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沉默着,只在脸上拧出一个扭曲又敷衍的弧度,冷冰冰应了一声。
“你说的总是算的,”他幽幽开口,自然也是难免满脸阴沉的阴阳怪气,“毕竟这一学期里,只有你从来没错过。”
我没说话,安静跟在宋渊的身后,扮演着一个所谓的学妹角色。
只不过在走入图书馆时,我与白松短暂地擦肩而过,并不意外地感觉到旁边另外一人隐秘投来的阴凉视线。
……果然。
我叹口气,琢磨着要怎么解决这个近在咫尺的麻烦。
其他的倒是好办,就是要怎么和宋渊解释,这小子看起来是真的很想在这儿找机会弄死我?
第136章
“抱歉, ”进来之后,我没料到宋渊的第一句话是和我道歉,“这学校没有多少真正意义上的前辈, 所以我只能称呼您为学妹,希望没有冒犯到您。”
“这种东西我倒无所谓,”反正再如何也叫不明白我的真实辈分,所以这种事情反而是怎么样都行的一个状态,我借着宋渊俯身靠近的功夫向旁边瞥了一眼,也顺便多问一句:“那小子,你又是怎么想的。”
宋渊稍微直起身子, 和我拉开一点距离。
他的表情意外地很淡定,很冷静,是一种对一切了然于心的沉重疲惫感,显然他是很清楚白松是个什么类型的家伙,可即使如此,他也还是觉得对方是个需要帮助的对象。
“他是我室友来着,因为和我相处的时间不短,所以我也经常会找他帮个忙。”他的语气听着有些歉疚,还有些无奈又头疼的微妙丧气, “也请您别太在意,这种地方精神状态岌岌可危的同学很多,会这么发疯的白松不是唯一一个。”
“所以就是, 和你之前说的一样,你会想办法救尽可能多的人, 包括那小子在内?”
宋渊对我苦笑,又抬手揉揉眉头,也算是流露出几分真切的疲惫内心:“他很多地方的确很让人……不舒服,但是也不能因为这个理由就直接放弃他。唉,我也知道我这心态您可能不太理解……总之,就当是我必须要履行的义务之一吧。”
我瞧着他,多多少少有些看小孩固执不开窍的头疼无奈。
某种意义上,这孩子的心态和我完全不一样。
他不觉得白松是个多大的麻烦,也不觉得他是个需要时刻盯着、顺便考虑要不要提前处理的微妙隐患,他很自然地将对方的状态归类入极端环境引起的特殊暴躁,觉得这种心态可以理解,并也切实掌握着一套对应的安抚流程。
换言之,和平年代长大的,优秀又靠谱的好孩子,即使在血腥诡谲的规则怪谈里呆了这么久,也仍然保留着自己干净柔软的好心肠。
他依旧不吝啬分给白松一份承诺,就像当时那个即使素不相识,依旧会毫不犹豫站出来帮我解围的年轻人。
站出来帮忙,需要什么理由吗?
有的时候,可以救下来一条人命就是理由了。
……我瞧着他的影子,忽然就有些说不出的、也可以说很复杂的欣慰感。
宋渊是个好孩子。
是很干净的地方,很安稳的环境,才能养出这样的好孩子。
和我不同。
……已经,和我太不相同了。
大概在很久很久之前,面对这样的对话,某个无名小村庄出身的乡下姑娘会更坦然,更真诚地加入对方,她应该能发自内心地够理解对方的柔软和天真,并想方设法地尽量去贴合对方的实际情况,力所能及地帮一些忙……
——但是,现在的这个不行。
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她的心肠不够软,想法不够天真,脑子里除了觉得麻烦之外就是置身事外的冷淡,能这样随意地接上对话,顶多也就是靠着还算不错的记性和足够多的经历积累了经验,所以也能从理性上理解对方的选择。
但我要选择理解并包容吗?大概率也还是不会。
不要小看指挥官残留的独裁属性。
更何况这种环境下,尊重年轻人的天真想法大概率要支付未知的代价,所以面对宋渊现在的状态,也就仅仅限于尊重的程度。
当然,我也没想过随便找个理由就动手——虽然这法子在指挥官时期真的经常用——再怎么说也要尊重和平年代的小孩承受底线,包括白松在内,要不是规则怪谈带来的恐怖高压,这小子应该是能做一辈子温吞隐忍的老实人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老实人就是好人的代名词吗?
