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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青年重新把书抱在怀里,瞧着也是十足柔顺的乖巧。

他显然比我更熟悉这里,无论是图书馆还是这座校园本身,索性我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干点什么,干脆就配合着在之前管理员坐着的地方找出来登记书籍的册子,扯了张空白条子写下借阅书名,在签字栏那里写了“ vv”的字样。

宋渊神色自若, 接过这相当潦草的条子放在书上, 目光在署名上停了停。

嗯,是个太过敷衍,非常不方便在学校里称呼的名字呢。

“……谢谢老师。”他最后还是选了最简单的称呼。

不止是我信不着自己,宋渊显然也是犹豫的,我注意到他在准备跨过图书馆门禁时有一瞬停顿的迟疑,但很快他脚尖向下压了压,一脸平静地走了出去。

“……”

等待半晌,无事发生。

我和他都不约而同地偷偷松了口气。

外面的雨还淅淅沥沥地下着,细密的雨雾把天与地都连成雾蒙蒙暗沉沉的一片,青年仰头看了会不见星月的天空,回头时脸上带着几分无辜,小心提醒:“老师,下雨了。”

我看着他,点点头。

见我反应淡淡,青年张张嘴,声音听着更加低沉可怜:“您看,这么大的雨,我要是这么走回去,书本大概率会损毁,我自己估计也会超过关寝的最后时限……”

所以?

我抱着手臂,等他后半句话。

“所以……”青年眉头微微一抬,声音倏地一顿,目光却是先掠过我,看向身后的位置。

我跟着他一起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管理员不知何时已经从那边回来了,但是没有回到门口惯常值班的椅子旁边,而是安静矗立在图书馆的门禁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让宋渊倏然沉默的原因也在这里。

——他没有过来。

本该可以作为学生们特殊依仗的管理员没有回到他惯常的位置上,而是站在了第一排书架的旁边。

这个距离下宋渊说话他是听不清楚的,要是想和他借伞就只进来才能和他说上话,那势必就要违反不允许闭馆后依旧逗留的规则;

而他要是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走出去,极大概率也会浸湿怀里的书本。

……哎呀,是个两难死局呢。

宋渊的目光一转,直接看向了我。

他放软了脸部线条,稍稍低下头来,本就是十分清隽养眼的优越皮相,此刻眉眼低垂温声请求的样子,模样倒是比之前还要惹人怜爱:“所以……能不能请老师送我回去?”

我有点怜悯的看着这可怜巴巴的年轻人,心想倒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就动用色相。

毕竟实习教师的牌子还在脖子上挂着,莫名感觉到一点所谓师者长者的沉重责任感,我转身绕过书架走到管理员面前,客客气气地想要和他借两把伞。

他仍然是压低帽檐看不清正脸的样子,静静从压下的阴影下看着我。身上那种潮湿清爽的雨后泥土味道染上了几分粘稠甜腻的特殊腥气,像是翻开雨后的花园湿土,静悄悄地埋下了不久之前还鲜活温暖的肉块。

那气味不曾刻意遮掩,仿佛我现在出去后院看看,真的能翻出来点什么似的。

好一会,他才慢吞吞地点点头,说:“可以。”

“但你要还。”不等我道谢,他随即又说,“你必须要亲自回到这里,把伞还给我。”

不是什么奇怪的请求,我点头同意,如此,管理员才算得上不情不愿地从柜子后面拿出来两把伞给我。

这期间,宋渊便站在那儿安静看着,若有所思。

我拿着伞走到他的旁边,递了一把过去。

“走吧。”

他忽然问:“……需要我和老师一起过来还伞吗?”

管理员声音一沉,粗声粗气地回答:“用不着,她自己来就行。”

“好。”宋渊神色自若的点点头,随即低头看我,脸上带了几分柔和歉意,“麻烦老师了。”

*

两把伞一前一后的撑开,雨仍蒙蒙下着,缠绕在鼻尖的是特有的潮湿气味,我左右看看,图书馆大楼后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露天花园,也许等有空的时候可以过来看看?

“食堂有规则,这里的人造植被大概率隐藏着可食用的花草和特殊作物,属于食堂资产,学生不允许随便进入。”

耳边传来宋渊柔和的提醒声,他歪歪头看着我,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天真好奇。

“这应该是入校第一天就要熟知背诵的,老师是自己的手册上没有……还是干脆什么都不知道?”

他生得好看,做什么都懂掌握分寸,可大概也是因为分寸掌握太好,连最细微处的情绪细节也能精准拿捏,便少了几分年轻人特有的鲁莽生气。

这年轻人瞧着哪里都好,唯独不像个真正学生。

“……我不知道。”我没什么和他弯弯绕的兴趣,他想问,我就答:“如你所见,我是个初来乍到的实习教师,今天第一天来,连宿舍怎么走都还没搞懂呢。”

“这倒是从来没听过的发展。”宋渊慢悠悠地应着,看着我的时候,眼中笑意似乎是比之前多了几分真切的实感。

“老师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当然,我连明天上什么课都不知道呢。”

“兴许您的情况就是不用上课呢?”他略作思考,居然真的是在认真帮我琢磨情况:“”毕竟是实习教师,日常不需要上课,只需要在其他课堂旁听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

“这也有可能。”我说,“不过你真不着急啊,都这个点了,不回去宿舍吗。”

“您就当我临时改了主意,”他心不在焉的应道,仍陷入自己的思绪中,“不是刚刚才说您对这儿什么都不知道?那教师宿舍在哪儿,知道吗?”

我果断摇头。

“那就当我准备感谢您帮我写了借条和这把伞的谢礼,我顺便陪您多走一趟。”他笑眯眯地说,“不过就是要劳烦老师稍微多费点心思,毕竟绕这一圈的话,我怕是要错过最后的关寝时间了。”

按着他的说法,错过关寝时间的学生和图书馆这边的情况一样。

不过身边有我这个老师陪同,说不定也能和之前一样侥幸能逃过一劫。

“你就这么相信一个新来的实习老师?万一要是我说话不好用呢?”

