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头痛”
阿楚微凉的手指压在他太阳穴上,轻柔按摩,然后俯身,低头,额头与他相贴。
“怎么不和我说呢?”呵气如兰。
“阿楚?”他问。
“嗯?”云济楚应他。
但见他一身中衣,发丝散落,眉眼秀逸却杂了通红的血丝,应该是疼狠了,整个人呆滞死板,只唤了她一声便不再说话。
明明方才还气着,气他不信,气他专擅,可此刻一见他,那些气就忽然散了。
“怎么不说话?”云济楚温声道,“方才我不该不信你。”
“但你也不该私下里翻看我的信件,其实若是你想看,直接同我说便是,何苦偷看?而且,你不能不经我的同意就删减内容。”
见他还不说话,许是还转不过弯来,云济楚又道:“我今后还是会继续著书,继续与秦宵商讨画堂之事,难道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赫连烬,许多事情,我们该给对方一些空间,你该信我才对。”
“赫连烬?”
“今日阿念以为你杀了秦宵,吓得来我怀里想求我,你瞧,闹到这地步,把孩子都吓坏了。”
她声音柔柔如春风。
额头抵了一会,发觉赫连烬并未发烧,云济楚便直起身,继续帮他揉太阳穴。
“为何不说话?”
云济楚又重新弯下腰,与坐于榻上的赫连烬平视。
不等她认真看清赫连烬的双眸,就被他撞了一下鼻尖,紧接着被含住双唇。
赫连烬似乎有许多话想说,散了又聚起的视线灼灼落入她眸中,吸吮着她的唇,一只手掌控在她脑后。
毫无章法。
到后面,云济楚嘴唇吃痛,才发觉赫连烬一直没有伸舌,只用柔软的嘴唇辗转含吮。
她试探着递出舌尖,轻轻舔舐他的唇缝,带了些诱哄的意味。
然而,赫连烬推开了她。
云济楚双腿早就发软,顺势坐在小榻边,双腿抵着他。
“怎么了?”
赫连烬顾左右而言他,“我没杀秦宵。”
“我知道。”云济楚点头。
“我本打算杀他。”他坦言。
“”云济楚替秦宵捏了把汗,“那今后呢?”
“他命好,留着吧。”赫连烬道。
云济楚问:“命好?”
“他能得阿楚为友,是几辈子修来的好命。”
云济楚哭笑不得,“总之你别老想着杀他。”
赫连烬沉默了一会,点头。
云济楚问:“方才为何不伸舌头?”
难得赫连烬答不上来,他只抱了抱云济楚,“阿楚,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你是我夫君,我怎么会不找你?”云济楚的手掌在他宽阔的背上轻拍。
“阿楚,你来了。”他这句没头没尾,像是才确认真的是阿楚本人。
“我来了。”云济楚哄他,又问:“方才为什么不伸舌头?”
