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哈!?”意料之中的, 魔女拖长尾音,直接露出了十足刻薄的嫌弃表情。
“要让那群人记住我的名字……?我说啊,小村姑,你这点小心思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伊芙的反应不算十分生气,但也伸出了一根细白的手指,恨铁不成钢地戳着我的脑门:“什么密教 ,说的那么好听,说白了就是要把这烂摊子扔到我脑袋上吧。”
因着不放心一同前来的同伴们跟在不远处,拉斐尔听到这里有点忧愁地看了我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他就说这招可能没用的嘛。
要不要撺掇一下那边的勇者大人,试探着用些特殊手段呢……神官心不在焉的想着,毕竟最擅长聆听愿望的妖精已经站在了这边,成功几率还是不低的。
魔女眼尾余光轻飘飘地一扫旁边,忽然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我的下巴,控制我的目光只能看着她一个人。
……唉。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小脾气, 我只能无奈微笑:“因为实在是想不到我留下来的可能嘛。”
“哎呀,哎呀,有什么想不到的?”魔女很夸张的叹着气,纤细的手指收回去轻轻敲打着面颊,慢条斯理地说道:“留下来的感觉也没什么不好的呀?你要做的事情和之前也没什么不同,帮我照顾魔药,打理树屋,我也说过了吧?养个四五十年,养够了就会还回去了。”
我:“那差不多也就快死了吧……”
“是呢,谁让小村姑就是这么脆弱的小东西,”魔女弯着眼睛,反而是有点喜滋滋的感慨起来:“那就没办法啦,看起来只能照顾你到老死了。”
我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您这是在把我当猫养吗?”
“嗯,差不多的思路?”伊芙懒洋洋地回答道,“反正感觉上也差不多吧,我能照顾你到最后一刻,提供给你所能想象出的最好的资源,至于你的这点本事,不要说密教了,折腾出什么花样也都能想办法收拾——怎么样?听到这里,是不是觉得我比那边的混血勇者厉害多啦?”
“也就是说,您真的会活很久呢,魔女小姐。”
伊芙抬了抬下巴,很骄傲的应道:“当然。”
“为什么要我留下?”我问道,“单纯因为我很好玩吗?”
魔女因此皱了皱眉头,露出一个很可爱的表情。
“也不讨厌,”她耸耸肩,补充道,“还有就是,我很无聊。”
——或者说,她有点太无聊了。
没办法呀,到了她的这个水准,就会发现很多过去拼命执着的事情会变得相当没意思。
人当然会憎恨自己的仇敌,曾经的叛徒,性格极端些的也会把这份恨意当做燃烧灵魂的引子,可话又说回来,谁又会憎恶一只讨厌的虫子,恨到长长久久,不死不休呢?
令人惋惜,也相当无奈的一点,如今的魔女仍然能正常品尝到感情的变化,可随着年岁渐长,与她有关的一切过往记录消失在时间带来的磨损之中,她曾深爱的,她曾憎恨的,她曾愿意记录、也愿意真心铭记她的……早都已经不在了。
……无聊。
新世界的一切,与她全然无关又万分陌生的世界,全都无聊至极。
“而这其中呢,你还算是个有趣的小玩意儿,”她伸出指尖,点了点我的眉心,“留下你,至少这几十年能为我解闷,也不错?”
我想了想,耐心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可是,四五十年之后我就死了,要怎么办?”
“……”
魔女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什么怎么办?”她的语气变得古怪了一点,干巴巴的说:“还能怎么办?密林这么大,随便找个地方把你埋了,平时肯定也是会绕着走的。”
“哦,我不是说我自己,”我摆摆手否认道,很认真的看着她:“我是说,我死了以后,魔女小姐……伊芙,你要怎么办?”
她还是有心的呀。
七百年的时间没让魔女的心彻底死去,养了那么久的“猫”要是死掉了,那到时候又重新变回孤零零的魔女小姐要怎么办呢?
我可不觉得她还有机会刷新出来下一个“村姑”了。
“……”魔女忽然一脸警惕的跳起来,瞬间和我拉开距离。
她有点气呼呼地、气急败坏地看着我,嚷嚷起来:“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可能给你研究永生魔药的!”
我跟着卡了一下。
……思路转的真快啊,魔女小姐。
就不多问为什么这么熟练了。
“我对那种东西没什么兴趣啦,”我无奈回答道,“我只是在思考这个问题,我死了以后伊芙要怎么办,总不能让你转修亡灵法师,无聊了就把我从地里挖出来……所以才想着说,要不要把密教交给你。”
以一个教派的角度来说,新生的密教还相当稚嫩,有充足的时间可以接受新的思想,甚至是新的信仰,新的神明。
“他们总要学着以教派信徒的姿态活下去吧?那么一个用来长久称颂的名就是很有必要的;
要他们记住我的名字没什么意义,我对这个也没什么兴趣,”我耐心道,“但是伊芙还会活很久,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也有可能,我只是个普通的村姑,能为你做的实在太少了。 ”
魔女听到这里,又慢吞吞地重新摸回椅子旁边坐下,细声细气地小声辩解:“也没有很少啦……”
我摇摇头。
“几十年对上千年,真的太少了。”
我调整了一下表情,很认真的看着眼前开始有些慌张无措的魔女,温声对她道:“所以,与其纠结我这几十年还能为伊芙做点什么,不如干脆把密教交给你,让他们长久的存续下去,让所有的教徒都来称颂你的名,这样即使几十年后我不在了,也还会有很多人记得住伊芙是谁。”
“……”
伊芙不说话了。
她只是瞪大眼睛,愣愣的看着我,许久都没有一点动作。
……
听到这里,伊莲娜忽然小幅度的戳了戳神官。
“村姑小地方出身,她不懂自己在做什么啦,你不要怪她乱说话。”她小声咕哝着,“不过那边那位肯定是懂的,七百年的大魔女,再给她信仰的力量,积累几百年后说不定真的能造神,光明教会的神官大人不管吗?”
拉斐尔垂眸轻笑,意外的摇了摇头。
“我也只能再活几十年而已,”他微笑着回答,“几百年后的世界太遥远了,我暂时没办法想象呢。”
“但是……”他的目光忽然转而看向另一个方向,看着另一个人的背影,喃喃低语着。
“……在我活着的时候,应该能看到一个相当不错的故事结局吧。”
……
伊芙忽然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将脸埋在了自己的手心之中。
“你这……区区村姑!”她的声音忽然多了几分沙哑的哽咽,低声自语,同样也是咬牙切齿的咕哝着,“……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不知道自己在给出什么?”
我想了想之前的谈话,不太确定的回答:“一个……让伊芙满意的礼物?”