对于这个问题,学生本人倒是有点坦然地过分。

他抬眼扫过身后逐渐远去的图书馆大楼,轻飘飘地回答说:“情况再坏也坏不过刚才,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不幸,就当是和此前的幸运互相抵消了吧。”

和我多少还拿出一点忧虑态度的情况不同,他是真的很坦然,也真的没把这件事当回事。

不过此前有从图书馆成功借阅的案例在前,我陪着宋渊回到他的宿舍楼下时,玻璃窗户后面也抬起一张属于女人的苍白泛青的脸。

那瘦削寡淡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球的存在感分外明显,仿佛鱼类一般微微突起,眼白颜色黯淡浑浊,遍布狰狞细密血丝。

负责宿管室的是个佝偻脊背的中年妇女,女人的眼珠在眼眶里过分灵活地转来转去,她盯着不守规矩的晚归学生,脸上肌肉拉扯着,似乎是挤出来一抹奇异又愉悦的笑容。

“迟到了、迟到了……违反规定……你不是个听话的学生……”

女人的身体距离玻璃越来越近,透明罩下拢住的仿佛是某种柔软又诡异的无骨生物,此时得了合适的借口,更是恨不得尽快将自己从玻璃里面挤出来,那声音听着的感觉也是愈发奇怪,不像是人类声带能发出的音色,更像粘稠沼泽深处的含混气泡破碎,胡乱拼凑挤出的呼噜怪音:

“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去图书馆借明天上课要用的书,又赶上了下雨,路上就慢了些。”宋渊仿佛对面前异常全然无视,神色如常的回答,说到这里时忽然又侧了侧身子,露出被他挡在后面的我,“这位老师亲自送我回来的,她可以作为证明。”

女人的眼珠又转了转,随着宋渊的动作飞快落在了我的身上。

“……”好一会,屋内暖光闪烁几下,仿佛先前诡谲变化的影子不过是劣质灯泡闪烁出的视觉错位,再眨眨眼,对方已经慢吞吞地收着袖子完整缩了回去,不太高兴、又好像很认真地低着头,含糊咕哝了一声。

“……实习教师,偏偏是这个实习教师。”她嘀咕着,又点点头,悻悻道:“好吧,实习教师也是教师。”

宋渊这会瞧着明显比刚刚更松弛了些,他弯着眼睛,语调听着也是全然放松的轻快:“这样,我能进去了吗,阿姨?”

“滚进去吧,怎么偏偏就让你碰上了?下次就没这么好运气了……”女人气急败坏地嘀嘀咕咕,宋渊的神色愈发从容,已经完全不在意了,他原本脚尖已经转向门口,忽然又飞快扭过来,快步凑过来轻声问我:“您明天的课程安排是什么样的?”

我歪歪头,把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自己也不知道呢。”

“那要是这样的话,”他顿了顿,声音带笑,也有些刻意到浮夸的做作引导:“您明天能不能来上我们的课?我们系的课表安排很简单的,而且也不用早起……”

见我不答话,只是静静看着他,这年轻人倒也没什么不自然地反应,十足从容的接了下去:“主要是,想要找个合适的机会把伞还给您……”

脑子看起来很好用的年轻人就这么坦坦荡荡地看着我,完全没提换伞不过是分分钟就能完成的事,或者说,其实他现在就能递给我。

但他不张嘴,我也没提醒。

……嗯。

我想皱皱眉,最终还是放弃了。

行吧。

就当是为了配合年轻人想要多研究一点的小心思,也顺便能填补我明日的行程空缺。

我在他期待太过明显的注视中点了点头,便也就看着一点莹亮的光彩升起,细细密密地点缀进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他舔舔嘴唇,声音忽然有些莫名地生涩感:“那就,明天见?”

我也温和应下:“明天见。”

……

宋渊垂眸转身的瞬间,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

他牢牢按在胸前的几本书不自觉地向胸膛压了压,可他越用力地压住胸口,越能清晰感觉出肋骨之下速度异常的心脏。

无论因为什么原因,这会心跳的速度都有点太过可怕了。

年轻人抬手按着胸口,只觉外面雨夜冷风散去后,颧骨与耳廓逐渐上升的温度也开始变得愈发明显。

他放缓脚步,忽然停下来腾出一只手,用冰凉的手背压了一会高热的脸颊。

……回寝室之前,还是先去洗把脸吧。

第132章

寝室大门以玻璃间隔,从外面远远瞧上一眼,第一眼印象倒是平平无奇,朴素的灰白双色,门口摆着几盆绿植,这个时间已经临近熄灯时间,除了宋渊的背影之外,没看见其他的学生。

无论如何,都和所谓的异常挂不上钩。

倒是门口的宿管阿姨仍期期艾艾地看着我,我还以为她要履行宿管义务赶我离开这里,可等我转头看过去的时候,女人却缩了缩身子,拢着肩膀很拘谨似的错开目光,又抬手慢慢勾过耳边滑落的碎发,一副说不出的羞怯腼腆姿态。

我:“……”

我:“?”

虽然大概知道这是个规则怪谈组成的新副本……但是应该流行的不是这种异常……吧……?

我向后退了一步,随即又退了一步。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反光的玻璃挡板,我还是从女人的脸上看见了一点类似失落委屈的情绪。

……嘶。

不好这么玩的,嗯。我飞快收回视线,刚刚和宋渊交换了联系方式,本来想着过两分钟再和他发信息确认一下是否安全,但就这个情况,只能说同学你加油吧,老师现在稍微有点扛不住了。

雨这会变得有些小了, 我加快脚步,在身后愈发清晰的失望凝视中, 快步赶回了所谓的教师宿舍。

……

和之前干净整洁的学生宿舍不同,教师宿舍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散发着腐烂腥气的过时老旧。

不知何处蔓延而来的,过分茂盛的藤萝与爬山虎几乎成了宿舍外面另一道厚实的墙壁, 雨水打湿深翠色的叶片和紧密交缠的藤蔓,呈现出一种浓郁的暗色,门口也狭窄,只有几条小路被人勉强走出来,通往另一处同样漆黑的未知世界。

我停顿了一会,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

教师宿舍内没能第一眼找到管理员,走廊无光,内里弥漫着一种粘稠而潮湿的奇异腥气,穹顶极高,已经生苔斑驳的横梁在头顶一个接过一个,不知道当时设计的初衷是什么,可现在这样仰头看着,脑子里就很容易冒出来一个相当奇怪的念头:

