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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这个姿势太奇怪了!”我努力板着脸和他强调:“总之先放开!这看起来不太像是正经谈话的样子!”

他慢悠悠地哦了一声,倒是意外很配合的松开了箍着膝盖的手掌,但手臂仍然放在小腿后面,只留给我一点挣扎的余地。

我下意识想要蹬腿从对方手臂控制的范围内挣出来时,却没注意到此前已经是个太过中心靠后的微妙姿势——这就像以个人为中心的拔河运动,对方倏然松手放开拉扯的重心,这边自然是一个后仰,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视角已经调换成了木纹的天花板。

……不幸中的万幸,这家旅馆的床还是蛮有弹性的。

一只手虚虚在旁边扶了一把,避免脑袋不小心掉出床沿之外,随即便很自然地撑在旁边,我再眨眨眼睛,能看见的东西就从天花板的拼接木纹换成了奥兰多笑意盈盈的一张脸。

“……”要吐槽的地方太多了。

我和他面面相觑了一会,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一根手指指着他,幽幽控诉道:“你小子,故意的吧?”

对方倒是很大方的一挑眉,完全没有一点避讳的意思。

“这话也许应该是我先说才对?”腿边的床榻忽然压上了更加沉重的重量,他以一种相当游刃有余地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似笑非笑地问道:“事到如今,我和薇薇安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我下意识地:“大家都是伙伴……啊,好像不能这么说呢。”

那张十分赏心悦目的脸仍在微笑,但也分明透出了几分“你再说这种话试试看呢”的隐秘威胁。

我默默缩回控诉他的手指,两手交叠,规规矩矩地置于胸前。

“明明更早之前就注意到了吧……”他微笑着,垂下目光,慢条斯理地提醒着,压在床榻一角的膝盖慢慢向前拉进着距离,又轻声细语地提醒我:“而且在梦里的时候也和你说过不止一次了才对?”

是心仪,是爱慕,是被迫求而不得,所以只能在原地束手束脚,克制成喜欢的心。

“我是和你求过婚的,薇薇安,”他的声音微哑,带着几分软绵的抱怨,小声和我强调着,“不止一次和你求过婚了,你明明也很清楚,怎么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地一直把我当做小孩子对待呢?”

那些早已习以为常的亲近与触碰,那些能轻而易举让旁人嫉妒不已的偏心与溺爱,他依然享受,依然喜欢,依然会因此洋洋自得。

但是,只有这样的程度是远远不行的。

这充其量只是延续了童年的溺爱,并不是他期待中的结果。

“都走到这一步了,至少先给我个答复吧?”他轻轻叹口气,很委屈的看着我:“我反正不是那种等到一切结束就回老家结婚的类型,就算下一秒就要死在魔王城里,失恋的勇者和早死的人夫在设定上还是有着本质上区别的。”

“……”

相当随意地说出了很可怕的发言呢。

我的思维被他搞得有点混乱,但还是有一点比较确定:“你应该是死不了的吧?奥兰多一定会是最后拯救世界的勇者,嗯,这方面我对你还是很有信心的。”

奥兰多顿了顿,还是配合着我的跳跃思维接了下去:“这种时候不会觉得我死了比较干脆吗?”

“不好啊!”我反射性否认道,“拿到全图鉴的有钱年轻寡妇这种结局……诶好像也不是不行……”

一不小心脱口而出了一些非常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连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反而是奥兰多倏然亮得惊人的眼睛让我下意识闭了嘴,惊恐万状的看着那张忽然就笑得过分灿烂的帅气面容。

他砸了咂嘴,像是就在这瞬息之间就做好了什么很重要的决定。

“不过,这也算是知道了薇薇安的真心?”他以一种很轻松、很爽朗的语气回答道,若无其事地接着又道:“别担心,你刚刚那句话虽然没办法帮你完全实现,但是挑挑拣拣实现一部分还是没问题的。”

总之,先不要考虑她后半句的言外之意。

奥兰多分神琢磨着,想要全图鉴难度不大,有钱这点自己努努力也没问题,至于后面那个词……可以先完成一半。

“打赢魔王之后的委托费也会翻几倍吧?我会努力让薇薇安不开农场也能非常有钱的。”

“不要在这种时候用这种体贴好男人的语气和我说话!”我开始蹬腿,试图把这只压迫感十足的大金毛从我面前踹开:“而且说好的纯粹勇者热血冒险故事呢,不要给我这种没有预告也没有标签的展开——”

“你想看什么故事都会配合你。”奥兰多心不在焉地应声,很耐心地扶着我,以免我一不小心当真从床上滚下去。

“想要勇者斗魔王的故事,想要魔龙放弃世界的故事……故事,情节,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只要你开口,要我成为什么都可以。”

被他按住手腕,强制性要求四目相对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对上一双更加危险更加糟糕的眼睛。

可那双俯视着我的蓝眼睛,里面溢满的依然是近乎软弱的、卑微的、甚至是怯懦的祈求。

“所以,刚刚那句话再说一遍吧?”

他低着头,轻声祈祷着。

“只需要稍微认真一点就好,一点点就好,明天早上,不……几个小时之后就会后悔也没关系,说给我听吧,薇薇安,只需要你说一次我愿意……”

我:“……”

我:“……那就,等你成功了,就回老家结婚?”

……

奥兰多很明显哽了一下,随即恨恨地一脑袋砸在我的颈侧,很大只的一整个顺势埋在我的旁边,呜呜咕咕地开始哭唧唧抱怨起来:“我不要这种承诺啊——”

第36章

flag是很讨厌的,可从另一种角度来说,该做的事情也是要做的。

……

在旅馆休息了几天调整状态,突然冷不丁被奥兰多拽上街的时候,我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要说最近有什么特殊的节庆和风景,倒也不是,出门这天的天气和入城那天相差不多,这小子也没急着立刻回答我,不言不语地拽着我走了几家风格不同的防具店后,我好像有点反应过来了。

勇者自从到达这里之后,警惕心一直很强, 今天却罕见地选择脱下了防身的软甲,只穿了身裁剪清爽的麻色衬衫, 簇新的及膝长靴完美贴合腿部曲线, 勾勒出纤细修长的小腿线条;远远站在那里,宽肩窄腰的高挑好身材一览无余。

唔。

头发是仔细洗过的, 衣服和鞋子都是新买的,靠近一点,身上还能闻到清爽干净的草木香。

对比之下, 只穿了日常便装出门的我就显得有些敷衍了。

“不去杂货店看看嘛?”我也不着急,戳戳他的手臂,感觉到对方的小臂肌肉立刻不自然地绷紧起来。

“先不去了……”奥兰多目光游移,一副强作镇定的姿态,特意抓过的金发却掩着一双泛红的耳廓。

我眯起眼睛,索性弯起手指, 在他的小臂肌肤上抓抓挠挠。

“唔……!”金发掩着的一点红晕逐渐开始向颧骨范围蔓延,奥兰多很慌乱、又有点委屈地抬起胳膊避开我的作乱的手指,有点不太自然地轻咳一声:

“因为还要薇薇安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嘛, 以防万一,身上还是常备些魔法防具比较好。”

说的很有道理。我很配合地跟着点点头,看着他拽着我又进了一家新的防具店铺,直接掠过那些沉重的防具,花里胡哨的魔法卷轴……目光直接就盯着饰品一栏过去了。

……呵。

常备防具哈。

他先是欲盖弥彰地拿了一堆项链手镯之类的东西给我看,也不看效果和适用对象,只要我点头就一股脑地结账买单,最后等到面前已经全部清空,这才小心翼翼捏起一枚秘银材质镶嵌蓝宝石的精巧戒指,垂眸托起我的一只手,简单比划了几下。

“这个喜欢吗?”他若无其事地问道,捏着戒指的手却是肉眼可见的抖,“……要是喜欢的话,这个就一起买吧。”

我瞥了一眼老板脸上那已经快要看不见眼睛的灿烂笑容,忍不住叹了口气。

“……奥兰多,”我顺势拍拍他的掌心,无奈道:“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要是想执行这个订婚步骤,直接和我开口就行,可以不用这么弯弯绕的?”