“……”
魔女小姐捂脸的手多了几分力气,这下子是彻底不说话了。
“人类的记忆很短暂的,哪怕是活着的家伙,亲身受过你恩惠的那些人,”她沉默好久,终于语气阴沉的提醒道,“你要是让我接手,真的按着你说的,要他们如奉神一般称颂我的名,甚至不需要多久,他们就会彻底忘掉你的存在了。”
“那对我来说又不重要。”我回答道,“一开始就说好了吧,只是想让他们代替我记住伊芙而已。”
“……”双手掩面的魔女似乎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咕哝声。
“……几十年后说不定我会让他们胡乱瞎写教义哦?把你的名字全部抹掉,全都换成大魔女伊芙的!我会成为这世界上最恶毒的魔女!比现在的魔王还要坏!”
我诶了一声,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伊芙的理想风格原来是这种吗……”
“谁会有这种乱七八糟的理想啊!”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得非常明显:“区区村姑罢了!乡下出身!没见过世面!什么都不懂!人家的心思也完全看不懂!……走吧走吧!留你只会让我生气,走得离我远远的,再也不见面才好呢!!”
是傲娇呢。
我心平气和地想。
是熟悉的画面呢。勇者忽然抬手揉了揉身边精灵的脑袋,一副早已习以为常的样子。
伊莲娜沉默一瞬,面无表情把脑袋上的手拉了下来。
“所以,”神官抬手虚虚比划了一下,试探着问道:“我们这就是,可以离开的意思了?”
魔女的目光忽然悄无声息地转了过去,她原本眼眶湿红,又是掺了怒气的委屈,侧脸瞧着也是可怜又可爱;然而就这么一个眨眼的瞬间,她看向旁人的神态就换成了阴冷沉重的杀意。
神官下意识抿了下嘴唇,很配合地抬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示弱的姿势。
“留着你们也没什么用。”伊芙这次换了个背对着我的姿势坐了下来,若无其事地擦擦眼睛,“还有这个什么都不懂的村姑,留下来也只会让我生气……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让我见到。”
也不管她这话是说的真心还是假意,精灵先一步跳起来,直接拽住我的手臂就往外走。
神官跟在后面,准备离开树屋的脚步声陆陆续续地渐渐走远,然而其中有一道声音,非但没有走远,反而慢悠悠的来到了魔女的身后,大大方方地直接坐了下来。
……
伊芙揉了揉酸胀的脸颊,回过头看着正在桌边放下大剑的勇者,一脸意料之中的样子。
“你留下来了啊,小子。”
她撇撇嘴,表情嫌弃,却没开口撵人。
“我有问题想问您,魔女小姐。”奥兰多近乎彬彬有礼地开口,神态坦荡得可怕,“有关薇薇安寿命的问题,您真的没什么想法吗?”
“干什么?”伊芙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问道:“她都说了没兴趣了,别告诉我你要反过来替她求永生魔药,那玩意我没研究过,就算真的要研究也要几十年的时间,她早就耗没了。”
“不,她既然说了不需要,那么我们就不需要那种东西。”奥兰多摇摇头,语气十分温和,“我只是想问,您既然是存在超过七百年的大魔女,那也一定很明白混血种的特殊性吧。”
伊芙哼了一声,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是知道一点。”
奥兰多垂下目光,温声问道:“我作为龙种的混血,在不提纯血脉的前提下,能活多久?”
“自然比不了纯血龙动辄上千年的寿命,”女人先前脸上那种鲜活灵动的柔软情绪此时已经尽数褪去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心不在焉的回道:“两三百年的时间总是有的,你要是打败了魔王,再拿到什么奇怪的赐福,延续个四五百年也说不定。”
奥兰多沉默了一会,然后才轻声道:“……那就有点太长了。”
是啊,太长了。
魔女在心里无意识地应和着。
几十年充盈纯粹的幸福之后,就是长达数百年的孤独与寂寞,漫长的寿命在这里就成了时间最恶毒的诅咒,没有多少人愿意忍受的。
“所以我想,您应该有吧?”勇者平静问道。 “足以毒杀龙的魔药,或者让我缩短寿命的魔药,您既然有能力将龙血提纯,这方面的药应该也有?”
“哎呀,现在就想在想着生生死死都要一起了吗?真浪漫~”
魔女单手托腮,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勇者,艳丽的笑容却莫名多了几分阴沉的恶意:“……不过真可惜,有我也不给你。”
奥兰多并不意外的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他叹口气,又道,“看您的样子,也不像是这么好心的样子。”
“那要怎么办呢,小龙?”魔女微笑着,叹息着,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没了能迅速寻死的手段,几十年后的你也一定会变得非常痛苦吧?怎么样,要去试试做点什么吗?”
做点什么?
奥兰多看起来并不着急,也不恼怒。
“那您呢,女士?”勇者忽然不紧不慢的反问道。
“得到了她这样的馈赠,您会选择现在就扭曲她存在过的痕迹,成为刚刚口中所说的足以灭世的魔女,以此逼迫她现在就回来看着您吗?”
伊芙愣了愣,又有点不满的皱起眉头。
“……谁会这么做啊。”她咕哝着,慢慢转开了目光。
“而且刚刚才说过,我不要再见到她了。”
要是现在就成为了灭世的魔女,说不定她又会去而复返吧,毕竟是勇者的小队嘛,打败邪恶拯救世界几乎是他们固定的宿命了。
所以,才不要呢。
才不要这种重逢的理由呢。
至少在这有限的时间里……自己会尽量做一些让她可以安心的,无需担心、也不必回头的事情。
而奥兰多静静地垂下目光,露出了一抹温和了然的微笑。
“那么,我的答案也是一样的。”
——他最初选择成为勇者的理由,和魔女做出这样选择的理由,是一样的。
想要创造一个让薇薇安永远幸福、永远自由的世界。
“她已经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的痕迹了,这些痕迹在未来一定会进一步的扩大,直至蔓延至大陆的尽头处;无论如何,不要污染,不要打扰,更不要毁坏。”
年轻的,黄金色的勇者轻声承诺道。
“至于我,无论我们未来的结局如何,我会守护这些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所以换句话说,我也会一只盯着你的,意图灭世的魔女大人。”
伊芙转头瞥了他一眼,有点嫌弃,又有些放松的啧了一声。
“记住啦。”
第32章
在密林深处呆久了, 外面的空气也显得清新又陌生。
告别一路送到入口处的巴林后,伊莲娜在阳光下慢腾腾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才露出十足惬意的表情:“这一趟还真是费了不少功夫,不过!好在还是成功出来啦!”
