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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日常 山尽 22789 字 3个月前

黄公公顾不上疼痛,迈动步伐跑在前面,那速度小徒弟望尘莫及,让人怀疑他究竟有没有被打板子。

“圣上怎么样了?吕材,你怎么看顾的圣上,才短短几日,竟然害的圣上吐血?”黄公公见到吕材,就开口质问道。

“你的伤好了?”吕公公不答他的话,斜眼看了下他的屁股,“你倒是跑的够快,也不知圣上想不想见你。”

黄公公道:“少转移话题,我就几日没照顾圣上,圣上竟吐了血,你敢说和你无关?”

“你少往我头上”

两人见了面就唇枪舌战,丝毫没注意到一道仪态端庄的身影靠近。

“都这个时候了,你们二人还有心思争论。”云韶华冷声道。

这位继后无子无女,也不得圣上宠爱,但因其皇后的身份,养出一身雍容华贵气质,发起火来,周遭温度仿佛骤降。

二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后娘娘恕罪,皇后娘娘恕罪。”

云韶华也不叫他们起来,径直走进殿内,身后的宫女目光直视,未曾分给他们一个眼神。

二人不敢起身,就这么跪在殿外。

黄公公瞪了眼跪在身后的徒弟,骂道:“皇后娘娘来了,你怎么不说?”

徒弟小声道:“我说了,师傅”

太医围了圣上一圈,一会儿低声交谈,一会儿上前查看。

云韶华进入殿内时,就是这么股压抑的气氛。

“拜见皇后娘娘。”众人规矩行礼。

云韶华眉眼间一抹化不开的郁气,她尚且年轻,而躺在床榻上的圣上已两鬓白发。

“都起来吧,白太医,圣上究竟是怎么了?”云韶华坐于一旁,温声询问。

白太医为太医之首,起身道:“圣上这是日理万机,肝郁化火,加之旧疾复发,才导致吐血之症。”

圣上前几年就曾得过一场大病,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不过那场病,圣上挺了过来,却成了病根,深埋在圣上的身体中。

云韶华道:“本宫只问你,圣上何时能醒过来?”

白太医和其他几位太医面面相觑,露出为难之色,圣上何时能醒过来,他们如何敢保证?

他们的神色,云韶华收进眼中,她叹了口气:“罢了,本宫不为难你们,你们好好为圣上诊治,兴许还能留下一命。”

太医们不禁一抖,抬头看了眼这个宫中最尊贵的女人,她像是庙宇中供奉的神女雕像,悲天悯人,却又无动于衷-

圣上的病倒犹如天上响起的闷雷,听着并不响亮,但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响起的,会不会是伴随着电光的轰隆雷声。

“下雨了”云韶华望着窗外,心里一阵烦忧,宫女紫慧小心上前,轻声道:“娘娘,您一天一夜没有休息了,要保重身体才是。”

紫慧是她从家中带进来的宫女,自小陪着她长大,云韶华再信任她不过了。

“紫慧,我睡不着。”云韶华转头看她,“圣上不醒来,我就算不想,也会被迫卷入这场风波。”

紫慧虽然忠心,却听不懂这话中的隐含的杀机,关心道:“那也只有好好休息,才能面对此事啊,娘娘,您说是不是。”

云韶华并没有期望她能领悟到自己的话,但这么一倾诉,心里竟奇妙的好些了,不像刚才那般压抑。她缓缓走到榻边,躺了上去。

“那边情况怎么样了?”云韶华深吸一口气,转而问道。

紫慧道:“圣上,还没有醒来,现在是丽妃娘娘在侍疾,当时殿内的宫女太监已经被捉起来,由羽林军审问。”

云韶华目露沉思,紫慧道:“娘娘,若那边有消息,奴婢马上告诉您。”

“我只期望明日不会有什么变故。”

紫慧听完这句话,不解,再看云韶华,她已经阖上了眼睛,紫慧轻手轻脚的给她盖上薄被,悄悄退了出去。

次日,天光大亮,因昨日下雨,空气还有些湿冷,风刮在脸上,像几把刀子,刮得人生疼。

董玉婷得知这件事,当即叫来管事,“以后除了厨房采买的管事,其余人不得出府,有家人来找,亦不得相见。”

众管事恭声答应。

董玉婷又道:“朱管事,接下来的日子,你仔细严管,到了外面采买,勿要与人攀谈,别凑热闹,外院管事让小厮分作两班,日夜巡逻,有可疑人员,全都抓起来,捆到柴房去。回事处收了什么帖子,都先送到我那里前去。车马司也是,府中人若要出去,没有我的腰牌,都不允许。”

也不管他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将吩咐告知与他们,便让他们回去。

外书房的小厮进入院内,说道:“夫人,老爷给您留了信。”

李凌川留了信?

董玉婷接过去瞧,原来是李凌川去了永明王府,回来时间不明,让她见机行事。

董玉婷无奈的嘟囔了一句:“他倒是撒手不管了,留我一个人看着李府。”

秋荷春月等人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只是见董玉婷严厉吩咐,今日都不敢打闹。

到了正午,外面稍稍回暖,董玉婷脸上终于多了笑容,秋荷春月见状,才终于敢说两句玩笑话。

而她一大早吩咐下去的事情,现在也有了人想要打破。

车马司的小厮急匆匆赶来,结结巴巴道:“大夫人,二夫人说要出府,管事说,说没有大夫人的腰牌,其余人不得出府,但是”

他咽了口唾沫,紧张兮兮的看向董玉婷。

自打曾惠妍那日被老太太解了禁足,之后老太太没提起,她也就装不知道,不过到底在董玉婷这里吃了几次亏,不敢再招惹董玉婷,就成日和其他夫人小聚,今日去那个香粉铺子,明日去那个首饰铺子。

“二夫人说管事欺骗她,故意为难她,说要打管事嘴,要,要打他掌心。”小厮语无伦次道。

董玉婷听完他说的话,便带着人去了外院。

出了垂花门,正红色的大门严严实实管着,影壁前聚集着二夫人等人,董玉婷走了过去,曾惠妍瞥见她的身影,立即质问道:“大嫂,怎么我今日出门,下人拦着不说,还说是你的吩咐,咱们家,什么时候连门都不让出了。”

“当然让出,不过现在不宜出,弟妹觉得呢?”董玉婷微微一笑。

曾惠妍想起李凌昊昨晚告诉她的事,想了想道:“这,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再者,我是前些日子就约好的,又不是今日临时要聚。”

“话虽如此,可以防万一,我劝弟妹还是在家为好,这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李家好,你说呢?”

搬出来李家,曾惠妍稍稍收敛,见董玉婷是不打算让下人开门,暗暗骂了一句,她被禁足的这些日子,这些下人是认清了自己,董玉婷一来,看他们的样子,仿佛来了靠山一眼。

曾惠妍道:“可是今日我们约好了,我这样突然不去,是不是要封信告知于她们。”

董玉婷道:“我建议,信,也不要写了。”

曾惠妍愤怒离去,去找了老太太告状。

兰竹院内,氤氲着烧香的气味,老太太诚心诚意的跪在蒲团上,两眼闭着,双手合十,嘴中喃喃自语:“保佑李家度过此难关。”

“母亲!”曾惠妍噤了声,老太太礼佛时,最讨厌别人打搅了,于是她跪在老太太身后,随她一同礼佛。

一直跪了半个时辰,老太太才礼佛完毕,曾惠妍揉了揉膝盖,上前一步,扶着老太太起来。

“你今日来,是找我干什么?”老太太扶着她的手,问道。

曾惠妍陪着老太太礼了半个时辰的佛,心中的委屈散去了大半,竟诡异的没有那么生气了。

她道:“母亲,你不知道今日大嫂下令,府中任何人不得出府,连我都不行,也要拿着她的腰牌才能出府,真是不把您放在眼中。”

老太太心平气和道:“她现在管着李府,下什么令与我无关,再者,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有闲心出去玩?让别人知道了,等圣上醒来,向圣上告状,咱们李家吃不了兜着走。”

曾惠妍这人奇怪的很,董玉婷给她讲道理,她是听不明白的,不过老太太给她讲理,她多多少少能听下去。

曾惠妍脸色煞白,又道:“那,那我想写封信,表达歉意,说今日不能去了,大嫂说这也不行。”

老太太毫不客气道:“你大嫂做的对,写什么信,不去就不去了,再说了,你那聚会的人家什么身份,你当我不知道?”