倒也不见得,不过是一辈子没能有机会接触力量和权力,所以旁人视角下自然也就是温吞老实的老好人姿态。很久之前作战小队里的某个家伙就经常会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回头就和我吐槽说这种人最禁不起钓鱼执法。
最好也别让他们尝到力量的滋味,这玩意就和圈养的鬣狗第一次碰到带血生肉一样,发起疯来可能比那些能坦然沾血的恶人还要来的糟心。
而现在,站在这里,站在规则背后便是死亡代价的图书馆的书架之间,我盯着地上犹豫徘徊的样子,并没有多少意外。
管理员就在不远处坐着打盹,宋渊在几个书架之外的地方找材料,他特意将白松安排在一楼最远的地方,可没料到对方居然真的完全没搭理他给出的安排,而是悄无声息地冲着我的方向凑了过来。
这类并不纯粹的浑浊恶人,白松可以归类其中。
——他想要我死,真心实意的。
本来他可以做个老实好人的,本来限制他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实力,心力,外部环境的绝对影响,也许还有一些可有可无的良心作祟……
可规则怪谈的世界不同。
在这里,死亡稀松平常,性命和良心毫无价值可言。
——换句话说,他要是在这儿想办法让我违反规则,那这份意外导致的死亡就真的和他毫无关系了……看这样子,甚至连一点良心债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躲掉。
白松就站在不远处的影子里,呼吸粗重而短促,像是留着涎水饥肠辘辘的鬣狗,贪婪不舍地追着猎物的尾巴,琢磨着何时才是一击入手的好时机。
人无法想象自己没接触过的事情,即使自带学神属性,擅长合理利用规则的好小孩也是这样。
不是人命如草芥的时代,日常里一时嘴快的情况是很常见的,任谁在吵架的时候都说过恨生恨死的恶毒话,但也没有多少人会认真觉得对方下一秒就要拎着刀过来杀人;
宋渊这类仍维持正常三观的人也一样,他当然也注意到了白松那阴沉浓稠的杀意,但他会下意识觉得那只是一种情绪的发泄,代表不了太多。
我琢磨了一会,决定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普通人一样转过视线,当做没注意到那身后缓慢靠近的影子和遮掩粗糙的脚步声,注意力放在书架上,专心致志地寻找着自己能看懂的部分。
“同学、同学……?”我听见身边传来小心翼翼的试探声,他的距离与我很近,近到我一转头就能看见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球,像是个强撑一口气的行尸走肉。
他先前还一脸神经质的躁狂阴郁,此刻却很努力地对着我维持出一副正常样子,笑着与我搭话:“宋渊给你什么安排啊……?”
“找书。”我心平气和地回答,瞧他张张嘴不知如何接话的样子,很体贴地帮忙递了个台阶:“不过我也是刚来不久,这边怎么放的也不熟,估计要找好一会才行呢。”
“我说也是!”白松飞快接上,又咧咧嘴角,看着很好脾气的和我商量起来:“同学你刚来不久不知道,每次带出图书馆的书都是有限的,咱们平时还有课要上,真按着宋渊的节奏肯定什么都干不明白,所以咱俩要不然合作一下?”