……好适合上吊啊。

而且不止一个人,适合好多人,一个接一个地挂上去……

这个高度,哪怕身材高大的成年男人吊上去,也是可以保证轻轻松松地双脚悬空的。

我仰头看着,视线受限,难免需要多走几步调整距离,鞋跟落在地面上,敲出寂静走廊中唯一的声响。

仿佛是与其对应,原本悄然无声的走廊尽头,忽然响起了沉闷的响动,有什么体型庞大的影子正拖行着沉重坠物慢慢行走,他的声音是较为粗哑的男声,然而和那边学生寝室的宿管阿姨一样,同样是黏腻、诡谲的,野兽低吼般的怪异呼噜声:

“熄灯、熄灯……”

“要到熄灯时间啦……明早还要上课,请老师们尽快回到寝室休息……”

那是理论上可以称之为体贴的提醒,可偏偏是从游荡的影子中散出来的含混回音,在狭窄老旧的空旷走廊里反复回荡着,某种不可名状的阴诡寒意顺着脊骨慢慢攀爬向上,那藏在深处的影子、仿佛是人,又似乎有些过分粗糙的影子、那栩栩如生模拟着人声的影子……

这一刻,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有些细微且不可控的颤抖。

但那并不仅仅因为恐惧,更多的是一种好奇,一种清醒知道自己可以置身事外,所以因此随性诞生出的纯粹好奇。

我想要看看那影子的真容,并心甘情愿地为此付出一点在我自己看来无关紧要的代价。

所以那声音渐渐靠近的时候,我选择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听着那声音的距离,近了,更近了,缓慢的脚步声逐渐与我的心跳声渐渐重叠,我下意识地放缓呼吸的节奏,不想错过这一眼瞥见的那不可名状的沉重真实——

然而下一秒,身侧走廊某扇紧闭的老旧木门倏然开启,一双属于女人的纤细手掌忽然从里面伸出来,不由分说地捂住我的嘴,硬生生地把我拖了进去。

木门的边缘已经擦过我的后背飞快且粗暴关闭,那双手从我身上挪开,重新压着门板拉好门栓,女人紧绷的手指哆哆嗦嗦,嘴唇用力抿紧,牙齿也在细细打战。

她伏在门板上,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声音。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下,迟疑的徘徊半晌,然后才慢吞吞地再次走远。

她很恐惧,很谨慎,也很小心,神经质地反复确定那声音确实已经远去后,整个人才因此卸了力气,脸色苍白地瘫坐在地上。

女人缓了口气,然后才慢半拍地注意到旁边还有个被她拽进来的我,她看起来像是卡了壳似的换了几秒,忽然脸上飞起鲜活怒火,用那双很漂亮的眼睛用力瞪了过来。

“你是从哪儿进来的!”她压低声音嚷嚷着,“外面宿管卡休息时间,这都几点了你还在外面晃!”

“我不知道。”我蹲在她面前,老老实实的回答,“我刚来。”

她生的很漂亮,是一种鲜活而锋锐的美貌,过于旺盛的生命力源源不绝地从她过分明亮的眼瞳和灵动的五官里流淌出来,眉飞色舞地开始冲我抱怨:

“你哪个区的?谁负责的?这学期都开始一小半了才把你塞进来,哪有这么干的……信不信回头我去异常巡察署投诉你们领导不负责啊!”

我听到了个陌生的名字,也是有点额外的惊奇:“你知道这里不对劲?”

女人愣愣地看着我,表情从原本纯粹的不满渐渐变成了另一种狰狞的惊恐。

“天爷呀……”她喃喃一句,忽然伸手捧着我的脸上下左右看了又看,脸色也愈发难看起来:“你可别吓我……你不是巡察署的?也不是管理局的?那是从哪个暗网接了单子进来的?……”

对此我全部摇头,一问三不知。

她的手从我脸上挪开,转而扶着胸口,用力倒吸一口冷气。

“那群王八蛋……怎么盯得门!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会犯把素人放进来的低级错误!举报!举报!通通举报!”女人从地上爬起来坐会桌子旁边,抖着手从背包里掏出来一组与这老旧宿舍画风相当格格不入的高精细机器。

我有点意外的挑了下眉。

款式么,意外地对我来说不算太过陌生。

——昔日的卡洛斯指挥台还有人在来回走动的时候,四处乱逛的指挥官曾在研究部那里看过同类型的先行概念图。

光屏投影速度流畅,但是似乎连接不到信号,我看着她的表情从怒火冲天变得焦躁不安,最后更是咬牙切齿地准备把手中光脑砸在地上,手臂举到最高处时动作却卡顿了一下,然后非常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把东西重新放在了床上。

女人咬牙切齿地盯着那漂亮废物好一会,忽然用力一抹脸,类似破釜沉舟的悲壮气势在她身上一闪而逝,随即便换上了一副沉稳镇定的可靠姿态,神色自若的对我伸出了手。

“你好。”她语气镇定,从容自我介绍道:“ A3区异常巡察署,三级监察官沉栀,奉命下沉调查S级怪谈副本西河大学。目前在这里就任哲学系公共必修课的老师。”

我眨巴眨巴眼睛,单纯的和她握了握手。

“我没你那么多前缀,我就是直接进来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拎起胸前挂牌给她看,十分诚恳地表示:“你看我什至是个实习教师,完全不挨边。”

“不要慌,小妹妹。”沉栀和颜悦色地安慰我,如果她的脸色再好看点说不定能更有说服力一点,“问题不大,处理副本我是专业的。”

我点点头,心平气和地附和道:“嗯嗯,我相信你。”

沉栀想点头,但是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总之就是,你可以放心,我会尽全力保证你的人身安全。”她想了一会没有头绪,干脆拿出来专业对外的官方标准强调,一板一眼的和我解释:

“西河大学的异常并非外力介入,而是自然形成的强力怪谈副本,这种情况我们内部有一套标准的解决流程,考虑到是少有的s评级,上面这次更是高度重视,第一时间要求各区联合办案,无论如何,肯定不会让你在这儿一直耗下去的。”

我看着面前这张赏心悦目的脸,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听着真靠谱啊。”我点点头,眼见着面前的沉栀难得露出一点轻松的得意表情,又顺着此前的一点好奇,顺势问了下去:“你们现在能把这东西分的这么清楚了呀?”