奥兰多跟在后面,同样也是一脸欣慰地应声附和着:“总之还是要多亏了薇薇安,差一点就要被坏脾气的魔女困在这里,永远出不来了。”
“那么,接下来应该考虑下一站的目的地了吧?”拉斐尔随即转头看向我,轻声问道,“在村子里留了一些基础物资,但如果还要坚持去打败魔王的话,那么我这边倒是有一些新的建议:被誉为骑士城邦的卡洛斯是个不错的选择,正巧也是这距离最近的主城了,我们在那里能找到些新的种子,同伴们的装备也应该重新更换了。”
“新的种子和新的装备啊, ”奥兰多摸摸下巴,点点头:“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建议……只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个小小的疑问想要问问神官大人。”
拉斐尔点点头,很配合地应道:“嗯,什么?”
奥兰多的神色平静至极:“为什么,拉斐尔还在这里?”
“嗯?”神官状若懵懂的抬起头,很疑惑地看了过去:“大家都是伙伴啊,不是嘛?”他仿佛提前预测到奥兰多会反对似的,直接转过头看着我,一脸无辜的又问了一遍:“难道不是这样的吗?薇薇安小姐?”
“你不要一有问题就转到她的身上去,”奥兰多皱起眉头,一步走过来,按着我的肩膀把我推到了身后的位置。
有点意外地,他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太久,顶多就是有点嫌弃的瞥了一眼神官,无奈道:“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换一个人为难,然后让所有人忍着脾气配合你吗?光明教会出身的家伙原来最擅长的是这种东西吗?”
拉斐尔闻言愣了一下,嘴角扯了扯,笑容微妙显得有些扭曲。
“那我直接问,会答应我加入?”
奥兰多也是答得斩钉截铁:“当然不会,快滚。”
拉斐尔:“……”
神官的额角青筋不太优雅地挑了挑。
说的什么话这是。
我拍拍金毛勇者仍挂在我肩膀上的手指,压低声音提醒道:“你不要这么不礼貌。”
“留着他在队伍里也没什么吧?”奥兰多也跟着放轻,低头和我小小声地抱怨着:“而且神官的用处又不是很大,你身边有妖精,魔女也教过你一些初级的恢复药水配方,应付日常任务肯定都没问题的啦。”
我板着脸直接伸手去捏金毛的耳朵,他配合着嘶嘶两声,又顺势借着揉耳朵的姿势把我的手拢过去。
奥兰多温顺地垂下目光,拇指摩挲我的手背,语调有点酸酸的,但还算是冷静的问我:“王都出身的神官,带着真的没问题?”
“你要是觉得自己肯定打不过魔王,永远都不可能去王都接受国王的封赏那就另算。”
乡下人进城自然有人帮忙带路最好,而且是越多越好,就算拉斐尔在这方面可能是爱莫能助的类型,但是这种时候,愿意不捣乱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奥兰多也明白这个道理,啧了一声,在神官的视线死角不太优雅地翻了个白眼,随即还是很配合着转过头去,耐着性子又道:“……我反对也没什么意思,反正薇薇安会同意,所以这件事情也就这样吧。”
——所以,就这样了。
非常潦草且敷衍的正式入队,比起神官之前想象的画面实在是差距太多。
他是猜到了勇者不可能那么快得同意自己,但好在另一个女孩子总是温柔得多,利用勇者的倔脾气从她那里换一些额外的怜惜与纵容,算是个相当划算的买卖。
可是现在呢?
过程和滋味平淡如水,各种方面都是毫无乐趣可言。
拉斐尔看着那立刻又转过头去,理所当然讨要夸奖的金发勇者,唇角的弧度正在无意识地渐渐拉平。
……又是这样。
神官收敛唇角笑弧,面无表情地想着。
只有他可以得到独一份的偏爱和亲近,一直如此,永远如此。
不太理解,也不是很想理解。
明明这小子的独断专行此前也招惹了不少麻烦,甚至可以说这支队伍目前遭遇到的麻烦都是因为勇者吧?为什么还能那样毫无底线的溺爱着?
要仅仅是因为他做出了很多努力,那这方面的自己也不是不能想想办法……
神官的思维发散着,思考着,眼前忽然映入了精灵若有所思的面庞,他猝不及防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个,伊莲娜女士?”他心有余悸地平复了一下呼吸,不太确定的问道,“您这是有什么事情么……?”
伊莲娜的嘴边还叼着从村姑背包里翻出来的果干,她慢吞吞地嚼了一会,然后才指着面前的神官,幽幽道:“刚刚露出了很糟糕的表情呢,神官大人。”
拉斐尔有些错愕,下意识就笑着想要否认:“怎么会……”
精灵不太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自顾自道:“简单来说,一副想要把那边的金毛埋在密林里当树肥的表情。”
她只做这一句提点,随即吞下最后一口果干,无视了拉斐尔有点僵硬的表情,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了。
“……”
留下拉斐尔,在原地僵硬的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白皙纤长的手指慢慢抚上自己的面庞,感觉到手掌下的肌肉变化不再是熟悉向上拉扯的完美弧度,有些麻木,有些僵涩,也有些诡异的酸胀感。
笑不出来。
他眼尾余光扫过那边已经被勇者刻意拉开距离的背影,又一次很努力扯了扯嘴角,试图恢复一贯从容自若的样子。
但他失败了。
……果然还是,很难。
细微的、绵密的,陌生却 又太过浓厚的嫉妒心,带着针刺般疼痛包裹着他肋骨下的脏器,反反复复地折磨着他还算清醒的意识和脑子。
想要在嫉妒心侵蚀理智的前提下保持冷静,确实有点太难了。
那么,还能做点什么呢。
现在这个状态下的自己,要是想要她的注意力从另一个人那里抢过来,要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成功?
这方法一定要是稳定的、可靠的、绝对不会被打扰的……
拉斐尔的目光悄无声息地伸向了远方,那两人站得极近,目光贴着目光,手臂挨着手臂,在阳光下,亲密到连影子也交叠在了一处。
“……”
神官有些神经质地摸索了一下手指,强迫自己收回了视线。
*
在密林深处的生活,虽然也算是衣食无忧物资丰富,但也算是另一种角度的野外求生。
按着神官给出的建议,下一站的目标虽然是传说中的骑士之城,可路上遇到新的镇子,伊莲娜也还是欢呼一声,主动跑了过去。
烤饼、肉排、蜂蜜酒,赶上今年的丰收节,还有各种各样的新奇本地糖果,精灵的外貌年纪看起来和人类的青春期少女没有太大区别,趁此机会搜刮了不少小孩子特供的甜品零食,喜滋滋的准备抱回旅馆慢慢享受。
为此,我们在小镇里的逗留时间从原本预期的三天延长到了一周,奥兰多惯例去镇子里到处帮忙,刷一刷属于勇者的日常任务。
不过比起最初还需要我扯着他去干,他现在做这个也是相当主动,且轻车熟路了。
……
在这方面终于成长为一个相当靠谱的好男人了呢,勇者大人。
我有点欣慰的想着。
这天,当他又一次熟练地把金币放进背包后,又神神秘秘地掏出一个陌生的精致宝石手环,递到了我的手上。
奥兰多很高兴地和我表示:“这个,是给薇薇安的额外报酬。”
“给我的?”我有点错愕,除了前两天四处逛商店还算露脸,余下几天我一直待在旅馆里,鼓捣种子,研究图纸,还有和久违的正式木头床相亲相爱。
虽然惊讶,但还是接过了东西,宝石的成色相当不错,特意用了追踪魔法避免弄丢,手环也是可以自动调节尺寸的,戴起来相当方便。
奥兰多顺势坐在我的对面,单手托着下巴,就这么笑眯眯的看着我:“密教的存在还不算出名,但是那么多人活下来的事情,也算是被更多人知道了。”
我呆了呆,还是没反应过来:“然后呢?”