我没拒绝,只用好奇的眼神看着他,有点犹犹豫豫的开口:“这也行吗……”
“行的行的!”白松的笑容立刻变得真心几分,他连连点头,语速很快地催促道:“他分给我那片的还算熟悉,我找书很快,到时候咱俩一人一半分着看,这样压力也不大,回头宋渊问起来,也不算特别耽误事。”
他见我还停顿,又煞有其事地板着脸和我强调:“你信得过老宋信不过我?我和他可是一起的!学长总不能在这种地方骗你吧?”
……
我是个初来乍到的懵懂学妹,自然非常欣喜地配合了好心学长的邀请,也非常缺心眼的忽略了此前他发疯一样的暴走,没几步路的距离,白松又絮絮叨叨说了些拉近关系的琐碎闲聊,见我态度温和,也很自然地跟着摸摸身上口袋,神神秘秘地摸出来两块糖果,递了过来。
“你刚刚来这儿,估计也抢不着什么好东西,这两块糖学妹你拿着,一会学长帮你挡着,你偷偷吃了垫垫肚子。”
我还是犹豫:“可图书馆不让吃东西……”
“学长帮你挡着管理员你怕什么!”他有点着急,又硬生生压下几分不合时宜的焦躁,耐着性子对我安慰说,“没事,这附近也没有摄像头,就两块糖,吃了也没事的。”
我依旧迟疑,很胆小地把糖果收进口袋里:“谢谢学长好心,但我还是出去吃吧。”
白松盯着我低下的后脑勺,似乎隐秘地磨了磨牙。
“没事。”他语气如常的开口,很开朗地安慰了一句:“小心点没毛病。”
我点点头,笑眯眯的应了下来。
两块糖进了我的兜里,他瞧着似乎还有些心疼,但很快目光一转,盯上了书架旁边的人字梯。
我盯着白松,他看着书架,在面前几排飞快扫了一圈后又抬头观察一会,随即一脸自然地转过来和我吩咐:“有一本在上面,学长上去拿,你在下面接一下就行。”
我看着他,依旧很乖巧的点头说好。
白松的脸上露出欣慰喜色,他有点狼狈的踩上人字梯,抬手摸索着最上一层,手臂形成了一个视觉死角,但我没看错的话,他手指停留的地方,是最厚的一本硬壳大部头。
他看起来很吃力地往外抽动,忽然动作一顿,发出一声压低的短促惊呼:“……诶呀!”
那本大部头从他手指间堪堪滑落,好巧不巧地即将划过我的面前,我脑子里短暂思考了一下,松松散开手指,任由那本书落在脚边,书籍磕破一块,书页也折叠扭曲,沾上了地上的尘土。
上面的白松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听着仍是惶恐而焦急的:“怎么办啊学妹,你怎么没拿住书啊!”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的那本书,已经听见了管理员向着这边走来的声音。
“……是呀。”我叹口气,仰头对上白松那双尚未来得及遮掩恶意愉悦的眼睛,很无奈的重复了一遍。
“一不小心做错了要命的错事,这可怎么办呀。”
第137章
属于管理员的脚步声不紧不慢, 即使不去仔细观察白松的脸,也能感觉到蓬勃欲出的恐惧与那份扭曲的期待。
我盯着地上的那本书,忽然有些额外的苦恼。
现在,我是应该在把书捡起来好好检查一下,还是像个恐怖片标准炮灰一样,开始捂脸尖叫走流程?
……或者,把手搭在面前的这架人字梯上,只需要多用一点点力气,就能让那个仍坐在高处的小子就这么掉下来。
这种高度顶多会摔得轻微脑震荡,但是, 这里是图书馆呀。
会出声吧,会尖叫吧?就算他能拼命捂住嘴巴,一个大活人掉在地上,怎么可能是悄无声息的?