面前的大金毛肉眼可见地震了一下,他愣愣看着我,瞬间失去了平日里的伶牙俐齿,只剩下满脸通红的羞涩狼狈。

店内原本人声嘈杂,此时却忽然变得安静地可怕。

无数双眼睛直勾勾地看了过来,我眨眨眼,本来的放松心态莫名也跟着生出几分拘谨,只能又拍拍他僵在半空半天的手掌,小声提醒:“你要干嘛都快点,我不想在这儿被人当戏看。”

他倏然瞪大眼睛,那副软绵又委屈的神态瞧着反而比我更加可怜。

而随着奥兰多的这幅羞赧姿态愈发明显,店中也不知是哪个角落,跟着发出了一声感慨万千的叹息声。

……哦~

青春~~

奥兰多低着头,手上还捏着那枚明显是定制款式的秘银戒指,抬起又放下,是太过引人促狭的手足无措。

“那个……我……”

他张张嘴,很努力的样子,膝盖向下试探了几次都没找到合适的姿势,本人更是眼神混乱,狼狈到半天都说不清楚话:“我……”

旁边的老板见状如此,干脆利落的从柜子里掏出了一套全新的订单直接递了过来:“提前补充一句,本店支持一切定制服务哦?包括婚礼仪式的全套项目,从新娘妆容到堪比顶级防护道具的婚纱,保证两位婚礼就算开在魔王大本营的混战现场,也绝对不会让新娘的裙摆染上一丝多余的污垢——”

我:“……”

我:“比想象中还要敬业呢,老板。”

“客气客气,”老板十分谦虚的接过话茬,一脸唏嘘道:“这年头竞争太强啦,生意不好做嘛,客人理解一下……啊!这就签好字啦?”

“正常人不会在魔王大本营举办婚礼的,所以正常款式正常风格正常水准就好,”我冷静回道,顺手把签好的订单递了回去,“不需要其他额外定制款了,谢谢。”

“诶?诶?客人不再看看其他项目吗?本店也支持夫妻协作击杀魔族的珍贵影像留影哦?绝对是最优秀的顶尖佣兵团队,保证客户的安全无虞……”

我打断老板滔滔不绝地介绍,顺手把奥兰多捏在手里半天的戒指拿了过来,简单比划了一下,还是戴在了中指上。

在一群人小小声地兴奋尖叫声中,旁边的这个人好像温度又上升了一点。

“就这样吧。”我点点头,在一群人情绪复杂的叹息声中拽上了还愣在原地的奥兰多,直接出了门。

一步,两步,三步……

几乎是踉跄着出了门,刚刚在平地上走了没几步,原本乖乖被我牵出来的金毛动作开始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迟钝,没走几步后,他终于彻底停在原地,卡住了。

我就这么盯着他,看着他恍惚放空的眼神逐渐恢复了正常的高光,然后愣愣的看着我,迷茫问道:“就这么……真正答应了?”

“不然呢?”我很疑惑的看着他,“之前也算是答应了吧,明明在旅馆还会得寸进尺,怎么现在实际操作反而不敢了?”

……不知道。

奥兰多在心里愣愣回答着。

反正就是……不敢。

“嗯,要怎么说呢?”我看着暂时戴在中指上的秘银戒指,想了想,还是回答道:“就像打败魔王拯救世界是勇者的既定结局,现在这个结果……也算是我给我自己设定的最后结局?”

我舒展手指,对着奥兰多笑了笑。

“至少在这个世界里,我只想接过你递来的戒指。”

……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正当我以为他要再一次变成羞答答的小狗把自己烧成高温状态时,那双原本规规矩矩被我拽着的手忽然反过来扣住了我的手掌,罕见粗鲁凶狠的直接把我扣进了怀里。

男人的手臂压过脊背,按住肩膀,是几乎要恨不得把我勒入骨血的凶蛮力度。

这一次,不再是过往那种代表着亲昵撒娇的拥抱。

他的体温,他颤抖的胸口,他沉重混乱的呼吸节奏和此刻太过直白的占有姿态……几个短暂地呼吸之后,我放弃了挣扎和提醒,费了点力气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大的人啦,不要因为这种事情哭得说不出话嘛。”

他没再说话了。只自顾自地更用力地勒紧了手臂,任由落在我肩头那片温暖濡湿的痕迹继续扩散着。

*

那枚特意订制的、精巧却不花哨的秘银戒指,就这样静悄悄地戴在了我的手上。

这个世界的防具风格五花八门,十根手指带着十七八个戒指的情况也很常见;精灵最先瞥见,但没当回事,很随意地把它和腕上的手链当做同类型的普通装饰品。

倒是神官的目光在我手上停驻许久,然后才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在我觉得哪里不对试图询问的时候,对方却是一脸无辜地看着我,然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想起来一些很久之前的事情。”他的目光似是有意无意地又一次掠过了我的手指,然后才垂眸笑了笑,又轻描淡写地表示:“……总之,问题不大。”

……哎呀。

不太妙的一句话呢。

我和奥兰多复述这句话的时候,顺势举起手在半空中晃了晃。

他挂在我身后,惯常贴靠过来,再把脑袋埋在我的肩上,很自然不过地伸手把我带着戒指的那只手拢入掌中,慢慢摩挲着戒指的轮廓。

稍稍出乎我自己的意料之外,戴上戒指之后,两人的相处日常并没有发生太明显的变化——或者说,那些本该属于关系亲密的异性之间才可以拥有的亲近互动,本就是我们之间自小到大的习以为常。

如此,我终于对此前队友们反复提起的“溺爱论”生出了几分迟来的反省之心。

我忍不住问身后挂在我身上打盹的家伙:“你说,是不是我之前太惯着你了,所以会给别人一种我答应你纯粹是因为我习惯了,分不出真正差别的意思?”

金毛顺势哼哼两声,语气困倦,但仍透着一种慵懒的餍足:“那又怎么了,别人也没办法让你习惯啊。”

我:“习惯归习惯,但是你能不能不要一直挂在我身上?偶尔几次也就算了,最近一直这么挂着真的很奇怪啊……”

奥兰多抬了抬眼,第一反应不是撒娇耍赖,而是有些微妙地迟疑。

未婚妻,未婚妻……他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这个全新的称呼,先是让那份沉重粘稠的甜蜜情愫沉淀下去几分,露出一点久违的清醒。这才接着想着,他亲爱的未婚妻,一直像是某种习惯安稳环境的柔软小动物,始终不太擅长这方面的东西。

比如说,对身边环境的天然警惕心。

“有人在盯着呢。”他小声咕哝着。

我有点狐疑:“你确定不是因为你的行为太黏糊,所以才让路人看着不爽吗?”