奥兰多也没急着说话,目光在我脸上停顿着,带着某种太过深沉又浓烈的柔情怜爱,盯得我几乎要忍不住错开眼神。
他似乎因此低低轻笑一声,然后才很满足,很甜蜜的微笑着,轻声道:“他们之中一部分人知道是你,薇薇安——这消息现在传开了,范围目前很小,也不敢大张旗鼓的宣扬,但他们知道自己应该感谢谁。”
——不得不说,这算是他成为勇者以来,得到的最好的报酬了。
花店老板是位身材丰满的中年妇人,犹犹豫豫递来这件意外礼物的时候,奥兰多也是没反应过来的。
“我有一位很久没见的朋友……哦,现在应该说他是密教徒比较合适啦。”对此,花店老板带着羞赧又愧疚的笑,小心翼翼地解释着。
只需这一个称呼,勇者就瞬间读懂了她所有的言外之意。
“总之,还是要谢谢你们……但是很抱歉,我们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少,目前能给出的大概也就是这种程度的感谢。不介意的话,还是请您收下吧,宝石是铺子的祖传存货,花样找了这里手艺最好的裁缝设计……是我们这里很适合年轻女孩的款式,日常装饰还是拿去卖掉,都可以的。”
老板娘的笑容甜蜜又羞赧,试探着递出礼物的时候,眼神中还带着些许柔和亲切的好奇。
“来信写的很含糊,所以也是大家猜着做的……但我想着,应该是位非常非常美好的女孩子吧?”
奥兰多沉默着接过,低头看清礼物的瞬间,眼底流淌的柔光比满屋的馥郁鲜花更加温柔动人。
“是。”
他垂眸,微笑着应道。
“是全世界最好的。”
第33章
两地相隔不远, 消息已经传递到这边甚至更远的地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年轻的勇者大概是第一次接收到这种大范围的纯粹感激之情,在他间接默认了身份之后, 镇子里的善意几乎是潮涌般向他涌来,弄得年轻人昏头昏脑,晕头转向。
相较于勇者和早已被热情吓到逃之夭夭的精灵,神官在这其中的姿态却是相当游刃有余的。
*
“总之,这些东西也请您收下吧,”水果店的老板笑呵呵的单独递来一篮子新鲜应季的果子,“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尝尝味道也是不错的。”
“多谢。”拉斐尔微笑着应下,心里又顺便算了算,这是这几日来展露善意的第几家了?
暂时有些记不清了, 但肯定要比预期的更多一些。
时间过去这么久,获救的消息传出来并不奇怪,但那位再怎么说也是一城之主,在这种敏感的问题上,普通人的胆子总是要比想象中还要再小一些。
目前还没有大张旗鼓的宣传,但这种态度……嗯。
拉斐尔摸了摸下巴, 若有所思。
那位城主大人就算还没出事,估计现在也是头昏脑涨,分身乏术的状态了。
*
神官避开了人群和自己的队友, 转身去了镇子里的教堂。
教堂设置在了镇子郊外的一处林场附近,前来祷告的信徒三五成群, 他和驻守在这里的牧师简单打了招呼,就轻车熟路转身去了后院。
光明教会独自研究了一套崭新的魔法系统,圣水作为媒介, 只需几个呼吸的间隔就联系上了远在王都的老友。
清澈的水面荡开涟漪,不消一会,倒影的面容就换成了王城教会奢华富丽的背景,老友探头过来,不紧不慢地打了招呼:“呦,这么久没回信,我还以为你这趟修行做的心如死灰,早就脱了神官服撂挑子不干了呢。”
拉斐尔对此心平气和,完全不见半点恼意:“这种话就不必再多说了,之前传给你们的消息,现在结果如何了?”
“哦,贝格斯特那位踩着教会赚钱的城主大人是吧?”提索也很痛快,直接转了话题,“很快啊,毕竟是个有机会踩你一脚的机会,几乎是消息送回来的第一时间就有人开始动作了……本来不出意外呢,最晚今年年末那位大人就只能回去自己的封地了。”
拉斐尔注意到这其中的关键词。
“不出意外?”
“对,不出意外。”水镜对面的神官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不太凑巧的是,他特意跑去贝格斯特,费尽力气地搜刮好处想要讨好的那一位,好像不是很接受他这种投机取巧的法子呢。”
“……特别是,他现在的名声已经变得不算很好的前提下。”
拉斐尔停顿片刻,那位城主效忠的对象卡罗尔王子,在王庭诸多后裔子嗣之中也算是相当惹眼的存在,因着过于强悍的母族背景和相当出色的顶级外表,幼年便被赐下“金血”的美名。
金血的王子。
……而在更多人只可意会的目光之中,若是这位成功登基,那么最适合他的称呼就应该是,“金血的暴君”。
老友还在对面随口扯着一些有的没的,而拉斐尔静静垂下目光,思索了一会后,他忽然开口问道:“王子殿下对他如果只是不喜欢的话,贝格斯特的这位最后结果应该也就是遣返封地,而且按着过往惯例,会待到下一任城主的任命书送到贝格斯特,他才会离开这里。”
提索顿了顿,点头应声道:“是这样没错……”
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水镜对面的阴暗背景异化了高洁神官应有的端庄神态,拉斐尔的表情似乎微妙的扭曲了一瞬,但他很快就重新展露出惯常温柔的微笑,熟练地将某种情绪压了下去,藏了起来。
明明是还算熟悉的脸,还算知根知底的老朋友,可提索的心里还是咯噔一声,后颈皮肉莫名有些微微发凉。
“……这可不行,”拉斐尔似乎并没注意到老友变得古怪的表情,他微微垂下眼眸,仿佛是正在怜悯信徒悲苦人生般,发出一声真诚又哀切的叹息:“还要呆这么久吗,这可不行呢……”
会很危险的。
他想着。
对那些刚刚找出一条生路的人来说……特别是对于毫无防备的薇薇安小姐来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不应该的。
是污染,是亵渎,是不应存在的禁忌之物。
所以,必须要想办法清除。
“……不行能怎么办,”提索尽量无视掉刚刚的诡异之处,一脸古怪的反问道:“这就是最快的法子了。”
“还能更快。”拉斐尔微笑着表示,“教会内应该会有很多人乐意促成的,帮个忙吧,老朋友,把密教背后的故事进一步宣传一下,你是老人了,知道怎么操作见效最快。”
提索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奇怪了。
“可以倒是可以,”他感到一阵莫名的陌生牙酸,慢慢嘶了一声后,才半信半疑的问道:“可这么干,基本上就是把你的无能钉死在耻辱柱上了,确定吗朋友?回来之后不要说之前定好的前程,怕是你连王都的位置也要保不住啦。”
“无所谓。”拉斐尔双手交叠垂在身前,一如神像前每一次虔诚的祷告,只不过这次他低着头,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我不在乎。”
提索有点头疼的挠了挠脑袋,无奈问道。
“好吧,看在你小子摆烂之后我多少也能吃到点好处的份上,说说看,你把事情闹大,想干什么?”
