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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蘼归 子不语经年 25564 字 3个月前

秦懿听她提到了太后,顿时便有些忐忑,虽说这有可能只是郡主的托词,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真得罪了太后,只怕连自己父亲也担待不起。

“郡主消消气,我父亲近来闲来无事,所以把孙儿叫到跟前来,享一享天伦之乐——”

华昌郡主没空听他废话,当即打断道:“我跟孩子的娘一起来找孩子,你还要推三阻四的,到底是何居心?”

秦懿平日里被武阳侯责骂的多了,一听人怒声说话便会心慌神惧,此刻见郡主这般质疑,连忙解释道:“实在是我父亲交代过的,我不敢私自决定,郡主若想带走孩子,不如等我父亲回来再说。”

凌之嫣见秦懿言必称“我父亲……”不免嗤笑,武阳侯的嫡长子遇事居然是这副德行,难怪司空珉对爵位会有觊觎之心。

见秦懿正在不知所措,凌之嫣又想了个主意,和声细语道:“我家眈儿前几日生过病,大夫嘱咐过许多饭菜都是不能给他吃的,万一误食,他的病会发作,还会传染给身旁的人,你们都喂他吃了些什么?要是照顾不好,就赶紧让我带他回家。”

秦懿彻底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司空眈听到了凌之嫣的声音,飞快地跑过穿堂。

“娘——”司空眈站在檐下开心地喊道。

凌之嫣欣喜不已,箭步上前,抱着他回到华昌郡主身边。

华昌郡主满意地对秦懿道:“既然接到了孩子,我便不打搅了,改日再见。”

秦懿支吾两声,也不知道到底在说什么,二人无心理会。

凌之嫣抱着孩子随华昌郡主转身往侯府大门走去,就要出门时,却见武阳侯赫然站在她们面前不远处。

武阳侯神色阴沉道:“我这个孙儿居然还惊动了郡主来接他回去,真是有出息啊。”

华昌郡主也道:“侯爷说的正是,我要带他去见太后,所以不请自来了。”

“郡主方才说要去见太后?”武阳侯冷冷一笑,“可是据我所知,太后要闭关礼佛,为期七日,如今刚刚过去三日,便召见了郡主吗?”

华昌郡主的谎言被他拆穿,但也只是从容地笑着:“本郡主既然撒了小谎,那就说明我有难言之隐,侯爷何必追问?”

武阳侯突然抬高了音量:“郡主是从塞北回来的,如今大梁正与塞北交战,这孩子的父亲是大梁的统军将领,郡主此时接近这孩子,很难不让人怀疑啊。”

华昌郡主毕竟嫁到塞北四年,听他这样污蔑,顿时百口莫辩,凌之嫣则开口道:“侯爷不必怀疑郡主的用意,我是孩子的母亲,想把孩子留在自己身边,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武阳侯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身后有人凛然道:“侯爷要是反对的话,就先给我一个准确的理由。”

凌之嫣不用看也知道,萧潭来了。

第55章 不能回家 去镇西将军府吧

司空眈一见萧潭来了, 还没开口就先露出纯真无邪的笑脸,在凌之嫣怀里乖巧地唤了声:“萧阿伯——”

连凌之嫣都觉意外。

萧潭欣慰地回了个笑,接着又迎上武阳侯咄咄逼人的目光。

武阳侯先前听司空珉说, 萧潭被杀手重伤, 之后被随从救走,加上遇到高手阻挠,行刺便不了了之。

此刻见萧潭气宇轩昂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武阳侯只当司空珉又在撒谎, 认为萧潭实际上并未受伤,原本不屑的脸上瞬间多了两三分警惕。

“什么风把镇西将军也吹来了?难道也是为我这个孙儿而来?”武阳侯说得客气,眼底却暗藏讥讽。

萧潭见他开门见山,自己也跟着坦率道:“看来我也不是第一个来寻这孩子的人了, 侯爷何必跟这么多人作对呢?”

武阳侯神色不改:“本侯这些年背负了不少骂名,最不怕的就是与人为敌。”

“这可巧了, 我在西境四年, 最不怕的就是与人硬耗。”萧潭笑得耐人寻味,顿了顿又道,“你是武阳侯, 我是泽安侯,虽说你资历更深,但我作为后辈,继续耗下去,未尝不能更胜一筹。”

萧潭说到最后,脖颈微仰, 脊背犹如将要出鞘的利剑。这一席话不仅囊括了眼前的事,也暗指了朝堂之争。

见萧潭大有不罢不休之意,武阳侯心生困惑, 说话比方才气势稍缓:“镇西将军为何对这个非亲非故的孩子如此上心?”

萧潭轻笑着扬了扬眉:“我就是喜欢多管闲事啊,你这个义祖父不让人家母子见面,孩子难过,娘也难过,谁见了都得热心管一管。”

武阳侯也一笑置之:“司空珉出征在外,留下了柔弱无知的妇孺,他们母子需要侯府的庇护,免得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不知道会把他们母子带到哪儿去。”

“你说是庇护,那也要看人家是否愿意,人家要走,你非要留,与扣押何异?”萧潭说着朝司空眈抬声道,“眈儿,要跟阿伯走吗?”

凌之嫣尚有几分忐忑,却听司空眈也高声道:“要!”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武阳侯眉眼处压着沉沉阴云,微微迟疑,凌之嫣看准时机,抱着孩子径自来到萧潭身后。

华昌郡主见状,错身横在了武阳侯与萧潭之间,往前伸了伸手劝解道:“侯爷,你是孩子的义祖父,你想见他,机会多的是,就别执着今日这一时了吧?”

武阳侯愤愤地望向萧潭:“镇西将军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萧潭的声色也凌厉起来:“陛下重新掌管朝政,我再怎么样也是姓萧的,咱们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切磋,就不必拘泥于今日这桩事了。”萧潭又笑着提到了司空珉,“你我都知道司空珉是怎样的人,孩子今日毫发无伤地离开了侯府,我和郡主都是见证,如果侯爷再坚持的话,原本没事也会变成有事了,等司空珉回来,岂不伤了你们父子的感情?”

武阳侯听他说到司空珉,转而起了疑心,不得不思考起一直被自己忽略的问题:萧潭为何要救司空珉的儿子?

上次在猎场也是的,莫非……他们达成了什么秘密的协议?

武阳侯越想越觉得可疑,一心认定司空珉还有许多事在瞒着他,万一被他们里应外合地算计一遭,可就不妙了。

反正吊坠送出去了,震慑司空珉的目的已经达到,继续僵持下去,只会落人口实,武阳侯索性大事化了,顺道给萧潭卖一个人情。

“镇西将军,慢走不送。”

三人随即带着司空眈走出武阳侯府,萧潭一面提防着身后有没有人追来,一面小声问凌之嫣:“眈儿身上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凌之嫣方才便发现了,低语道:“吊坠不见了。”

萧潭推测道:“应该是被拿去要挟司空珉了。”

凌之嫣听萧潭下出这样的结论,并没有太过惊讶。如果司空珉对她说的话是真的,那他确实是故意放走了她哥哥,现在武阳侯担心司空珉出征在外不受控制,所以要用眈儿拿捏住他。

萧潭却有点想不通,武阳侯今日为何要闹这么一出呢,难不成是跟司空珉反目成仇了吗?

来到马车前,凌之嫣刚准备对司空眈说一声“咱们回家”,跨出去的一只脚忽然又退了回来。

现在不能回家,武阳侯能抓走眈儿一次,难保不会再来第二次,她也不能按原计划回潇湘城,如果在半道上被人劫走,母子二人不知道会被他们带去哪里。

萧潭站在她身后,知道她在想什么,自己却有口难言。

华昌郡主眼中闪着浅笑,她陪凌之嫣去武阳侯府的时候注意到了马车上的行李,司空珉出征刚走几日,凌之嫣不好好等他回来,却带着孩子和行李准备出远门,很难不让人怀疑这对夫妻是不是闹翻了。

萧潭真是走运,机会说来就来。

华昌郡主来回看了看萧潭和凌之嫣,见他们都不说话,只好勉为其难地清了清嗓,来到凌之嫣身旁耳语:“你现在不能回家,咱们刚把孩子救出来,你现在回去,他们万一再派人把孩子抓走,可就不像这次这样好救了,要是连你也被他们带走了,我们连去哪里找你们都不知道。”

凌之嫣定了定神,讪笑道:“我明白,今日的事多谢郡主。”

“不用客气,凌大人毕竟也救过我。”

华昌郡主说罢,回头冲萧潭轻轻挑眉,知道自己在场会影响凌之嫣做决定,然后又对二人正色道:“那个好色的混蛋还在街上跪着呢,我该去瞧瞧了。”

说着便独自离开了。

凌之嫣仍背对着萧潭,思绪万千,司空眈见她迟迟不上马车,在她怀里忍不住问道:“娘,咱们要去哪里呀?”