曾惠妍脸色白了又白,解释说:“是那蔺夫人非要缠着我,我才答应去的。”

曾惠妍手上没有闲钱,但别人有。

王氏在京中这段时日,认识了一些商妇,为了在她们面前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她就约来曾惠妍给她助场面。

当然,也不让她白来,王氏会带她去首饰、香粉店,一应花销,都由这些商妇负责。

她们缺权,但不缺钱,曾惠妍则是缺钱,加上她去了那席面,她身份最高,旁人只有奉承她的,曾惠妍就更愿意去了。

而王氏呢,她在丹州时,别人都知道她的出身,看不起她,而到了京城,因她认识曾惠妍,能请来她,在这些商妇中便成了除曾惠妍以外,众人奉承的人了。

被人夸赞、讨好,是一件美事,不止曾惠妍喜欢,王氏也喜欢。

她俩互惠互利,就这么常常约在一起聚会。

“不必你写信,她们也能明白的,若是不明白,你也不用再和她们深交了。”老太太说道,“咱们家不是什么商户,你得时刻谨慎才行,你可不要害了李家。”

曾惠妍羞赧道:“我知道了,母亲,我不去就是了。”

董玉婷那边,朱月如借着采买的功夫,在外面见到了一些事,正向董玉婷禀告。

“夫人,外头街上都不见什么人,一队队的官兵在巡逻呢,看起来怪吓人的。”朱月如脸白着说道。

“往后府上只买些简单的菜,复杂的不必做了,买完尽快回来。”董玉婷说道,望向远处的望塔,仿佛看见上面的官差,目光如炬的盯着街上的可疑人员-

国不可一日无君,圣上不醒,朝中渐渐多了一种声音,要立太子以监国,但是立谁为太子呢?这些官员展开了一场争论。

“圣上清醒之时,齐晖王最得圣上喜爱,可见圣上太子的中意人选是齐晖王。”

“但是齐晖王如今在前往泰山中,回来还不知道要多久。”

于是齐晖王排除。

于是便剩下永明王和武烈王。

支持永明王的,先是诉说他为圣上办的事务,又道他是仁慈睿智之君,而武烈王的支持者则道:“圣上清醒之时,永明王被圣上禁足,难道还不能说明一切吗?你们要违背圣上的心意?你们是不是想造反。”

关于武烈王的功劳,支持武烈王的官员也有话说。

这些在朝堂之上的官员,此时为了争论太子之位,竟一个个和小孩一般,没什么阴谋诡计,只是互相对骂,甚至要动手。

不过,永明王曾被圣上禁足,终究是个污点,支持武烈王的官员,隐隐占据上风。

“够了,如今圣上尚未清醒,你们就在这里为太子之位争论不休,若是让圣上知道,只会令圣上心寒!”云韶华出面阻止了这场闹剧。

这些官员互相瞪了一眼,心不甘情不愿的闭上了嘴。

彼时云韶华说的话还算管用,但圣上若还不清醒,她这皇后,也只会成为他们争夺来争夺去的筹码。

云韶华心烦意乱,只想跟着病倒才好。

这些皇子,无论是谁成为帝王,她都将是太后,犯不着将自己牵扯进去,可若是他们争不出来,她也会变成棋盘上的棋子,这是云韶华最不想看到的。

第157章 抓人 时令已是深秋,花草叶子……

时令已是深秋, 花草叶子几乎是一夜之间变为了枯黄,被寒冷刺骨的风一刮,脱离了枝头, 打着旋儿的落到了地上。

李府的粗使丫鬟正打着扫把打扫院落, 四个人分管东南西北四条抄手游廊,身上穿着李府发的粗布衣裳,倒是抵御了些寒风,不过两手和脸露在外面, 长时间劳作, 被风给吹皱了。

四个丫鬟默不作声的低头扫着游廊, 其中两个扫到一处时, 不约而同的停下了动作,低声细语起来。

天太冷, 院里的嬷嬷也不愿意出来,都进屋躲着去了, 也只有她们这些粗使丫鬟, 还在外面干活。

圆脸丫鬟伸出自己的手,让另一名灰衣丫鬟瞧。

“怎么了?”灰衣丫鬟疑惑的看了她一眼,又仔细端详圆脸丫鬟的手, 这才发现些许的不同,于是握住她的手腕,凑近了细看。

圆脸丫鬟得意的小声道:“是不是光滑了许多,我用了桂花油擦手。”

灰衣丫鬟问道:“你从哪儿得来的?夫人不是下令, 不允许出门,看角门的嬷嬷,都不让咱们出去了,可惜了, 我好不容易才攒够了钱,想把小二哥那儿的珠钗买下的。”

小二哥是一名货郎,常挑着货物到角门。丫鬟们平日里不允许出去,也就只有这时候能到外面透透气,她们嘴甜,又会给看门的嬷嬷好处,嬷嬷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们在货郎那里买东西,但要是她们想离开,那嬷嬷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放她们去。

圆脸丫鬟收回手,自个儿摸了摸,细腻的像剥了皮的鸡蛋似的。

“谁说我在小二哥那里买的了,我可不敢违抗夫人的命令。”圆脸丫鬟道,“是我在夏晴姐姐那里买的,她不是给夫人管通传的嘛,这些天天气冷,她手都冻红了,夫人瞧见了,就赏了她一盒雪腴膏,有了雪腴膏,哪还用桂花油,我就从夏晴姐姐那里把桂花油买了回来,因为她用了一些,我就付了一半的钱。”

灰衣丫鬟羡慕的望着她,桂花油在下人之间很时兴,它除了能往手上抹,还能往头上抹,可以把头发养的乌黑发亮,并且还有缓解手上的冻疮的功效。天气渐渐冰冷,灰衣丫鬟长期在外劳作,双手又开始疼痒起来,要是能有桂花油,她的手可以缓解一下。

看出灰衣丫鬟的艳羡,圆脸丫鬟的头扬的高高的,不过到底是一屋子一起睡的丫鬟,她大方的表示:“等晚上回去,我借你抹一点儿,你看你的手,这么红,是不是又开始痒了?现在府里不让随便出去,想托人买药都不成了。”

灰衣丫鬟泪眼汪汪,没想到她居然记得自己手上还有冻疮,遂感动道:“你对我可真好。”

“一瓶桂花油而已。”圆脸丫鬟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外面什么时候能安宁,听厨房的丫头说,外面到处都是巡逻的官兵,见了人就要去排查,可吓人了。”

厨房的管事是现在唯一能出去的人,因此厨房的消息最是灵通。圆脸丫鬟有个姐妹在厨房干事,二人常偷着闲聊,知道这些事情并不奇怪。

灰衣丫鬟对她的话深信不疑,惊恐的瞪大了眼睛,担忧道:“也不知道我爹娘怎么样了。”

“放心吧,他们老实在家,不会有事的,我就怕府里出事,咱们到时候去哪?老爷都好几天没回来了吧。”

两人聊得尽兴,丝毫没注意身后逐渐靠近的人影。

“你们在说什么呢?”春月冷冷的瞪着她们,眉眼斜吊着,两个丫鬟看了腿就发软。

“春月姐姐,我们没说什么。”

春月却懒得听她们狡辩,骂道:“反了天了,老爷的事你们也敢议论?”她长相本来就凶狠,这会儿生着气,就更吓人了。

两个丫鬟瞄了一眼春月的脸色,吓得连头也不敢抬了,安静的听春月训斥。

“这个月,院子就让你们两个人打扫,如此一来,总该能堵上你们的嘴了吧?”春月见二人不答,不耐烦道,“听见了吗?”