赫连烬的舌长而有力,她其实很喜欢。
赫连烬又沉默,许久才道:“有血气,不愿叫阿楚厌恶。”
云济楚这才反应过来,他的舌头被自己狠狠咬了一口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我方才太生气了。”云济楚从他怀里脱出来,捧着他的脸,“快让我看看,到底怎么样了。”
赫连烬不给她看,只盯着她。
“该不会给你咬断了吧?”云济楚慌了一瞬,伸手去扒他的嘴唇。
赫连烬勾唇,趁机含住她两根手指,用舌尖蹭了几下证明其完整。
葱白手指立刻抽了出来,月色下亮晶晶的。
“没断。”赫连烬道。
云济楚羞红了脸,闷声道:“那你让我亲亲。”
“啊呀,你做什么”云济楚忽然一轻,被赫连烬捞入怀中抱着往床榻走去。
“你还没喝药呢”云济楚无意擦过灼热,踌躇道。
赫连烬大步不停,“已好了。”
崔承捧着药来到殿外,忽听娘娘惊呼啊呀一声,吓得抖了三抖,连忙退至远处,
挥退宫人,又命冯让去备热水与沐浴之物。
他端着药,看了看无边月色,拿不准这药还用不用得上。
没辙,端着吧。
云济楚被他压到床榻里,仍不忘他头痛一事,“先喝了药再说吧。”
赫连烬却道:“太苦,我不喝。”
“药还能有甜的不成?!”云济楚被他磨得没脾气。
“有。”
赫连烬把她往上提了提,又熟练扯下她腰间束带。
仙子褪羽裳,蜉蝣穷凶极悖逆道乱常。
他的脸颊有点凉,贴在肌肤上,激得云济楚脊背上窜起一阵战栗。
他不愿用受伤的舌尖触碰她的口腔,却毫不吝啬地俯身为非作歹。
欺负她只有嘴里尝得到血腥味。
云济楚咬唇,手里的力道没了轻重,不知有没有扯下赫连烬几根发丝……
轻呼,云济楚生了抗拒之意。
“松开我好不好?松开”
他的手掌太烫了,灼烧着她的膝盖。
似乎是在报复今日正殿中她命令他松开三次,这回,赫连烬一声也没听进去。
他的舌长而有力。
云济楚脑子里溢满了这句话,找不到倾泻口,只好随着阵阵潮涌浮沉。
终是堤坝溃败,节节躲退,奈何漫天波涛毫无收敛之势。
赫连烬捉了她乱扯床帐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咸潮气息沾了她满手。
云济楚收回手捂着脸,不想再看他。
赫连烬贴身而至,在她耳边缓缓、一字一句道:“阿楚的药,很甜。”
“你”云济楚脑子还没缓过来,忽然词穷。
等她想起来要说什么的时候,赫连烬的手指微曲,勾了一下。
又是一阵轻颤。
“我”云济楚羞恼,“我今日并没有没有咬你的手指。”
“现不就在咬吗?”赫连烬的声音酣然,“阿楚,别咬了。”-
子时,崔承看了看手里凉透了几乎要凝固的药汁,“”
罢了,应当是不会喝了。
他递给一旁内官,叫去倒了。
再看偏殿内,原本灭了的灯又燃起,淑修娘子入内收整被褥。
也不知陛下明日上朝否?
云济楚睡得沉,但是心里记着事,所以清晨便悠悠转醒。
她没睁开眼,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便知赫连烬已经起身。
不知今日能不能
赫连烬披中衣起身,和往常一样,轻轻撩开床帐,先是看了看阿楚睡颜,然后才动作轻缓,手掌伸到软枕下探寻。
毫无意外,软枕下有块冰凉粗糙的玉佩。
他正要取回收手,忽然被褥一动,阿楚的手伸到软枕下抓住他的手掌。
然后,阿楚睁开睡眼,眉目弯弯,冲着他勾唇一笑。
“你怎么偷我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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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玉佩 你爱我吗
赫连烬被云济楚压住手, 僵在原地。
再看床榻上躺着的人,眉眼含笑,似乎对这一切早有把握。
赫连烬心中一沉, 松开手放下床帐, 大步要往外走。
一颗心陡然狂跳,那个他不敢揭晓的答案,就在身后,但他却不敢回头。
御敌时讲究运筹帷幄步步为营,下棋时讲究谋定后动,赫连烬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亦不下莽撞之棋。
虽然他心中早有定论, 可定论之后是无尽的茫然, 若说他与阿楚缘浅, 可偏偏分开五年后又重逢, 若说他与阿楚缘深, 却又造化弄人不得长久。
他不想听。
他宁愿就这样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充满希冀地增添, 总比绝望地减少要好。
“赫连烬。”云济楚没想到这人忽然变了脸色。
她想过,当这一切坦白后,或许赫连烬会生气,却没想到还没开始, 人就跑了。
云济楚胡乱披了件外衫, 来不及穿鞋子便追了上去。
崔承于殿外听见陛下脚步,刚要进来伺候, 忽见殿中娘娘散发披衣, 正扯陛下袖子。
他连忙又退了出去。
云济楚拦住他,“赫连烬不许跑。”
赫连烬不回身,僵在原地, “阿楚,我该去上朝了。”
“你难道不想知道,这玉佩究竟怎么回事吗?”