银发的神官抬起目光,笑容温润如水。
他要的真的都很简单。
“我要他彻底消失。”神官一字一顿的,万分温柔地强调道:
“——我要他的灵魂,血肉,存在本身都从这世界上彻底消失,再也不会对这个世界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
我要那个人,永远安全,永远不受打扰。
……
结束通话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明月高悬,温柔的光亮为准备离开的神官照亮了面前长长地石板路,他在这条小路旁驻足片刻,忽然转身去了林间,采摘了许多本地的野果回来。
在密林生活了那么久,多多少少也受到一些耳濡目染,她很喜欢这样的小游戏,将各种不知名的浆果和野花放在一起重新制成混合种子,种在花盆里并等待最后结果的过程,是她口中“自然给予的小小惊喜”。
“因为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的答案嘛,但是种子是很温柔的,只要足够健康饱满,照看好这一小片土地,它就一定会给你一个结果。”
有付出就应该有收获,很喜欢自诩乡下出身的温柔小姐,也有着同样朴素又可爱的价值观。
神官看着手中一小包种子,唇角也开始不自觉地慢慢上扬。
*
预定一周的停留时间,莫名其妙的就因为镇子里面人们的过分热情,一点点延伸到了半个月的长度。
勇者避不开日常任务,只能继续在外面痛并快乐着;伊莲娜为了一口吃的愿意在镇子里待上三天已经是她的极限,但听到月末节庆还会有限定糖果提供,立刻哼哼唧唧地要我学会了再走。
倒不是什么难事……
出门绕了一圈,不要说菜谱和新种子了,不少人家就差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都一起塞到我怀里;这里面还有不少明显热情过分的夫人,拉着我的手,万分亲切地表示自家儿子孙子侄子朋友家的孩子,年龄正当,相貌堂堂,性格优秀,在本地有房有地,也有一份收入不错的稳定差事,如果不介意的话,两边年轻人要不要简单联络一下聊聊天?哎呀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单纯交个朋友嘛……
……呜。
……好可怕。
我缩着脖子,被一群语气温柔的夫人太太们团团围住,一双手也被面前这位抓在手里,明明大家都是语气亲切,神态欣慰,每一位都是好感度满格的绿名状态,可就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毛骨悚然——
“好了,各位女士,是否能稍稍克制一点呢?”一双修长白皙的手轻轻落在我的肩头,拉斐尔不知何时站在我的身后,脸上仍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和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苦恼:“我知道各位都是真心好意,但是这种情况下,薇薇安小姐无论答应哪一位都不太合适吧?……当然也不好全都答应下来了,对各位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尊重呢。”
神官不愧是常年待在一线和各种人打交道的,原本被打扰了气氛的太太夫人们还有些隐约的抱怨情绪,可被他三言两语安抚之后,也都纷纷走散了。
我的身边终于不再是超高浓度的混合香水味,忍不住重重松了口气。
头顶传来一声隐约轻笑,拉斐尔顺势在旁俯下身子,银发自肩头倾落流下,宛如银河泼洒流淌,他眉眼弯弯,笑着看我:“怎么,今天不见勇者大人在身边呢?”
我仍有几分心有余悸,捂着胸口喃喃道:“应该是提前策划好的吧,今天上午开始就一直有任务在忙根本抽不开身,下午新开的集市说有新的种子出售,我就没忍住从旅馆里出来了……”
拉斐尔眼中笑意渐深:“那下次还自己出来么?”
我立刻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您愿意吃一堑长一智自然最好不过,”神官重新站直身子,随手把我肩头垂下的头发拢到身后,又若无其事地对我道:“但既然都已经出来了,也就不要浪费机会,卖东西的地方在哪儿?我陪您一起去吧。”
“……”我捂着脸,有点小小的为难。
拉斐尔本来已经走出两步,见我不曾跟上,又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他脸上笑意淡了几分,但还是温声细语的问我:“不愿意吗?还是说,必须要奥兰多来才行?”
“哦,那倒不是的……”我下意识摇摇头,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在杞人忧天:“只不过刚刚才从密林出来不久吧?总觉得还没过多久,这里的人就已经都认识我们了,换句话说,贝格斯特那边的人应该也能得到我们在这里的消息。”
拉斐尔只是以一种过分专注的眼神静静看着我,他目光中有些东西,沉重的、压抑的、不可言说的东西,就这样如浓稠的阴影一样,习以为常的,也若无其事地沉了下去,即使凝视着他的眼睛,也只能看见一片温宁的、沉默的、足以吞噬一切波澜的平静。
我看着面前气质尊贵的神官,有点犹豫的表示:“伊莲娜本来就是独来独往的雇佣兵,奥兰多一直和我在一起,所以也没关系;但是拉斐尔……你是王都出身的神官吧?要是让贝格斯特的人知道你和我们一直待在一起,对你会不会有一些不好的影响?”
“……”片刻的沉默后,拉斐尔很温柔地笑了起来,笑容很鲜活,明亮,又带了几分轻快的苦恼:“就因为这个?”
什么叫就因为这个。
我立刻就严肃起来了。
前途是很重要的事情,王都出身的公务员最好还是不要挨上这种重要案底比较好。
“虽然您现在真的是在很认真的提醒我,我也确实因此感到满心的幸福和感激……”拉斐尔忽然抬起手轻轻挡住了脸,他修长的手指有意按在了嘴角旁边的位置,以至于那个惯常的笑容显得有些诡异的扭曲,“但是怎么办呀,薇薇安小姐……”
他叹息着,仿佛是愉悦,又有些苦恼地抬起眼,幽幽地看着我,轻声问道:“好像,稍微有点晚了呢……?”