“要真是那种理由反而还好些……”奥兰多啧了一声,表情有些微妙地扭曲。

他没有直白说清楚的是:其实哪怕到了现在,哪怕特意选了无人注意、也不会打扰旁人的偏僻角落,那股被人窥视的感觉也仍然存在着,仿佛有人躲在暗处,正专注无比的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或者说,正在看着她。

第37章

奥兰多讨厌这种感觉。

窥视的视线如影随形,无处不在,恍若被另一只寡言又危险的野兽蹲守猎物一般的感觉,极大程度激起了雄性骨子里对领地的天然保护欲。

可这里不比只有魔女独居的密林,城中人多眼杂,又是临近魔族的地盘,提防身边陌生人几乎是这里每个人的本能,想要单靠这么一点线索就找到是谁在一直盯着这边,着实要比想象中麻烦太多。

必须要亲自去找才行了。

*

“——目前情况,就是勇者准备去附近翻一圈地皮看看有没有虫子,狐狸脸神官说是去教堂那边琢磨一下, ”伊莲娜双手叉腰,很骄傲的表示:“所以呢, 现在就是本小姐来充当村姑的护卫啦!”

“虽然我是觉得没有护卫也完全没问题来着……”我喃喃道。

然而身边的精灵已经一个不耐烦冲了上来,理直气壮地抱着我的胳膊,往另一边的集市里面走:“哎呀,卡洛斯情况这么乱,怎么能让你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村姑到处乱跑呢?而且本来一开始说好就是给你当护卫,结果这一路上那只天杀的金毛护卫犬完全没给我机会……啧。”

没走几步,精灵小姐就开始忍不住地嘟嘟囔囔,期间夹杂几句语气凶悍的家乡俚语,从擦肩而过的路人的表情来看,应该不是什么适合直接翻译的好话。

这几日奥兰多虽然也会带我出门逛逛, 但大多都集中在了城中心的繁华地段,往来行人虽多, 但也算是间接有些保障;

但伊莲娜带我走的方向明显不太一样,眼见着路边建筑逐渐变得朴素甚至简陋起来,风格倒是不算陌生,不久之前在贝格斯特也算见过的。

伊莲娜见我脚步变慢,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不习惯这里的气氛嘛?”

“那倒也不是,”我摇摇头,就是有点感慨:“就是没想到骑士的城邦,原来也有贫民窟啊。”

而且区别之前在贝格斯特看到的混乱无序,这里显然已经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发展出属于自己的独立生态系统。

一路走来,能感觉到这里和主城区有着隐秘却分明的分割线,彼此风格迥异,但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这种东西哪里都有啦,别说骑士的城邦,王都也是有的。”伊莲娜啧了一声,表情难得称得上一句郑重:“倒不如说,贝格斯特发展出来的密教,才是真正万中无一的幸运。”

哎呀,我忍不住捂了一下脸:“被你这么说,感觉怪不好意思的。”

“……那倒也不至于,”伊莲娜忽然扭过脑袋,别别扭扭的咕哝着:“反、反正也都认识这么久了,偶尔夸奖一次也没什么,而且就算是村姑,这一趟确实做的不错,没什么好不好意思的……”

我停顿了一会,终于没忍住,直接上手蹂躏起精灵小姐看起来就毛茸茸的脑袋。

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哼哼唧唧的,像是只傲慢又矜持的优雅黑猫,难得对饲主拿出一点类似溺爱的宽容特许,允许我摸摸她的脑袋和脸颊。短暂地抚摸过后,随即便若无其事地靠在我的胳膊上,并煞有其事地解释道,这是必要的贴身保护。

唉。

可爱。

“至于为什么来这儿,也算是那小子的意思,”伊莲娜顺势一直贴着我站着,又状若随意地开口解释着,“对面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是一个人还是一整个组织,要是他们已经习惯了盯着你在城中心活动,忽然换了风格,行动上多多少少也会有些变化。”

诶。

意外地在很多地方都开始变得越来越靠谱了呢,勇者大人。

“当然,这主意也有他的局限性——”精灵的目光忽然一转,悄无声息地从我身侧绕到后面,随即一伸手,从旁边的阴影里捉住了一只脏兮兮的细瘦手掌,指尖刚刚勾住我腰上挂包的一角,还没来得及收手。

“呐。”伊莲娜用眼尾瞥了我一眼,很是有些猫狩猎成功一样的得意炫耀:“看吧,就像这种。”

被精灵捉住的是个小孩子,衣着褴褛,身形消瘦,衣裳各处都有着长期磨损的脏污痕迹,挣扎的力度却不像是常年吃不饱饭的样子。

小孩先是龇牙咧嘴的叫唤一会,冲着伊莲娜嚷嚷着这么小就给贵族当走狗有什么了不起的,然而这边抬眼对上她长而尖的精灵耳 朵,顿时打了个哆嗦,硬生生地掐住了后续所有的声音。

“叫唤呐,倒是继续呀,”伊莲娜哼哼冷笑两声,晃着手里的胳膊,阴森森地盯着面前的人类小孩:“而且什么叫给人当走狗的,本小姐可是珍贵的纯血暗精灵,是那么随随便便就能被雇佣的对象吗!”

“当然不是,”我在旁边小声附和,成功换来伊莲娜得意的一挑眉,然而与之作对比的却是这小孩过分单调的反应。

……奇怪啊。

我看了看附近的人群,似乎对这种小孩当扒手的戏码早已见怪不怪,那这就更说不通了,一个以此为生的小孩,难道会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话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吗?

这话说的,倒更像是……

“你是本地小孩吧?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脑子里哪里来的这么的多无聊的愤世嫉俗?”伊莲娜拎着他的胳膊,很奇怪地拎着晃荡几下,又咕哝道:“而且话听着也没什么意思,车轱辘一样来回念叨,该不会是被什么东西洗脑了吧……”

“才、才不是……!”小孩立刻反驳起来,结结巴巴地,“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别小看我,我可是信仰丰壤魔女的密教徒,和你们这群信奉光明神的家伙本来就聊不到一起去!”

……哎呀?

我捂住脸,有点忧心忡忡的看向伊莲娜,精灵原本游刃有余的表情也因此变得古怪起来,她扫了我一眼,跟着晃了晃手里的小孩,语气愈发诡异:“信仰魔女?”

小孩一脸严肃的点头,她嘶了一声,又问:“还密教徒?”

见对方脸上重新露出那种嚣张的表情,伊莲娜转而拎起小孩的衣领,叼流浪猫崽子一样很嫌弃地转过来递给我:“呐,给你玩。”

我:“……”

我低头看了眼腰侧完好无损的挂包,有点头疼地叹口气:“算啦,放他去玩吧。”

感觉有些东西好像自顾自地发展成了相当了不得的样子,以免万一,还是不要跟着搀和太多比较好。

伊莲娜哦了一声,很配合地跟着松开手。小孩站在原地,却是一脸将信将疑,犹犹豫豫地不知道是不是现在跑掉比较合适。

“您……”迟疑一瞬,他还是选择了较为尊敬的称呼,看着我,试探着,甚至是有些胆怯地问道:“不打算惩罚我吗?”

我第一反应就是摇头。

目前来看,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失,而且和这种孩子斤斤计较也没什么必要,贫民窟长大又以此为生的小孩,我偶尔一次的廉价同情心能换他几天的饱腹,也算是合适的交易。

然而还不等我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为陌生的声音,低沉,冷硬,干巴巴地念着还算恭敬的台词:“需要帮助吗,女士?”