云济楚松了他的袖子,从他背后抱住他的腰。
她的脸埋在赫连烬的脊背上。
他的背宽阔温热,云济楚很喜欢,起伏的肌肉像山,洁白的肌肤像玉,纵然有几处陈年刀疤,却不掩其色。
“阿楚”赫连烬的声音颤抖,“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云济楚摇头。
“不好,一点也不好。”
赫连烬垂眸,看了看牢牢抱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
“是我不好,叫阿楚受苦了。”
“你时常梦魇,心口有伤,头痛这些一点都不好。”云济楚声音轻柔。
“我不想你继续胆战心惊了,我想让你知道。”
“赫连烬,你有权利知道。”
赫连烬以为她要埋怨,细数重逢的这些日子,阿楚吃了许多苦。
但是她没有,她在说他的伤口还有他的病。
“阿楚”赫连烬道,“这些与你无关,心口的伤是因为——”
“都这个时候了,难道还想说谎骗我吗?”
云济楚松开他的腰,走到他面前,手指挑开他的前襟,露出那道还未好利索的疤痕。
“你割心头血,描绘我的牌位,是为了与我梦中相见。”
赫连烬沉潭似的眼眸陡起波澜。
云济楚又踮起脚,用两只手的食指按了按他的太阳穴。
“你曾在忌日大病一场,自那以后,头痛之症再难医治。”
她又手指往下滑,捧住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
“自我回来后,你三五日便要夜半惊醒一次,喊我的名字发觉是梦魇之后,便牢牢抱着我难以入眠。”
赫连烬连呼吸都在发颤,“你都知道了?”
“我虽然不通人情世故,亦难懂缠绵悱恻的情爱,可我日日陪在你身边,你是我最亲近的人,这些,我怎么会不知道?”
云济楚牵着他的手走回榻前,翻开软枕,那枚两人都摸过却都没有拿走的玉佩正孤零零躺在被褥上。
这时,忽听殿外有跪地的声音,紧接着是崔承试探:“陛下,今日”
是来催了,很快便是早朝的时间。
云济楚抬起头看着赫连烬,“若是你想去上朝,也可以,等改日我再和你说。”
她垂下眼睫。
心中些许有些忐忑,今日很早她便睡不安稳,虽闭着眼睛,脑子里想的却是待会要说的事情。
若是赫连烬就这么走开,她可能就泄了气,今后又要找个什么契机提起来再说呢?
赫连烬握了握她的手,然后大步往殿外去。
云济楚这次没有追上。
她浑身撤了力气,随便坐在床榻上,这才发现自己光着脚丫,脚趾刚在金砖上踩过,凉丝丝的。
心中怅然若失,云济楚想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分明担忧赫连烬知道一切,却又急切地想叫他知道,把自己的过去都说给他听。
而不是像从前一样含糊带过。
听说相爱的两个人都是互相了解的,那她和赫连烬算不算相爱呢?
忽然足尖一热。
她的脚被捧在手里,然后温热湿润的帕子包裹上来。
赫连烬回来了,他蹲下身,正用温水里拧过的帕子给她擦脚。
云济楚愣了神,低头看着赫连烬。
温暖的热流似乎透过足底渗入血液流淌入心间,又从跳动的脉搏里蒸腾出水汽,害得她视线模糊。
“我还以为你不想听呢。”她的声音有些委屈,透着哭腔。
赫连烬帮她擦过脚,又替她穿好罗袜,这才起身坐回她身旁,吻了吻她的眼睛,“我方才去吩咐崔承备早膳了。”
“有你最爱吃的玫瑰牛乳茶,还有糖糕。”
云济楚咬唇,眨着眼睛把眼眶里的泪慢慢散去。
“那你还要不要听?”
