”

“云禄大了,若能得个好职位,今后少不了娘娘的好处。”

云深目光锐利,扫过云济楚的脸,“臣之爱女蕙质兰心,长至十八岁,如今娘娘,莫要叫云家失望才是。”

他说得含糊又意有所指,亭内只有淑修一位宫女立在一旁,他倒是不避讳。

云济楚听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熟悉之感终于破解,这不就是大伯的翻版?

她道:“你回闵州去罢。”

“?”云深蹙眉。

云济楚真心实意劝他,“你,还有那个劳什子云禄,尽快回闵州吧,不然我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云深怒极而起,“娘娘何意?”

云济楚语气平静,“你资质平庸,这些年不得寸进,本该在闵州庸碌至死,如今你沾了女儿的光能来京中晃一圈已是祖坟冒了青烟。”

云深面色铁青,额角青筋几乎要爆裂,他大喘气。

“还有那个云禄,我倒是没打听过,但是你平庸,他定也好不到哪去。不然怎么还用得着你拉下老脸求到我脚底下来?”

都是诚心的实话。

云济楚毫无顾忌地说着,见他听不得这些话,觉得好笑。

“陛下不想搭理你,是要看看你还想不想要这条命,你若是再折腾下去”

赫连烬恐怕又要添暴君罪行。

云深拍桌怒道:“你!你就这般肆无忌惮?!你就不怕——”

“我怕什么?”云济楚声音懒洋洋的,“你那日入宫后广结朝中官员,恨不能宣告天下你是皇后之父。”

“怎么?你现在去和他们说,说你不是皇后之父?”

云深冷笑,“你就不怕我说出你的假身份?!你根本不是云家的女儿!”

云济楚看傻子一样看他,“然后呢?你觉得,本宫做皇后,是因为云家女这个身份?你也太抬举你自己了,你有什么军功吗?还是说有什么过人之处?”

这可是她的游戏世界!

就连赫连烬都是她选出来的。

云深嘴角的冷笑渐渐消失,面颊开始因用力咬合而颤抖。

云济楚道:“你要理清因果关系,本宫先做了皇后,才有你现在鸡犬升天的风光,而非你托举本宫坐上了皇后之位。”

云深咬牙切齿,“你就不怕陛下知晓?”

这架势像极了爱告状的小学生。云济楚笑笑,“你敢去吗?”

且不说赫连烬本就知道,留着云深不过是让她的身份不必再费周折,不像从前一样落旁人口舌。

就算是赫连烬不知,那云深敢赌吗?

赌一赌陛下究竟是更看重皇后多一些,还是更重他这个废物多一些。

云深闻言,彻底没了嚣张气势。

他不敢。

陛下重情,先皇后不过孤女出身,都能得陛下为之痴狂数年,如今

“臣”他的软话在喉咙里滚了一遭却吐不出来。

云济楚打了个哈欠,“本宫乏了,你退下吧。”

这话还是和太后学的。

果真管用。

只见云深欲言又止,垂头丧气退了出去。

他走后,天色昏暗,宫灯亮起。

淑修松了一口气,惊叹,“娘娘方才大杀四方!”

云济楚喝了口茶润喉,起身道:“我是真不喜欢说这么多话,好累。”

淑修扶着她往紫宸殿走去。

“娘娘为何不劝陛下直接杀了云深?此人贪得无厌,着实可恶。”

云济楚顿了顿,声音很轻,“楚文莺心中有恨,那便叫她恨活着的人,别叫她恨死了的人,免得午夜梦回又添悲伤。”

回至紫宸殿,她翻出楚文莺的的信,这是前日崔承奉与她的。

楚文莺还回来了几样首饰,说太贵重没有当铺敢收,还是留在云济楚发上、指间才好。

她又说这些日子落了脚,忙得不可开交,甚少再想起闵州之事。

云济楚将信纸折好。

云深尽早回闵州,对于落脚京中的楚文莺也是件好事。

她把手里的信纸往书橱里塞了两下,发觉塞不动,手往里探了探,摸到一叠乱纸。

满满一捧,似乎是被裁下来的,有大有小,写满了字迹。

笔触潇洒,是她写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奶茶]

第42章 咬他 你松开我

手中长短不一的信纸分明很轻, 却又像一块沉重的铅坠落在她手里。

它们纠缠起伏,织就密不透风的网,把云济楚深深罩住。

云济楚先是松开了手, 信纸散落一桌子。

仿佛再在她手上多待会就要变成一副镣铐, 顺着手掌攀至手腕,把她收押。

“娘娘,怎么了?”淑修上前来问。

在看到满桌纸条的时候愣了愣,道:“这些是娘娘的字迹。”

云济楚随手捡起几张来看。

‘此书虽迂腐,却也有可圈可点之处,忍着恶心看完了,你看看我圈出来的部分是否可取?’