在伊莲娜倏然变色的表情中,我转过身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站得离我极近,陌生的骑士铠甲,陌生的硬朗容貌,黑发黑眼的高大骑士垂眸看着我,姿态只能说是刻板的恭敬,然而他的声音和这个人看起来的第一眼印象一样,都是硬邦邦地不近人情。

“倒也不用……”我下意识否认了陌生骑士突如其来的“好意”,然而对方很随意地无视掉了我的话,更不曾在意已经横起手臂挡在我面前的伊莲娜,目光径自看向那正怯怯发抖的小孩,平静道:“他意图偷取您的财物,我看到了。”

小孩的身子僵了僵,却是咬着牙,硬生生强迫自己在原地站稳,仿佛终于等来了什么早已知晓的最终惩罚。

伊莲娜啧了一声,默不作声地把我往她身后拢了拢。

“那么。”骑士平静垂眸,手指慢慢搭在了腰侧的剑柄上,语气肃然地接着又道:“按照城规,应当除以断手之刑。”

闻言,原本还算勉强维持着冷静的小孩倏然变得脸色惨白,满脸不可置信的看向神色漠然的骑士!

“不……!”他声音嘶哑,更像幼鸟卡住喉咙的细弱哀鸣:“您……这不对!我根本没有偷到任何东西……!”

然而骑士眼神漠然,对这涕泪横流的哀求全然无动于衷。

“你没有得到偷盗的结果,不代表你没有动过偷盗的心,”骑士的手指拢住剑柄,慢声提醒道:“你的双手已经沾染偷盗的罪,不过不用担心,我的剑很快,不会给你留下太多的痛苦。”

这样的发展显然出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然而面对一位身着王庭秘银铠甲的骑士,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胆子冲上去拦住他的行动,就连伊莲娜也是阴着脸挡在我的身前,一脸严肃的对我摇了摇头。

——!

眼见着那柄剑已经拔出一半,就连小孩也绝望的闭上眼睛,忽然从旁边冲出一名满身满脸都是罪纹刺青的男人,硬生生打断了这场突兀的行刑。

他冲出来的时候仍是狰狞扭曲的一张脸,然而不过这成功对视的瞬息,男人立刻就非常熟练地把凶狠的神态换成了另一种亲热的谄媚。

“……哎呀,大人!还有这两位尊贵的女士!”他笑得极热情,直接挡在了小孩的前面。

骑士微微蹙眉,还没等说话,对方的膝盖已经很习惯地向下压,直接就这么软趴趴地跪在了地上。

“贫民窟长大的崽子,不要说律法了,马戏团的戏子和冒险家他怕是都分不清,”男人谄笑着,身子却牢牢挡在了小孩的前面,万分卑微地伏在地上,低头道歉:

“是小崽子不长眼睛的冒犯,您总之千万不要生气,要是真的看不过去,把这崽子打断几根骨头,要我说,断了骨头和断了手脚的感觉也差不多不是?……若是再不够,我再赔上几根也行,还请您就这么把我们当这地上随处可见的杂碎垃圾,随手扔掉也就算了吧……?”

“……”

骑士皱起眉头,动作也被迫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显然有一套标准完整的行动流程,这期间多出哪一点瑕疵和错位都能导致后续的动作进行不下去,即使按着他的理论,这贫民窟几乎称得上是罪孽铺路荆棘遍地,但因为他只看见这一桩犯下的罪,所以他也只打算执行这一次的处刑。

这横冲直撞挡在这里的男人,明显打乱了他既定的计划。

我低下头,轻轻拍拍伊莲娜的手臂,精灵因此小幅度地颤抖了一下,她仰头看着我,神情虽然满是不赞同,但还是阴着脸放下胳膊,重新站在了我的旁边。

“……他没有偷东西。”我硬着头皮开口,这种从沉默的路人角色一下子升格成廉价的滥好人的感觉太过尴尬,可眼下好像除了这种法子,也没有其他路子可走了。

骑士因此循声回头,脸上同样写着不赞同的意思;而那满身罪纹的男人在我开口的瞬间极为隐秘地哆嗦了一下,但最后也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匍匐在原地。

“他没有偷我的东西,”破罐破摔地开了口,再说下去也就很流畅了:“这是之前商量好的隐匿训练……用来测试他能不能躲过暗精灵的视线。”

“?”精灵神色诡异地瞥了我一眼,随即撇撇嘴角,语气干巴巴地配合道:“啊,嗯,就是这么回事。”

骑士的手指摩挲着剑柄,脸上露出了清晰的疑惑之色。

伊莲娜非常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很大声的啧了一声:“说是这么回事就是这么回事,你这家伙听不懂话吗?”

“可是,”骑士语气平平地反问道,“你应该并不认识他才对,小姐。”

话音未落,伊莲娜顿时炸了毛,一扭身又挡在我的前面,声音里也多了几分肃杀冷意:“你怎么知道她认识谁不认识谁!?啧……这种时候那两个家伙就又找不到人……!我就说男的不靠谱……”

“……认得的。”我把手放在精灵的肩膀上顺了顺毛,心平气和地回答道。

此时伏在地上的男人偷偷抬起眼,我与他目光不经意间对上,稍稍停顿了一下。

那双眼里,此时满满都是绝望哀切的祈求之色。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您对我不了解也是正常的。”天知道我说这话的时候后背都有点发毛,好在全程骑士的状态都还算稳定,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此时的态度乖巧地可怕。

“……嗯,”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终于在伊莲娜即将爆发之前,点点头,温顺应声道。 “正是如此。”

我稍微松了口气。

“那就先这样吧,”我尽量不去看地上跪着的那个人,将自己的视线和注意力放在黑发的骑士身上,拿出了自己最真诚的表情回应他:“总之……还是要感谢您的出手相助,有机会的话,下次再聊……?”

“有机会。”骑士像终于接上了断开许久的思路,非常流畅地回答道,“三日之后,我会去您的旅馆找您。”

我:“……”

我能说什么,只能微笑点头:“好。”

骑士得到许可,平静的点点头,就这么从从容容地在我们面前走掉了,留着伊莲娜瞪大眼睛,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有病吧?”精灵愣了好一会,蓦地又拔高声音,气急败坏地重复了一遍:“……不是,他脑子有毛病吧!?”

我无奈拍拍她的肩膀,王庭的秘银铠甲,令精灵忌惮的单独战力,无论哪一个都不是能随意敷衍的对象,只能先这么凑合下去了。

安抚精灵的同时,我顺势转头看向之前的方向,也并不意外地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原本跪着的人和被他护着的小孩,早已经没了影子。

第38章

整场突发事件经历下来, 就像是一次质感拙劣的三流剧本演出。

大概正常闹剧从头到尾都是骑士故意设计的——这一点无需提醒,伊莲娜此刻阴沉至极的脸色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可无论是小毛贼还是那个冲出来拦了一把的男人现在都没了影子,感受一下周围的气氛,显然也不是追上去做点什么的时候。

这事情回去后和同伴们提起,奥兰多不出意外地冷了脸, 和伊莲娜在一旁嘀嘀咕咕, 商量接下来的对策;而拉斐尔摸摸下巴,似乎已经有了思路:“看起来非常固执死板,偏偏又强得不像话的骑士啊……”

“嗯,那就应该是专供王庭的那一批吧。”他语气轻飘飘的解释道,“自小到大都是按着骑士守则培养长大的,简单来说,就是刻意调教得都没怎么见过世面,除了实力上说得过去,有一个算一个,脑子都不太好用。”

我还有点迷茫:“不是骑士吗?脑子这么不好用没问题吗?”