“嗯?”许是我的疑问有些奇怪,沉栀有些疑惑,但还是很坚定地又补充了几句:“当然,我们这方面绝对是专业的。”

我没说话,只是瞥了一眼门板的方向。

沉栀:“……”

沉栀:“多、多少还是要尊重一下生理本能的吧!”

不过话说回此刻的现实,她那张明媚动人的脸上也不自觉褪去此前的神采飞扬,染上了几分沉闷的忧郁,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是个纯素人,估计对副本内的情况也一无所知,总之,我会尽量带着你理解规则,要是真的遇到难以解决的极端恶劣情况……”

她停了停,随即很自然地和我说:“我会为你争取时间让你尽快逃跑,到时候你一定不要犹豫,不要想太多,这里我才是专业的,知道怎么做才最正确。”

我看着她,温声提问:“可就算是你们,之后要是在副本里出了事情……”

“那就是出事啦,没办法,我们毕竟是干这个的。”沉栀很淡定地回答说,随即又板着脸和我强调:“所以知道了吗?一定要乖乖听话,像之前那样傻站着不动的情况绝对不能再有了。”

我笑起来,很配合的点点头。

“听起来真可靠,好,那我听你的。”

第133章

非常可靠的监察官小姐某种意义上也很好哄, 她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就做出了第一个决定。

“你今晚就在这儿休息吧,《教师职工守则》没有要求老师必须要按着寝室休息,今天先这样,明天我再陪你找地方。”她顿了顿,表情又有些严肃:“对了,你明天用不用上课?”

我摇摇头,想着索性也拿不出更多信息,干脆把自己初始背包递给她。

沉栀低着头把东西拿出来挨个检查,认认真真翻了半天,没找到任何可靠线索。

“老实说,我在这里也已经认识了几个同事,不过他们的情况都和你不太一样。”她皱着眉给我看她可以带进来的东西,除了和我一样的日常杂物和基本证件之外,她还有一本教案,一张课表。至于之前摆弄半天的光脑,完全联系不上外部信号,眼下也算是废铜烂铁一堆。

“没有课表的意思是不是你没有教学任务?”这样一来,沉栀也不太确定用不用让我提前熟悉一遍教师守则了,但出于负责的心理,她还是皱着眉和我说:“明天上课,你和我一起吧。”

我问她:“你的课允许带实习教师?”

“没说可以, 但也没说不可以。”她语气冷静,看起来已经很擅长钻规定的语言漏洞, “正巧我是公共必修课,课上的学生很多,其中说不定也有可以联络的对象……到时候看看吧。”

我有点好奇了:“你说你们是联合办案, 但听你这意思,好像也不是很了解自己现实中的同事在哪儿?”

沉栀因此露出了个很奇怪的表情。

“教师守则第二三条。”她言简意赅地提醒。

我短暂回忆了一下,第二条,教师要时刻保证饱满健康的教学状态,每节课提前二十分钟抵达班级,做好课前准备。

第三条,对学生要求严格,不带个人情绪,保证教学质量,恪守教师应有的行为标准,不允许与学生主动发生教学之外的联系。

但话又说回来了,在这样的学校里,什么样子的行为才会被定义为教学之外的联系呢。

“至少教学之外的联络是不可以的,”沉栀很冷静的提醒我,“此前也有许多能力强悍的前辈探索规则的底线,也有人想要借着课外补课的方式收集信息,试探接触几个他觉得比较可能的学生,结果……大多不是很理想。”

“失踪了?”我问。

沉栀看着我,摇了摇头。

“不,被同化了。”她的语气很冷淡。

“他们违反了规则,成了西河大学的一部分,他们的记忆、知识,能力,成了滋养这个副本的养分之一……到最后,他们就连自己也会成为一具行尸走肉,变成学校内部的npc。”

“比如说,我刚刚进来的时候,这座学校的哲学系课程设定还不完整,可我忽然发现有一天,更新的课表上多出了一门新的课程,不止如此,就连图书馆也出现了对应的专业书籍……”

“而在此之前,在这个副本里面失踪的是带我入行的师父,也是他留下线索,认为可以借着老师身份和学生多多交流,尽量多收集一些可靠线索。”

“他在加入巡察署之前,是这个专业里特别有名的一个大前辈。”

“可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快要想不起来我师父的样子,记不得他最擅长的东西,我什至经常会忘掉自己当时这么急着进来的私心是什么……按着这个副本的精神污染强度,估计再过一阵子,我有关他的全部印象都会被彻底抹除。”

这些事情,沉栀说的很流畅,甚至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完全没有任何情绪干扰的平淡流畅。

我静静看着她,沉栀停顿半晌,忽然深吸一口气,重新板着脸看着我,一脸严肃的和我提醒道:“所以你明白了没有?不管你之前接触了什么人,觉得他们多么靠谱,多么有可能是现实中的同伴,西河大学的规则都必须是你的行动底线,绝对不可以违背这条。”

她在拨开自己的伤口给我看,只是为了提醒我问题的严重性。

我看着眼前十分认真的沉栀小姐,忍了一下想要摸摸她脑袋的冲动,放缓语气问道:“你还记得你失踪的那位老师,他的专业是什么吗?”

沉栀抿了抿嘴唇,第一次和我错开了视线。

她对我摇摇头,说:“我……已经不记得了。”

“……甚至很有可能再过几天,就连这张课表上多出来几门课的事情,我也会忘记。”

她看起来很想难过,至少她的理性判断自己应该为此难过,可大概是那份残留的印象实在是过分单薄寡淡,沉栀的眼睛是迷茫的,她认真酝酿了好一会,最后生气郁闷的原因更多也是因为自己居然不会因此痛苦。

我没继续为难这满脸茫然的可怜姑娘,明早仍有早课,晚上为了帮我也是耗掉了不少精力,我看着她躺下不久就陷入睡眠的背影,稍作思考后,还是拿出手机,和宋渊简单说了一声。

我:明天大概没办法和你一起啦,明天另有课程安排。

我以为对方不会有反应,然而几乎是我正准备放下手机的瞬间,手机已经跳出了对方的回复。

宋渊:老师不是在这里实习吗?也有专业限制?