萧潭听见,连忙上前走近,低头看着司空眈,轻言慢语道:“眈儿,阿伯的家里有片池塘,池塘里有好多鱼,五颜六色的,可好看了,你想去看看吗?”

司空眈内心欢喜得很,但是凌之嫣没开口,他也不敢随意去别人家里做客,只好眼巴巴地望着萧潭。

萧潭也在殷切地等着他回答,司空眈怕萧潭等不及了会反悔,想了想,忙又仰头对凌之嫣恳求道:“娘,我想去萧阿伯家里看鱼。”

凌之嫣眸底像浮着斑驳树影,有片刻犹豫又有片刻坚定,心事如有千斤重。

萧潭站在一直未动,凌之嫣所有的不安都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最终迈出艰难的一步,对曾叔缓缓道:“去镇西将军府吧。”

***

萧潭骑马走在前头,放松缰绳由着马儿慢跑,一路上蹄声嘚嘚,合着枝头的鸟鸣声,让人听了心头似有蜜糖在悄悄融化。

到了自家的府门外,萧潭满面春风地跳下来,觉得出去这一趟,身上所有的伤都愈合了。

正想喊叶忠出来帮忙,却见叶忠火急火燎地牵马奔出府门。

叶忠一见萧潭回来便慌道:“郡主方才派人过来说,凌姑娘的孩子被武阳侯的人带走了,将军快去武阳侯府一趟吧。”

萧潭心绪正好,拍着马背悠悠道:“去什么去呀,我都从武阳侯府回来了。”

说话间,凌之嫣的马车也紧随其后赶到了。凌之嫣听出来了,华昌郡主的人跟萧潭明明错过了,那他是怎么知道要去武阳侯府找她的呢?

叶忠认得这辆马车,悬着的心总算放了放,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念叨完突然又有迟来的顿悟:萧潭怎么把这娘俩带到这儿来了?

司空眈一下马车便迫不及待地喊:“阿伯,鱼呢?”

萧潭牵他去院子里的池塘,经过叶忠身边时匆匆嘱咐一句:“把马车上的行李搬下来。”

叶忠猛地一惊,凌之嫣都把行李带过来了?这样不太合适吧……

虽然心里犯嘀咕,但叶忠还是热情周到地把马车上的行李都拿了下来。

凌之嫣则小声对曾叔交代着:“你别回府了,先回老家待几日,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我已经带眈儿回潇湘城了。”

曾叔知道她这样安排的用意,忙也小声道:“我明白,夫人和公子也多加小心。”

跟曾叔道别后,凌之嫣跟在叶忠身后同他寒暄:“你是什么时候到京城的?竹影和刘寅近来如何?”

叶忠一一回答道:“我来京城一个多月了,刘寅他们夫妇两个过得挺好,儿女双全,生意也好。”

凌之嫣唇角微扬,心道:真好。

说话间,叶忠冒冒失失把凌之嫣的行李拿到萧潭的卧房去了,凌之嫣稀里糊涂跟在他后头,抬眼朝屋里一瞥,乍然看到萧潭的几件衣裳挂在墙上,忙在门外顿住。

“有客房吗?”凌之嫣局促地问道。

叶忠当即反应过来自己犯傻了,连忙又拿起行李把凌之嫣往西厢客房里带。

凌之嫣脸颊泛热,不自觉回想起刚刚看到的潦草一幕,萧潭的衣裳不仅有挂在墙上的,地上好像也有?

叶忠一面往西厢走一面赔笑道:“这府里也没其他仆人了,我毛手毛脚的,凌姑娘你别嫌弃。”说到这儿又着重强调,“先前司空珉派人送了两个侍妾过来,将军都没让她们进屋,直接把人送回去了。”

凌之嫣听他对司空珉直呼其名,言语中大有鄙夷之意,难免有些不自在。不管怎样,那是眈儿的父亲。

萧潭回京城不久,加上府里没有仆人,西厢客房一直没收拾过,凌之嫣进去看了看,桌椅床褥一应俱全,只是有些凌乱,于是自己动手整理。

叶忠把行李拿进去,又回到门外道:“这客房太简陋了,凌姑娘你看看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我问将军要钱买去。”

凌之嫣忙回身道:“不用了,我住几天就走。”

叶忠又有点发懵,怎么住几天就走了?

凌之嫣专心收拾屋子,手上有处小伤,这大半日都没怎么放在心上,伸手想挪一挪椅子时,突然碰到了伤处,霎时疼得一缩,只好举起手来细瞧。

叶忠在门外观察得仔细,见此情形,悄悄退下去找萧潭了。

……

萧潭领着司空眈沿着池塘欣赏一圈,司空眈看得津津有味,遇到有鱼游到岸边,便开心地招手呼喊,鱼若被他吓走了,他就撅着嘴捡起石头往池塘里扔,萧潭由着他闹腾,不加干涉。

经过阴凉处,萧潭在地上坐了下来,司空眈也有样学样,在萧潭身旁坐下。

“眈儿,你喜欢钓鱼吗?”萧潭没话找话地问。

司空眈摇了摇头,然后认真道:“我喜欢喝鱼汤。”

萧潭失笑:“你可真是个小馋鬼。”

司空眈咧着嘴嘿嘿一笑,忽而想起了什么,看着萧潭问:“阿伯,你会做鱼汤吗?”

萧潭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一头雾水,只好如实道:“阿伯不会。”

司空眈听了有些失望,蓦然思念起司空珉,声音低沉道:“我爹会做。”

萧潭听出他有些不对劲,又见他将自己跟司空珉比,立刻攥紧拳头不服输道:“阿伯可以学做鱼汤,晌午就给眈儿做。”

司空眈冲他笑了笑,只嗯一声,没再说什么。

萧潭俯身朝他近了近,小声笑道:“等阿伯给你做了鱼汤,你能叫我一声爹吗?”

司空眈难为情地眨眨眼,没好意思直接拒绝,笑得很是勉强,然后顾左右而言他:“我娘去哪里了?”

说着便从地上起身,想要去找凌之嫣。

萧潭有些慌张,担心他待会跟凌之嫣学话,连忙又喊住他。

“眈儿——”萧潭先在心里把司空珉骂个百八十遍,然后虚心地问,“你能不能告诉阿伯,你爹都是怎么疼你的?”

司空眈一下子想起了很多开心的事,有很多话想跟萧潭说,于是又坐了回来。

“我爹带我骑马呢。”

萧潭立刻接话:“我也可以带你骑马。”

司空眈边说边比划道:“我爹可以这样晃悠我,让我荡秋千呢。”

“我也可以让你荡秋千啊。”

司空眈像是故意要跟萧潭较劲一般,接着道:“我爹还送我小老虎呢。”

萧潭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小老虎就是凌之嫣口中的那个吊坠,以为是真老虎,疑惑连连:“你爹送你小老虎,是让你养着吗?”

司空眈思考一阵,觉得把小老虎挂在身前应该就是“养着”的意思吧,煞有介事地点头道:“嗯!”

不就是捉一只小老虎吗?萧潭觉得不是问题,也煞有介事道:“阿伯也可以上山打来一只小老虎送你。”

司空眈瞧他说话的样子,莫名觉得好笑,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萧潭见他笑得灿烂,忙又趁热打铁:“你看看,我跟你爹也没什么区别,对不对?”

司空眈觉得萧潭的话好像有道理,想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想着想着,忽然记起一件有趣的事,便跟萧潭悄声道:“阿伯,你知道吗?我爹喜欢我娘,可是我娘喜欢的是我。”

说完了便用两只手盖在嘴上偷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越笑越止不住。

萧潭迎着风,也目光灼灼地笑:“我也喜欢你娘啊。”

第57章 同一屋檐 两人忽然不约而同道:“你—……

叶忠寻过来时, 见萧潭和司空眈正相对坐着傻笑,一个比一个笑声响亮。叶忠许久没见萧潭这么高兴过,停在不远处一时踌躇, 没有上前打搅。

不多时, 萧潭见他来了,便偏过头问:“有事啊?”

叶忠又往前走两步,轻声道了句:“凌姑娘的手上好像有伤。”

萧潭一听, 脸上的笑容旋即消失, 起身想带司空眈一起过去找凌之嫣。转念又动了小心思,觉得应该趁机跟凌之嫣单独相处,于是对叶忠道:“你好好看着孩子。”

叶忠应了一声,便留在池塘边陪司空眈。他不大会和小孩子相处, 跟司空眈大眼瞪小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了半天, 嘴里蹦出一句:“眈儿公子,你就把这儿当成你自己的家。”

听他这么一说,司空眈猛地想起来, 这儿不是自己的家,连忙起身仰头道:“我要回家。”

叶忠苦着脸道:“你怎么一看到我就要回家?”顿了顿又哄道,“你娘就在这儿呢,你也待在这儿好不好?”

司空眈勉强答应,又看着叶忠问:“你是谁呀?”