神官没有直接回答,只对我眨眨眼睛, 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懂了。

毕竟比起真正纯洁高贵自我独立的骑士, 被培养的行动刻板, 思维更是宛如白纸一张的家伙, 显然更加适合为王庭服务。

“这种家伙不太好对付, ”拉斐尔有点抱歉的看着我,难得露出一点头痛的表情:“他们通常不会单独行动,要是鼓捣出这么多有的没的,那只能说,三天之后他一定回来找你的。”

一旁的伊莲娜顿时噫了一声, 瞪大了眼睛:“不能趁机跑掉吗?”

“不太建议呢,”神官重重叹了口气,“能差使这种角色的只能是王室的人,暂时还不确定是哪一位,但无论是谁,都不是可以随便敷衍应付的对象。”

会是哪一位呢?拉斐尔面上微笑不变,心中焦躁情绪却积累的越来越多;之前特意去了一趟教会联系老友确定情况,然而有关贝格斯特的问题,提索罕见地选择含糊其辞。

反复追问之下,对方只模糊表示他之前的要求确实已经做到了:“那个会对你们产生威胁的城主已经不存在了”,提索是这样回应的。

至于说好的“代价”,对方却意外吞吞吐吐的表示,这件事,之后再说也不着急。

……对拉斐尔来说,这并不是个好消息。

要是这么说,就代表着有教会之外的强大势力可以无视规则直接插手其中,但具体涉及到了哪一位,现在的神官也没什么思路。

总之,目前暂定就是三天后先看看情况。

这超出了武力能直接解决的范围,就连拉斐尔也露出了头痛表情,提醒着满脸郁色的勇者,这不是可以咬牙硬干的时候。

先忍耐一下吧。

*

而当天晚上在旅馆休息时,我忽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情。

房间内早早熄灯,窗外依稀还有过往行商的叫卖声和鸟雀稀疏的鸣叫,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屋子里另一个平稳的呼吸声。

片刻后,我终于开口。

“……今天白天的小孩子和那个男人,你没有和奥兰多他们提过呢。”

“什么?”旁边的床榻传来伊莲娜故作困倦的嗓音,她意料之中的没有睡着,也知道我今天晚上没有睡着,语气平平地回应道:“我是你的护卫,这种事情你不开口,我不会主动告诉他们的。”

至于为什么下意识忽略了这件事、也没有让伊莲娜提起呢。

“反正如果说出来的话,按着那两个家伙的习惯,应该今天晚上就要采取什么措施了吧?”伊莲娜翻了个身,放轻声音,小声咕哝着:“虽然平日里经常看不顺眼的样子,但在这种事情上那两个人风格其实还蛮一致的。”

我安静听着,没有立刻回话。

她说到这儿却停了下来,我听见一点窸窣磨蹭的动静,没过一会,我的被子一角被掀起一点,精灵小姐手脚并用地慢吞吞地从床边爬了上来,就这么趴在我的旁边,睁着一双毫无睡意的清亮眼睛,幽幽看着我。

“你其实也能猜到吧,如果全部让那两个家伙接手负责,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不定能查出来,但是代价如何,可就不一定了。”

她小幅度皱皱眉头,露出个很嫌弃的表情:“就,那种非常糟糕的、不管旁人死活的类型。”

我挪了挪脑袋,看着精灵亮晶晶的眼睛,低声问道:“那,伊莲娜的意思呢?”

她眯起眼睛,又有点恨铁不成钢地伸手戳了戳我的脸:“你是我的雇主,我现在的主人,所以我在问你的意思。”

……唉。

非要让村姑扛事,讨厌呢。

我脑袋转回去,盯了一会天花板。

想了想后,我对她说:“先去帮我把生命药水的材料拿来吧。”

精灵像是一道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床脚滑了下去,片刻之后她帮我拿回了材料,没有惊动任何人的同时,原本空空的手上也多了袖箭和匕首。

生命药水的配方是魔女伊芙教的,除此之外,她还送了我许多不需要魔力参与的药物配方,在这种时候倒是意外排上了用场。

之前看到的那个孩子,认命领罚的速度实在太快,想想应该是有什么交易在里面。我拿了些方便入口快速补充体力的食物和临时配好的药水放在背包里,又看向伊莲娜,问她:“能在不惊动他们两个的前提下,带我再去一次么?”

暗精灵闻言挑了下眉,露出个十足嚣张的笑容。

*

与擅长正面对敌单兵作战的勇者、操作魔法范围性攻击的神官不同,暗精灵真正擅长的领域应当是潜行匿踪的偷袭暗杀,当然,在两个数值怪物作为同队队友的前提下,平日里基本上不需要她的铺垫准备,倒是这一次,充分展露出她隐藏许久的真实实力。

随着精灵点头,我只觉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当高速移动的画面终于静止,面前的画面已经是篝火闪烁,一片歌舞升平。

劣等酒水的气味混着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混合挥发,粗鲁的叫骂混合嬉笑声,篝火旁是舞女飞扬旋转的鲜红裙摆,肆意散开手脚之间的清越铃音。

精灵再次出现的悄无声息,某种意义上却也不算是毫无预兆;她在篝火旁显出身形的瞬间,原本嘈杂热烈的交谈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为首坐着的那一个,正式白天看见的那个满身罪纹刺青的男人,他瞧着三十多岁左右的年纪,长发乱糟糟的,短褂破烂随意挂在身上,大方袒露出肌肉精瘦的手臂与胸膛。

纹路繁复的刺青自额头蔓延直至手指指节,只能依稀看清的深邃端正的五官轮廓,一双眼黑漆漆的,情绪复杂难辨。

他率先看清了伊莲娜的模样,随即目光与我对上,男人挠了挠脑袋,很头痛的样子。

“倒是猜到了两位会再来一趟,但是比我想象中的快呢。”他咕哝一声,撑着膝盖站起来,其余人无需吩咐就已经无声无息地散去,精灵眼尾余光轻飘飘扫了一眼,对此无动于衷。

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浮夸的敬畏谄笑,俯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两位叫我扎伊德就好。”

在已经空无一人的篝火旁边,他找了两个干净的杯子放在我们面前,自顾自地倒满酒水,以此作为招待。 “小的没什么本事,但大小也算是这里说得上话的家伙,有什么事情问我就好。”

我盯着杯子,想了想,还是选择直接开门见山:“今天白天的那个孩子,是不是和那位骑士做了什么交易?”

“什么孩子?野狗一样的流浪崽子罢了,当不起您这样的称呼。”男人细声细气地回了一句,这才接着答道:“您要是这么问,那确实是有这么回事;小狗崽们自小学着怎么找食吃,难得有大人物愿意和他们做交易,自然是乐不得的答应。”

“我问了那个小崽子,对方承诺了一袋子黄金作为报酬,要他去配合今天白天那场烂戏,其余还有什么事情,小的们就一概不知啦。”

我有些疑惑:“所以,你不知道他和那名骑士有联系?”

男人的动作顿了顿,还是老老实实摇摇头,对我露出一个讨好意味更浓的苦笑:“我要是知道的话,哪里会让这种生涩小子去啊,我亲自上的效果难道不是更好?这下子白白废了半天力气,说好的报酬也没见到影子,还差点丢了一双爪子进去。

线索到这里,其实就已经算是断了。

但还是有很多疑点没办法解释:像说骑士的性子那么古怪呆板,感觉上分明连最起码的人情世故也没搞懂,这样的人又是怎么编出这次的剧本、如何联系上贫民窟的小孩子,要他配合自己的?