‘忽然记起, 你是不是身体不好?不然怎么会穿进来?别熬大夜了早些睡, 当心你的豪宅被拍卖。’

这些话被当做夹带私货的东西, 被人仔仔细细裁下, 藏起来。

云济楚忽然记起初入职时, 有位同事。

同事热情, 常来她工位寒暄,一日,同事拿着一摞文件道:“刚见你打印了文件,便帮你取来了。”

她道谢接过, 又听同事道:“原来你住在金水花园二区三幢呀, 改天出来玩。”

她忍着不适,说只是暂居, 且没时间出来玩。

本以为同事耸耸肩走开变不会再有后话。

没想到周末下午, 同事忽然电话打来:“到你家楼下咯,是我上去接你还是你下来?订了餐厅,一起去吃饭。”

她拒绝, 想起那些入职文件里有具体门牌号,连忙去反锁门。

同事被她挂了电话,似乎上楼来,敲门无果后,甩下句:“你不会以为我在追你吧?云济楚 ,你未免想太多。”

就走了。

她靠在门里侧,挂断了还未被接起的物业电话。

她不喜欢这样。

尽管她知道,赫连烬只是没有安全感,只是想知道她与秦宵究竟有没有,而不是想借此伤害她。

可他们之间不应该完全信任吗?

“娘娘,太子殿下来了。”淑修道。

云济楚扯回思绪,连忙把桌上纸条收了起来,揉了揉脸颊,问淑修,“我看起来没生气吧?”

淑修摇头。

无论如何,这是她与赫连烬的事情,不该把这些负面情绪带到孩子面前。

就像她小时候,父母偶尔闹别扭,也只是回到房间里解决,而不是摆在她面前争论。

父母是很温柔的人,她亦在温柔的氛围里长大。

可没想到,云济楚倒是立刻调整好,也放轻松了,却见太子满脸忧愁走到跟前。

太子依旧像往常那般恭敬行礼。

云济楚走上前,抱着他坐在太师椅中,温声:“怎么啦?有心事?”

“阿娘,您会离开父皇吗?”

难道阿念知道了赫连烬私藏信纸的事?

云济楚摇头,“我和你父皇挺好的。”

阿念又问:“就算父皇犯了天大的错,阿娘也不会离开吗?”

天大的错?

云济楚左思右想,觉得私藏信纸这件事算不上天大的错。

她摇头,“你父皇不会犯天大的错。”

阿念垂头,“是因为父皇是皇帝吗?天子不会犯错,就算错也是对。”

歪理。

云济楚道:“是人都会犯错,你父皇也不例外。”

“可天大的错你父皇理智聪慧,不会出现天大的错。”

阿念又问:“阿娘,您与秦画师是挚友吗?”

其实本来是死对头

现在是合作伙伴,“我们是好朋友,可以一同作画,一同办画堂的好朋友。”

“他若是死了,您会伤心吗?”

云济楚心里一揪,隐隐的不安逐渐蔓延。

“什么意思?”

阿念沉默,他今日看到秦宵等在延英殿外,又打听得父皇今日心绪不佳。

他见过父皇这些年的苦等与焦灼,那些狂乱的字、久久未愈的伤口、几乎夜夜燃起灯的凤鸾宫,还有,母后再次消失后,父皇的奔赴黄泉的决心。

正如母后所说,父皇理智聪慧,可他在母后这里,却

阿念不懂怎么形容,总归,不一样。

云济楚有点慌。

赫连烬私缴她的信件,会不会对秦宵做些什么?

她忽然想起秦宵那句玩笑话:你可千万要保住我的小命啊。

“阿念,究竟怎么了?”

她语气从来没这么严肃过,吓得阿念在他怀里一抖。

“阿娘”

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云济楚瞬间红了眼,“阿念,快说!”

“我今日看到秦宵被父皇叫去延英殿”

阿念心如死灰,见母后这情形,父皇定是要闯下天大的祸了,这错事,要叫母后如何原谅他?

“然后呢?”

云济楚站起身,把阿念放到地上,打算披衣出去。

阿念忽然抱住她的大腿,一张脸埋在她腿上,“母后然后我便不知了,母后,若是父皇做了什么错事,您”

他说不出口。

他若是死了挚友,也会恨那个杀了挚友之人吧?

可他又不想失去阿娘。

云济楚感觉身体里的血液一阵阵冲上脑子,她身形晃了晃。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有人阔步而来,不必细听,云济楚便知是赫连烬。

他面色冷肃,眉宇间有散不开的沉郁,俊美的脸此刻冷冰冰的,有些渗人,早没了往日一眼看去如沐春风的模样。

赫连烬走入,先看了一眼云济楚,最后才扫了一眼抱在她腿上的阿念。

云济楚压住几乎要冲出喉咙的质问,微微弯腰,温声道:“阿念,你先回去,我同你父皇有话要说。”

阿念垂着头,行礼后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听不见了,云济楚才开口。

“你做了什么?”