“我是你萧阿伯的手下,我叫叶忠。”

司空眈用心记下他的名字, 忽而又突发奇想:“你别当萧阿伯的手下,你当我的手下行吗?”

叶忠心里只道:只要你乖乖的,让我干什么都行。嘴上忙不迭答应着:“好呀, 眈儿公子,你平常都喜欢干什么呢?”

司空眈不暇思索道:“我喜欢跟我爹一起骑马。”

叶忠一听他提司空珉,差点脱口而出:你爹是个卑鄙小人。

叶忠忍着一口气,强装笑脸:“除了骑马,你还喜欢干什么?”

“我还喜欢爬树。”

叶忠激动地拍着大腿: “这个简单,走,我带你爬树去!”

……

凌之嫣方才见叶忠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以为他去找什么东西去了,没过一会儿又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想当然觉得是叶忠回来了。

不过这脚步声更近一些后,她听出来是萧潭。

凌之嫣怔怔地望向门口,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下一瞬,萧潭拿着药瓶和纱布出现了。

四目相对片刻,凌之嫣想着应该要说点什么,答谢他帮她救出了眈儿、又收留了她和眈儿,以及,还应该关心一下他上次的伤势恢复。

明明有很多话可以说,但是终究还是没能开得了口。

倒是萧潭走进来先开口道:“你手上是不是有伤?”

说着将药瓶和纱布放在了桌案上。

原来叶忠出去是跟萧潭说了这个,凌之嫣低眸幽幽道:“没那么严重,只是擦破点皮。”

萧潭朝她手上瞟了瞟:“那你让我瞧瞧?”

凌之嫣下意识将手心往身后藏了藏,萧潭始终没移开眼睛,凌之嫣只好妥协:“我自己来吧。”

接着望了萧潭一眼,在他的注视下将药涂抹在伤处。

不知怎的,萧潭想起自己适才在司空眈面前的殷勤和谄媚,顿感狼狈,这会儿有点难以直视凌之嫣的目光,讷讷道:“那你自己来吧。”

凌之嫣原想着涂了药就行,谁知这药味道太重,闻多了让人头晕,只好拿起纱布在手上缠了几圈,掩一掩药味。

萧潭没拿剪刀过来,凌之嫣缠着纱布对他无奈道:“有剪刀吗?”

萧潭也无奈道:“家里没有剪刀。”

说着来到凌之嫣跟前,左右手抓着纱布两角,用力一扯,哧的一声,纱布在凌之嫣手上断了一截。

这法子倒也可行,凌之嫣唇边噙着笑意,试图用另一只手给纱布打个结,一边摆弄着纱布一边又对萧潭道:“你把药拿回去吧。”

萧潭身上有皮外伤,手臂骤然这样使力,难免牵动了伤口,疼得微微拧眉。刚巧凌之嫣又跟他说话,萧潭强装从容。

“有哪个大夫是用一只手给人包扎的?”萧潭取笑道,说着又伸出手去,帮凌之嫣将纱布打好结。

见他伸手过来,凌之嫣忙将那只没受伤的手放下来,有意避免触碰。

纱布系好之后,凌之嫣僵硬地垂着两只手。

也不知时间流逝的是快还是慢,萧潭只觉得有很长一会儿功夫,两人相对无言。

沉默过后,两人忽然不约而同道:“你——”

开口之后听到对方的声音,又纷纷住了口,而后各自哂然一笑。

萧潭满目欢愉,大方道:“你先说吧。”

凌之嫣偏一偏脸,克制着腼腆和颤栗,涩然道:“你怎么知道要去武阳侯府找我的?”

萧潭也克制着眼底灼热,轻声道:“你派人过来说,要回潇湘城,我就往出城的方向追了追,没看到你,然后我不死心,又去司空府找你,府里的人告诉我,武阳侯派人把眈儿带走了,你也跟去了,我想着有点奇怪,就也去武阳侯府了。”

原来他还是追出城了,凌之嫣想着他这一路的奔波,喃喃叹道:“今日幸亏你也去了。”

话虽如此,萧潭却还是有些失落:“你一开始怎么没来找我呢?”

凌之嫣忙抬眸解释道:“我本来就是想来找你的,路上碰巧遇到了郡主,我想早点救出眈儿,就临时决定找郡主跟我一起去侯府了。”

“是这样啊。”萧潭释怀了,顿了顿,又有几分委屈地嘟囔着,“我还以为你宁愿去找郡主帮忙,都不愿找我呢。”

凌之嫣眼中漫出轻笑,没有接话。

虽然她没再说什么,萧潭却还是心生一股天地开阔的舒怀,觉得万事皆可喜。

二人刚谈了几句话,凌之嫣还没来得及问萧潭方才是准备说什么,又见叶忠带着司空眈回来了。

叶忠脸上挂着淡淡忧愁,萧潭慌着上前道:“发生什么事了?”

叶忠指了指司空眈背后,嗫嚅道:“眈儿公子的衣裳被树枝刮破了。”

萧潭缓了口气,心想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再换一身新衣裳就是了。

司空眈撒娇来到凌之嫣跟前,抬头看到她手上的纱布,也慌着关心道:“娘,你的手怎么了?”

凌之嫣正瞅着他身后那一片破口,想着怎么才能缝好,听他这样问,连忙蹲下来回答道:“娘的手有一点儿小伤,已经涂了药,明天就好了。”

司空眈不安地又问:“那你疼不疼?”

凌之嫣眸光晶莹道:“一点儿都不疼。”

司空眈不放心,贴过来朝她手上吹了吹。

凌之嫣笑着用另一只手抚着他的头,忽而想到收拾行李时并没带上针线,又转过脸问萧潭:“有针线吗?”

萧潭和叶忠面面相觑,谁也不是会用针线的人。

“这样吧,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让叶忠出门买去。”萧潭边说边打量着这间客房。

凌之嫣淡淡应了一声好,她还没有跟萧潭说她过几日就会走,但是她觉得萧潭应该会想到的吧?

说话间,凌之嫣打算给司空眈换一身衣裳,于是先动手解下他身上的那件。

萧潭见状,忙问道:“你要给眈儿换衣裳吗?”不等凌之嫣回答,又热忱道,“让我来吧。”

凌之嫣不置可否,低头看了看司空眈。

萧潭蹲下来道:“眈儿,阿伯来帮你换衣裳,好不好?”

司空眈两眼澄澈,笑着点头道:“好呀。”

……

先前萧潭手臂脱臼,凌之贤让自家的厨子来给萧潭做饭,之后不久凌之贤被派去江城,这厨子便一直留在萧潭这儿。

转眼快到晌午,萧潭用水桶提了一条鱼来到厨房,二话不说,直接丢进锅里。

厨子大吃一惊:“将军这是要干什么?”

萧潭理直气壮道:“你看不出来吗?我要烧鱼汤。”

厨子揉了揉眼睛,放下手后,好声好气道:“烧鱼汤之前应该先把鱼洗一洗呀。”

萧潭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道理,不解道:“鱼就是从水里捞上来的,居然还需要洗?”

“不仅要洗,还要刮鱼鳞、剖鱼肚。”

厨子说完,以为萧潭会把接下来的脏活甩给他做。

萧潭却正色道:“那你告诉我怎么处理。”

厨子诧异万分,萧潭这是打算抢他的饭碗吗?

萧潭随后端着水盆来到厨房外面蹲着,一手抓鱼,一手拿刀,在厨子的指导下一片片地刮鱼鳞。

鱼在手里太滑,每次还没刮两下就掉进盆里,腥水溅了萧潭一身,萧潭吁着气忍耐,心道做饭可真不容易。转念一想,这样不就是在承认司空珉比他强吗?

于是又立刻改变想法,做饭有什么难的,他两三下就能学会。

凌之嫣在客房听到厨房的动静,厨子好像一直在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话,她听出这就是哥哥家里那个厨子的声音,于是过来一看究竟。

凌之嫣远远看到萧潭在拿着刀刮鱼,连忙走近了道:“你在做什么呢?”

厨子一见是她,熟络地回答道:“他说要亲自动手做鱼汤。”

萧潭憋着一股气,冲她点了点头,他脸上沾了片鱼鳞而不自知,明明是很滑稽的模样,凌之嫣看了却觉五味杂陈。

到用餐时,萧潭喊司空眈去正屋,凌之嫣便也跟了过去。

萧潭已经累得无力说话了,盛了一碗鱼汤递到司空眈面前,不放心地嘱咐道:“小心鱼刺。”

司空眈有板有眼道:“我会吃鱼,要慢点吃,吃到鱼刺就慢慢地吐出来。”

萧潭笑道:“你可真聪明。”

司空眈听他夸自己聪明,冷不丁又想起一桩事来,急着向凌之嫣问道:“娘,你说跟萧阿伯说话会变笨,可是我好像还没变笨,那我能继续跟萧阿伯说话吗?”