面前这位贫民窟的首领分明是个性子油滑八面玲珑的类型,那位骑士一直都是自己行动吗?是靠自己找到了配合他的人吗?安排如此迅速流畅,在离开奥兰多的视线开始计算,掐准我出现在贫民窟的时间,在此期间居然完全没有惊动其他人吗?

明明是个身着王庭秘银铠甲,站在哪儿都异常惹眼的家伙……

还有一些其他暂时没有头绪也想不通的地方,我皱起眉头,半天没有思路。

扎伊德的手指在粗陶酒瓶上反复摩挲着,他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后续的询问,只有沉默的思考,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暗精灵幽冷凝视的目光。

他隐秘地吸了口气,小幅度舔了舔嘴唇,试探着问道:“您今天来的意思……?”

我嗯了一声,思路还没抽回来,下意识回答道:“白天看小孩子可怜,想过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我实话实说,可不知为何,男人脸上的表情反而多出了几分难堪的绝望。

他人还没说话,膝盖已经在我惊恐的目光中熟练地落下,轻轻贴在了地面上。

“小姐……”他匍匐在地,脊背的线条恭顺地垂下,像是只过于擅长摇尾乞怜的流浪弃犬,膝行着慢慢靠近,细声细气地哀求着:“您瞧着实在是个好心肠的,小的只求您施舍一些额外的善心,那几个小崽子实在是没什么滋味;我愿意在您身边伺候,要我做什么都成,当个出行垫脚的踏板,日常消遣的玩意儿,想怎么弄都随您……”

……?

……这对吗朋友!这剧情不对吧! ?

我被他这动作吓得毛骨悚然,一时间大惊失色,伸手向后虚虚乱抓:“伊莲娜!伊莲娜!”

呜……!救! ! !

“……”

精灵板着脸,默不作声地伸手拽住我身下坐着的毯子,用力向后一拽,直接拽到了自己的旁边。

我顺势拢住裙子抱住膝盖,一脸警惕地盯着抬手却落空的扎伊德。

“想要靠这种法子挤进来?”精灵紧紧贴着我蹲下来,神情古怪地盯着怔在原地的男人,倏地冷笑一声,阴恻恻道:“不要脸的家伙够多了,休想再加一个!”

第39章

如何把自己当做道具,以此来讨好那些忽然心血来潮的大人物,扎伊德对此已经十分熟练了。

那些所谓的善意,突如其来的好心施舍, 这些年的扎伊德见过的实在是太多了。

他们突如其来的好心大多像是雨季泛滥的河水,在最不合适的时机汹涌流入早已满溢的稻田——而他们这些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任由那些仍在天真贪求这些好意的人,悄无声息地溺死在这善心之中。

就像之前那位骑士一样。

一袋子黄金的报酬……他还不如直接用两句敷衍的夸奖搪塞过去来的利索,一个只擅长偷偷摸摸的小崽子,忽然得到了这么多奖赏,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在暗巷里被人切掉手掌拿走金子,悄无声息地烂死在角落里。

如今奖励阴差阳错地没了,小崽子还在怏怏不乐,阴着脸和他闹脾气,扎伊德却是因此松了口气。

总之,这茬应该是糊弄过去了……大概。

至少在今天晚上之前,他是这么想的没错。

*

他极尽谄媚,万分谦卑,像是条狗一样匍匐在地摇尾乞怜,这样可怜的姿态瞧着实在是让我有些熬不住,只能抱着膝盖缩在伊莲娜身边,精灵插着腰站在那儿,表情严肃地替我撑腰。

“我做了什么特别可怕的事情了吗……”我抱着膝盖,喃喃自语着,“为什么一副我要抓小孩去练魔药的反应?”

“我怎么知道, ”伊莲娜翻了个白眼,跟着在我旁边蹲了下来,若有所思地和我嘀咕着:“不过他一副对待贵族小姐的态度对待你诶?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有关这个,我也不太确定,只能试探着凑过去,蹲在匍匐在地的男人旁边,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那个,你好像搞错了什么……?”

“我也不是什么贵族,更不是什么大人物,”我挠挠脸,亲自说这种话莫名有点诡异的羞耻,“就是平平无奇的乡下村姑罢了,之前在老家经营农场的那一种。”

见他紧绷的动作因此稍有松动,我稍微松了口气,再接再厉的解释下去:“总之,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被那种大人物盯上的……但是看之前的小孩好像是那位做了交易?想看看能不能从这里碰碰运气,找找看有没有新的线索。”

“……”

扎伊德沉默着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他看着我,眼中仍有几分未散的怀疑。

“哎呀。”伊莲娜一跺脚,干脆冲上来抓起我的双手伸过去给他看,不耐烦地提醒道:“你自己看嘛!谁家的贵族小姐手是这个样子的?一看就是村姑啦。”

男人的目光在那双女性的手掌上停留片刻,确实,不是寻常贵族淑女娇生惯养的无瑕细腻,十指指甲修剪极短,指腹和掌心也是肉眼可见生有薄茧的粗糙,没有任何装饰和保养的痕迹,只有右手中指带着一枚秘银戒指。

他收回视线,第一反应却是摸索着做回自己原本的位置上,拿起酒壶直接仰头灌了一口。

“之前有过所谓的好心人过来,”他没头没脑地开了口,细听却是在解释自己之前的行为,“有说要这儿的小孩子过得苦看不过去的,给小崽子们扔了一堆东西就走了,结果那点玩意当天晚上就被其他混混抢了个干净;”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才接着说道:“还有几个说要带孩子走的……走了之后,就再没见过活人了。”

一时间气氛僵滞,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断断续续的响起。

扎伊德平复了一会心情,再次转头看着我时,又是很熟练地放松了紧绷的五官,嬉皮笑脸的调侃道:“和你们两位说这个做什么……不过有些解释的话还是要早些说嘛!哎呀,这种地方真的能吓坏人的!”

变脸好快……!

我忍不住重新拢了下裙摆,温声提醒:“所以,能带我们去看看那孩子吗?”

扎伊德挑了下眉,他的目光在旁边精灵的身上短暂掠过,随机很痛快的点点头,“可以。”

他可以帮忙带路,但要求是必须要全程跟随——而且我就算要给那孩子什么东西,也必须要经过他的同意才行。

不是什么麻烦的要求,我点点头应下了。

眼下能抓住的线索就只有之前这临时扒手的小孩了,绕过各种暗巷和小路,终于在破旧的棚屋里看见了之前的小孩,对方比我想象中更警惕些,早早注意到了传来的动静,但不知为什么,小孩最后选择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逃跑。

用废弃材料搭建的临时棚屋,住了十几个年龄不同的小孩子,最熟悉的那个守在最外面,他迟疑几秒,试探着喊了一声:“……小姐,您好。”

我和伊莲娜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见几分无奈的了然。

几个缩在最里面病得起不来的孩子,看起来就应该是这小孩此前铤而走险的理由了。

扎伊德抱着胳膊靠在旁边,对此情此景也是一脸麻木的漠然。这样的孩子每天都有,早已见怪不怪,也生不出多少多余怜悯的心。

我身上的衣服不算是最好,但对比这里的孩子,也算得上锦衣华服的程度;我在这小孩面前蹲下来,问道:“你不讨厌我?”