我慢吞吞地伸出手,当手指轻飘飘地搭在架子上的那一瞬间,我清晰感觉到上面传来剧烈的震荡动静,白松脸上原本恶毒的期待之色瞬间扭曲成了另一种错愕的恐惧,他显然也猜到了我能做什么,除了瞬间覆在脸上的狰狞怨恨之外,更加庞大且纯粹的求生欲也在催促他尽快从梯子上下来——哪怕需要弄出一些动静——
然而就在这一刻,比白松摇晃颤抖的身体更先一步落在地上的,是管理员冰冷的询问声:“书怎么了?”
……
我俯下身,手指从梯子上挪开向下捡起那本许久无人在意的书,就在这一低头的功夫,白松已经从梯子上跳下来踉踉跄跄地跑来了,动静不算小,但就站在我身后的管理员完全没去在意的样子。
“从上面掉下来的时候,没接住。”我说,书页折了几页,好在没有什么太严重的摩擦损伤,但折痕总归是避免不了的,多少有点遗憾。
我把书页抚平又重新合起,拂掉上面一层薄薄浮灰后转头看着管理员,心态意外的很淡定:“也算是我没拿住,需要我做出什么赔偿吗?”
他仍是初见时的那副寻常普通的打扮,普通的衬衫也能穿的鼓鼓囊囊,深蓝色的马甲稍微拉起了一点拉链,偏偏在胸口之下的位置留下来,使金属制的链条弯出一个相当惹人遐想的圆润弧度。
……上次见面的时候,他的穿法有这么奇怪吗?
管理员的帽檐掩着大半张脸,他意味深长地盯了我好一会,然后慢吞吞地摇摇头:“实习教师的话,就很麻烦了。”
“你不是录入在册的学生,也不是正式在编的教师,学校内要是哦出现物品损毁有一套对应的判定程序……你这样的,无法选定。”
我挑了下眉。
这算是个意料之中的答案,不过管理员先生的语气让我稍微有一点在意。
“那怎么办?书确实是因为我没接住才弄掉的。”我晃晃手里的,又歪歪脑袋,示意一下白松逃跑的方向,“还是另外换一个判定对象?”
管理员又摇摇头。
“书毕竟没有在他手上发生损毁。”是即将落在地上的前一瞬间,我没拿住才导致的。
这个回答让我有点好奇:“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归类为意外就好了。”管理员语气平淡,唇角却因此裂开一个微妙的弧度,“不过实习教师虽然情况特殊无法捕捉判定,但你既然都已经主动承认了,我不做点什么好像也说不过去……”
我眨巴眨巴眼睛,有点不合时宜的血腥兴奋。
“……我带你去图书馆的值班室吧,”他忽然说,“那里有修复书本的工具,你稍微把这本书收拾一下就没事了。”
一个相当轻飘飘的结果,连处罚都算不上的程度。
我没继续纠结下去,乖乖跟在了管理员的身后,至于此前逃跑的白松要如何处理,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
管理员的脚步声终于从那个角落里离开了,沉重的,压抑的,来了太多次图书馆,那声音已经形成了某种激发全身恐惧的条件反射,白松哆哆嗦嗦地等着声音远去,这才抽出功夫,慢慢长舒了一口气。
没事了,没事了。
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搓搓僵硬冰冷的脸颊,自顾自地低声安慰自己,一切都是意外,是那个新来的还没搞懂规则,是她没拿住书的关系,和自己没关系……
我是无辜的。
这一切都是意外,我也不想的。
……而且,而且!最关键的是管理员没来找我!这就证明我没做错任何事情!
白松站在角落里喃喃自语,这些话究竟是用来说服自己还是搪塞他人怕是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可随着一遍遍地重复,他脸上那种惶然的不安也渐渐褪去了,逐渐变成了另一种失落的,悔恨的痛苦。
他的眼眶甚至开始因此泛红,使得那种懦弱的无能感呈现的愈发清晰,用力擦了擦脸后,才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转身去找宋渊。
对方站在另一边的书架旁边,已经拿到了自己要找的书。
“宋渊,宋渊……!”他快步凑过去,声音沙哑而痛苦:“学妹……学妹她出事了!”