她说着,拿起玉佩,递给赫连烬。
赫连烬没接,只道:“我都知道。”
云济楚瞬间瞪大双眼,“你知道?你这都知道?”
赫连烬点头,“你是天上的仙子,游历至此,其实你阿楚,你是打算离开了吗?”
“什么仙子?!”
崔承正捧着帕子往殿外走,忽听里头娘娘惊呼这一句,心里一紧,并不敢多听,连忙低着头退出去。
手上这帕子犹见两滴水痕,不知用来擦了什么,是陛下方才出来吩咐他不上朝后随手甩给他命扔掉的。
御用之物,怎能随意丢弃呢?
然,陛下脸色不好,他不敢多问,连忙叠好捧着下去了。
床榻里。
云济楚沉默许久,“你还真当我是神仙。”
“我以为只有阿念这种五岁小孩会这么觉得。”
“难道不是吗?自那次凤鸾宫中,你从高窗坠下消失,我查遍了所有典籍,不曾见相似之事,偶然听见崔承与冯让谈论起一本民间杂书,是讲神仙下凡游历之事,我才忽然发觉,阿楚就是天上的仙子。”
那本书,他后来也仔细读过一些。
云济楚把玉佩塞到他手里,然后将手举到他面前,“你瞧。”
她摁了摁手背上的肌肤,那一块很快由白转红。
“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呀。”
赫连烬沉默,阿楚之前也是这般同阿念说的,他在窗外听着,只当她在哄骗孩子。
阿楚有血有肉,他当然知晓。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我其实是和你一样的人,只是生活的环境不一样而已。”
赫连烬静静听她说着。
“我生活的环境里有许多新奇的东西,而你呢,是我少年时玩的一个游戏。”
“游戏?”赫连烬呼吸一滞,手中的玉佩像块烙铁,灼烧着他。
“对。”
云济楚耐心解释。
“你是游戏中的男主角,我喜欢你靠近你,这便是游戏的内容。”
“只不过,从前的时候,你我之间有隔阂,摸不着见不到,后来不知怎的,竟然把我送到你身边啦。”
其实许多事情他也无法完全解释,就像穿越这件事情,玄乎其玄,若是说出去恐怕没人相信。
可赫连烬信了,他思考的很认真。
“那你那次凤鸾宫坠窗”
“凤鸾宫是一个特殊的地方,我可以从那扇窗回到原来的世界。”
床榻里陷入沉默。
“游戏。”赫连烬喃喃。
他的心凉了半截,原来不是仙子落凡尘与他相爱,而是一场游戏。
云济楚往他身前靠了靠,伸出手臂抱他。
“那次我不慎从凤鸾宫坠下,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发现回到了家里。”
家里?
阿楚所说的第二个家吗?
赫连烬心如死灰。
似乎是怕赫连烬不相信,云济楚忽然很想证明一番,“不若现在我们一起去凤鸾宫,我存档给你看看。”
不过,其实这也算不上存档了,因为她发现,就算她离开,这个游戏世界也会继续下去的。
像是脱离掌控的另一番天地。
而通往这番天地的钥匙,在她手中。
忽然,她被赫连烬握住肩膀,他双目通红,“回凤鸾宫?叫你再像五年前那般,销声匿迹吗?”
她有三个家,可他只有一个,亦只有一个阿楚。
“这些年你我琴瑟和鸣,生儿育女,难道对你来说,只是一场游戏?”
问到最后,赫连烬声音沙哑。
云济楚忽觉赫连烬比她想象中更难接受这件事,连忙抱住他,“就算最初是游戏,可现在也早就不是了。”
她仰起头,忽觉脸颊上一阵湿热。
“赫连烬你怎么”
云济楚以为被头痛与梦魇折磨的赫连烬已经在她面前尽显脆弱的一面。
可如今她才知,那些都不过是小小刺痛罢了,那些时候,他仍能强装镇定,纹丝不动。
甚至有时候,赫连烬坐在身旁,云济楚都不知他头痛又犯了。
“唉”云济楚深深叹气。
突然,赫连烬将她压倒回床榻里,紧接着压下吻住。
这个吻混着咸苦的湿润,急切又霸道,喘息间,赫连烬问:“阿楚,你真的爱我吗?”