两个丫鬟怯嚅道:“听到了。”

“要是让我发现,你们扫的不认真,就再加一个月,直到你们能扫干净为止。”春月教训完她们,就回了屋找董玉婷告状。

“夫人,您真该好好紧紧她们的皮子,让她们知道,这府里,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春月怒气冲冲道。

董玉婷知晓她这样,归根结底也是为了自己,便安抚道:“幸好这院子里还有你在,我看这几天你辛苦一下,代我好好管束她们,怎么样?”

春月是屋里伺候的丫头,能管教那两个说嘴的丫鬟,也是因为正巧她碰见了,才能执行管教的权利。可真正说起来,管教小丫鬟的事,并非她的职责,而是院子里嬷嬷的事情,董玉婷此番话,相当于给了春月一部分正当管事的权利,算是变相升职。她手下也有管教的下人了!春月美滋滋的想,乐得眉眼弯起来了。

得了令,春月风风火火就去了,颇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架势。

现如今,府中禁闭,除了每日采买的管事能出去外,其他人已经好几天没出去过了,便是有人上门来,也通通回绝了,谁知道这时候来府上所为何事?李凌川不在府中,不必董玉婷交代,老太太就发话,自己要在府中养病,谢绝客人拜访。

但其实她每日都在小佛堂里礼佛,祈求李家上下平安-

丘小石到了角门,朝门上敲了敲,过了会儿,里头传来婆子的声音,“谁啊?”婆子的头紧跟着探了出来,见到是丘小石,脸上多了笑容,本来放在门上的手往后一拉,把角门给敞亮的打开,侧开身子,让丘小石进来。

“是有事来回夫人吧?”

丘小石早就签了三年的卖身契,在外给夫人行事。他常来府中回话,自然而然就与守门的婆子相熟了。

“是,我来给夫人回话。”丘小石提着半只鸡,递到婆子手里。

这守门的婆子虽然只是个二等,但架不住管门放心,这府里的下人进出,都需从这儿走,是以谁也不愿意得罪她。

看门婆子笑的脸成了一朵菊花,嘴上说着:“你也太客气了,秋荷姑娘早就吩咐我这老婆子,你是给夫人办事的,若是你来了,叫我别拦着,要是耽误了,就是我的错了。”手却一点不慢,打开外面包的油纸,一眼认出里面是半只醉香鸡,还热乎着呢,香气腾腾,看门婆子不禁口水四溢,满意的把醉香鸡重新包好。

“快去吧,夫人叫你办的定是要紧事,别叫夫人等急了。”

丘小石应了一声:“哎!”

董玉婷盯着府里,也没忘了让人盯着外面。

丘小石为人机灵,给她办过许多事,董玉婷比较放心,这事也交给了他,不过毕竟这是宫里头的事,丘小石能打听到的必然不会太多,而且还有风险,现在一队队的官差还在街上四处抓人呢。董玉婷让秋荷吩咐他的时候,提醒他要保全自己,别为了打听消息,把自己给搭进去。

“怎么样,外面现在什么情况?”董玉婷让他坐下,丘小石小心翼翼坐了半个屁股,眼睛盯着地面回话。

“回夫人,外面还乱的很,官兵四处巡逻,抓议论宫里事的人,据说被抓走的人,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董玉婷皱着眉,问道:“可知道被抓走的那些人都议论什么?”

丘小石忙道:“知道,他们说,宫里面的皇后娘娘是想等齐晖王回京,扶持他登上帝位,自己好独揽大权,垂帘听政呢。”

屋里的丫鬟只有秋荷在,听见这话连忙去检查外面有没有人偷听。

虽说齐晖王声势也不错,可那都是虚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和几个成年的皇子相比,没有几分胜算,站在他背后的,要不就是图谋甚大,要不就是没脑子。

董玉婷直觉这里面有鬼,宫里面的事,外面的人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这背后定是有人推波助澜,攻讦皇后,就是为了逼她站队。

只是不知是谁想出来的计谋,当真是可恶至极。

董玉婷道:“这事儿你不用再打听了,免得自己也给搭进去,待这阵风头过了,你再看情况来回话。”

丘小石应道:“是,夫人。”

宫外的事情,云韶华也通过别人的嘴巴知晓了。

随她一起进宫,从小侍奉的宫女紫慧怒气冲天,骂道:“胡说,皇后娘娘仁厚宽容,对什么权利根本没有觊觎之心,这分明就是污蔑,还有齐晖王,娘娘与他都没说过几句话,怎么有人将娘娘与他攀扯在一起,这世上竟有这么无耻的人,连皇后娘娘这样好的人都要泼一盆污水。”

云韶华则是心烦意乱,她能稳稳当当做这个继后,自然不惧这些风言风语,只是牵扯进帝王之争,她是不愿意的,又麻烦又危险的事,做了有什么好处,几个皇子可都不是吃素的。

进来递话的是她外家安插在宫里的人,低着头支支吾吾道:“娘娘,国公爷叫您不要做傻事”

云韶华还思索着对策,听见这话冷笑一声:“我说父亲怎么叫人巴巴的来递话,原来是不信我啊,可本宫要真要这么做,你们又能怎么样?”

太监惊慌的抬头,带着求助的目光看向紫慧。

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紫慧这会儿也顾不上骂传谣的人,担忧的望向云韶华。

国公府是娘娘心里的一根刺,提起这个,娘娘总要伤心许久。

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眼里只有去世的大小姐,从来没有娘娘,紫慧替娘娘不值,这话却不能说出来。

过了会儿,云韶华冷静下来,厌恶的对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道:“叫国公放心吧,本宫没那么傻,无论谁坐上那个位置,本宫都是太后,怎么会做那等傻事?回去告诉国公,让别轻举妄动,免得连累了本宫才是。”

小太监抖得更厉害了,一句话都不敢说,怯生生道:“是,是娘娘。”

小太监悄无声息的离去,紫慧上前道:“娘娘,您歇会儿吧,这都几天没阖眼了。”

皇帝还未清醒过来,妃子皇子轮番侍疾,她这个皇后不能落到她们后面去,只能比别人表现的更用心。

好不容易休息了会儿,就得知了这样一件糟心事儿,比起外面的风言风语,更让她心凉的是父亲和母亲的做法,摆明了是不相信自己。

云韶华想着这件糟心事,哪里睡的着,心里埋怨着父亲母亲,可身体又实在疲惫的紧,手臂使不出半点力气,她斜斜靠在榻上,和重病之人没什么两样。

紫慧安安静静的退了出去,叫人在殿外侍候,才一转身,就见一宫女慌乱的跑了过来。

紫慧立即小声斥道:“什么事,毛毛躁躁的?”

待看清了这宫女的样貌,不正是派去在皇帝身边看着的宫女吗,紫慧又变了神情追问:“怎么了,可是圣上醒了?”

那宫女摇摇头,气喘吁吁的:“不是,是奴婢听说,威仪大师召集朝臣,要宣读圣旨。”

紫慧登时就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小宫女喊她名字,紫慧才反应过来,这事儿得赶紧告诉娘娘去,于是拉着小宫女就往殿里去。

“你跟我进来,把这事儿说清楚了!”

第158章 圣旨 蓬莱殿内,云韶华斜躺在……

蓬莱殿内, 云韶华斜躺在榻上,一手撑着头,闭着眼睛, 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周围的宫女垂手静立, 低着头,香炉里的安神香缓缓散在殿中。

突然,云韶华的头猛地向前点了一下,清醒过来, 一旁盯着她的紫慧最先注意到她, 忙倒了一杯安神茶, 递了过去:“娘娘可是魇着了?”