小孩停顿几秒,摇了摇头:“您之前救过我,不讨厌的。”

“那还真是大方的孩子。”我随口评价一句,从衣兜里取出发绳把散开的头发扎起,这才抽空对着旁边的伊莲娜摆摆手,示意她过来帮忙。

“不急着先问线索了?”精灵撇撇嘴,却是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小步跑过来。我在她的帮助下把里面几个昏迷的乞儿搬到外面透透气,顺便回道:“还有三天期限,这几个小的再磨蹭一会脑子可能都要烧傻了。”

准备好的药水瓶放在旁边,一只满是刺青的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扎伊德闻了闻药水的味道,又默不作声地重新放了下来。

我看着他简单检查过东西后又看着我,那双黑漆漆的眼中甚至有些瑟缩的无措,呐呐问我:“……用我做点什么吗,小姐?”

没空搭理这外行人,我直接转头看向已经撸起袖子的精灵。

“我来,”伊莲娜头也不抬地从我手中接过药水瓶,“你问你的。”

……

我和伊莲娜忙碌的功夫,其余的乞儿和站着的扎伊德一样,全都是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帮忙,只能眼巴巴地围在旁边。

这群瘦小的孩子像是一群敛翅的小雀,毛茸茸地绕着围了一圈,挤挤挨挨地探头看着情况。

大魔女的魔药配方非常靠谱,眼见着几个小孩状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地平复下来,其余的也都陆陆续续松了口气,趁这功夫再问情报,原本过分的小雀们一个个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地就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大致听了一会,我梳理了一下新的线索。

简单来说,之前有关骑士背后有人帮忙的猜测,是正确的。

更准确一点的说法,是那位在骑士的背后出谋划策,也是他帮忙在这边牵线搭桥,找上了亟需用钱的乞儿窝。

而这群孩子病急乱投医,也没顾得上通知扎伊德,自顾自地就和人家达成了交易。

至于事成之后的交易地点,就是城中心最大的那家书店后巷。

“那位大人只说成功了会给我们一袋金子,买了药还能够我们一年的花销,”为首的小孩绞着手指,略有些委屈的咕哝着:“也没说还要把手砍掉呀……”

“真把你们这群崽子的手砍掉了就知道老实了,”扎伊德在旁边龇牙威胁,然而这群小孩明显和他熟过头了,嘻嘻哈哈地跑到一边去,完全没把他的警告当回事。

扎伊德一咋舌,有点头痛的挠挠脑袋,再次转过身的时候,表情里明显多了几分陌生的拘谨。

“那个……”他刚试探着伸手,伊莲娜就万分警惕地扯着我躲开好几步,男人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眉眼弯弯地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也没做什么,倒也不至于这么提防吧?”

“噫,可不敢,”精灵阴阴冷笑道,“再不小心点,你都要扒到我们家村姑身上来了。”

孩子们的情况缓解不少,他现在也有了几分调侃玩笑的闲心:“哎呀,那不是特殊情况吗?想着小姐们在我身上玩够了也就回去了。”

伊莲娜迅速伸手捂住了我的耳朵,一脸严肃的提醒:“这个是脏话,你不要听。”

“而且也不用这么在意之前的事情啦,”扎伊德摆摆手,漫不经心地笑道:“小的烂人一个,也实在是没什么别的法子能让两位转移视线,要是真的不喜欢看不上眼,随意把我当做路边蹭到的一块烂泥,扔到脑袋后面去也就是了。”

他跪来跪去的动作早就习惯,更没有什么所谓的压力和抵触,需要他下跪的人那么多,看着他的人却几乎没有,往往是连一个嫌恶的眼神也懒得扔下,就已经从他头顶翩然走过了。

日积月累之下,他也不觉得这种事情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那这确实有点难度了……”我下意识喃喃道,“你这大活人一个,还是个说跪就跪的……”

“哎呀?”扎伊德闻言却露出一点意外饶有兴趣的表情,立刻笑嘻嘻的凑过来,见我顿时惊恐万状地扯着伊莲娜连连往后退,眼中笑意反而更深几分:“还真是……我说这位小姐,您是不习惯这种类型,还是单纯看不顺眼我这张脸?

如果是前者那还能调整,如果是后者,唔,我去找擅长化妆的舞娘给您换个风格试试? ”

“你就不能不跪我吗……”我哭丧着脸回答,小声抱怨起来:“就这么正常说话就可以了呀?这么说话感觉真的好奇怪啊……”

“……”

扎伊德倏然沉默下来,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要勾起一个平日里最熟练的油滑散漫的笑容。

他脸颊的肌肉莫名有些扭曲,僵硬,有什么看似轻飘飘的东西压在他同样轻飘飘的灵魂上,偏偏就能让他无法游刃有余地露出最擅长的笑。

最后他放弃了这个努力,只轻轻眨了眨眼,轻描淡写地提醒道。

“很晚啦,小姐,”他放缓语速,说出了今晚上最真诚温柔的一句话:“……两位该回去啦。”

第40章

险些就忘了自己规矩过头的生物钟, 前前后后折腾一圈,好歹是在两点之前回去了。

在扎伊德那里留下了应急用的食物和剩下的一点药水,流浪儿的数量要比想象中更多, 少说还要再跑几次才能保证心安。

有关这一点,伊莲娜始终是保持不赞同但也不阻止的态度。

“你知道你救不了所有人吧?”精灵的外貌年纪仍是青春少女的姿态,但她实际走过的时间已经很长很长了,长得可以用足够冷酷的口吻提醒我,要克制那些过量的善心,不要太过沉溺其中:

“你能救这几个,也许未来还能帮更多,但是然后呢?更久之后呢?总会有人要怨恨你为什么不去救他们,也会有人反过来抱怨你,既然你是个好人,为什么不能做的更多。”

她难得老气横秋的叹口气,又凑过来揉揉我的脑袋:“这种时候, 就要记得保护好自己的心啊,薇薇安。”

……这种事情,我知道的呀。

类似的话我也拿来劝过初出茅庐的勇者, 我自己难道就不懂这样的道理吗?

我可能就是……单纯的分不清吧。

究竟什么是善心泛滥的滥好人,什么又是慈悲为怀救苦救难的圣人,我始终分不清楚,也搞不明白。

说到底,不过就是个只擅长经营农场的普通村姑罢了,能做的事情也是寥寥有限,距离拯救世界的宏伟目标实在是太过遥远了些。

看着已经准备好的另外几组魔药的材料,还是选择把他们全部配好,放在了背包的角落里。

我也就是随手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努力而已……一些现在看起来不太麻烦的,但是如果真的错过大概会半夜爬起来思考人生的琐碎小事。

对此,精灵很嫌弃地啧了一声。

“也就是那两个这两天连个人影都抓不着,没空盯着你吧。”她咕哝一句,不太赞同的评价道,“要不然你这白天明明什么都没干,结果睡一觉醒来却是个精力不济的倒霉样子,看一眼就要露馅了。”

“……”

对此,我回以自己最无辜的微笑。

这几日往返频繁,好在有暗精灵的帮助,前后花费时间也大多控制在了一小时之内,留下药和食物也就离开了,不多问,不交流,也不多逗留。

“反正首先是需要伊莲娜同意才可以嘛,”我笑眯眯的看着她,“你要是不同意的话,我自然也就不去了。”

“……”精灵皱着脸瞪着我,然后眨眨眼睛,又眨眨眼睛。

正当我以为她要再说点什么新的警告,女孩却气势汹汹地一掀被子,非常流畅的把自己埋了进去:“说的那么多!快睡觉!”

我看着她理直气壮占据我床榻一半的行为,也只能依言配合躺到另一边去,感受女孩下一秒就把自己的胳膊腿缠了上来,八爪鱼一样挂在我身上,这才很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我盯着天花板,静静吐出一口压抑的呼吸。

就是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我亲爱的伊莲娜。

我早上起来精力条会亏空一半的原因,纯粹是这几天的夜间睡眠质量问题?