凌之嫣听他当着萧潭的面提起这个,难为情地不知该如何回应,眨着眼支吾道:什么变笨?眈儿可不笨。”

萧潭想起先前几次遇到司空眈时,他强忍着不敢说话的样子,一下子明白过来,没好气地觑了凌之嫣一眼。

凌之嫣假装没看见萧潭的神色,低头匆匆吃了午饭。

饭后,叶忠出门去买针线。司空眈要午睡,凌之嫣无所事事,在客房里守着。

不多时,萧潭来到西厢廊下,凌之嫣看到,以为他有什么事找她,便从客房走了出来。

萧潭望着她,这才有机会小声问出一句:“你是不是跟司空珉吵架了?”——

作者有话说:赶榜成功[捂脸笑哭],太疲惫了,要歇到周末[狗头]

第58章 负气出门 让她尝尝暂时失去他的滋味……

听萧潭这般询问, 凌之嫣下意识回头望了望正在屋里睡觉的眈儿。

好在眈儿睡得正香,凌之嫣怕吵醒他,更怕他听到什么。

萧潭见状, 举目朝她递了个幽邃的眼神, 随后默然转过身去。凌之嫣会意,抬脚跟在他身后往前走着,她不知道他会领她到哪里去, 居然就这么一路静静地跟着, 什么也不问。

离开西厢房,他们走过长廊和墙角的乌桕,再抬首时,凌之嫣已置身池塘边的凉亭。朱漆栏杆外, 一方绿水宛若陈年青梅酒,几尾红鲤在水草间穿梭, 跃起时鳞片闪动碎光, 惊得水面微微荡漾。

她确实是和司空珉吵架了,但又不是寻常的争执,已经到了使她想要离开京城的程度, 这个裂痕不会再有修好的可能。

事已至此,她不清楚萧潭究竟猜到了多少,也许他更关心她接下来的打算。只不过,现在的她,心思比四年前复杂许多,然而眼前的萧潭, 仿佛还是四年前的老样子。

萧潭在凉亭驻足后,花了挺长的功夫来确定凌之嫣真的在他身旁,明明是梦寐以求的时刻, 却因为内心的渴望太多而感到不知所措。

“我是跟司空珉吵架了,我带眈儿回潇湘城也不是一时冲动,如果今日顺利出发的话,我以后应该不会再回京城了。”见他迟迟没回过身来,凌之嫣对着他的背影简短回答了他方才的那个问题。

三言两语,概括了她能告诉他的一切。紫藤花架洒下的花影在地上摇曳,萧潭蓦然回头望她,神情是她意料之中的诧异。

回潇湘城然后再也不回来了?

虽然萧潭刚回京城的时候就对凌之嫣说过,想在除掉司空珉之后跟她一起带司空眈回潇湘城,但是此刻听她亲口告诉他这些,他猝然发觉,凌之嫣做这些决定的时候,并没有把他考虑在内。

“你是说……”萧潭停顿之后仍不可置信道,“你要一个人带着眈儿?”

凌之嫣低眸回避了他的目光,虽然她决定了要离开司空珉,但是她跟萧潭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因此而缩短,丢掉司空夫人的身份后,她最关心的是如何能让眈儿继续无忧无虑地长大。

眈儿已经三岁了,他记得谁是他的父亲,他能不能承受跟司空珉的长久分别,凌之嫣内心是没底的,至于让他在这个时候接受萧潭,凌之嫣更是想都不敢想。

如果不是唐芸的劝说,她一开始甚至都没打算告诉萧潭她要离开京城的事。萧潭跟司空珉之间的宿怨那么深,她没办法心无旁骛地带着她跟司空珉的孩子去拖累萧潭。

所有的担忧在脑中想了一遍之后,凌之嫣心绪沉沉道:“是我私自决定带眈儿离开京城,此时此刻,我还是名义上的司空夫人,等司空珉出征回来,我还有不少烦心事需要解决,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我还担心眈儿以后会不会怪我。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要离开司空珉,这对眈儿很不公平,我眼下只能好好照顾他,不让他因为大人之间的事受到影响,我不能强迫他跟我一样去接受什么。”

虽然凌之嫣这算是把丑话说在了前头,但是萧潭听过还是非常不是滋味,心里无端被加了好几重枷锁,涩然道:“你想的都是最坏的打算。”

她什么都没问过他,就直接把他推开了,再次让萧潭觉得自己是那个不被需要的人。

凌之嫣沉吟道:“你不懂我的处境,我不想变成任何人的累赘。”

萧潭却反驳起来:“我当然知道你的不容易,我已经在学着怎么照顾眈儿了。”

凌之嫣直言不讳道:“你才照顾了不足一日就感到吃力了吧?何况是日复一日地照顾很多年呢?照顾一个孩子跟你带孩子玩是不一样的。”

萧潭听她说这种话,难掩生气:“你根本就是对我没有信心,因为我不是你儿子的亲生父亲,你觉得我会说抛弃他就抛弃他。”

凌之嫣的神色晦暗不明,喉间已然冷冷道:“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萧潭气得侧过身去:“那我说什么都没用了,我还有什么好证明的?反正我在你心里从来就不是那个最重要的人,四年前比不上司空珉,四年后比不过眈儿,如果我不主动出现在你面前,你也根本不会想起我。”

他一口气嘀咕完这些话,也不给凌之嫣解释的余地,顺势走下台阶离开了凉亭。走出凉亭五六步的时候又倏尔停住脚,背对着凌之嫣肃声道:“我有事要出门一趟,晚上吃饭不用等我。”

见他在气头上,凌之嫣也不好问他要去哪儿,站在凉亭的紫藤花架下一言不发地目送他。

萧潭的大部分指责,凌之嫣都是默认的,她刚刚跟司空珉决裂,并不想再仰仗另一个男人而活。更何况,她跟萧潭分开太久了,萧潭如今沉浸在阔别重逢的欣喜里,并没有认真考虑过其他的困难,等到有一天他面对的困难多了,也许会发现现实跟他一厢情愿想象中的不一样,她不为自己想也要为眈儿着想,倘若她跟萧潭将来再有什么变故,受苦的就不是她一个人了。

***

萧潭骑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悠许久,走着走着开始埋冤自己愚笨,镇西将军府是他的家,他何苦要负气跑出来?找间屋子把自己关起来不也可以好好地生闷气吗?现在这弄的,自己倒像是被凌之嫣扫地出门了。

话虽如此,不过他还不能那么快就回去,凌之嫣这么不把他放在心上,那就让她尝尝暂时失去他的滋味吧。

萧潭对自己的斗气手段感到钦佩,但是老这么在外面晃悠也不是办法,想了想,好像确实有理由去昭王府一趟。

武阳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要挟司空珉,难道是要让司空珉在这一战故意输给塞北吗?

萧潭很快觉得不是,武阳侯跟塞北勾结的事已经暴露了,如果司空珉再打了败仗,到时候昭王爷趁龙颜震怒时一举揭发了武阳侯的罪行,那武阳侯可就回天无术了。

武阳侯应该不会因小失大,那么,他要挟司空珉的原因,应该出在内部。

电光火石之间,萧潭想到昭王爷世子杨燃是跟司空珉一起出征塞北的。

杨燃很可能会被司空珉下黑手,必须马上让昭王爷提醒他。

……

叶忠买了针线回来,发现萧潭不在府里,把针线交给凌之嫣时顺口问了一声:“凌姑娘,将军去哪里了?”

凌之嫣讪讪摇头道:“他没说。”

“他没跟你说?”叶忠狐疑地看着她,但是凌之嫣确实没必要瞒他什么,他也只能怪萧潭了,“将军刚被人行刺一回,怎么又不说一声到处乱跑了。”

叶忠一席话提醒了凌之嫣,萧潭随意出门是有危险的,虽说司空珉如今不在京城,但是武阳侯完全可以安排别人再寻机会下手。

凌之嫣忙对叶忠道:“那你出去找找他吧。”

叶忠道:“我这就去。”

将军府的庭院陷入深沉的静寂,司空眈还在床上睡着,凌之嫣便轻轻拾起针线,在窗台前缝补他那件被树枝刮破的衣裳。

破烂处还没缝好,司空眈突然嗯呜一声翻身醒来,凌之嫣忙放下针线来到床边。

“眈儿,要起床了吗?”凌之嫣柔声细语道。

司空眈撑着爬起来,睡眼惺忪地环视眼前,随后茫然问道:“娘,这是在哪里呀?”

凌之嫣耐心解释着:“这是在萧阿伯的家,他带你看鱼,还给你做鱼汤,你记得吗?”

司空眈怔怔地回想着,两眼放空一阵,嘿嘿笑出声,穿好鞋之后,他站在地上忽而对凌之嫣道:“娘,萧阿伯还让我叫他爹呢。”

凌之嫣心底一颤,紧张地问:“你叫了吗?”