云韶华喝了半口茶, 扶住紫慧的手臂,问道:“那边怎么样了?什么情况?”

紫慧将她手中的茶杯放到桌上, 安抚道:“娘娘别急,奴婢这就让人去问问。”

紫慧随即叫了一名宫女再去打探, 没过一会儿, 蓬莱殿大太监陈亮功从两仪殿的方向回来了。

云韶华坐直了身体,让要行礼跪下的陈亮功起来回话,询问道:“那边如何了?圣旨上写了什么?朝臣们怎么说?”

陈亮功不敢隐瞒, 一五一十的答道:“回娘娘的话,威仪大师拿出的圣旨上写十五皇子仁孝聪慧孙大人,张大人提议让齐晖王回京城监国,直至圣上清醒。”

居然是他?云韶华打断他的话, “朝臣什么反应?”

“一部分大臣觉得威仪大师伪造圣旨,威仪大师说圣上在察觉到自己身体不行时,便提前写了遗诏交给威仪大师,若圣上有一天病重垂危, 就让威仪大师把圣旨拿出来。还让黄公公等人作证,威仪大师进宫以来,因为帮圣上炼制丹药的缘故,颇得圣上宠信”

殿内安静的只剩下外面的呼呼风声,紫慧等宫女大气都不敢喘,只盼望着不要牵连到皇后娘娘才是。

自从被拨到蓬莱殿,她们的命运就和云韶华不可分割,云韶华一旦出事,她们就要被分配到其他地方去,到时候是好去处,还是坏去处,她们只能自求多福。

说实在的,云韶华也不相信威仪大师拿出的圣旨,但无论如何,对她来说都不算一件坏事,因为圣旨拿出来,就没人再关注她这个皇后是不是想垂帘听政。

这般想着,云韶华心里的阴霾就渐渐散去,她温和的说道:“大臣们可商量出结果来?你让御膳房备点吃食,别饿着他们了。”

陈亮功回忆着说道:“兵部尚书说圣旨是假的,尚书令大人提议让宋太师进宫来辨认字迹,已经派了人去请宋太师了。”

自打得知圣上病重,宋太师过于忧心,竟也跟着病了去,要不是他儿子拦住,宋太师爬都要爬进宫里去。外人都说宋太师与圣上感情甚笃,倒让宋家又得了好名声。

不过也因着这件事,宋家在这场纷争中平安无事,他是真病了还是假病了别人不想知道,只觉得这是他在向别人宣告他们宋家是保皇派,谁当了皇帝就效忠谁,其余的一概不管。

“宋太师是圣上的老师,有他辨认,相信很快就能出结果。”云韶华点点头,“你回去那边继续盯着,有什么事再来禀告。”

陈亮功应道:“是。”

云韶华如释重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阖上眼睛前对紫慧道:“本宫休息一会儿,你们出去吧。”

这次睡前心里轻松,加上熬了好几天,云韶华很快就睡了过去。

紫慧带着人去了隔间,安静等着伺候。

等云韶华醒来时,已经到了晚上,紫慧知晓她一天没吃什么东西,马上叫人送晚膳进来。

“宋太师怎么说?”好一会儿,云韶华才清醒过来,想起这件事还没听到结果,便问了起来。

紫慧帮忙布菜,给云韶华碗里夹了好些她爱吃的菜,“陈公公说,那边虽叫宋太师进宫来辨认字迹,可有些大臣还是不愿相信。”

云韶华往嘴里送小米粥的手停在半空,抬头问道:“圣旨是真的?”

紫慧道:“宋太师说,那确实是圣上的字迹。”

云韶华怔了一会儿,才又继续吃饭,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她总觉得这件事情处处透着古怪-

武烈王回了王府,支持他的那些大臣,也跟着一并来了。

他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开门见山问道:“尔等可有办法替本王解决眼前的麻烦?”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许久,一人道:“若不是你出的馊主意,怎么会让那圣旨坐实了?”

兵部尚书生的方脸虎目,怒上心头,有种上场杀敌的架势,他哼道:“谁知道他拿出来的圣旨是真是假,宋太师的话又岂能当真,咱们不承认就好了!”

“愚蠢,宋太师是圣上老师,又是众人皆知的忠臣,他的话岂能有假?今日我们虽拖延过去,可时间一长,齐晖王有先帝遗诏,谁还敢阻拦。”

“你说谁愚蠢?”兵部尚书看着眼前瘦弱的官员,想一拳砸到他脸上。

“都别吵了,都是给王爷做事的,怎么反倒自己人先内讧起来了。”

二人一看,武烈王的脸色已经气成了猪肝色,连忙住了嘴。

“难不成本王就只能等着十五弟回京,恭恭敬敬的送他坐上那个位置?”武烈王阴沉着脸色,底下的人不敢再吵,低声交头接耳起来,思考起对策来。

武烈王不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跟着他的人也知道,过了会儿,才有一个他拉拢过来的文臣小心翼翼的说道:“现如今齐晖王那边拿着圣旨,如同将士拿上了趁手的武器,靠近不得,依臣所见,不如朝威仪大师下手。”

武烈王眼睛亮了亮:“毁了圣旨?”

那文臣吓得一哆嗦,忙道:“非也,臣是想说,这威仪大师能进宫本来也是入了齐晖王的眼,谁知道他是不是一早就成了齐晖王的人,花言巧语骗过了圣上,又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哄着圣上写下了这圣旨,只要能找出威仪大师入宫之前坑蒙拐骗的事,这圣旨怎么写的,就会引起怀疑。”

这法子虽麻烦了些,但也是个好法子。

武烈王想的就简单粗暴多了,想直接派人将威仪大师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再散播他伪造圣旨,逃出宫去的消息。

兵部尚书和武烈王一个直性子,梗着脖子道:“那要到猴年马月去,齐晖王马上就要回京了!要臣说,还不如将他们两个都收拾掉。”

武烈王有兵,只是轻易动不得,要不然一个谋反的罪名扣上来,他就彻底完了。

追随武烈王的这么多人,不能都跟他一个性格,当即便有人劝道,“这可不行,王爷要是真这么做了,那就是落了下乘。”

礼部尚书也跟着说:“不到万不得已,万万不能动一兵一卒。”

自他女儿成了王妃,他就和武烈王绑在了一条船上,对他的话,武烈王还是会听的,淡淡答应下来,派人去查威仪大师。

这个从前只当是跳梁小丑一样的人物,现在竟然成了关键。

与此同时,永明王府也在议论着对策,更巧的是,他们和武烈王那边想一处去了,都觉得先对付了齐晖王才是正经,谁让他现在有圣旨在手。

原本他俩是压在齐晖王头上,谁成想今日圣旨一出,齐晖王摇身一变,反过来踩在他俩头顶。

不得已,便只能先解决了齐晖王这个麻烦-

李凌川回了李府,又是一番折腾。董玉婷朝他走去,在离他五步之外停下,倒不是因为突然羞涩,实在是李凌川现在颇为狼狈,胡子长了不说,人也憔悴了许多,隔得近了,似乎还闻到些许味道。

董玉婷笑着走去,却突然停下脚步,李凌川马上就察觉到了,严肃的脸上多了抹红晕,冲着身后的小厮道:“田霖,去烧水。”

他在永明王府跟那群朝臣、幕僚商量了几天几夜,实在没功夫注意这些。不过他自身也不是什么邋遢的人,从永明王府回来,注意到身上若有似无的气味,也立刻受不了了,还踢了一脚愣着的田霖,叫他赶紧去。

田霖屁股上挨了一脚,只以为老爷和夫人有话要说,挤眉弄眼的去了厨房要水去。

李凌川拳头捂在嘴边,假意咳嗽了两下,头撇到一边,“我去书房。”

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里,春月笑嘻嘻道:“夫人,老爷是看出您嫌弃他了。”

秋荷瞪她一眼,“胡说什么,夫人和老爷恩爱,哪里会嫌弃。”

董玉婷嘴角抽了抽,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恩爱的,明明就是两个搭伙过日子的人。她问春月:“有这么明显吗?”