*

眼见着骑士约定的三日之期马上就到,这日起来,照常是熟悉的半管精力条,熟悉的疲惫,熟悉的腰酸背痛。

对自己的睡相一无所知的精灵还在旁边抱怨我的熬夜问题,这么走一路聊了一路,另外两位队友已经在楼下大堂坐着,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出去搜集线索。

“薇薇安,”奥兰多率先伸手打了招呼,他的目光在我的身上停留片刻,随即露出个浅浅的笑弧,很随意地招呼我在旁边坐下。

“没休息好吗?”他把早餐推到我的面前,我怏怏应了一声,有点含糊,也是有点心有余悸地回答道:“伊莲娜的睡姿很可怕……”

会把胳膊砸到胸口,腿扔到肚子上,勒着的人半夜喘不上气的程度。

精灵闻言从早餐中抬起头,对我怒目而视。

“诶……”另一只骨节修长的白皙手掌推着一杯热牛奶过来,神官微微侧头,笑眯眯的感慨起来:“两位睡在一起吗?”

“怎么,我们都是女孩子,睡一张床有什么问题吗?”伊莲娜顺势龇牙反问,表情比起得意,更类似某种近乎嚣张的挑衅。

“嗯,没问题。”奥兰多对此回以微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容也少见带着几分无奈的讨饶意味。

见精灵得意洋洋的收回视线,他便再自然不过地又把话题扯回今天的正事上,“今天我和拉斐尔都会在这里待着,以防万一,薇薇安还是不要离开我们的视线比较好。”

这倒是能理解的,不过趁着两人都在,我顺势提起了此前从乞儿那里得来的线索,两人听完之后表情各不相同:神官闻言垂眸,神态似笑非笑;而奥兰多的目光则是更直白的落在我身上,许久之后,也只是发出一声纵容的叹息。

“时间还很早,我和薇薇安去书店碰碰运气吧。”不等其他人开口,他的手臂已经很自然地揽在了我的肩膀上,拉斐尔的目光跟着瞥了一眼,反应十分平静地点了点头:“有什么情况的话,会联系你们的。”

奥兰多也是笑眯眯的应下,那双手自始至终都在我的肩膀上,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从起身到几乎是被推着往外走,一直到书店门口的时候,他的手都没有挪开。

“那个……”我有点无措,也有些罕见地慌乱,这个姿势下我只能感觉到他在我身后的存在感,以及那双轻松箍住手臂的宽大手掌,我只能试着向后仰头,看见奥兰多在视野中倒置的脸,神情平淡,少见的没有笑。

他的状态不算好,显而易见。

但是因为什么在生气……?我反省了一下这两天的行程,有点擅作主张,瞒不过流淌龙血的勇者也是理所当然;但是全程有伊莲娜跟着,目标也是人类的贫民窟,没有胡闹,没有逗留,也没有招惹不必要的危险。

我张口想要询问,然而奥兰多垂眸看了一眼,却是低下头,在我耳畔轻声提醒:“书店很安静,小心点,薇薇安。”

“……”这一句话之后,我便不好再出声了。

城中最大的书店,内部规模也是相当壮观,不过在这里逗留的人却并没有想象中得多,往往是走了几排书架,才能看见一两个安静看书的客人。

说是要在这里找人,可绕过几排书架后,眼见着这附近已经不像是有人的样子,可身后的奥兰多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

因为是书店,所以不能弄出声音。

因为这里本来就过分安静,所以做什么都需要小心。

所以一直走最里面的位置,他才慢悠悠地停了下来,那双箍在肩膀上的手虽然松开,允许我重新转过身,却没有配合着拉开距离。

在书店最偏僻昏暗的角落里,勇者终于停下脚步,高大挺拔的身形在我面前垂下一片交叠的阴影,我看不见外面,摸不到退路,努力仰头,只能看见他背光而立时,肩膀与发梢处透过的一点微光。

“……奥兰多?”我不太确定,只能试探着轻轻叫他一声,这环境太特殊,弄出声音本来就对人的心理有着莫大压力。

而这一向乖顺的高大家犬少见只是默默垂眸,长久地,一言不发的看着我。

他俯下身,手指按在我的肩膀上把我转过来,再度俯身时,距离近得什至可以看清浓长的眼睫弯曲的弧度,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流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不喜欢这种环境。

我抬手按在他的手臂上,试图以此提醒他我对这里的抵触,然而奥兰多仅仅是把视线从脸上转到了放在他小臂的手指上,随即手掌顺势一抬,拢住了我的双手,默不作声地扯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把脸埋在我的手心,湿热的呼吸落在指缝与掌心处,我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没有成功。

他垂下眼睫,在我的手中呼吸,犬一样缓慢又认真地嗅闻。

“……草药的气味。”奥兰多低声咕哝着,他说话时也仍埋在我的手里没有离开,嘴唇与舌尖因此有意无意擦过掌心与指缝的肌肤,男人的颧骨因此染上一点惹眼的微红,再一次缓慢地深呼吸后,他终于像是勉强餍足,慢慢抬眼看向我:“你没有受伤,做了这么多的药,是去送给谁了?”

我眨眨眼,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却猝不及防响起拉斐尔有些温柔过头的柔和声线:“……这不是很明显吗?这几天晚上天天往外跑,应该又是和贝格斯特的情况一样,去帮人了吧。”

……他什么时候来的! ?

那一瞬间我只觉背后一阵惊惧悚然,仿佛被巨蟒悄无声息缠绕足踝与小腿,察觉过来的瞬间已经是肌肉紧绷的动弹不得。

我下意识想要转身往回看,手却仍被奥兰多扯着,金色的恶兽仍拽着我的手,目光幽幽地箍住我的行动,没有留下半点转身的余地。

“那是个影子,薇薇安,”他含糊着,磨蹭着,牙齿似是有意无意地磨蹭过我的指尖,低声提醒:“他不在这儿,你不用去看他,看着我就够了。”

倒是拉斐尔因此轻笑一声,十分体贴地补充道:“确实如此,在这里的只是我的投影而已,小姐。”

“之前因为妖精的问题,所以以防万一,我在您身上留了一些日常用来探查监测的咒言……啊,请放心,是不会影响您精神状态的那种;”

他坦然无视掉了奥兰多阴冷的视线,只自顾自地,万分真诚的,满怀歉意的与我道歉:“而且,非常抱歉,因为察觉到您这几日睡得实在太晚,与您同住的精灵又是个不愿意和我透露您情况的,所以就——”

“……只是看看而已。”他温声安慰道。 “我只是想看着您,不会做什么的。”

他说到这里时,声音一顿,目光与奥兰多对视,语气也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了:“这次虽然是出于担心的心思,催动了一下想着亲眼看看情况……不过这家伙意外选了个很适合聊天的好地方呢。”

奥兰多因此轻嗤一声,依然懒得留给对方哪怕半个眼神。

这不是个好消息。

这两个家伙,偏偏在这种时候默认统一战线——!

我一时间只觉浑身上下的汗毛都要炸起来了,可前前后后,无论是物理距离还是心理上的压力,都完全都没有给我半点逃离的可能。

“……所以,”身后属于拉斐尔的影子分明是虚幻的,没有实体的,可当他顺势俯身,将声音落在我耳畔的瞬间,我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动弹不得的压抑感:

“您能不能顺便告诉我们,这几天,您到底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