司空眈眨着机灵的黑眸,条理清晰道:“当然没有了,他不是我爹啊。”

凌之嫣轻抚着他的头,五味杂陈,想再多问儿子几个问题,想想还是算了。

至傍晚,萧潭和叶忠还是没有回来,厨子像往常一样来前院瞧了瞧,这一瞧便发现西厢客房亮了灯,隐隐还听到了司空眈的笑声。

厨子今日在萧潭府上见到凌之嫣,还以为她是为了猎场的事来特意答谢萧潭,没想到她居然带着孩子住下了?

凌之贤不在京城,厨子觉得自己也算凌之嫣半个娘家人,便来到西厢廊下关心一二。

“嫣儿姑娘,你和小公子这是——”厨子为难地没能把话说完。

凌之嫣听出他的疑问,坦诚道:“遇上点麻烦事,家里不能回了,所以在这儿躲几日。”

厨子一听到“躲”这个字,忙敲了敲自己的头,怪自己多嘴瞎打听,随后又道:“你们想吃什么,尽管吩咐我。”

凌之嫣带司空眈吃过晚餐后,萧潭跟叶忠还是没回来,凌之嫣越等越不安,生怕萧潭又遇到上次那样的危险状况。

到了戌时,最后一点橘红色的霞光被墨色吞没,夜便深了。

萧潭跟昭王爷说完正事,又在昭王府留下用餐,席间一直惦记着出来够久了,该喊上隔壁屋的叶忠一起回去了。

昭王妃也在场,见他一直心不在焉的,便在对面忍不住关心道:“老七,你是有什么事吗?”

萧潭难以启齿地搪塞着:“也没什么……”

昭王爷听说了他前几日遇袭的事,自作主张道:“今儿来了干脆就别回去了,在王府待几日,也省得我担心。”

萧潭忙摇头正色道:“不行,我得回去。”

昭王妃见他突然摆出这架势,又好奇又揶揄道:“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家里还有个月宫的嫦娥在等你?”

萧潭垂眸暗笑:“那可没有。”

昭王妃转而操心道:“老七的年纪也不小了,你这几个妹妹出嫁的出嫁、订亲的订亲,我的责任已了,接下来就忙一忙你的终身大事吧。”

萧潭一听,分外警觉,偏偏昭王爷又转过脸附和着王妃:“依我看,老七的眼光挑剔得很,王妃可要好好帮他挑一挑合适的人。”

萧潭如临大敌,当即起身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

见他态度这样坚决,昭王爷和王妃齐齐放下筷子,异口同声道:“为何?”

萧潭不知如何是好,心一横,索性往自己身上造谣:“以前母妃让巫师给我算过,说我命格克妻,所以我……”言及此处,也不具体往下说,故意做出怀念太妃的举动,满含戚容地眨动几下眼睫,缓缓合眸。

昭王爷和王妃见他这样,都以为勾起了他的伤心事,免不了唏嘘自责。夫妻二人面面相觑,忙又谈起别的话将此事带过,萧潭轻抬眼角以余光观察席间,发觉自己真的躲过去了。

反正巫师真的说过凌之嫣克夫,他给自己加一个克妻的命格,也算跟她相配了——

作者有话说:再催婚,他就要自曝有儿子了(别人的!)[狗头叼玫瑰]

第59章 月下依偎 我不想让你走

饭后从昭王府出来, 月明星稀,两三点星光宛如碎银疏疏落落地撒在浓墨里。

叶忠对萧潭发起牢骚:“将军出门时怎么不跟凌姑娘说清楚要去哪儿?你要是没来昭王府,我都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你。”

萧潭不想承认自己是跟凌之嫣斗气才出的门, 上马后懒懒道:“你出来找我干什么?我在昭王府不是好好的?”

叶忠听他说这种话, 别过脸撇了撇嘴:“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要不是凌姑娘让我出来找你,我正打算偷个懒呢。”说着也骑上马背。

萧潭眼底似被月色倏然照亮, 忙问道:“是她让你出来找我的吗?”

叶忠充耳不闻, 故意让他干着急。

萧潭鼻息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哼:“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她让你出来找我的。”

叶忠翻了个白眼,跟在萧潭后面回到镇西将军府,一路相安无事。

凌之嫣刚刚把司空眈哄睡, 见将军府的大门始终没动一下,分外担忧。

站在西厢廊下也不知提心吊胆了多久, 才听到府门外的马蹄声和说话声渐近。

“动静小点, 眈儿应该睡了。”

凌之嫣听到萧潭的细语声,不自觉往府门处移了移步,虽然听萧潭的声音像是无恙, 可还是亲眼瞧见才算安心。

叶忠推开门,萧潭很快出现在门口,身影依旧。

凌之嫣抬眸望去,明月的清辉下,两人遥遥相望一瞬,衣摆被夜风轻轻拂动, 各自却站着未动。

萧潭见她在等自己回来,心尖似有薄冰融化,原本还盘算着明早该怎么跟她求和, 此刻又觉得再等一夜似乎太漫长了些。

凌之嫣见他不说话,只当他仍在生气,眼睫缓缓垂落,转身准备回屋。

萧潭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你回来就好,我回屋了。

凌之嫣刚一抬脚,便听萧潭开口道:“我有事情问你。”说着将坐骑的缰绳扔给了叶忠。

叶忠耸了耸肩,牵着两匹马迅速离开了前院。

凌之嫣抬起的脚落在了原地,虽说尚不确定萧潭要问她什么,但是他既然开口了,她还是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吧。

凌之嫣嘴上没有回应,却转身从西厢廊下走了出来,径自往前沿着白天萧潭领她走过的路线,来到了池塘边的凉亭。

萧潭轻笑着跟了过来,月光静静铺洒在凉亭的黛瓦飞檐,又在四周的低矮栏杆处投下交错的花影,夜色如梦。

“你们给眈儿养老虎了吗?”萧潭站在凌之嫣身后,冷不丁问出一句。

凌之嫣觉得他是没话找话,回身微微蹙眉道:“谁会在家里给孩子养这种凶兽?”

萧潭一头雾水,眼神宛如迷路的马驹:“他说司空珉送给他小老虎,是怎么回事儿?”

凌之嫣在月光下含笑道:“他说的是一个吊坠,被武阳侯拿去的就是那个。”

原来是一个吊坠,萧潭勉强地笑了笑,讪讪垂头,小孩子的话不能全信,以后眈儿说的话他得好好琢磨琢磨,不能再闹这样的笑话了。

凌之嫣想着,他要说的事情已经说完了,她不想再听他说别的傻话,扫了他一眼然后不冷不热道:“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说着与他错身而过,收回目光的刹那,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冷淡又决然的自己。

凌之嫣说走便走,萧潭上一刻还在望着她的影子出神,下一刻她竟离他远去了。

萧潭猛地一惊,回身不由分说伸臂上前揽住了她,地上的两个人影随之合为一体。

凌之嫣在他怀里战栗地收缩着眼眶,咬唇弱声道:“你在做什么?”

萧潭半张脸贴在她侧边的发髻上,闭眼哀求着:“你别走。”

凌之嫣嘴唇开合几次,没有答应也没有试图挣脱。

萧潭的脸在她细密发丝间埋得更深,拥她更紧了些,款款道:“白天的时候,我不该跟你置气,是我不对。”

凌之嫣眼波微漾,在心底呢喃着:你没有不对。

萧潭在她耳边继续道:“不过我们之间需要说得这么清楚吗?我什么都明白的,你一下子要改变很多事,要解决很多未知的麻烦,我都懂。但是你好像忘了一点,我会跟你一起面对,而不是让你一个人克服所有困难然后慢慢走到我面前,你怎么老想着自己一个人扛呢?”

凌之嫣泫然欲泣,朦胧中瞥见明月渐渐隐入乌云层后,似乎连它都不忍打扰萧潭。

耳边再度回响着让人不容忽视的叮咛:“我都忍耐了四年了,还有什么不能等的?”

凌之嫣鼻腔酸涩,所有的故作坚强在被温热包裹之后,都化作如烟细雨飘落在心田。

萧潭的话说完,她酝酿良久才颤声道:“你说得这么用心,我可要记一辈子了,要是你敢反悔,或者说哪天忘了,我会让你重新再说一遍的。”

萧潭紧闭的双眸被笑意撑开,连眉心都洋溢着欢畅。

“待会我回屋写一张字条给你,你想听的时候自己拿着读吧。”萧潭歪着头取笑道。

凌之嫣听他说得这般随意,从他怀里抽出身,正色道:“谁稀罕你的字条?”

萧潭忙又往前弯了弯臂,补充道:“那我再签个字画个押?”

凌之嫣不理他,萧潭又依依问道:“眈儿今晚在新地方睡觉,有闹脾气吗?”