“……”那一瞬间,转头看过来的宋渊神色显得有些奇怪。
“你是说,学妹出事了?”
但白松眼眶通红,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只自顾自地点点头,完全没注意宋渊的表情。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一脸追悔莫及的痛苦恼恨:“我本来想着她也不熟这地方,就让她跟我一起然后帮我拿书来着……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应该也是小女孩本来就力气小加不小心……然后就是,书被她弄坏了,再过一会,管理员就听着声来了……”
他在一些关键地方选择含糊回答,这种地方,这种情景,这样的留白实在是太过容易引发一些糟糕的联想,宋渊的脸色也如意料之中变了许多,但他的目光定定落在白松的身上,语气听着依旧沉稳如常:“然后你走了,没再去确定一下。”
白松发出了一声鼻音浓重的抽噎声。
“我害怕……”他捂着脸,哽咽着,声音里是太过清晰的悔恨:“我、我也知道……可我实在是害怕……”
宋渊深吸一口气,他没再浪费时间和白松做言语上的纠缠,快步向着之前说好的地方找了过去,白松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嘴里仍是前言不搭后语地道歉,乱七八糟的说着什么。
地方很好找,一楼唯一一处在书架旁边放着人字梯的地方。
……
宋渊站在那里,这里的地面干干净净,空气里也是老旧木制品散发的特殊沉朽味道,白松期期艾艾地凑上来,语气听着有种虚弱的不安:“这儿没影子,宋渊,你说学妹她……”
“她不会有事。”他的声音听起来是一贯的冷静笃定,偏偏在这种场合下,让人生出一种极端突兀的诡异违和感。
白松这会看着宋渊的眼神都有点变了。
然而宋渊没在意他的小动作,忽然又问:“管理员还在么?”
“应、应该还在吧?”白松的语气有些发虚,不太确定的回答:“我没注意,但是我记得他脚步声离开的方向不是门口那边,应该是去了其他地方。”
没有胆子去确定“学妹”的结局,但是能清楚辨认管理员脚步离开的方向。
宋渊的情绪在此刻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然而他现在的冷静沉默,落在另一个人眼里,似乎又有些其他不同的意味。
“宋渊,老宋……”白松结结巴巴地安慰起来,“你也别太难过了……”
“我没事。”
他平静回道,半身侧脸藏在书架垂下的影子里,只有语气听着一如往常。
白松期期艾艾地又问:“那、那我们……?”
“先按着之前的计划来吧,”宋渊不动声色的回答,“别担心,我没忘记正事。”
他只是,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楚,自己应该要做出什么样的判断。
……
在学生们准备离开图书馆的时候,管理员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宋渊面无表情,白松一脸的惶然不安,但还书、借书,签条登记,一系列流程都没有收到影响,图书馆的休息室就在门口不远处的地方,打开这里的小窗,能够很清楚的看见两位同学一前一后离开的身影。
管理员再次回来,我手边的那本书封面缺损已经处理完毕,书本随意摊开着,几页带着折痕的在中间支棱着,暂时也按不下去。
他看了一眼,心不在焉地顺口一问:“在看书?”
“正巧这本看得懂,顺便打发一下时间罢了,”我随口应了一句,“不过我要在这儿待多久?我感觉这本书已经补得差不多了。”
“至少也要等折痕淡一点再说吧,”对方平静回答,“还是说你觉得现在就这么走出去也行?”