我:“……”
……诶?
我瞬间大惊失色。
就这么一会功夫这位就已经是面临失业危机了吗?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的程度,”拉斐尔看懂我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表示:“只是更进一步的可能性显然不太可能啦,两边狗咬狗的把戏,都需要扔出去个替罪羊及时止损,我么,未来可能会被派去个乡下地方,做个驻守的神官?”
“哎呀,”这种事情我不好做出过多评价,只能含糊安慰道:“看开些吧神官大人……乡下至少能保证清净嘛。”
“嗯。”拉斐尔眉眼弯弯地看着我,很配合的点点头。
“我也没觉得这是个坏选择,”他站在贩卖种子的摊位旁边,随口笑着问道:“就是不知道,如果薇薇安小姐未来真的重新开了农场,能不能在附近给我留一个用来祷告的位置?”
“嗯?这种事情我无所谓的,看你自己的心意就好了嘛。”我挑着种子,心不在焉地应道,“只不过乡下农场的日子可能比您想象中更辛苦些,还是想清楚比较好哦?”
想清楚了。神官微笑着想着。
这种事情,早在更久之前,他就已经想得非常清楚了。
他低下头,垂下目光,双手十分自然地交叠垂在胸前,顺着另一个人拉长的影子指出的方向,慢慢向前走着。
我在做出真正正确的选择。
我已在走我应行的路。
第34章
拉斐尔的几句话, 也算是给提索这个老朋友扔下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但又能怎么办呢?提索挠挠脑袋,拉斐尔这么一副放弃抵抗的样子因为什么暂且不知,不过以他们的角度来看,他日后原本稳稳握在手中的主教位置,倒是能借此机会腾出来。
仅这一条,就相当诱人了。
贝格斯特的城主大人要如何处理,这反而是个很简单的事情,按着固定流程,这样闹出大乱子的贵族通常是先被诸位主教联合审判定下神罚的内容,其后才是王庭出面继续定下世俗方面的罪名;
办事不力的贵族那么多,也不能挨个都认认真真的处理掉,所以这套流程过去通常也都是走走形式,只不过这次不太巧,上面在贝格斯特弄丢了一位最心仪的学生,无论之后王庭准备如何定罪,教会这边都不会让他太好过。
但是要真的满足拉斐尔那种要把人家彻底挫骨扬灰的要求……
这边的提索还在思考,要不要去几位红衣主教面前溜达溜达,顺便把拉斐尔的情况说得再惨烈些,镶嵌宝石的雕花大门就被人急匆匆地敲响,侍奉的仆从在得到许可的同时就跟着探进脑袋,急惶惶地嘘声提醒道:“出事了……!”
提索一怔,下意识就跟着站了起来。
*
事先强调过, 流程是很重要的。
而在王都这种地方,各种繁琐冗杂的章程更是编织出了不同阶级之间不可逾越的界限,就像在贝格斯特一手遮天的大人物,在这里也必须要老老实实蹲在大牢里,等着教会这边动辄三五月的流程走完,才能知道自己之后的命运。
但是,流程这种东西,有时候也仅仅是上面人为下面制定的规矩。
提索脚步匆匆,而他已经算是慢了半步,远远瞧见几位红衣的背影消失在地牢的入口处时,他的心里就禁不住咯噔一声,暗想,完了。
这下子可是彻底毁了。
能惊动红衣这个级别的大人物会是谁,似乎也不必再过多思考,提索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刚刚过了地牢的潮湿长阶,就被里面萦绕不散的浓郁新鲜的血腥气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站在角落处,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原本关押着那位城主的方向。
……好家伙。
提索无声嘶了一声冷气,默不作声地把脑袋低了下去。
今早还在中气十足嚷嚷自己冤枉要见王子大人的家伙,这会就已经完全看不出正常的人模样了。
此时的地牢之中,连着早早低下头的提索,其余的神官,侍从,包括红衣的主教,无不恭敬垂首,红与黑的色调交至一处,蔓延开一片浑浊的影子。
“哎呀,来了好多人呀~”在气氛压抑的地牢深处,在犯人嘶哑痛苦的呻吟声,和无数小心克制的呼吸声之中,倏然响起一道甚至称得上轻盈活泼的含笑音调。
“……”这一刻,无人有胆应话。
王子卡罗尔自阴影中漫步走出,浅金色的长发随意扎起束在脑后,披着一件暗色大氅,而距离他几米不到的地方,就是曾经对他宣誓效忠的对象。
然而卡罗尔此时对自己昔日部下的惨烈姿态毫不在意,连一个眼神也没留下。
被冠以金血之名的年轻王子,帝国最优秀的继承人之一,就这么坦然地、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地牢阴影的最深处,沐浴在血腥味最浓郁的中心处,若无其事地对着所有人调侃着,微笑着。
可即使如此,当意图回话的人努力克制着胆怯与恐惧,需要抬起头看向他时,仍然会在第一时间被他那仿佛烈阳融金般华丽盛烈的魅力吸引走注意力,下意识忽略掉在他身上全部的扭曲违和之处。
“我只是来处理一个不听话的叛徒,不必这样兴师动众的吧?”他停了停,又以一种极为真诚的苦恼语气反问道,“而且我也特意和教皇打过招呼了,所以这几位主教大人的意思……?”
站在最前面的老主教万分谦卑地低下头,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只是担心地牢气味肮脏,弄脏了您的衣服。”
“嗯?”卡罗尔低下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大氅已经染上血污的下摆,又摆摆手,微笑着说道:“这种小事就不必在意了,这里关着的可是个脏兮兮的贪污犯啊,比起关心我的衣服,处理一下这种灵魂都被污染的家伙应该才是当务之急?”
老主教慢慢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回话的功夫,就听得卡罗尔立刻以一种极为愉快清爽的语调补充道:“不过别担心!知道你们做事总是喜欢心软,又是磨磨蹭蹭地下不了手,所以这一次我就先动手解决啦!”