春月先是看了眼秋荷,后朝着董玉婷点了点头。

李凌川洗漱完进了屋,秋荷和春月就不在跟前伺候了,上了茶水瓜果,就退到了明间等着吩咐。

董玉婷迫不及待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她在府里没什么娱乐活动,赏花作词她也品不出乐趣,唯有八卦才能让她兴奋起来。以前还能叫人进府给她说些外面的八卦,满足她的吃瓜之心,最近宫里出了这档子事情,街上又官兵四处抓人,她下令禁止出入府,也不好常叫人进来。

李凌川就捡了她能知道的事情说,董玉婷虽然知晓谁是赢家,但细枝末节却记不清了,听得一惊一乍的,知晓朝臣的注意力都在那突然出现的圣旨上,她就跟着松了口气。

李凌川笑说:“你与皇后娘娘关系很好?”

“这倒没有,只是觉得皇后娘娘不是这种人,她无儿无女,在后宫里面哪里有那么大能耐?做什么事情,外头的人先知晓的这么清楚,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散播,诬陷皇后娘娘。”董玉婷分析的头头是道,“还有威仪大师拿出的圣旨,怎么早不拿晚不拿,现在拿出来,我看这事情也有古怪。”

李凌川在永明王府跟着那些人出谋划策,气氛压抑的像被扔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棺材里,外面还让人拿钉子钉死了。回到府中可算能松了口气,听着董玉婷带着一丝雀跃的分析,他莫名的就放松下来,笑吟吟的喝了口茶,接她的话说:“宋太师看过了圣旨,那确实是圣上的字迹。”

“他的话就能当真?”董玉婷到底吃亏在身份上,不晓得宋太师的忠心和名声。

李凌川煞有介事的点点头:“不信他的,那还能信谁的。”

宋太师教过圣上,他的话最有分量,现在朝臣能拖延过去,但宋太师坚持,众人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第159章 失踪 威仪大师还不知道自己的……

威仪大师还不知道自己的老底儿马上让人查干净了, 这会儿正在宫里战战兢兢的喝着一碗汤,用的是他以前绝对喝不到的昂贵食材,熬煮了一晚上, 才得了这么一小盅, 就是他手一直发抖,喝进嘴里一半儿,抖出来一半儿。

来伺候他的太监低眉顺眼的,眼睛瞧着地上抖出来的汤汁印记, 心里不免惋惜, 好好一碗汤, 就这么给糟蹋了一半儿。他动了动鼻子, 那小盅里的汤香气鲜美,就只闻都让他口水直流, 要让他喝,保证一滴都不剩, 一滴都不从嘴角流出来, 就是流出来,他也舔的干干净净。

“你们几个分了吧,我要休息会儿。”威仪大师尝了几口, 动了两下筷子就吃不下了。

一旁的小太监欣喜道:“多谢大师。”他们才不管这是威仪大师剩下来的,要不是剩下来的,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吃到这样的菜肴。

威仪大师淡淡嗯了一声,就钻进梢间, 躺到了床上。

收拾桌子的两个太监轻手轻脚的收拾干净,端着剩菜剩饭去了耳房大快朵颐起来,那味道果真如他们想的那般美味,两人吃的痛快, 说话也放肆起来。

“你说这人怎么回事,这么好吃的饭菜也吃不下去,尤其是这盅汤,好喝的我舌头都要掉下来了,他呢,喝一碗,泼出来一碗。”

这两个太监原先也不是近身伺候的,是威仪大师进了宫,需要贴身伺候的太监,两人走了关系,才补了这个缺。

刚进宫那时候,威仪大师和饿死鬼投胎一样,送来的饭菜就没剩下半口,都进了他肚子里,那架势,恨不得连盘子都吃进肚子里,怎么到了这会儿,反倒吃不下去了呢?

两个太监想不明白。

“就是,他现在尊贵的很呢,等齐晖王回来,坐上那个位置,还要好好谢谢威仪大师,到时候谁敢给他脸色看,也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两个人一致表示不解,飞快的用完了饭,打了个饱嗝,就让下面的太监把碗筷送走,二人又去屋里等着伺候。

虽然他俩伺候的不是圣上,也不是妃子,更不是皇子公主,但也比绝大多数太监要好了,两个人心满意足,不管内里怎么腹诽,伺候却是格外用心。

他俩要比别的宫里下人用饭的时间短,就怕耽误威仪大师的事。

两个太监说的话,威仪大师自然是听不见,他心中有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他竟担惊受怕起来,窝成一团静静等了一会儿,不见人进来,才明白过来是派过来伺候他的太监进来了。

他们怕吵到自己,就站到次间,自己一喊,他们便能听到-

圣上一直没有醒过来,其他人就只能轮番去侍疾,这事还不能假借他人之手,还需让别人看见,好博个贤名。没日没夜的下来,加上各怀鬼胎,妃子皇子憔悴了不少。

武烈王嘴上起了几个燎泡,正喝着王妃派人送来的清热降火的茶,这茶他已经喝了三壶了,却一点用没有。

虽然照顾圣上也不用自己亲自动手,唯一他动手的,就是伸手掖下被子,可到宫里总能碰见他几个兄弟,眼见父皇昏迷不醒,十五弟有圣旨相助,他这几个兄弟也放肆起来了,像是在说他筹谋这么多年,却还比不上还未出宫建府的十五弟。

圣旨的真伪,也没人再提了,大家默认了那是真的,宋太师坚持认为那是圣上的笔迹,黄公公也说威仪大师是圣上昏迷之前最宠信的人。

又喝了一杯,武烈王摸了摸嘴角,传来一阵烧痛,他猛地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怒声道:“十五弟明日就要回京,还没查清楚威仪大师的底细吗?”

底下的人对视一眼,默默忍受武烈王的怒火。

心里有火,还是得发泄出来,武烈王说完这句话,竟觉得胸口好受不少,便又接着骂,不过他还清楚自己没登上那个位置,这些人当然得好生对待,于是他自己的暗卫就当了那个出气筒,被拎出来低着头挨骂。

“不过是一个十五弟带进宫的江湖骗子,你连他的背景都查不清楚,还有何脸面在本王面前待着?”

暗卫支支吾吾地解释:“王爷,属下查他背景的时候,偏有另有一拨人也在查,属下不敢走漏风声,便慢了点。”

兵部尚书道:“莫不是永明王也在查。”

武烈王恨恨道:“除了他还能有谁。“接着,他又一脚踹向跪在面前的暗卫,“明知道有人查,还不快点,想让别人捷足先登吗!”

暗卫有苦说不出,被踹的倒在地上,又立马爬起来跪好。

“若今日你再查不清楚,你也不用再回来见我了。”暗卫头领冒着汗点头,蹑手蹑脚的出去了。

许是因为有把刀放在脖颈上,事情终于有了眉目,他抓了几个人,让他们亲笔写下和威仪大师有关的经历,着急忙慌的回了王府。

此时跟随武烈王的朝臣已经休息,他们有些年纪大了,挨不住数天熬夜,再这样下去,他们就要跟圣上一样病倒在床上了。

武烈王被下人吵醒,刚要发火,听见跪在外头的是白天自己训斥过的暗卫,想是事情有了结果,便去了书房听他回话。

“王爷,那威仪大师果然是个江湖骗子!没进宫之前,他就靠着招摇撞骗过日子,还害的有些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属下已将人带回来,这是他们手写的供状。”暗卫双手抬过头顶,举着供状。

他快刀斩乱麻,直接将几个有关的人抓起来,什么威逼利诱,言行逼供的手段往他们身上一套,真真假假的事情便吐露个干净,然后马上带着供状和人来交差了,也不管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今日得先给王爷一个结果,来保住自己的小命。只是这样,他不免有些心虚,手上一空,察觉到王爷拿起供状在看,也不敢抬头,冷汗唰唰的往外冒。