一切都解释得清楚了,为何他总觉阿楚与他之间隔阂甚深,为何阿楚的种种表现,似乎只是喜欢他的姿容。
就像阿环喜欢看的画册,喜欢是喜欢,可真的会爱上其中人物,愿意与之白头偕老吗?
云济楚被他握住手腕,脸颊上落了雨一般,但是他的动作又蛮横不容拒绝,她没第一时间回答,他便又压下深吻。
“我赫连烬”
云济楚终于又得到喘息,她的手被压住动弹不得,便仰起脸颊,慢慢啄去赫连烬面上湿痕。
“若是不爱,我怎么会再回来?”
高烧未退,她意识清醒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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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生情 睡回笼觉
阿楚说爱他。
赫连烬的视线中, 阿楚的脸模糊不清,只能感受到她在轻啄自己的脸,柔软温热的唇一寸寸拭过, 留下独属于阿楚的气息。
“真的吗?”
他的手渐渐放松。
云济楚终于有机会把手腕从他的桎梏中抽出, 她伸出手指,轻擦赫连烬的眼角。
声音如轻叹又如低哄,“你看你”
赫连烬的视线渐渐清晰,看得清云济楚。
她盯着他,目光温柔,唇瓣上润泽,脸颊像是被薄雨淋过, 衬得她湿漉漉的。
“真的吗?”
云济楚终于擦干净了, 回应:“当然。”
原以为赫连烬还有很多话要问, 却没想到, 他除了方才发疯一般抵着她亲吻, 再无其余动作。
得了她的回应后, 赫连烬起身下榻,利落穿衣,然后出了寝殿。
云济楚躺在床上,一时间还没搞清楚状况。
怎么回事, 说完就走了?
方才
云济楚捻了捻指尖还没干透的水渍, 又舔舔唇角,又咸又苦。
都这样了, 怎么若无其事的走了?
云济楚撑起身子下榻, 光着脚往外走,只见赫连烬立在镜前,正系衣带。
玄黑的中衣前襟散着, 从镜中看,露出结实的肌肉。
听见声音,赫连烬回头。
他似乎净过面,下巴上有水痕,乌黑的睫毛打湿,更显浓密,一双英挺的眉又润又黑。
早没了方才红着眼的模样。
云济楚不自觉捻了捻指尖,发现她指尖也早就随着这几步,干透了。
方才床榻里的赫连烬像是她的幻觉,眼前这个身姿颀长,眉目冷峻的隽秀男人,才是真正的赫连烬。
“你不哭了?”云济楚问。
赫连烬回过头去不看她,声音莫名有些闷,“阿楚看错了。”
云济楚还以为会上演一出,赫连烬伏在她肩头呜呜哭泣,她摸摸他的头,再亲亲他的脸,哄他说不哭不哭乖老公不哭,这种戏码。
没想到这人洗脸就不认了。
“哦”云济楚语气落寞,“原来没有人哭啊,我还以为谁哭了呢哦对,我想起来了,昨夜阿念哭了,我去哄哄他吧。”
还没等说完,本立在镜前的赫连烬三步并两步走来,把云济楚横抱起往床榻走去。
“阿念早就该哭一哭,我今日已给他加了课业,别去寻他了。”
“世上哪有你这么心狠的爹?”