我:不算有,只是认识了一位很可靠的新同事,人家愿意先带我,而且同在一个教师宿舍,相对也更顺路些。

宋渊:老师还没问过我是什么专业吧,怎么就知道我和您不顺路?

我:?

我:同学,不可以强制同专业同顺路的,好孩子不可以翘课。

宋渊:怎么会。

宋渊:只不过手上还有图书馆的书和伞要一起还,我不太清楚实习教师签条的有效时长是多少,万一和管理员一样也是24小时呢?

宋渊:老师就当疼疼我吧,要是同专业我看看能不能去蹭课,要是不同专业,下课我再去等您。

“……”

话说到这个地步,我再拒绝好像就有点不合适了。

毕竟这里要琢磨的不仅人情世故,也是真的挨着人身安全问题,倒也能理解对方如此紧追不舍的理由。

我沉吟几秒,还是把明天的课表和教室地点发了过去,顺便提醒一句,找老师帮忙可以,但是请不要乱说话。

对面回复很快,发了一个很可爱的简笔画笑脸表情包。

宋渊:这样看起来一点也不麻烦嘛,老师别担心,我也是这个专业的,而且公共必修课不卡人,我应该可以进去。

我:应该?

宋渊:毕竟我入学以来一直都是规规矩矩的,要不然老师提前帮我写一张条子?就和图书馆一样,这样就算纪律部检查点名,我也有理由可以解释。

……

看到这条回复,我忍不住撇撇嘴,本来想说一句年轻人脑子新就是好用,忽然冷不丁想起来一件事。

宋渊之所以能把书从图书馆带走,是因为他向我求助,而我这个实习老师,也确实为他写了一张条子。

【教师不是图书管理员,但通常情况下,正常的老师不会拒绝学生们的合理要求。 】

正常的,老师。

换在西河大学这个规则怪谈副本里,此类的描述反而是泛滥且正常的,但对于类似沉栀这样早有心理准备的外来人来说,看见这样的说法,很容易产生一些新的、甚至是错位的延伸思考。

比如说,按着沉栀的说法,教师也有自己的行动范围,不可以主动和学生产生教学之外的联系。那在此基础上,老师会变得谨慎,小心,而在此基础上,他们为了保护自己,大概率也会尽量回避所有来自学生的请求。

但若是换成学生的视角,他们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就是这个老师在拒绝我的合理请求。

——既然拒绝了学生的要求,那么这个老师还是“正常”的吗?

——要是有极大概率可以确定这个老师是“不正常”的,那作为学生,作为同样需要考虑通关和保护自己的外来参与者,当真不会因此采取行动吗?

……

我动作一顿,立刻伸手推醒了旁边的沉栀,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跳了起来,目光在我脸上停顿几秒,昏沉沉的脑子终于消化理解了现在的情况。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什么玩意进来了……”她打了个沉沉地哈欠,但也没就此重新躺下,而是撑着眼皮看我,“有什么新发现吗?”

我没犹豫,省略掉一些不必要的部分,将此前在图书馆发生的事情和沈栀简单描述了一遍。其中自然没错过我的签字生效和刚刚产生的矛盾思考,原本还有点昏昏欲睡的沉栀听得表情愈发凝重,直到最后,她的脸色已经变得相当不好看了。

如果这一切猜测成立,那么此前进入西河大学的所有人,大概率都是被规则设计着毫无察觉地开始自相残杀,直至他们全部成为副本的养料之一。

“图书馆的管理规则就在那儿放着,你没注意过吗?”

沉栀摇头:“老师都有课程安排,而且硬性规定必须要提前抵达班级,时间上很难允许我到处乱跑,图书馆太远了。”

我想了想,当机立断地给出答复:“既然如此,明天你就不用管我了,上完课我就去找这小子去一趟图书馆,他大概率和你算半个同行,对我应该也有些试探的成分,这样一来,之后的信息交流上应该也能更简便些。”

沉栀嘶了一声,她没立刻嚷嚷不行,只是十分犹豫的看着我,没办法立刻确定下来:“就你一个?”

“两个,也有可能更多。”我回答。 “别担心,问题不大。”

面前这丫头姑且不说,宋渊那小子如此配合引导,就是说明他对我仍有所求。

而在西河大学这种地方,他若是有所求,首先确保的就是我的安全。

第134章

和沈栀商量了一下,还是同意了第二天和宋渊的约定。

西河大学师生的运行轨迹被牢牢定在两条几乎不曾相交的线上,直到第二天早上我仍在思考那个所谓正常的定义,师生眼中的彼此, 以及来自西河大学的定义,这几者究竟是一样的,还是截然不同的三种理解。

要是真的各有各的说法, 那很坏了。

*

沉栀需要提前很早离开,她本来想带我去食堂溜达溜达,但想了想最终还是选择放弃:“食堂也有规定,没搞明白之前最好也不要乱去,你行动自由方便很多,实在忍不住的话,可以在课下时间去楼下的自动贩卖机。

记住:过期食品可以吃,日期是当天的什么都不可以吃,保质期七天之内的不可以选择肉类。饮品另算,但不要买有健康自产标记的混合果蔬汁。 ”

仍然是奇怪的,违反正常思维逻辑的特殊规则。

我看着沉栀一脸疲惫但也已经对此理所当然的样子,多多少少对这孩子有些额外的担心:要是不自觉开始适应了这样的思维模式,就算将来有机会离开这里,她真的还能回归原本的生活吗?