凌之嫣想着眈儿,便柔声道:“他睡觉可不挑地方,困了就倒头睡。”

“真乖,跟我小时候差不多。”萧潭满目温情。

凌之嫣觑他一眼,觉得他说这话不太合适。

萧潭满不在乎,抬首望着天上的星月,突然抬起一只手道:“你看,北斗七星。”

凌之嫣顺着他的手望去,见七粒星子斜斜缀于天幕,银勺般舀起亘古不变的流光,像是对人间许下的永恒誓言。

萧潭直直地望着,语带感触:“我在西境走过很多次夜路,每次都要靠着这几颗星星辨别方向,身边有其他人跟我一起的时候还好,如果是我独行,我就忍不住想,要是我能顺着这条路走回来就好了,其他的都不管。”

凌之嫣转过脸深深凝望着他,眸光流淌在他眉宇之间,眼睫每动一下都会扫过这四年里从未宣之于口的心事,夜色仿佛变得格外绵软,在她和萧潭之间缠绕出无形的丝线。

萧潭感受到她的目光,随即也偏转过脸回望她,在月光下扬起唇角道:“你是不是也有话想对我说?”

说着又察觉到已经让凌之嫣陪他站很久了,便拉住她来到栏杆边悠然坐下。

凌之嫣很是迟疑,这一坐下,可就不知道要谈到什么时候了,眈儿一个人在屋里,她有些不放心。

“明天再说吧。”她站在他跟前轻吐一声。

萧潭不答应,倾身环抱着她的腰,将脸靠在她怀里瓮声道:“我不想让你走,再陪我坐一会吧。”

凌之嫣试着推开他的肩,一面轻嗔着:“放开我,别像个小孩子似的。”

萧潭缠着她反而抱得更紧了,执拗道:“我就要像个小孩子,你不准走,除非你把我也哄睡了。”

凌之嫣两颊微红,无奈白了一眼:“你放开我,我不走。”

萧潭便注视着她在他身旁坐好,然后满足地向后仰了仰。

凌之嫣有两缕发丝垂在肩上,在月光下如同镀上淡淡的银辉,萧潭眸光飘渺,忽然又忆起一事,望着她的肩低语:“那时候我找不到你,还回了一趟游荷园,看到枕头上有我们留下的头发,我就用香囊收起来了,还带去了西境。有一次外出时不小心遇上了埋伏,伤得太重,当时我以为自己可能会死,昏迷之前拿出香囊想再看一眼,结果等我在营地醒来时,香囊已经不见了,我还想回受伤的地方找找呢,但是严将军不让我出去……”

他一字一句说着这些往事,思绪仿佛又回到当时沉甸甸的痛苦之中,眼角晶莹湿润。

凌之嫣怔怔地听着那些离她很遥远、如果萧潭不说她就永远不会知道的事,痛意在心间翻涌,见萧潭这样难过,忍着泪启唇安抚道:“不就是几根头发吗?弄丢了就弄丢了,不用放在心上的。”

萧潭仰起脸看着凉亭的顶梁,眼底还是无尽的遗憾:“可是我不想弄丢啊,要是我回不到你身边,那几根头发就是我仅剩的念想了。”

一股热流猝然涌向凌之嫣的四肢百骸,她克制住抬臂拥抱他的念头,缓缓将脖颈歪向他,靠在他肩上轻声细语道:“我刚到京城的时候,很不习惯,看什么都很陌生,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但是我知道,京城是你的故地,所以我后来每次出门时就想着,这条路也许是你曾经走过的,这个地方也许是你来过的,这样想的时候,就好像你在我旁边一样。”

萧潭扣着她的手认真听着,凌之嫣微微合眸,两滴清泪不自觉落在他肩上。

“你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以后我陪你去。”萧潭望着她的眼睛轻声道,“要不是因为你在京城,昭王叔召我回来我是不会回来的,你在哪里,我会想办法去哪里。”

凌之嫣牵一牵唇,自说自话:“眈儿刚出生的时候,眼睛又大又有神,看到什么就瞪着眼瞧个不停,一开始我想给他取名叫司空瞻呢,但是你从前是詹阳王,我怕司空珉多心,所以没叫那个名字。”

萧潭也牵唇道:“我那天知道你在九佛庙,就是从眈儿嘴里套出来的话,他还是很喜欢我的。”

凌之嫣脸上笑意隐隐,停顿之后,思绪溯洄到刚跟萧潭分开时。

“我还做过一个梦,梦见我跟你都变成了蒲公英,长在大荒之地,风很容易就把我们吹散了,但是被雨淋湿之后,我们反而又纠缠到一起……”

两人各说各的,却又相谈甚欢。凌之嫣闭眼说着话,也不知自己说到了哪里,忽而困意来袭,枕着萧潭的肩膀睡着了。

萧潭听到那个蒲公英的故事,泪光闪烁,接着又听到她轻缓的睡息,便侧目瞧了瞧。

凌之嫣睡得还很浅,眼角有泪迹,唇边有笑意,萧潭一动不敢动,要是把她喊醒,她肯定要匆忙离开了。

时近芒种,夜里也不冷,萧潭觉得就这样睡应该不会着凉,就由她倚在自己身上,用一只手撑住栏杆,又用被她靠着的那只手臂圈着她,也算相拥而眠。

凌之嫣小睡一阵,夜半时被亭外的虫鸣声惊醒,睁眼发现萧潭也睡着了,先是慌了一瞬,接着缓慢回想起自己入睡前都发生了些什么,一边想一边细心打量萧潭的睡容。

她方才那样靠着他,他应该睡得不舒服,眉峰轻轻皱着,翘起的嘴唇僵在脸上。凌之嫣不出声地从他怀里起身,抬手轻触在他唇边,怕弄醒他,很快又放下手,然后踮着脚走出这凉亭。

不多时,凌之嫣拿了一张薄毯回来,小心地盖在萧潭身上,在月光下淡淡一笑,随后又回屋守着眈儿了——

作者有话说:甜不甜?不甜就算了[狗头]

第50章 泥鳅和马 你跟我在一起时开心吗

萧潭一觉睡到天蒙蒙亮, 将醒未醒时,怀里的暖意流淌到全身,无比舒心, 于是拥着薄毯再打了个盹, 正睡着,忽而察觉到哪里不对,慌忙睁开了眼。

凌之嫣不见了, 他身上却多了一条毯子, 继而又发觉,搂过她的那只手臂还残留着别样的温热。

所以,昨晚的事应该不是他做的梦吧?

萧潭合上眼帘细细回想着她昨晚都说了些什么,一边又将薄毯收在怀里紧紧抱着, 笑意从眉梢漫开,在晨光里轻轻荡漾。

画眉鸟的清啼自窗外跃进来, 凌之嫣昨夜回屋后辗转反侧, 到这时好不容易才睡着一会儿,听到鸟鸣声,长睫轻颤, 随手抓着长被掩在耳边。

司空眈也被鸟叫声吵醒了,睁开圆溜溜的眼睛,看到凌之嫣在他旁边,很快便来了精神,侧身贴在她怀里撒娇问道:“娘,你说我是小老虎吗?”

凌之嫣听到他的声音, 唇角扬起浅浅笑意,掀开眼眶瞧他一眼,然后又闭上眼无力道:“眈儿是小老虎呀……要不要再接着睡?”

司空眈脆声道:“不要, 我要起床。”

凌之嫣困倦地睁不开眼,伸手抚在他的背上,想着再眯一小会儿就起来给他穿衣。

司空眈见她不起,也没再闹,这时想起了自己的小老虎吊坠,躺在床上自言自语道:“爹给我的小老虎没有了。”

凌之嫣倏地睁开双眼,见他有几分失落,于是搂着他轻声道:“娘再送一个小老虎给你好不好?”

司空眈眨着眼睛拒绝了她:“我想要爹给我的那个。”

凌之嫣想不出该用什么办法能让他暂时忘掉那个吊坠,与此同时内心也明白,儿子要的不仅仅是那个吊坠,他要的还有司空珉。

母子二人相对无言,凌之嫣正准备起床,又听到一阵指节扣门的声响。

接着便听萧潭在门外喊道:“眈儿,起床了吗?”

凌之嫣不自觉抓紧了长被,司空眈支棱着耳朵,忙对着门的方向也大喊道:“没有呢,马上就起床。”

说罢也不顾穿衣,一溜烟儿下了床去给萧潭开门,将小老虎吊坠抛到脑后。

凌之嫣反应过来时,已经有一道光柱从两扇门中间洒入,屋里骤然明亮起来。

她在枕上偏头望去,看到萧潭蹲在门口对司空眈笑道:“你怎么这么快就来给阿伯开门了?待会儿吃过早饭,阿伯带你去后院抓泥鳅好不好?”

司空眈没抓过泥鳅,觉得新奇,什么也不问,立马答应一声:“好!”

笑声融化在晨间的暖阳与微风里,让人听了也跟着欢喜。

萧潭朝床榻前瞥了一眼,然后又对司空眈小声道:“你娘真懒,还没有眈儿起得早呢,咱们穿好衣服去吃饭,让她接着睡,好不好?”