云济楚打抱不平,“你这行径若是搁到我老家,定是要被人唾骂的。”
不卷自己只卷娃。
诶不对。
其实赫连烬也挺卷的,听说少时不被先帝看重,又因太后的身份,被旁的兄弟们耻笑欺辱,常常被暗中使绊子。
今日没了书本,明日没了笔墨,是常有的事。
偏偏赫连烬写得一手好字,得陛下称赞,那些兄弟们便私下里欲折他的手。
彼时太后以舞姬身份入后宫,虽得宠却无实权,无法保护小赫连烬,他险些被兄弟们得手,幸而他聪敏机警,躲过一劫。
他不得兄弟接纳,又不得先帝看重,人人视他如草芥,在宫中如履薄冰。
所以他从不敢懈怠,从狭小宫殿走到巍峨紫宸殿,其中辛苦旁人无法体会。
这些都是她几年前玩游戏时所看的小传,不过寥寥几笔,记录赫连烬少年大事。
小传里,悠长十几年被分割成简单几部分,她一一点开耐心阅读,透过文字,仿佛看到了少时赫连烬踽踽独行的背影。
赫连烬抱着她躺好,“唾骂?为何?”
“哎呀,算了算了,当我没说。”云济楚一时间说不出批判他的话,到嘴边的只有心疼。
她道:“总之,不许再给阿念加课业,他还小,我们带他多玩玩。”
赫连烬认真听着,在‘我们带他’四字上反复琢磨。
他笑答:“好啊。”
云济楚这才发觉两人又躺回了床上。
“怎么又躺下啦?”
“今日不早朝,想陪阿楚睡回笼觉。”
云济楚挑起他的前襟,露出一点洁白肌肤,“方才还跑出去系衣带,现在又说同我睡觉。”
男人真是善变。
赫连烬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几下,“安生睡觉,等我胸前疤痕好了再说。”
“那要等到猴年马月!”
云济楚急了,“前几日也没见你在乎这疤痕,如今怎么又忸怩起来了?”
“当初阿楚在游戏里靠近我,定是喜欢这副皮囊,如今疤痕丑陋,不宜再见阿楚。”
云济楚哭笑不得,“赫连烬,你懂不懂日久生情?”
“日久,生情?”
“你我满打满算九年了,用我家乡话说,都快到锡婚啦。”
“锡婚?锡?婚?”赫连烬一次问了三个问题。
云济楚靠在他手臂里,耐心道:“锡是一种柔韧不容易碎裂的东西,锡婚就是说,我们的婚姻坚韧,不会轻易离散。”
赫连烬摇头,“阿楚所说之物,我没听过。”
他语气中带失落。
云济楚道:“你要是听说过,我再和你说才没意思呢。”
赫连烬没答。
“你知道吗?我从前有一段时间忽然很想和别人说话,但是呢,我静静观察,有人谈天说地无所不知,有人接茬捧哏幽默风趣,我似乎插不上嘴。”
云济楚缓缓说着,赫连烬静静听。
“有一回,康复中心有个小孩子忽然来让我帮她放飞竹蜻蜓,小时候父母教我玩过,所以我为她演示了一遍,可到她手中再试却怎么也不成功,我示意几遍后没有进展,急得同她说:手掌贴紧就好,不能用力按压。”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手臂,做了个搓掌的动作。
眼睛往床帐顶看去,翩飞的芙蓉花瓣,像千千万万只竹蜻蜓飞旋。
“小孩子听到后再试了一下,竹蜻蜓果然飞起来了,看着她跑跑跳跳离开,我才忽然意识到,我真的说话了。”
说到最后,她语气浸着喜悦,“若不是她不知道怎么放飞竹蜻蜓,跑来问我,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开口说话呢?”
赫连烬被她的情绪感染,也跟着勾唇。
这段话在他脑海中过了数遍,他问:“康复中心是何物?”
云济楚打开了话匣子一般。
“类似于太医院,但是并不只为皇室高官看诊,平民百姓只要有钱也可以入内治疗。”
赫连烬的手掌扣在她的腰肢上,下巴抵着云济楚的发顶,“阿楚受过伤,是因为乘车吗?”