不过眼下这担忧对她而言稍显冒昧, 我顶多也就是想想, 没有直接说出口。

……

之后,她又叮嘱了些琐碎细节,这才匆匆离开了。我看着时间出门,宋渊不出意外已经等在门口,年轻人一身清爽干净的衬衫长裤,站在葱茏翠色之中,自称一道风景。

换做其他任何地方,这样的容貌气质都是极为惹眼的,不过西河大学的气氛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阴沉压抑,平时看着稀松平常的姿态,在这儿倒显得突兀起来了。

比起其他行色匆匆的学生,宋渊本人倒是一副从容姿态,除了抱着图书馆的借书之外,另一只手还拎着一袋子早点。

他看见我,很自然地伸手递了过来,脸上柔和的笑容里掺了几分歉意,很认真地和我解释:“抱歉,去的太早了,贩卖机还没来得及放新货,只来得及买了几种饮料,老师不介意的话,先用这个垫垫吧。”

我不动声色接过来,顺口一问:“没有面包之类的吗?或者你告诉我哪里有贩卖机,我自己买也行。”

“抱歉老师,能买到的面包都是过期的,而且这个时间段,食堂排队少说也得半小时起步。”宋渊温声细语地回答道,婉拒的理由也很充分:“我怕迟到。”

我想了想,认真表示:“还是买点新鲜的吧,同学担心钱不够吗?没关系,老师这里还有。”

宋渊没有接话,只是很平静的看着我。

他瞳色很深,眸光如墨色的河流,温和,平缓,静谧,眼尾上挑,专注凝望某个人的时候,好容易便生出眷恋包容的缠绵错觉。似乎正在被他纵容,那些有意无意的冒犯与无知导致的错误悉数淹没在他的眼瞳深处,最终也只化成一声柔软的叹息。

那双眼在我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慢慢错开,宋渊低下头,从衣兜里摸出一包压缩饼干和两块巧克力,很自然地放在我的手里。

“我长这么大还没迟到过呢,您要是非要强求的话,那这方面心理压力稍微大了点。”他露出个苦恼的表情,并不讨厌,反而是很讨人喜欢的灵动自然。

“要是真的饿了,麻烦老师先拿这个糊弄一下子吧,我真的很怕迟到。”他和我笑笑,又补充一句:“这是校外带来的零食,味道不错,学校内买不到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坚持下去就有点不礼貌了。

我没在坚持,把东西放在袋子里,跟着他一起往教学楼走。

和直接对我坦白一切的沉栀不同,宋渊和我聊天时的语气和措辞都和正常学生没有任何区别。明明也一起待过图书馆,也在他的宿舍楼下见过奇形怪状的宿管阿姨,但他和我聊天的时候,仍然在尽力回避那些扭曲的思维方式。

——好像在这一瞬,在他轻描淡写用言语勾勒的背景中,这仍是一所正常的大学,我们也仍是正常的普通人,苦恼着一些对学生来说最正常的小麻烦。

*

教学楼的门外也有设置了自动贩卖机,进门之前我潦草扫了一眼,货架早已空空如也,只有几个年轻小孩在旁边崩溃挠头;内部设置打卡机和门禁系统,按着课表和专业严格区分,同样拦住了许多走错方向的学生。

宋渊心无旁骛,不曾对他们分出更多眼神。

迟到的学生、走错教室的学生、还有仿佛已经饿到发疯,忍不住在门禁外吞下食物的学生……

那些漂亮完整的面包被三两口囫囵吞下,不管入口的大小和吞咽的容量,一个个吞得目眦欲裂,面部扭曲,好几个已经憋到面皮涨红,抓耳挠腮,总容易让人担心下一秒就要反呕出来、或是干脆撑烂已经绷紧的脖子;

可不管旁边朋友如何努力地递上水或饮料,他们也都只是在不管不顾地拼命想要吃下更多……

一双手忽然搭在我的肩膀上,温柔又不容拒绝地把我挡在他的前面,又向前推了推。

“该过门禁了,老师。”宋渊语调平静,神色从容如常。

他的身形将后面的画面挡的严严实实,只有此起彼伏的崩溃尖叫,扭曲含糊的呜咽声,以及,那最好不要细想的粘稠水声与迫不及待地咀嚼声……

我顺着那双手推搡的力气,没有回头。

公共必修课的教室是最大的,理论上几个系合上的大课,座位上的人影却是稀稀拉拉,只偶尔响起几声低低私语声,氛围压抑至极。

沉栀站在讲台上,有些神经质地摆弄着鼠标和教案。

她当然也看见我了。

可她绷着一张惨白的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最终还是强迫自己转过头,没有和我打招呼。

……哎呀。

可怜的,可怜的,我大概没能忍住眼里的同情,这让讲台上的小老师对我挤出来一个潦草的笑容,勉强称得上安慰的程度;好在讲台和学生之间有一段相当的距离,没人看见她的这个笑容,自然也就不算逾越。

当我在台下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后,她的眼神也已经错开,不再看我了。

宋渊在我身边坐下,目光自始至终没有投向讲台上。

这节课是公共必修课,也是许多大学生口中无聊的挂机水课,相对而言没有太多的强制要求,老师可以按着ppt头也不抬地念,不强求授课效果,学生也可以在下面做些不起眼的小动作,是许多坚持到现在的学生们少数可以松口气的地方。

上课的人数很少,少到我们这一张长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并肩坐着。

宋渊拿出图书馆的那几本书放在旁边,是和他的专业八竿子挨不着一笔的几本专业书,书脊上的几个字每个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完全不理解了。

他摊开书本,皱眉看的认真,不过阅读速度倒是快得很。

我这边两手空空,无所事事,台上的沉栀连个眼神也不敢给我,我干脆就拿身边的宋渊当做打发时间的对象,他生得好看,单纯看着也足够令人身心愉快。

正当我以为这节课就要这么静悄悄的过去时,有人踩着禁忌的最后几秒,离弦的箭一样直冲而来,不闪不避,一个干脆利落的翻身跳进长桌后面,直接精准的坐在了我旁边的座位上。

当然,可能是因为他和宋渊是熟人,而他旁边唯一的座位归了我,退而求其次选了这里;也可能因为我们的位置距离门口最近,两点之间线段最短。

总而言之,仿佛就是一个眨眼的瞬间,我旁边就多出来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大,他应该是一路跑过来的,坐下来后胸膛剧烈起伏着,整个人散发着暖融融的热气,头发修剪地清爽利落,剑眉星目,是极为英朗俊俏的长相。

教室大门在他身后关上,门缝流过粘稠的影子,徘徊许久后,才心有不甘地退去。

旁边新来的这个因此长长舒了口气,很随意地在座椅下伸开一双长腿,比起其他人压抑沉默的气氛,他的气场简直开朗外向的不像话。

见我抬头看他,立刻龇牙一乐,又压着声音,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和我打招呼:“同学,没见过你诶,新来的学妹吗?”