司空眈又爽快地说好,阳光照在他的小脸上,饱满明朗。凌之嫣听得仔细,安心躺着没有起来的打算。

“你去拿你的衣服过来,阿伯帮你穿,别让你娘知道。”萧潭又低声逗弄道。

司空眈嗯了一声,哒哒地一阵小跑,返回屋里翻找自己的衣服。

萧潭趁此空隙,举目朝枕边望去,凌之嫣也望向门外,盖着长被和他相视,充盈的光线将二人脸上的光泽染成蜂蜜色,彼此都浅笑不语,眸中盛满欲说还休的旖旎。

司空眈找衣服时也没喊凌之嫣帮忙,麻利地从小榻上抓过昨日穿过的一身衣服来到门外。

萧潭愉快地接过衣服,然后抱起他走了,走之前还帮凌之嫣带上了门。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静谧,凌之嫣翻身面向里侧,脸枕着自己的手背,唇边浅笑如夜晚的新月,带着昨夜凌乱的回忆,身体仿佛被香甜的柔软包裹,随之坠入更深的梦乡。

……

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后院的说笑声隐隐传来,眈儿好像相当兴奋。凌之嫣伸个懒腰掀被下床,准备过去瞧瞧。

屋外风和日丽,凌之嫣梳洗罢从西厢出来,刚走没多远,就见叶忠从长廊后面走来,边走边甩了甩手上的水,看样子刚洗掉捉泥鳅时弄上的泥。

叶忠一见她便笑道:“凌姑娘起来了?将军让我出去买东西,看到你正好,你知道眈儿公子的小老虎吊坠是在哪里买的吗?”

凌之嫣略有些怔愣,讪笑道:“我也不知道是在哪里买的。”

叶忠挠了挠头道:“那你能跟我说说长什么样子吗?”

凌之嫣跟他描述了那个琥珀吊坠的大致形状,又叮嘱道:“买不到一模一样的就算了。”

叶忠点头应了声好,便准备骑马出门了,临走前不忘提醒道:“主屋里给你留了饭,你快趁热吃吧。”

凌之嫣走至主屋的餐桌前,打开一个红漆食盒,里头有粥和菜饼,都还热着。凌之嫣舒心坐下,细嚼慢咽吃完早餐,才悠然去往后院。

这宅子的上一任屋主出身农家,因怀念少时田园岁月,于是引了前院池塘的水,在后院辟了一块水田,闲暇时便在家里种稻子。后来房宅易主,水田无人打理,久而久之,淤泥成了泥鳅的巢穴。

萧潭赤脚走到泥坑里,让司空眈看他如何挖泥鳅,司空眈一开始还怕脏,脱了鞋也不愿下地,只远远地站在一旁,叶忠也陪他在淤泥外面站着。

萧潭弯腰搜寻半天,好不容易才有收获,高兴地把挖到的第一条泥鳅交到司空眈手上,司空眈顿时两眼放光,双手接过去。滑溜溜的泥鳅把手心蹭得又麻又痒,司空眈一边咧嘴大笑一边变换手势想把泥鳅抓紧,还激动地想在原地跳起来。

一个不留神,泥鳅从手上滑落,又掉进了泥坑里。司空眈眼疾手快,冲进泥坑一把将泥鳅抓起来,脚踩到淤泥里之后,觉得很好玩,也不在乎脏不脏了。

不多时,司空眈也学着萧潭的样子,把手插到淤泥的气泡里挖泥鳅,每抓到一条便手舞足蹈一阵。

叶忠见他二人玩得不亦乐乎,也不需要自己打下手了,便出门办事去了。

凌之嫣赶到时,两人已经抓了半盆泥鳅。见凌之嫣远远地走来,司空眈高兴地离开泥坑跑到她跟前,还举着手给她展示——

“娘,你看我挖的泥鳅!”说得一脸自豪。

他两只小手各抓着三四条泥鳅,粗细不一,看上去像一条条小蛇在手里窜动。

凌之嫣看了一眼就很害怕,强装镇定地别转过脸,启唇哆嗦道:“眈儿真厉害。”

司空眈嘿嘿一笑,又想再多挖几条,于是对凌之嫣道:“娘帮我拿着好吗?”说着要将手上的泥鳅递给凌之嫣。

凌之嫣连忙后退半步,花容失色道:“别给我。”

萧潭看在眼里,笑得合不拢嘴,在泥坑里起身道:“眈儿,别交给你娘,她拿不住的。”

司空眈此时累得叹了口气,像个小大人似地点点头:“那好吧。”

凌之嫣勉为其难把盛泥鳅的盆端过来,让他扔进去。

司空眈扔下泥鳅,回身又去找萧潭,中途发现一条大的,停下来使劲抓到了,准备拿给萧潭展示,不料双脚在淤泥陷得太深,想动一动却一屁股坐倒在泥坑里,眼前又没有什么东西能抓着帮他起身,无助地快要哭了。

萧潭连忙走过来拉他,安慰道:“没事儿的,再站起来就好了。”

司空眈听他这样说,又开始乐呵呵的,无所谓地站了起来,也学着萧潭的语气道:“没事儿的,站起来就好了。”

凌之嫣望着他衣服上沾到的泥,一脸嫌弃。

两人在泥坑里边挖边玩,到了晌午,萧潭满头大汗,司空眈挖不动了,眼睛直直地对萧潭道:“阿伯,我肚子饿了,咱们吃过饭再过来吧。”

凌之嫣一听,为之咋舌,怎么还想继续挖?

萧潭也甚感诧异:“你还没挖够啊?我都累了。”

司空眈略歇了歇,然后踩着泥坑欢快道:“阿伯,等我回家了,能让我把泥鳅也带回家吗?”

萧潭定睛瞧他,悠悠笑道:“当然可以了,不过你不用急着回家,你想在这里住多久都行,因为这里也是眈儿的家。”

司空眈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四周。

在他问出奇怪的问题之前,凌之嫣走过来道:“别穿鞋了,先去洗干净吧,衣服也换下来。”

司空眈发觉自己被嫌弃了,转身对萧潭撒娇道:“我要阿伯给我换。”

萧潭难掩欣喜:“好,我给眈儿换。”

三人相伴回到前院,萧潭端着一盆泥鳅,凌之嫣牵着司空眈的手,并肩同行。

走着走着,司空眈突然贴在凌之嫣身上,仰起头郑重道:“娘,我发现阿伯就跟爹一样。”

萧潭听到了,压着唇角佯装没听见。

凌之嫣则不自然道:“什么一样?”

司空眈有板有眼地回答着:“我跟娘还有爹也会这样走在一起。”

凌之嫣抿唇不语,似笑非笑,侧目望向萧潭,发现他正得意地挑眉。

萧潭的眼角余光注意到她在看自己,不动声色地稍稍偏转过头,凝视她一眼,喉结不经意地滚动一下,在司空眈发现之前收回深邃的目光继续看着前方。

回到前院,萧潭打了一大桶水,蹲在地上给司空眈洗净手脚,司空眈看到水又忍不住玩耍起来,用手捧起一朵朵水花,将地溅湿了一圈。

凌之嫣看见便在一旁制止:“眈儿,别闹了。”

司空眈看她好像要生气了,忙停住了手,随后又觉得反正萧潭没说什么,便壮着胆子又玩了一把。

凌之嫣看在眼里,立刻变了脸色。

萧潭连忙拉一拉他,还附在他耳边小声道:“别惹你娘生气,我也害怕她。”

司空眈这才有些后怕,垂下头不敢看凌之嫣。

凌之嫣也不想当着萧潭的面教训儿子,索性回屋歇着,准备另找机会好好说他。

见凌之嫣回屋了,萧潭才对司空眈正色道:“你娘要是凶你,我可不会护着你。”

司空眈窘迫地笑了笑,睫毛不安地颤动着,顿了顿,忽然好奇道:“阿伯,你是我的什么人?”

萧潭没有立刻回答他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笑着反问他:“你说我是你的什么人?”

司空眈也说不明白,只是嘀咕道:“爹是爹,娘是娘,舅舅是娘的哥哥……那阿伯是什么人呢。”

萧潭实话实说:“阿伯不是眈儿的什么人。”说着便试探道,“不过阿伯也会照顾你长大,像你爹一样疼你,你觉得怎么样?”

司空眈一听,笑容灿烂道:“我觉得很好呀。”

“真的吗?”萧潭也跟着笑容灿烂。

洗干净手脚后,萧潭又帮他脱下弄脏的衣服,悄声问道:“你娘凶过你吗?”

司空眈眼睛弯弯道:“才没有呢,娘最好了,娘只会对爹凶。”

萧潭暗笑:就应该对你爹凶。

“咱们挖泥鳅的时候,你娘不敢碰,她胆子小,咱们以后要保护她,也不能惹她生气,知道吗?”

司空眈似懂非懂地说了声好,打算待会回屋就跟凌之嫣道歉。

这时凌之嫣给司空眈拿了身干净的衣服过来,司空眈看到她便乖巧道:“娘,你不要生气了,眈儿错了。”

凌之嫣眼底泛起柔波,在他身旁蹲下来问:“眈儿以后该怎么做?”