我想了想之前两位同学的反应,也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好像不太行呢。”
有些情感需要等待发酵的过程,现在直接出现,效果会大打折扣的。
管理员似乎轻哼一声,房间只有两人,我隐约又听见了那种大猫一样含糊低沉的呼噜声。
“那你这段时间就现在这儿休息吧,”他的语气太过自然,自然到我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哪里有问题。下一秒,管理员就打开储物柜拿出了一套崭新被褥和洗漱用品开始忙忙碌碌。
“……”我反射性站起来,在旁边多少有点突如其来的不知所措,但也不知道自己能干点什么,只能眼巴巴的转来转去。
管理员抽空瞥了我一眼,很顺手地又从旁边小柜里拿出了一瓶饮料似的东西,体贴地帮忙拧开瓶盖才递了过来,“这边用不着你,我来就行。”
我应了一声,在对方过于紧迫的凝视中下意识抿了一口。
挺好喝的。
……要不是一股子果蔬汁的健康味道,那就更好了。
我看看瓶子,又看看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很诚恳的问道:“你给我喝的啥?”
对方仍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手指慢条斯理抚过刚刚铺开的簇新被褥,唇角笑弧也是毫不掩饰,且变得愈发明显。
“食堂做的果蔬汁,”他欣然回答,“有健康自产标记的那种。”
第138章
沉栀千叮咛万嘱咐的一件事。
带有健康自产标记的混合果蔬汁,不可以买。
这应该是写入规则中的一条,但究竟为什么不能乱喝这玩意,我在这一刻的恍惚中终于明白了——
口感清爽甘甜的液体从喉间涌入,划过食管落入胃腔的瞬间便褪去了轻柔无害的伪装,那液体仿佛活物、仿佛种子,在喉咙之下的位置生根发芽,反刍出陌生的粘稠作呕感,犹如浓密青苔在胃壁上开始蔓延生长,肋骨之下的内脏血肉化成某种异物发芽的养分,我的意志力和行动力,都被这种奇特的液体无声掠夺,消解。
在这一刻,我成了泥土,营养液,培养皿,成了这种液体、这种诡谲异物用来繁衍孕生的养分之一。
意识恍惚、身体僵直的那一刻,我感觉到管理员靠近的身体,将我抱到床榻上的动作。
呼吸静止后第一个十秒, 异物犹如阴影处飞速扩散的青苔, 舒展吞没了我皮下的每一寸骨骼与血管;
第二个十秒,那些苔痕似乎成了我身体上延展而出的一部分,循着相连的床褥,支撑床面的床脚、再到大理石混色的地面、筑造建筑的地基,直至最纯粹的大地深处……如汩汩不断的水流,连接单独的躯体与世界本身,悄无声息地从我身体里带走了那些陌生又嚣张的生命力。
第三个十秒,我感觉到僵硬的手指重新泛起酸麻的胀痛感, 胸口剧烈起伏一瞬,是肺腔再度吸入新鲜的空气。
……
我在胸口蔓延开的微凉冷意中睁开眼睛,看着头顶这片陌生的天花板。
——这里的规则杀不死我。
我猝不及防地想着。
或者说,只要这世上一切仍需驻足大地之上,那么,这个世界就没有任何存在可以杀死我。
……也许也可以理解为,昔日的“丰壤”带走最后污染土地的瘴毒,于是世界也欣然回馈了一份足够慷慨的馈赠。
这世界杀不死我,这座校园的规则也杀不死我。
即使真的不小心中了招……三十秒读档也就差不多了。
我盯着天花板,短暂消化了一会自己在这个世界最大的金手指,死而复生的感觉和读档还是有点区别的,我额外花了十几秒缓解状态,等到脑子更清醒一点后,也终于慢半拍地发现自己身上似乎也并非空无一物。
图书馆的管理员此时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我,更准确一点说,他正盯着我的肚子。
在那短暂失神的三十秒里,他的手已经搭放在我被撩开衣衫下摆的小腹上,直接毫无防备的肌肤触碰,使得对方手上的粗糙硬茧触感也变得分外明显;那种细细摩挲的感觉,总让人轻易联想到野兽寻找猎物最柔软也最适合下嘴的部分,下一秒就要被他开膛破肚。
我稍微缓了一会,见他完全没有抬头多看一眼的意思,还是忍不住好心提醒:“朋友,人还没怎么熟就直接摸人家的肚子,好像不太礼貌吧?”