……天,这哪儿来的活泼修勾。

“老师叫他谢长夏就好。”宋渊低声开口,在开头两字上稍微加重读音,旁边的谢长夏闻言稍稍瞪大眼睛,倒没有多少局促尴尬,很干脆地改了口,又喋喋不休的开始了一轮新的提问:“老师好,老师我之前没见过你诶,老师你教哪个专业的?老师你坐这儿没问题吗?老师你为什么不用上去讲课啊老师……”

我有点沉默。

……这孩子属比格的吗。

另一边的宋渊低低叹了口气,手上却不忘翻过新的一页,低声和我解释:“这是我同寝室友,是个信得过的,还有就是他性子就这样,您别介意。”

“……”

我依旧沉默。

这话我没法接。

“这什么话,好像我给人印象多不靠谱似的。”谢长夏目光飞快一瞥,似乎是已经从这瞬息之间飞快理解了什么,反应比我想象中要淡定,也不忌讳当着我的面直接问:“你就打算在这儿看书了?”

“这里是默认的规则漏洞区,总得抓紧时间干点正经的。”宋渊回答,“下课我要去图书馆还书,老师和我一起,你怎么安排?”

谢长夏长腿一伸,答得很痛快:“还是老样子,这次可以趁着户外活动,进去体育馆看看。”

宋渊点点头,他不再说话,只是和谢长夏同时一转目光,两个人一左一右,齐刷刷地看着我。

“老师接下来还有其他安排吗?”

“……”

我继续沉默,并陷入新一轮的沉思。

理论上我是没什么事情,目前下来和宋渊的关系也算亲近,顺势一起答应下来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但话又说回来,我是不是莫名其妙地就被这两个小子给安排了?

第135章

特殊背景下的引导对话,在一方的刻意为之下,连带着事件发展也可以是顺遂心意的水到渠成。

这边的宋渊本就是个很擅长把局面引到符合自己心意情境下的类型,而另一边的谢长夏也是相当擅长自说自话的,我琢磨了一会,好像还真就没有什么明面上可以否决的理由。

“也行。”我点点头,“但既然都已经说到这一步了,不如再把话说的更直白些?宋渊同学作为一个学生,拽着我这个老师到处溜达,应该不单是想让我陪着一起还伞这么简单吧?”

这两人神色如常,表情管理都是如出一辙的优秀,谢长夏更是对我眨眨眼睛,摆出一脸“老师你在说什么呀”的清澈无辜。

我抬头看了一眼台上,沉栀女士仍然干巴巴地念着自己的ppt,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避免自己一不小心余光扫到这边的情况。

便如宋渊所言, 公共课的漏洞很多,但某些地方也符合正常逻辑下的禁忌,比如说可以偷偷聊天, 干点和课堂无关的事情——前提是不要被老师发现。

沈老师已经放水放到这个地步了,我不干点什么似乎也有点说不过去。

于是我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这两个身上,尽量让自己的口吻显得更真诚些:“我不多问你们要干什么,我也理解你们的顾忌,这地方的线索不好拿,我们目前也就限于刚刚认识的程度,你们不想多说我也可以理解;但既然要合作,我至少要知道我应该做点什么?”

谢长夏没说话,表情也没什么太多变化,倒是宋渊露出几分沉吟之色,他放下书本,手指随意转了几下笔,过了几秒才微微蹙眉,郑重做出决定:“有些话是可以说的。”

他将一本图书馆的借书推到我和他之间,低声道:“简单来说,我个人猜测西河大学更深处的线索就在这些专业书里。”

宋渊的描述很简练,简而言之,底层逻辑就还是沉栀之前和我说的那件事。

西河大学会吸收失败的外来者作为自己的养分,将他们的记忆与能力转化为实质的存在,比如说本不存在的专业,空缺的课表;而宋渊的线索来源更多是依靠他自己,作为学生,他有图书馆往来自由和借阅书本的权力,从入校直至现在,他几乎翻阅了自己所能正确理解阅读的全部专业书籍。

单纯效果来说,十分显著。

他确实找到了一些和原作、或者说正确的知识略有出入的地方,而根据他的个人分析,应该不是所谓的盗版导致的。

——更类似一个人的记忆错误,或者运算错误?像是数学课明明记住了所有的基础公式,但是最后还是得出了错误数字那种情况。

那么问题又来了:宋同学宋同学,这种把脑袋当搜索引擎的离谱事情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入校前的脑子还算好用,学得东西还没全都还回去。”旁边这位隐藏学神级别的大佬很谦逊的轻咳一声,相当轻描淡写地略过了这个话题。

……就很丧心病狂。

面对这个问题,旁边活泼修勾的阳光笑容也短暂僵滞几秒,覆盖上了某种难言的深沉疲惫。

“唉……”谢长夏撑着下巴叹口气,也若无其事地给我透出了一点真实的老底:“谁让这学校的入学条件刻薄得很呢?他全靠脑子被进来的,不像我,属于是特招体育生才能进来,这方面实在是没什么忙能帮得上。”

这方面倒是提前猜到了,不过不比沉栀女士那位人民公仆,开局就毫无保留地坦言相告,听这个意思,应该也是为了解决这个特殊恐怖副本才主动进来的。

我挑了自己相对关心的问题:“那通关方法,你们应该也知道?”

谢长夏也点头:“学生这边的的要求是就是各科成绩期末合格,同时修够对应学分就可以,但我们有对应的不及格率,至于及格线如何判定……暂且还不清楚;

至于老师要如何成功通关,按着这个逻辑,说不定就是要如何卡学生的不及格率了。 ”

年轻人的表情有些难言的沉重,想来也可以理解,外面看似寻常的要求在这里却不知要付出何等血腥的代价,但凡是个有正常三观认知的人,都很难接受最后的结果。

无论是筛选之后的“及格”,还是被留下的“不及格”,背后带来的心理压力都是非同一般的恐怖。

至于老师么……

我这个实习老师姑且不提,台上的沉栀与他们并无交流,可就算有交流又如何呢?规则摆在这里,她无论怎么做,都无法避免在学生眼中被镀上一层刽子手的身份。

……

“老师呢?”不出意外地,谢长夏不打算继续讨论这个,很自然地接着之前的话题又转头问我,“老师进来之前是做什么的?”