司空眈连忙回答:“眈儿以后会听娘的话。”

凌之嫣眸光流转,无意间又跟萧潭相视一眼,在忍不住将要笑时收回了目光,看向别处怡然一笑。

快要吃午饭时,叶忠回来了,身后除了他的坐骑,还另外牵了一个小马驹。

不等萧潭开口问,叶忠先对司空眈殷勤道:“眈儿公子,你瞧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司空眈早瞧见了,发出银铃般的欢呼直奔到小马驹跟前。

这小小的马驹乖巧威武,鬃毛柔软光滑,在骄阳下闪烁着别样的光泽,两只眼睛出奇得大,明亮有神,发现有人靠近,发出悦耳嘶鸣。

司空眈高兴地回头喊道:“娘,你看——”说着伸高了胳膊,勉强够到了马背,像模像样地拍了拍,嘴上念念有词道,“小马小马,我叫司空眈,你叫什么呢?”

凌之嫣看司空眈喜欢得不得了,便准备让他养着,一面走过来道:“眈儿给它取个名字吧。”

萧潭也跟过来问:“你想骑上去试试吗?”

司空眈正凝眉深思该给自己的马取个什么名字好,下一瞬便被萧潭抱到了马背上,司空眈抱着马颈咯咯直笑,贴着马耳认真道:“给你取名叫泥鳅好吗?泥鳅泥鳅,我最喜欢泥鳅了。”

凌之嫣听到这名字,噗地笑出声,萧潭也忍俊不禁。

司空眈说着挺直了腰板,在马背上傲视前方,吆喝了一声“驾”,虽然坐骑在原地纹丝不动,他还是觉得自己非常威风。

叶忠这时来到凌之嫣和萧潭中间,小声道:“吊坠没买到。”

两人听罢,齐声道:“那就算了。”

甚至连语气都一致,把叶忠吓了一跳。

叶忠左右看了看二人,识趣地走开。

小马驹毫无征兆地往前挪了挪步,司空眈没坐稳,在马背上颠了两下,差点摔下来,萧潭赶紧把他抱下来,又蹲着叮嘱道:“等你和小马都长大了你再骑吧,到时候还要配个马鞍,还有啊,你自己可不能偷偷地骑,有我在旁边的时候你才能上去,知道吗?”

凌之嫣听他突然变得这么啰嗦,在一旁掩面偷笑。

司空眈满口答应着:“好。”

整个下半日,司空眈都在围着小马驹转,连午觉也不睡了,一会儿喂马吃草,一会儿拿梳子给马梳毛,还唤着自己给小马取的名字念叨:“泥鳅,你认识字吗?我教你认字吧,这样你就是聪明的泥鳅了。”

说到这儿突然想起来,泥鳅两个字怎么写呢?他好像也不认得。

萧潭全程跟着,惊叹道:“眈儿这么小就识字了吗?”

司空眈昂着头道:“当然了,我还会写字呢。”

萧潭心想,以后不能老带他瞎玩了,还要教他念书,这可又是一个累活,凌之嫣养儿子真是够讲究的。

凌之嫣没跟着去逗小马,准备抽空把脏衣服洗了,叶忠看见,忙过来道:“后巷的孙婆婆专门帮人洗衣服,我们都是拿给她洗。”

凌之嫣笑道:“没事,我没那么娇贵,眈儿的衣服沾了泥,用水泡一泡就好了。”

叶忠还是觉得不行,直接端起一盆脏衣服走了。

凌之嫣跟上去紧张地问:“别人要是问起来你怎么说?”

叶忠想了想道:“我就说家里来了亲戚,别的我都不会说的。”

凌之嫣放心地点了点头,叶忠走后,她又对着院墙苦笑,虽然跟萧潭同在一个屋檐下,可是对外还是需要藏着掖着。

黄昏时下起蒙蒙细雨,萧潭把小马送到马厩里,吃晚饭时,司空眈跑去坐在萧潭旁边,聊起小马,还有说有笑的,凌之嫣默默吃饭,有点小小的失落。

饭后,凌之嫣带司空眈回西厢睡觉,司空眈躺在床上还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娘,小马睡觉需要盖被子吗?”

凌之嫣浅笑道:“不需要的。”

司空眈很是担心:“那小马会冷吗?”

凌之嫣耐心地解释清楚:“马厩里铺了稻草,小马不冷。”

司空眈老实了一阵,凌之嫣都准备熄灯了,他突然又坐起来:“娘,我想去看看小马睡了没。”

凌之嫣无奈道:“外面下着雨呢。”

司空眈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我就去看一眼,好不好?”

看样子要是不满足他,他今晚是不会安生的,凌之嫣只好依他,提着灯笼准备去马厩。

萧潭还没睡下,在屋里踱步,想着今日没跟凌之嫣单独相处过,真是遗憾。

正思忖着明日该安排些什么玩的,忽地听到了西厢开门的动静,萧潭心里一动,忙披上外衫出来瞧瞧。

凌之嫣来到廊下看了看雨势,幸好不算太大,于是一手撑着伞,一手提着灯笼,准备带司空眈去马厩。

萧潭从连廊上走过来问:“这是要去哪儿?”

司空眈没说话,凌之嫣如实道:“眈儿想去看看小马睡了没。”

“我带他去吧。”萧潭说着回屋拿了把伞。

司空眈走在萧潭伞下,有些跟不上萧潭,萧潭便一手打伞一手抱着他,凌之嫣跟在后面提着灯笼,独自撑了把小伞。

雨滴落在青石板上,在灯笼的映照下波光点点,凌之嫣转动着手上的小伞,满怀愉悦地欣赏着飘扬的雨花。

马厩里,小马驹安稳地蜷卧在草堆上睡觉,鼻息悠长,司空眈远远地看了一眼,心里踏实了,接着便说回去吧。

萧潭故意逗他:“你怎么不跟小马一起睡觉呢?”

司空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行,娘会生气的。”

还没回到西厢,司空眈便趴在萧潭肩上睡着了,进屋后,凌之嫣放下伞把孩子接过来。

萧潭站在她身后,看她把司空眈抱到床上又盖好被子,小声嘀咕道:“午觉没睡还这么有精神,这要是还不困,我都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

凌之嫣回过身看他,眸光盈盈,压着声音道:“今日辛苦你了。”

萧潭没说什么,眉梢凝着笑,上前俯身吻在她额头,胸膛里的跳动有一瞬间的静止。

凌之嫣闭眼闻到他身上雨水的气味,睁开眼便道:“快回屋去睡吧。”

萧潭磨磨蹭蹭地不想走,又贴在她身前,想让她抱着他,凌之嫣唇边溢出一片柔笑,抬手抱他一会儿,又推了推他,萧潭耷拉着脸向后退去,快到门口时,留恋地望她一眼,不舍离去。

凌之嫣目送他出屋,不料萧潭刚一转身便“咚”的一声撞上了雕花门框。

门框被撞得晃动两下,萧潭的前额结结实实磕上去,霎时疼得金星乱迸,连忙伸手去揉,想开口呼痛,又不敢太大声。凌之嫣见状,先是笑得直不起腰,接着也赶紧上前帮他看看。

二人怕吵醒司空眈,来到廊下说话。

凌之嫣一边忍笑一边关心道:“让我看看,磕破没有?”

萧潭懒懒道:“你还笑呢,我都要疼哭了。”

凌之嫣抬手帮他揉,细声安抚道:“好了好了,马上就不疼了。”

夜雨淅沥,青瓦檐角垂下一幕珠帘,悬在廊下的绢纱灯笼被沁凉的雨气包裹着,在黑暗中氤氲开一团暖光。

微风拂过,灯笼轻轻旋转,在和风细雨中摇曳生姿,恍若夜色中一朵不肯睡去的红莲。

萧潭专注地望着她,每一次眨眼都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他突然倾身搂着她的后腰。

凌之嫣停下手,有些诧异道:“为什么这样问?”

萧潭喃喃道:“我记得我好像总是惹你哭,但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每一次想到她的时候,总忘不了她在他面前流过的泪,让人心疼又自责。明明用心想要好好呵护她,但是又在不经意时让她难过。

往事在脑海中翩跹,凌之嫣垂眸道:“那时候恨你不能信守承诺,又怨你不能时时刻刻陪我,生你的气,但是又离不开你。”说着又抬眸望他,笑意澄明,一字一顿道,“即便如此,开心的时候也是真的很开心。”

曾经是真的想要相守下去,不如意的事大概只能归咎于年少无知。

“真的吗?”萧潭有点不相信,但是笑意盈眶。

雨越下越大,他不顾额头上的疼,弯腰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唇边是他熟悉又迷恋的温柔乡。萧潭闭眼触上她的等候,体贴地索取并释放柔情,想将遗失了许久的缱绻悉数弥补回来——

作者有话说:一家三口的感情培养得差不多了,娃马上就要跟亲爹分别了,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