“……”一阵微妙短暂地沉默之后,主教终于开口回应:“……那就,多谢王子殿下的慷慨了。”
“不客气。”卡罗尔摆摆手,低头看了看手,又随口补充道:“不过这样一来,你们教会这边的审判就先这样吧,要留一口气给我们继续嘛。”
老主教磨了磨牙,此时卡罗尔身后又幽幽传出一道清冷沉稳的男性声线,那是个衣着朴素容貌清隽的男人,垂眉敛目,此前比阴影更加安静,“殿下,这位如今变成这幅样子,想来也是禁不起新一轮的长途跋涉;要是就这样放任不管,会给教会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他记得这声音,王子身边最信赖的谋臣费尔南多,比起金血这蛮不讲理随心所欲的疯子,这还算是个带着脑子的靠谱对象。
有他在,至少能保证问题不会进一步扩大。
“那是有点麻烦呢。”卡罗尔有点无奈地配合着感慨一声,又转头看向了一众僵在原地,半晌不知所措的主教和神官们。
“那就借个地方吧,一起把该弄的事情都弄完吧。”他微笑着说道,“手续书还是什么的,回头让费尔南多补给你们,放心、放心~我只处理这一个,不会打扰你们其他工作的。”
……实际上,您出现在这儿,本身就已经算是个天大的麻烦了。
老主教苦笑着,但对着笑眯眯的王子殿下,他们也只能忍耐着慢慢退了出去。
见状如此,跟在卡罗尔身后的谋臣也是隐秘地松了口气。
不知是主教们对于这次的突发事件惊恐万状,就连他现在也是头痛不已,无法解读殿下的行动理由:“只是这种程度的案子,按理来说不该惊扰到您才对。”
“嗯……?”
卡罗尔此时已经站在了牢笼的铁栏杆之前,很随意地回了下头,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
“你在说什么啊费尔南多,”他随手指了指笼子里已经快要看不出人形的家伙,很疑惑地反问道:“之前是这个家伙说的吧?说我选择他一定没问题,这一趟会找到让所有人夸奖我的方法——”
费尔南多低下头,配合着应声:“……是有这样的承诺没错。”
于是王子收回视线,慢吞吞地在牢门旁边蹲了下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里面的人。幽幽道: “结果他所谓的方法,就是用许多钱买通许多人,让他们愿意夸奖我,站在我这一边,称赞我是最优秀的继承人……”
卡罗尔轻飘飘地啧了一声。
“无聊的法子。”他评价道。
他抬脚踢了踢一根铁栏杆,里面的人立刻发出惊恐而短促的呜咽声,卡罗尔漫不经心地看了一会,这才觉得无趣般抬起眼皮,又说:“要是他真能靠这个法子成功,我也不说什么。”
费尔南多因此垂下目光,不再说话了。
“但是您没能成功呢,城主大人。”王子也不需要对方的回应,目光重新转向里面匍匐在地缩成一团的可怜家伙,十分无奈的叹了口气,“非但没有得到真心实意地夸奖,为我带来所谓的助力,反而还让人带走了那么多的大活人……”
提起这个,原本已经气息奄奄的城主忽然挣扎出了最后一点力气,拼命扑到了栏杆旁边,嘶声辩解着:
“殿下……殿下!”他声音嘶哑,糊满血污的狰狞面皮流露出不甘的扭曲之色,哑声道:“我亲爱的殿下,您千万不要被骗了……
那所谓的勇者,还有废物一样的神官,全都是噱头!是假的!是为了给另一个人打掩护的影子!那个小丫头鼓捣出来所谓的密教,不要听她说得那么煞有其事,本质就是野心勃勃,要和光明教会对着干!您若是能抓住机会……不,您要是能允许我,再给我最后的机会,这次我一定保证能把教会的把柄也给您带回来! ”
卡罗尔安静地,耐心至极地听完了他的这番话,然后歪了歪头,故作疑惑的反问道:“话是这么说,但就算放你回去,你也是个被所有人讨厌的家伙吧?”
……诶?
从未想过会得到这样评价的城主,怔怔睁大了眼睛,茫然的看着眼前的王子。
“因为你被所有人讨厌了,所以得不到信任;又因为另一个人比你更优秀,被更多人喜欢,所以她才能从贝格斯特带走许多人——难道不就是这么个道理?”
“那既然如此,”卡罗尔敛起脸上那点浅淡的笑弧,温声细语的反问道:
“——我为什么不直接找她过来呢?”
城主倏然愣住,他再张张嘴,却已经无法再发出声音了。
自始至终站在他的身边,却连任何一位主教都没有注意到的、黑发黑眼的高大骑士,他此时悄无声息地收回了自己暗色的剑刃,又俯下身,将地上尸体拖离自己主君的面前,避免蔓延的血进一步沾污他的衣袍。
卡罗尔就这么安静地站着,因此陷入沉思。
……啊。
对诶!还能这么干嘛!
王子的眼睛倏地一亮,迅速转头看向自己的谋臣,兴致勃勃地问道:“费尔南多,你说那位能成功带走许多人的小姐,甚至靠着自己就弄出来所谓的密教,是不是因为她很受人尊敬,得到了很多人的夸奖,所以才能这么简单就成功的?”
事实上,这个过程应该非常不简单。
费尔南多吞下这句完全起不到效用的提醒,轻轻叹口气,应和道:“其他姑且不提,受人尊敬,且是一位优秀到让人愿意毫不犹豫交付性命的女士,这一点应该是没错的。”
卡罗尔跟着弯起眼睛,露出欣赏又雀跃的笑容。
“那可真不错。”他双手十指交叠,微笑着评价道:“听着就很厉害的样子……!那你说,费尔南多,要是把她带到我这边来,要是把她变成我的……”
他停顿片刻,才饶有兴趣的问道:“是不是,我也能受到更多人的尊重,得到更多人的夸奖——就像我从小到大,你们对我期待的那样?”
这一刻,谋臣有短暂窒息般的沉默。
任何人都能听懂,那仅仅是对孩子一种天真朴素的期待。
可面对这样一位煞有其事,至少目前看起来,很认真地在将这种评价当做所谓的“努力目标”的王子殿下,费尔南多也只能叹息着,给出属于自己的回答。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您准备怎么做呢,”他只能耐着性子,安抚耐心一般又相当擅长 随心所欲的幼童一般,小心且谨慎地提醒着:“一位受人尊敬的对象,如果对待她的行事作风太过蛮横粗鲁,也是会引人反感的。”
卡罗尔很疑惑地眨眨眼睛,问道:“不能让恩里科直接带回来吗?我当然不会很粗鲁,我会在我的封地里招待她,会给她很多珠宝和黄金,女孩子都很喜欢这个吧?”