云济楚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这段时光。
上大学时有人问起过她的初中高中生活,她一笔带过,大伯给她打电话时提起那段治病时光,她也总是逃避面对。
可现在,她觉得没什么。
那段时光安静又孤独,夜里坠落在窗台的泪水、白日在心里默数到一千三百七十二片的落叶
那段时间她真切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
流逝不是什么坏事,流逝让她感受到了存在。
云济楚语气轻松,“是啊,乘车,其实我没有受很大的伤,但是受了惊吓,有一段时间不会说话。”
赫连烬握住她左手臂抬起,轻薄寝衣顺着她纤细的手臂滑落,露出一道疤。
“肯定很痛。”赫连烬的手掌覆在上面。
“不会说话,肯定很痛苦。”赫连烬抱住她,“我的阿楚,受苦了。”
云济楚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话。
赫连烬的怀抱,像小时候偷偷在房间里过家家,堆叠起来的被子小窝一样,温暖有安全感。
她能在被子小窝里藏一整天,直到晚上妈妈笑着找她:我们小楚躲到哪里去啦?要是被妈妈找出来,要多吃一大口饭哦。
“赫连烬”云济楚蜷在他怀里,又使劲拱了拱。
“其实痛不痛的我早就忘了,但我总会想起来妈妈做的煎蛋,撒了芝麻,很好吃。”
赫连烬轻轻拍她的后背。
这些话,这九年,他从未听过,阿楚曾对月哭泣,也曾感怀落寞,但从未与他说起缘由。
终究是他做夫君不够尽责,竟然这么晚才知晓这些。
这枚玉佩,或许不是弥天大祸。
它是横亘在他与阿楚之间的天堑,却也是连接他与阿楚的浩瀚银河。
“不过,这些早就过去啦。”云济楚就消沉了一小会。
如果妈妈见了赫连烬,定会赞一声俊俏小伙子。
想到这,云济楚忍不住要笑。
赫连烬见她笑,也跟着勾唇,“竹蜻蜓是何物?我只见过蜻蜓,却不曾见竹子做的蜻蜓。”
云济楚用手指比量着,“这里很长,然后折过来,然后手这样拿着,用力一搓就能飞起来了。”
“算了,说不明白的,等改日我做给你看,我们带着阿环阿念一起玩。”
又听‘我们’二字,赫连烬点头。
“那煎蛋呢?我没见过膳院厨娘做菜,平日里总吃蒸蛋羹等菜,煎蛋如何做?”
“你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帝,自然不知道。”
云济楚娓娓道来,“一定要多点油,但也不能太多,鸡蛋敲进去,等一面金黄了再翻面,两面都金黄后再让它在热锅上躺一会,等蛋黄凝固成脂膏的形态,就可以出锅了。”
云济楚翻了个身,枕着赫连烬的手臂仰躺,缓缓说,渐觉困意涌上来,最后说了最关键的几个字便坠入睡梦之中。
她说:“一定要加芝麻”
赫连烬看着她静谧睡颜,指腹轻擦她的鼻尖,轻声笑,“好。”
他又躺了一会,视线一刻未离开云济楚。
辰时末,皇帝起身,往凤鸾宫去。
崔承气喘吁吁搬运经书,一股脑递给冯让,“快,接住,你师父的老腰快断了。”
冯让年纪轻,搬起来倒不吃力,“师父,真的要搬走吗?听闻前些日子,陛下日日要看经书抄经文,如今怎么忽然转了性?”
崔承白他一眼,“你敢揣测上意?!还不快搬!”
冯让连忙跑了。
崔承步入殿中,只见陛下正瞧着一只小盒子发呆。
“陛下,方才焚经文恐怕会有些烟熏火燎的味道,可要奴为您更衣?”
皇帝打开小盒,只看了一眼又合上,眼中有怅然若失之意。
顿了许久,似乎从那股情绪中缓过来了,陛下道:“备水,沐浴。”
白日里沐浴少见,更何况陛下还是一个人。
崔承不多问,连忙退下去准备。
云济楚一觉睡醒已是中午。
梳洗穿衣,坐在饭桌前的时候仍摇头晃脑。
忽然,一阵香气扑鼻,她定睛看去。
两个金黄色的煎蛋卧在白玉盘中,上面撒了香喷喷的芝麻,还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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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有些许改动,大人们可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