武烈王一目三行,供状上写的威仪大师越坏,他嘴角就翘得越高。

那供状上写,威仪大师名刘永,原先在安宁坊石头街巷口卖过假药,称吃了他的药保证生男胎。张家的太太正有这个需要,偷偷买回来药服下,刘永说这药得连服六个月,每月三次,从张家太太那儿一共赚得了八十八两,结果张家太太药还没喝完,就生下了个死胎

那供状上除了这件事,还有好些,暗卫看了都想骂他一句真不是人,可他不仅不出事,还摇身一变成了宫里的大师,要是那些被他骗过的人知道了,不得气死。

供状厚厚一沓,算下来上面写了十来件事,是真是假就不清楚了。暗卫担忧着自己小命,一番言行逼供,有胆小的编出来两件事也是有的,暗卫记着武烈王的话,没空让人验证真伪,拿着人和供状就回来交差了。

武烈王看了几页,笑容越来越盛,将供状收了起来,喊下人进来服侍更衣-

云韶华睡的正沉,迷迷糊糊的听到了紫慧的声音。

紫慧见她醒过来,忙道:“娘娘,武烈王爷带着人进宫了。”

云韶华躺在榻上,没明白过来她说的话,好一会儿才清醒,皱了眉头,“好端端的,又发生了什么事,要半夜带着人进宫?”

放到以前,圣上清醒的时候,武烈王断断不敢在半夜无诏就进宫,就是现在,圣上重病昏迷,也还有她这个皇后在,武烈王此番举动,分明就是把她当个摆设,云韶华气的手剧烈的颤抖,紫慧在一旁吓得小声叫她:“娘娘,娘娘”

云韶华掀了被子,屋里的宫女马上簇过去伺候洗漱更衣,云韶华倒不是舍不得那点子权力,就是武烈王突然的举动让她觉得麻烦,心里像是跟猫抓似的,烦躁不已,无处发泄。

片刻,她就仪容端庄的坐在了正殿椅子上,有这华贵衣裳加持,她身上的气势更显凌厉,宫女服侍完毕,弓着腰小心退至一旁。

“陈亮功,你去打听一下,武烈王此时进宫所为何事?”

不用云韶华吩咐,陈亮功就已经这么去做了。他担心自己以后不能过上现在的舒坦日子,所以谁最后做了皇帝,他想先去卖个好。

陈亮功假模假样的应了一声,就出去了,到了半路,他派过去的徒弟就小跑着回来。

陈亮功问道:“打听清楚了吗?武烈王爷进宫来做什么?”

小太监睡眼惺忪,苦哈哈的说:“师傅,他们不告诉我。”

陈亮功登时一个眼刀过去,小徒弟吓得立马清醒,身子都站直了不少,补充道:“师傅,我瞧见他们往摘星阁去了,武烈王带着好些侍卫,拿着刀剑,怪吓人的,我就没敢多问”

师傅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错,没完成交代的事情,那都是别人有问题,不像他能说会道,可他也不想想,武烈王带着那么多拿着刀剑的侍卫,一看就是有要紧事,自己拦住能问出什么来啊。

陈亮功还有些不满意,不过听到武烈王带着侍卫去了摘星阁就愣住了,那里不是住的妃子,是威仪大师修行的地方,自他拿出来圣旨,不说成了宫里的尊贵人物,至少宫里的下人没人敢怠慢他。武烈王这么大张旗鼓的,是想做什么?

脑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陈亮功打了个激灵,也不知道是被自己想的吓到了,还是深夜寒风刺骨的缘故,他不敢耽搁,赶忙回去回话。

“娘娘,武烈王爷带着好些个侍卫往摘星阁去了,他们手里拿着刀剑,看起来怪吓人的,奴才就是有心想打听,也问不出来什么。”陈亮功委屈巴巴道。

云韶华没怀疑他的话,这会儿正思索着武烈王去摘星阁的目的。

威仪大师还能在宫里被人好生伺候,全赖他拿出了圣旨,让情势发生了变化,武烈王那几个自然会视他为眼中钉,这个节骨眼去找他,肯定不会是有好事。

云韶华想着便觉得头痛,对紫慧道:“请王太医来。”

紫慧望了她一眼,在她平静的脸上瞧不出什么不舒服,不过也不敢多问,立刻就去请了。

到了后半夜,紫慧迷迷糊糊的听见外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糊涂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这是在宫里,又不是在市集,哪容许外面这么杂乱?

她穿好衣服,外面已经有守夜的太监出去查看,等他回来,紫慧上前问道:“怎么回事?外面怎么吵吵闹闹的。”

小太监就偷看了一眼,刚进来又被紫慧冷不丁的询问,吓得两腿发软,险些站不住,他结结巴巴道:“紫慧姑姑,外头,外头有好些侍卫。”

紫慧勃然大怒,这里是什么地方,岂是这些侍卫能过来的,此刻她心里全然没有侍卫来的恐慌,只觉得他们欺辱皇后娘娘!

小太监就见紫慧冷着张脸推门而出,接着她的声音就从外面传来,“放肆,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你们过来?”

小太监紧张的听着,察觉出紫慧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天黑月明,这些侍卫手中拿着火把与刀剑,从这条巷道,穿到那条巷道,紫慧的话让他们其中一队驻足停下,一个头领模样的人朝她解释道:“这位姑姑,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来抓贼人刘永。”

紫慧见他还能过来耐心解释,稍松口气,疑惑的问道:“刘永是何人?”

“就是摘星阁那个江湖骗子!”

紫慧一惊,几天前在宫里被好生伺候的威仪大师,突然间又成了江湖骗子,这大起大落的太快,紫慧有些承受不住。

“到底怎么回事,劳烦你给我说说。”紫慧拿出二两银子,塞到他手中。

那侍卫哪能想到还有意外之喜,笑的露出两排牙齿,他道:“圣上英明神武,岂会把圣旨交到一个江湖骗子手中,我们王爷心里觉得奇怪,就派人去调查,谁成想这人真不是东西,四处招摇撞骗不说,还害的有些人家家破人亡,我们王爷便带人来抓他了,就是不知道这贼人从哪听到了风声,早早的就没影儿了。”

紫慧半信半疑,说道:“这是在宫里,他还能去哪?”

那侍卫笑呵呵的。

紫慧冷了脸色,“你们要抓人,也不该来这里找,先去问守宫门的太监去,他有没有见人进来。你们这般行事,万一惊扰了娘娘们,你们担当的起吗?”紫慧在皇后跟前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宫女,说起这话来也是威风极了。

那侍卫道:“王爷这不是派咱们来请皇后娘娘来主持大局了,有娘娘来搜查各宫,我们也就不会吓着各位娘娘了。”

“偏不巧,这些天娘娘思虑成疾,担忧圣上,自己也病倒了,太医说要娘娘好生休息。”紫慧看了他一眼,“你们在这里也太不像样子,退到永和门外,我去回话。”

侍卫抬了抬手,身披盔甲的侍卫便齐步离去。

冷风一吹,紫慧忽觉身上出了一身的汗,她小跑着进去屋里,把刚才听来的一五一十的告诉云韶华。

那侍卫头领带着人守在永和门外,跨进这道大门,就进了后宫,守宫门的太监战战兢兢,风一吹,他就抖一下。侍卫们毫不客气的嘲笑,却不知道守宫门的太监心里有多害怕,连吹来的风,他都觉得是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他也想阻拦侍卫们进去,可谁让他们手里有刀剑,也不怕得罪皇后娘娘,太监隐约察觉宫中形势发生了些变化,可不管怎么变化,遭殃的也只会是他们这样的人。

过了会儿,蓬莱殿的大太监陈亮功出来,传皇后娘娘的话,“娘娘说了,这里有她派人搜查,便不劳烦您了,免得惊扰了各位贵人。”