赫连烬见到阿念,便知云济楚已知秦宵一事,他垂眸,浓密的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

“你杀了他?!”云济楚鲜少这般大声。

赫连烬猛然抬眸,正撞上云济楚破碎的神情,她几乎要哭了,眼睛里含着泪,面色发白。

“我没有。”

云济楚摇头,“我要去看看。”

其实从发现那些被裁掉的信开始,她就隐约发觉,许多她觉得错误的事,在赫连烬那里似乎理所当然。

秦宵的命,对于他来说,是不是和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赫连烬拉住她的胳膊。

“阿楚你不信我?”

云济楚顿住脚步,回身看他,“你也从未信过我,不是吗?那些书信你都一一检查,连最寻常的问候你都要裁掉”

“赫连烬,你不信我,我怎么信你?”

阿楚常常叫他的名字,暧昧的、温柔的、断断续续的、含着笑意的,却唯独没有过如今这次,质问的。

赫连烬自嘲一笑。

她终究还是发现了。

她很失望吧,不然此刻看着他的眼神,为何那么陌生?

“阿楚,你从未给我写过信。”赫连烬握着她的胳膊仍不松开手。

“那些温声细语的问候还有欣喜雀跃的发现,你能也写给我吗?”

云济楚哑口无言,她给赫连烬的,又何止是温声细语的问候?更从未吝啬与他分享作画时的感悟。

而且,日日相对,为何还要写信?

“你怎么”

怎么说不通呢?

云济楚看了看他握着自己胳膊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也很有力,往日他都收着力道,不曾伤着她,可这回,云济楚感觉胳膊有些吃痛。

“你松开。”

赫连烬似乎才发现握疼了她,一下子松开手,却又怕她跑了,便张开双臂将她抱在怀里。

“阿楚”

“我不求你永远伴着我,心里永远有我,可是,这几十年也好,十几年也罢,你能不能多陪陪我?”

“那些我没得到的,能不能都给我一份?”

他的手臂死死揽着她的背,把她揉进怀里,几乎要透过衣衫血肉相融,恨不能此生永远结合,一息也不分离。

云济楚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推又推不开,怒道:“松开!”

赫连烬的理智又重新回笼。

他稍稍松开。

“我一直在陪你赫连烬,你松开我。”

她抬眸与他对视。

此刻,赫连烬终于读懂了她陌生的眼神。

失望有之,无奈有之,急切有之,不耐有之。

唯独没有心疼和妥协。

今日骤然碎裂的戒指此刻仿佛扎进了心口里。

他低头吻她,试图从舌尖找到一丝温度。

可什么都没有。

阿楚狠狠咬了他一口。

丝丝血腥味在嘴里散开,像野蛮生长的藤蔓钻进他脑子里,强横的枝丫搅动他的血脉,山崩海啸之痛瞬间涌了上来。

他身形一晃,原本一整个下午的头痛欲裂翻了倍。

云济楚气极咬他,本想着他能清醒一下。

却没想到,赫连烬身形微晃,面色惨白,盯着她的目光像滴入水中的浓墨,无法攒聚,迅速离散。

那一瞬间,她以为赫连烬要昏过去,但是没有。

赫连烬松开了她,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崔承侍立在门口,见他出来,捧药问:“陛下,这药又温了一回,尽快——”

不等说完,被皇帝挥袖打翻在地。

药汁连着碎瓷渣子泼洒满地,云济楚大步走到门口,苦涩的药味窜入鼻腔。

崔承显然被吓住了,忙跪地连声:“奴该死”

紧接着又赶紧示意冯让跟去侍奉。

云济楚看着赫连烬的背影渐远,他走得不稳,后来冯让上前搀着他,才勉强大步走起。

她低下头,看着满地狼藉,咬了咬自己舌尖。

“快起来。”

崔承连忙起身。

“陛下今日又头痛了?”云济楚问。

崔承深叹,“这回痛得十分厉害。”

那他方才一直强忍着痛?云济楚蹙眉,心里漫上一阵灼灼酸楚。

她又问,“秦宵的尸体,在何处?”