我沉默一瞬,也是微妙有点哽住,实在是进来之前的工作和这里区别太大,怕是少说有百年时间和认知差异,于是哼哼唧唧的,答得也很含糊:“……就,一般文职人员。”

很敷衍的答案,好在在这种环境下也算得上情有可原。

旁边两位没进一步为难我,只不过宋渊多看我一眼,看表情似乎是在指望我这个文职人员可以学学他的风格,试试能不能从书里找出一点线索。

我配合着翻开一本书,认真看了两页之后,万分郑重地合上书本,重新推回到了宋渊的面前。

“我不认字。”我平静道。

宋渊弯弯眼睛,表情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哭笑不得;而谢长夏干脆捂着嘴,肩膀忍不住地轻轻颤动。

唉。

文盲怎么了,文盲还能拯救世界呢晓得么。

我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为自己正名一下还是先感慨这两个年轻人的坦然心胸,能在这种环境下找到乐子也是难得,于是想了想,索性不去打扰了。

倒是谢长夏,缓了缓情绪后似乎有些别的主意,他看了一眼重新开始看书的宋渊,又低声问我,“反正宋渊这个法子目前也就只有他能用,老师要不然和我一起呢?我这边没什么需要特别费脑子的地方。”

我看着他,心平气和地重复了一遍:“我是个文职人员来着。”

谢长夏眨巴眨巴眼睛,反应速度倒是快。

“行。”他低低应了一声,也没说别的:“那留了联系方式总行吧?我课时安排比老宋轻快点,老师要是有不熟悉的地方或是要帮忙的,一个电话我也就来了。”

这不是什么为难的问题,我欣然配合。

旁边的宋渊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学神世界里不可自拔,一节课的功夫,手上那本厚沉沉的专业书就以一个相当恐怖的速度嗖嗖嗖看完了一大半,我在旁坐着,倒也没觉得无聊,谢长夏是个有点话痨的小子,嘴皮子利索但不讨厌,一节课的功夫东扯西扯,总让人恍惚觉得这好像真就是一所最普通的大学,一节最寻常的无聊水课。

但很可惜,下课铃响,台上的沉栀绷着脸坐在座位上宣布下课,学生们大多行动慌促,狭窄水沟中挣扎求生的游鱼一样挤挤挨挨地往外疯狂涌动,沉栀在这功夫里终于有机会,有理由,从人流中抽空看我一眼。

那姑娘的脸色不算好看,但偏偏还要对我勉强挤出来一个带有安慰性质的微笑。

我有些舍不得她,偏偏这边的也是字面上要命的要紧事。

宋渊拍拍我的肩膀,柔声提醒:“下节课的学生马上就来,我们该走了,老师。”

*

谢长夏下节课另有安排,没和我们一起,我和宋渊走在前往图书馆的路上,索性左右无人,我也就直接问了:“你们怎么看这里的老师?”

“了解不多。”宋渊给了我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很多地方的规则都写着,遇到问题可以寻求帮助,求助范围也很大,管理员,导员,教导处,学生会……还有老师们;

但实际情况来说,大部分时候学生们能接触到的求助对象有限,基本上就是各区域的管理员和会在教学楼巡察的学生会。

……至于老师的情况基本和之前那位一样,只负责自己的教学任务,几乎不会与我们对话。 ”

“类似的情况多了之后,学生们也基本不会主动和老师们联系。”他语调如常,却多了几分复杂的严肃,“毕竟除了通关之外,在这里生活这么久,难免要考虑所谓的立场问题。

我和老谢倒是无所谓,但受求生欲驱动,学生们对老师愈发严重的敌视对立情绪也很难回避,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行动范围就相对受限许多。 ”

比如说,没办法直接前往教导处之类的地方,很容易被情绪过激的人强制解读,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宋渊忽然停下脚步,难得严肃地看向我胸前的挂牌,低声道:“所以以防万一,老师和我们行动的时候,最好把实习教师的牌子藏起来比较好。”

他的谨慎并非没有道理,这次在图书馆门口还有另外一个年轻男孩子在等待。只不过比起谢长夏的游刃有余,这个学生的状态完美符合长期应激状态下的各种刻板印象:焦虑,紧张,被生死边缘的求生压力折磨得像是个濒临极限的可怜疯子。

此刻正佝偻着身体躲在墙角的阴影下,脸色苍白,形容枯槁,满是狰狞血丝的眼球神经质地转动着,紧密注视着身边的一切风吹草动。

“……宋渊,还好还好,你还算准时。”他远远瞧见同伴的身影,一口气尚未松开,就因为身后多出来的陌生人影再度绷紧,他瞪大眼睛,嘶哑干涩的声线也瞬间拔高:“等等!你身边跟着的是谁……!?”

不知何时,身边的宋渊已经提前几步,错开半身距离挡在了我的前面。

“新来的学妹,还没搞懂规则,我顺便带带她。”他语气沉稳如常,心平气和地解释:“白松,你不用这么紧张,她没事的。”

“没事,没事?这个时候才进来的家伙你和我说她没问题!?”被叫做白松的学生倏然拔高声线,语气已经称得上撕心裂肺的崩溃:“她来干什么的!?你站在那儿干什么的!你之前怎么和我们承诺来着!?是不是要带着外人来挤我们的及格率?!”

“白松!”宋渊忽然语气一沉,硬生生叫停了对方的暴怒咆哮,“还没到最后一步,你能不能不要把所有人都不当人看?这只有你自己想活吗?除了你之外没人害怕要如何结业的问题吗!?”

“这不是单纯的毕业,你要挤出去的是条纯粹的人命,你到底明不明白这个问题!?”

宋渊在他们之中地位应该不低,此时倏然暴怒气势压得够强,然而白松即使被如此指责仍是一脸不甘,只用力抿着嘴唇,一张苍白脸皮因此涨得通红。

宋渊看着他,十分头疼的叹了口气。

“……行了,我们也不要在这儿乱说这个。”他揉揉额头,表情也是难掩疲惫:“就按着我们之前说的,借用一下你的图书馆名额,这次多借几本书。”

白松干巴巴应了一声,并没有其他行动。

宋渊也头疼,他盯着对方一会主动给了台阶,稍稍冷静些后,又万分认真的郑重表示:“总之,你不要多想,我不会让她死,也不会让你死,你要是还愿意相信我,我就还能继续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