侍卫头领也乐得把这件事情交给皇后,虽有王爷的话,可得罪人的事都是他干的,这些宫里的妃子虽不能把他怎么样,可她们身后也站着朝堂的家族。

“有皇后娘娘来,我们便能放心了。”

大晚上的,宫女嬷嬷太监都被叫醒,派她们去各个宫搜查贼人,背后有皇后在,妃子们不敢拒绝,不过之前得宠的妃子,仍然免不了阴阳怪气几句。威仪大师不是太监,藏进她们宫里,是污蔑她们,毁她们名声,派人来搜查她们宫里,也是不相信她们,不生气才怪呢。

香嫔道:“你们几个可要好好搜查,睁大了眼睛搜查,别到时候又怪到我们头上!”她叉着腰,一双眼睛直溜溜的瞪着,姿态和说话都不是宫中妃子能做出来的,就是宫中的下人,也要忍不住说一句粗鲁,可看她的样貌,话却说不出来,不怪他们,谁让香嫔出落的姿容万千,就连生气,也让人觉得心中酥软,传言香嫔与年轻时候的丽妃很是相似,都是性格娇纵的美人。

紫慧心中叹气,又感慨娘娘聪明,早算到香嫔必会为难下人,派她来这里。

紫慧不动声色,对宫女嬷嬷道:“还不进去搜查,别耽误了香嫔娘娘休息。”

见她不为所动,香嫔脸上一片滚烫,又低声了几句,只是这个声音刚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罢了。

“不先去质问看守永和门的人,倒先搜查起我们来了,难不成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能带着个大男人从看门人的眼皮子底下溜进来不成”

云韶华行事周全,半个时辰过去,各宫被搜查了一遍,陈亮功又去永和门外回话,侍卫头领没有为难他,拱手便离去了。

武烈王来时信心满满,此时却大发雷霆,他咬着后牙道:“一个宫里的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众人低着头,有一个武烈王的亲信凑近,低声说:“王爷,咱们来时本没有计划,刘永却事先得知了一般”

“你是说,本王的人中有奸细。”武烈王眯起眼睛,狐疑的看着四周,只觉得每个人都不能信任,他亦低声对亲信道,“去永明王府看看,若是他先抓住了刘永,本王岂不是白费苦心。”

话音刚落,另有一名亲信急匆匆而来,跪下行礼后,到王爷耳边道:“王爷,齐晖王进城了。”

武烈王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冷意,竟然让他活着进城了!

亲信的话犹在耳边,齐晖王又刚巧进了京城,冥冥之中似乎串联成了一条线,武烈王凛然道:“齐晖王包庇贼人,速速去捉拿!”

亲信犹豫片刻,说道:“王爷,若齐晖王没有带走刘永,该如何?”

武烈王道:“便是他没有带走刘永,人也是他带进宫的,且圣旨上写的名字是他,两人没有勾结,谁会相信!”

亲信隐约觉得不可,但武烈王接连失利,又被朝臣压制,早已急切,下定了决心要把齐晖王抓起来。

亲信遂暗自指使一名侍卫,让他通知尚书大人,现在也只有他的话,武烈王能听进去了。

却不知道这侍卫离开宫中,就被人挟持而去。

第160章 搜查 天光大亮,李府位于福熙……

天光大亮, 李府位于福熙坊中,这里住的都是官员世家,本该是僻静之地, 外面却传来闹哄哄的声响, 侧耳去听,仿佛是官兵跑过去的声音。

门房的小厮透过门缝,依稀见得一队身披盔甲的官兵,木着脸从府邸前过去, 他紧张的攥着手, 暗暗猜测发生了什么事。

前些日子虽然已经有官兵四处抓人, 可也没有来这里的啊。

小厮睁大眼睛看着, 忽然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刚想喊他名字, 却又怕惊动外面的官兵。

丘小石早上一醒来,才知京城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四处打听一番之后, 他便想来回禀李夫人,谁知道一路上官兵不断,就是到了福熙坊, 也能见到气势威严的官兵,令他胆战心惊,于是便一边躲藏一边靠近李府,直到眼前出现李府的高门, 他才敢从阴影中出现,却不料一队官兵发现了他,指着他吼道:“什么人,站住!”

丘小石吓了一跳, 站在道上一动不敢动,见着官兵朝他走来,他忙堆起笑容凑上去:“官爷,您叫我?”他一边点头哈腰,一边想把手里的银子往官兵手里塞。

“你来这里做什么?”这官兵不动声色的接了银子,放进胸前的兜中,冷脸质问道。

丘小石见他拿了银子,仍然不敢放松,可也不敢说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这官兵是个急性子,在他迟疑的这一会儿,就不耐烦道:“你是谁家的小厮?在这时候出来做什么事?要是不说,就进牢中,让狱使好好审问。”

丘小石忙道:“官爷,别,别,小的这身子骨,进了牢里哪还有命活。”

“那你快点说。”

丘小石斜眼瞄了下李府,讨好的笑道:“小的是东市城南飘香米店的帮工,昨个儿李府管事说要订20石米,不过今日嘛本店没有开门,掌柜的派小的来给李府管事说一声。”

他未说的话是今天一早,官兵涌入福熙坊,商人云集的东市也未能幸免,各家店铺都遭搜查,掌柜胆小,索性关了店铺,休息一天,至于订米之事,全是丘小石胡说。

那官兵听他说的详实,便信了大半儿,招了招手,带着一众人离去。

丘小石摸了摸胸腔,心还跳的厉害,他快步路过李府大门,往旁边的角门跑去,才刚敲了一下门,看门婆子就打开门,一把将他拉了进来,“怎么样,没出事吧?”

丘小石被连续吓了两次,心绪尚未恢复平静,看门婆子去了门房,给他倒了一杯茶,“慢点说,刚才我侄子过来告诉我,你被官兵叫住了,他们叫你做什么?”

她所说的侄子,便是看大门的小厮。

丘小石抿了口茶,总算恢复平静,虽不知道看门婆子的侄子是谁,但已然明白看门婆子把他突然拽进来,是有人告诉了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丘小石说了个大概,看门婆子便不再多问,这些事情足够她去和其他丫鬟婆子面前卖弄。这些时日,她们在府中仿佛要坐化了,有新鲜事,会比平常要有更多的兴趣,看门婆子也比以往更受人欢迎。

丘小石被婆子带着去见了董玉婷,断断续续的把他今日见到的和打听到的告诉她。

“今天一大早,官兵就挨家挨户的搜寻,像是在找什么人,小的家里都没有幸免,不过具体找谁,小的却打听不出来这次搜查,比以往的更甚,官兵也更多,就连东市福熙坊也没有幸免,小的来的时候,还被官兵抓住审问了,小的告诉他”

他说的很多,董玉婷从中提炼出一件要紧的事,就是官兵正在找人,且这个人很重要,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大张旗鼓,派出来更多的官兵。若只是像之前那样搜查传谣之人,绝不会来福熙坊,这里住的都是达官显贵,官兵背后的人,也不想得罪谁。

这个人,会是谁呢?