崔承一愣,“秦画师?哎呦,秦画师怎么会有尸体?他,他活得好好的呀,今日午后奴还见过他呢。”

“还活着。”云济楚松了一口气。

赫连烬不曾骗她。

但是她又将信将疑,问道:“听闻今日午后,秦宵被陛下唤至延英殿。”

崔承笑了一下,“不错,不过奴不曾进去,只知秦画师打延英殿出来之后,先是脸色煞白,像被吓得狠了,跌坐在石阶上缓了一会,又大喜,掏出几张银票塞给奴,说是红包。”

他腼腆一笑,从袖口里掏出银票,“娘娘您瞧,还给了不少呢。”

云济楚尽信了。

除了秦宵,没有人会这么做,崔承更无法凭空想象出这红包桥段。

他这是庆祝自己劫后余生呢,就跟糟心事过去后请人吃饭一个道理。

一口气彻底松下来。

她确实误会了赫连烬。

赫连烬没有做下天大的错事,他仍理智聪慧。

但是方才他们大吵一架,各自因着不信任,攻讦对方。

她还咬了他一口。

夜风徐徐,云济楚忽觉大腿上一凉,借着宫灯的微光低头看去。

裙上原来早早洇湿了两块,被夜风一吹,贴着肌肤,凉意才传到腿上。

是方才阿念抱着她腿的时候

从未落泪的阿念,方才哭了。

阿念也以为赫连烬会对秦宵赶尽杀绝,小小的孩子绝望又无助,想求她又不敢开口,哭了也不做声。

云济楚眼眶红了红。

“你去煎药,待会送到偏殿来。”她吩咐崔承。

又道:“淑修娘子,你往少阳殿去,告诉太子,秦宵没死,再去蓬莱殿替我瞧一眼公主,她若也慌神没睡,便叫她去寻太子。”

崔承与淑修娘子得令要去办,又顿住脚,看着云济楚,异口同声道:“娘娘,那您”

云济楚仰头看了一眼天边圆月。

“我去偏殿看看他。”——

作者有话说::你给他写信,却不给我写……

:?面对面,写什么信啊?那要不然我和他面对面,然后我们书信来往?

感谢灌溉[抱抱]

第43章 别咬 让我亲亲

偏殿寂静, 皇帝走入后便挥退了冯让等一众宫人。

冯让大气不敢喘,连忙出了偏殿。

听师父说过,陛下头痛之症自两年前大病一场后, 变得愈发严重, 一旦发作得厉害,便是撕心裂肺之痛。

陛下少年时四处征战,生死中拼杀过,手段狠厉。

他被叮嘱过,若是陛下头痛难忍,万万不要多嘴,能躲远点就躲远点。

冯让不敢往前凑, 只祈祷着师父赶快来。

赫连烬很平静。

外袍被他随手脱在太师椅上, 金冠砸在地上, 发出一声脆响, 宝石、翠玉跌落又碎裂, 赫连烬仰躺到小榻上。

头更疼了, 但是他现在十分清醒。

舌尖的伤口已不再流血,只剩下新鲜的豁口,是阿楚牙齿的形状。

他用牙齿重新在豁口上压了一下,像是在和阿楚同吃一块甜糕。

阿楚厌恶血气, 方才定觉得恶心至极。

赫连烬按了按眉心。

他已经分不清头是否更疼了。

和那夜一样, 今晚注定无眠,他不想喝药, 就这样仰躺着, 等待着溃散的思绪渐渐汇拢。

总要等到稳住了心神才能去找阿楚。

忽而一阵脚步,赫连烬耳中鸣响,只能凭着敏锐的本能判断来者身份。

脚步轻盈, 步幅较大,应当是个宫女。

阿楚走路总是不疾不徐,她从不垂着头走,眼中流光溢彩,轮转过周遭事物,打着骨朵儿的花,滴着露水的草叶,一晃而过的蜻蜓

他总要捏捏她的手心,才能重新吸引回阿楚的目光。

每当这时,阿楚便回头看他,一双眼睛弯弯笑着:怎么啦?

脚步越来越近,紧接着是开门的声音,隐约又听见冯让低声:“娘娘。”

赫连烬的手指从眉心按到额角。

痛得厉害时,出现幻觉也是有的。

不知几年前,那时候阿环阿念还小,夜间睡在他身边。

那日是阿楚忌日。

他午夜惊醒,看着阿楚的背影越走越远,下榻顾不上穿衣衫鞋袜,披头散发去追。

却被崔承抱着大腿拦下,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站在太液池旁,再往前去便是幽幽池水深不见底。

他恨自己回了神,没能随阿楚一同去了。

可又恨自己昏了头,回去时见阿楚留给他的两个孩子在榻上哭得撕心裂肺,一旁宫人无人敢上前抱着哄一哄。

只有盂娘子跪在榻前轻声为两个孩子唱着歌。

自那以后,阿环阿念便离了他,令居别殿。

“赫连烬。”

赫连烬发觉自己疯了,头痛到幻听。

“赫连烬。”

赫连烬一下子坐起身,压住锥心的痛,逆着月光往门口看去。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阿楚也没有变成影子飘走。

阿楚立在矮塌三步远处,正歪着头看他。

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纤薄的双肩垂落下飘曳的长发,薄纱裙角透着泠泠蟾光,似瑶台阆苑而来,叫人不敢直视她的面容。

她脚步轻移,往他跟前走来,发间珠玉珑璁,袖间一袭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