“如果您是真心想要邀请她加入我们,那么请千万不要这么做,”费尔南多忍着头痛提醒道,“最好还是选择一些委婉的方式,能表达您的诚意和真心自然最好……”
好麻烦呐。
王子仍带着微笑的脸上此时已经写满了敷衍的回应。
“那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理所当然地转头看向身后的黑发骑士,吩咐道:“这问题交给你了恩里科,想办法把那个女孩子带过来吧……啊,对了,记得要表达诚意和真心,用一点比较委婉的方式。”
“……我么?”骑士抬起头,轮廓深邃英朗的脸上露出一抹短暂地疑惑,随即便再次归于死水般的沉寂。
他垂下目光,恭敬回道:“遵命,殿下。”
……完了。
费尔南多很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比让王子动脑子更糟糕的选择,就是直接选了另一个根本不会动脑子的家伙。
第35章
骑士城邦, 卡洛斯。
是一个比想象中还要正常的繁华都市。
商贸的车队往来不断,街上人流如织,不同的种族,不同的职业,不同的风格……当我的目光连着恋恋不舍地追过三位毛茸茸的兽人佣兵之后,几只手终于默不作声地伸了过来,字面意义上的来自四面八方,把我推到了里侧的位置。
我再转过头往外看,挡住视线的就换成了奥兰多的起伏明显的饱满胸膛轮廓,试着往后看看,神官银发垂落身前,唇角笑意亦是温柔如水。
“兽人的性情风格千奇百怪的,不能随便用人类的社交习惯对待他们,之前也有因为不小心对上目光就当做挑衅的例子。”精灵小姐箍着我的手臂,用一种相当硬邦邦的语气解释着。 “初来乍到,你也不想就这么直接打起来吧?”
我:“……”
那确实不想。
“可是在看的也不止我一个啊,”眼尾余光扫过几个画面,我小心翼翼地试图挣扎一下, “他们穿着的都是佣兵和冒险者的打扮,感觉已经很习惯被人围观了。”
精灵哽了一下,此时的拉斐尔摸摸下巴,打量着路上的人群,若有所思:“上次来卡洛斯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当年还能看到贵族小姐们的撒花游行呢,这里的气氛现在好像变得紧张了不少?”
“因为地理关系的影响吧,这几年的魔族势力也在不断扩张,卡洛斯已经算得上是临近魔族最近的主城之一了, ”奥兰多的声音恰到好处的跟上,很认真,也很冷静地分析着,“说是佣兵和冒险家,感觉上和民间组织的预备军也差不多了。”
“是吧!”精灵顺势支棱起脑袋,煞有其事地提醒我:“这里已经很危险了哦!不能和之前一样让你到处乱跑了,路上的人最好也不要乱看,特别是咱们这里还有个情况特殊的家伙……”
她撇撇嘴,不怎么委婉的瞪了一眼奥兰多。
勇者眨眨眼睛,一脸无辜的指了指自己:“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了?”
“别小看你另外一半的混血,”神官提醒,“其他姑且不说,天然的压迫感还是有的。”
勇者煞有其事地诶了一声,又看我一眼,摊了摊手。
“这就没办法了呢,薇薇安。”他笑眯眯的做出最后总结,“以防万一,还是不要到处乱看比较好。”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煞有其事说了一大堆严肃内容,但到最后莫名其妙地需要克制视线不要到处乱看的那个,反而是我。
“路上的人多眼杂,说不好是哪里的什么出身呢……”
“这种地方,就算是王都的主教过来也要受到不少限制。”
“环境摆在这里,内外都不算是十分安全的类型了。”
……
诸如此类,林林总总。
半个小时后,我坐在本地号称最安全的旅馆房间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低头收拾东西的奥兰多:“所以,这就是你们商量半天得出来的结果?”
让我在这里待着,然后等他们出门回来打败魔王拯救一下世界,最后一切结束了再一起回家种田?
奥兰多把几个花盆放在阳台处,借着递给我种子的姿势,顺势在我面前单膝跪地,拉平了彼此的视线。
“没办法啊,”他看着我,眼中有着太过温柔的无奈情愫,“卡洛斯已经算是最后的安全区域了,再往前走虽然还有人类城市坚持,但是那里太危险了,白天晚上都不安全,我不想带着你一起过去。”
……好吧。
事到如今,我只能低着头,任由勇者他们安排下去。
谁让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村姑呢?战斗方面的技能几乎是一点都没点。
我这边反应还算平静,可与我对视的奥兰多也不知道因此想到了什么,脸上令人信赖的沉稳笑容坚持不过几秒,忽然就在下一秒彻底垮了下去。
“你怎么就一点不高兴的反应都没有啊……?”他耷拉着嘴角,委屈巴巴的看着我:“难过啊,不舍啊,不放心之类的,好歹说两句安慰话嘛……”
我:“。”
我:“真要跟着你们一起去打魔王你又不乐意——”
“本来就不可能同意嘛!”奥兰多忽然就直接坐在地上,借着机会不管不顾地拢住我的小腿,脑袋也跟着压着我的大腿,距离近得拱一拱就能蹭到了我的肚子上,就这么哼哼唧唧的抱怨起来:
“呜……要和薇薇安分开好久,这么一想就完全不想去——”
“都到这种时候了还要抱怨吗?”我拍拍他宽阔厚实的后背,一时间只感觉腿上的束缚感越来越重,只能耐着性子安慰:“坚持一下吧,坚持一下吧~很辛苦的勇者大人,已经快到关底剧情了,只需要打完最后的大boss就能回家了哦?”
奥兰多顿了顿,然后闷闷问道:“最后,我还能和薇薇安一起回家么?”
“嗯嗯,能的能的。”我忙不叠的点头,生怕这小子一个嫌烦现在就想要打道回府。
“……”
这次,奥兰多没有选择立刻回答,他的脑袋仍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腿上,只不过不知为何,原本想象中本该变得安稳的呼吸节奏,反而渐渐变得缓慢而沉重。
灼热的、清晰的、完全无法忽略的……
……啊。
我举着手悬在半空,盯着眼前过于宽阔厚实的男性脊背,终于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姿势的危险之处。
自小到大,我都太习惯了他万分乖顺的家犬姿态,就连龙化之后的本质也仍然还是擅长摇着尾巴的小狗;我把这认知习惯性地带入与他相处的日常之中,等到反应过来这次不再是小狗扯着裙摆的撒娇行动时,好像已经晚了一点。
我下意识地想要动动自己的腿,可腰肢之下的部分早已彻底失去控制,反而原本已经有些被压麻的腿因此更加清晰地感觉到了入侵的温度,随着呼吸的节奏,透过棉麻的布料一点点传递到肌肤上。
……已经,动不了了。
他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从虚虚拢住小腿的位置向上挪动,手掌轻轻一抬,就已经无声无息地勾住了腿弯与膝盖。
许是察觉到我发声之后的停顿突兀,原本长久地把脑袋埋在我腿上的奥兰多忽然若有所觉地抬起头,他漂亮的蓝眼睛染着一层湿漉水色,顿了顿后,状若迷茫地看着我。
“薇薇安?”他咕哝着,又若无其事地扯开微笑,问我:“怎么了?”
“你,”这个姿势实在是让我不好下手,只能先试探着推了推他硬邦邦的肩膀,嘀咕着提醒:“先放开……!”
奥兰多沉默一会,忽然歪歪头看着我,唇角笑意不变:“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