这个人应当与永明王有关,天还蒙蒙亮的时候,便有人来找李凌川,接着他便离开府中,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现在能把他叫走的,也就只有永明王了。

董玉婷收回想的越来越远的思绪,对丘小石道:“辛苦你了,还跑来和我说一声,只是这次与以前不同,稍有不慎,你也可能牵连其中,你回去后就好好休息几天,不必再替我打听这件事了。”

丘小石喏喏点头,虽不清楚真相,可他隐约明白即将要发生不得了的大事,远不是他这种小人物能接触到的。

丘小石离开后,董玉婷让秋荷再去提醒看门的婆子小厮,别放任何人出去。

外院由小厮组成的巡逻队伍,分成三班,早中晚各巡逻三次,内院找几个身强体壮的婆子,让她们组成内院的巡逻队伍。

她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至于外面的事,她管不着,也没能力去管。府里算上下人,也有近百人了,董玉婷时时刻刻担心着府中有人向外联系,可她也只有一双眼睛两只手,只能把监察的任务分发下去,让她们替自己看着。

看门的婆子小厮耳朵贴在门边,静静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从白天到黄昏,这声音就没有停下来过。

透过门缝,小厮瞄到几个官兵抓着人离去,他心里开始惴惴不安,恍惚中,他听见了隔壁院子传来尖叫,他缩了缩脑袋,搬来梯子,悄悄爬了上去,只见隔壁王大人家中涌入了一大群官兵,丫鬟小厮站列一旁,浑身发抖,高大的官兵粗鲁的将人提起来,拿出一张画像比对,不相符的人就像废纸一张被随意扔到地上,扒着脑袋偷看的小厮脚一软,从梯子上摔了下去,第一件事不是喊疼,而是捂住嘴巴,他不再透过门缝朝外看,赶忙一瘸一拐的跑向内院,把这件事告诉大夫人去。

官兵一早就来了这一片,拿着武器跑向各个巷道,像巡逻一般,只抓路上的人问话,有种雷声大雨点小之感。

听得小厮所说,董玉婷才知官兵已经进入府内,更进一步的去搜查。

隔壁王大人是个四品文官,与李凌川一样,同是永明王一党,再多的,董玉婷就不知晓了。

天色暗了下去,屋檐上的瓦片,庭院里的花草,廊里的红柱都像是蒙上一层暗纱。城外的高山背后,残阳绯红,晕染的云彩终究抵不住席卷而来的黑暗,渐渐的,最后一丝光亮也被抹去。

董玉婷莫名的慌了起来,心脏像敲响的旧鼓声般沉闷。

“待会儿若有官兵来府,不要反抗,照他们的话做,再派个人来告诉我。”

董玉婷的话令小厮万分惊恐,瞪着眼睛看向董玉婷,试图在她脸上找出戏弄的神色。

屋里的丫鬟皆是惊惧,也没人计较小厮的无礼了。

小厮踉踉跄跄的走后,秋荷春月一同围了上来,连冬枝亦是把头探了过来。

春月白着脸问:“夫人,难不成官兵也会来咱们府上。”不等她回答,又自顾自的说,“老爷是尚书大人,他们一定不敢!”

她在一边自问自答,缓轻了董玉婷心里的沉闷。

春月想法单纯,李凌川纵然是尚书,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他之上,还有中书、尚书、皇家,若官兵背后是皇家指使,岂是李凌川能够违抗的。

小厮刚走没多久,又有一人冲了进来,扑倒在地,惊恐道:“夫人,官兵,官兵来了!”

春月打了自己嘴巴一掌,“都怪我这个乌鸦嘴。”

董玉婷即刻起身,边往外走边说道:“秋荷,把我的话传下去,都好生待着,不许乱走,谁要是在这时候作乱,等官兵走后,我饶不了他!”

董玉婷才带着人出了院门,就碰上了一路小跑而来的曾惠妍。

“大嫂,出了什么事了?”她急迫问道,眼中充满了好奇,“我听下人说,府上有官兵来,是大哥做了什么吗?”

在她心目中,二老爷这个庸碌之人是没这么大能耐,引得官兵来府上的。

董玉婷本不想理她,听见这话停下脚步,眉头蹙到一起,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曾惠妍就先将责任推到李凌川身上,这番作态令她厌恶。

“我不知道,正要过去,二弟呢,他大哥不在,他得肩负起保护李府的重任。”董玉婷道。

曾惠妍尴尬的回头,低声对丫鬟道:“去把老爷叫醒。”

圣上病重,二老爷这个本就是虚职的人更加清闲,朝堂之上有李凌川顶在前头,他便躲在家里头喝酒,中午又喝醉了,到现在还没有醒来。

“大嫂,二嫂。”李凌骏来到厅堂,三人在这里汇聚。

隔壁的佛堂还上着香,檀香的气息从屋中散发出来,被风裹挟着钻入鼻尖,董玉婷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说道:“三弟,你来的正好,这时候正需要你。”

府上有官兵来,不是小事,于下人们而言,算得上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就连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李凌骏,都从下人口中听说了这件事,想到不在府中的大哥,和不着调的二哥,李凌骏放下书笔,匆匆赶来。

三人到了垂花门,透过门框,见得一排身姿挺拔的身影,立于墙边。

他们已经进入院内,虽没踏入垂花门,往正院去,但依然是无礼的表现。

远远的,董玉婷看不清他们隐没在黑暗中的脸,唯有他们手中的刀剑,泛着一点冰冷的光。

董玉婷打了个寒颤,跨过门槛,石阶两旁的大理石灯台里点上了火,小厮们惊怕的脸庞在灯火中清晰可见。

府中犹如一片湖泊,任何外界的侵扰,都会引起轩然大波,董玉婷设想过的局面,终究还是发生了。

“校尉李巡,奉武烈王之命,来缉拿齐晖王和贼人刘永。”李巡作揖道,“李某是个粗人,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老爷,夫人们莫要见怪。”

三人不知道刘永是谁,只清楚齐晖王,这个曾是圣上喜爱的幼子,一夜之间怎么变成了要被缉拿的人?

他不是还要替圣上祭天?他回了京城?

三人满腹疑问,李凌骏出声道:“为何要捉拿齐晖王?现在宫里做主的人是武烈王?”

李巡道:“齐晖王窝藏犯人刘永,带着人不知所踪,武烈王爷下令,捉拿他们二人。”

可三人仍是一头雾水,这个刘永又是谁?他怎么和齐晖王扯上关系的,但李巡显然不打算与他们解释,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的。

李凌骏握了握拳头,愠怒道:“李大人既要抓人,不在城中搜寻,来李府做什么?”

李巡微微一笑,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使得那抹愠怒变成了兔子的急躁,“武烈王爷手里有供状,指明刘永是个招摇撞骗的贼人,齐晖王在这时候逃离,坐实了他心虚,可尚书大人却偏偏要和其他官员一起劝阻王爷,这不是摆明了要包庇齐晖王,王爷怀疑劝阻的人当中有人窝藏犯人,派我等来搜查。”

李凌骏仰起头,看着面前的大汉,毫不畏惧的斥责道:“我大哥为人清正,对圣上忠心耿耿!岂会做出这种事,你们今日大张旗鼓前来捉拿贼人,是对他的污蔑!你们想进去搜查,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他站在石阶之上,灯火把他的影子拉的不输于李巡的身形,气氛僵硬起来,对面是站在石阶之下,身披盔甲,手持刀剑的官兵,他们则是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一个读书人,两个夫人,外加丫鬟小厮若干。

府中也有几个护卫,但数量上就先输了,且武器、护甲也无法与他们相提并论,真动起手来,他们没有胜算。

可眼下李凌骏已放下大话,她此时劝阻,恐怕会引起李凌骏的不满,可不劝他,真打起来,吃亏的还是他。董玉婷转过头,一旁的曾惠妍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想让她来打岔也不可能了。

两方剑拔弩张,李巡看着眼前单薄的身影,未能想到这个瘦弱的读书人,如此的固执,不知变通,难怪他爹常说不要和读书人讲话,和他们是说不到一起去的。

曾惠妍是靠不住了,李凌骏脑子又缺根筋,李凌昊还不知道醒过来没,她再不开口,恐怕这些官兵真要踩着李凌骏的身体过去了,董玉婷正要说话,忽然瞥见地上有一抹越来越近的影子,她朝后望去,元香向她们行了礼,说道:“老太太说了,李家人俱是忠良之后,行得正坐得直,大人既是受王爷之命来抓人,李府自然会配合。大人一言一行俱代表王爷,想来不会损坏府中的一草一木。”

李巡一愣,抱拳道:“这是自然。”

李凌骏侧过身子,愤恨的把头扭到一边,李巡招了招手,带着人步入垂花门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