“……”那只手有些惊诧地在我腹部上抖了一下,他慢慢抬起一点弧度,仍是只能看见抿平的唇线和苍白的下颌。
“你对果蔬汁没感觉。”他语气听着古怪,隐约还有种诡异的委屈,“我以为……能成功的。”
我有些无力的瘫在那里,长长叹了口气:“什么能成功?”
管理员不语,他只是沉默着曲腿上前,在我惊悚的注视中将另一条粗壮大腿压在了床榻内侧,整个人居高临下地俯视过来,他宽肩窄腰,在靠近的瞬间,便轻易遮挡了我看向天花板的全部视线。
也因此,我清晰看见了那帽檐之下的神秘真容。
难以用言语和理性形容的……仿佛在直视深渊一般的眼睛。
管理员重新压低帽檐,唯独那只手仍贴放在我的腹部上没有挪开,他手指用了些力气,便莫名让人感觉到一种正在被描摹内脏轮廓的糟糕错觉:“这里……”
他低低道:“有东西在这里经过,可是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只克制露出半边面容,即使如此,仍能从他身上感觉到真切深沉的遗憾。
“本来你喝了那个,应该有什么留下来才对的……”对方的手指慢慢向下,最终停在一个非常不妙的位置上。
我沉默下来,忽然有点不知道如何评价。
他以为我喝的是啥。
子母河的河水吗。
我面露古怪之色:“我以为你想要我死。”毕竟这学校的规则代价好像就是这个。
“怎么会?”管理员也瞥我一眼,表情看起来比我还觉得难以理解这句话似的,“你不会死的,无论如何都……那瓶饮料最多是让你增加一些与这个世界链接的痕迹,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起到效果。”
“不过……”他的喉结忽然清晰滚动一下,手指仍按在那个危险的区域附近,十足眷恋地摩挲徘徊:“如果食堂的果蔬汁起不到效果,那说不定用些其他的方法也可以……”
我:“……”
我当机立断,两只手啪地一声就握住了他的手腕……虽然只有一只。
我仰头盯着对方的眼睛,努力拿出自己最诚恳的表情:“这个不可以。”
他看着我,露出很明显的疑惑之色。
“为什么?”他是真的不解,看起来也是真的非常想这么干,“在担心疼痛吗?不会的,就结果来说,真到了那一步也不会比你刚才的感觉更难受,至于过程……”
他手指用了些暧昧提醒的力气,语气也软下来,显得温顺又谦卑:“……我什么样的都可以学。”
我:“……”
不可以哦,这个真的不可以哦。
我的表情终于变得更严肃了:“朋友,主要这是学校,不可以搞事情。”
“可你不是学生,也不是老师?”他又说了一遍之前的定义,不过这次是真的不好细想了,图书馆的管理员先生停下动作很认真的思考一会,随即恍然大悟状,又额外补充一句:“如果你是觉得我一个不够的话——”
我发出尖锐爆鸣:“这种话也不用再说第二次了!”
对方面露疑惑之色:“也?”
“这个不是重点!”我用足力气,试图把那只浇灌铁石般强悍的手腕从我肚子上挪走,对方显然无动于衷,然而不等我深吸一口气再努力一下,床脚之下忽然蔓延伸出无数细小的藤蔓,细细密密地绕上管理员的手腕,强行将他的手从我的身上挪开。
“……”对方倏然陷入沉默,手掌被强制挪开的瞬间,他也跟着离开了床榻,多少带着些不情不愿地成分,但整体态度还算是配合。
藤蔓成功后又在我身边张牙舞爪了一会,见管理员似乎真的已经冷静下来了,便如烟雾散去,不曾留下半点真切痕迹,只有零星几根眷恋不舍地短暂缠绕过我的手指,慢了半拍的离开。
我飞快整理好腰间衬衫,重新掌控身体在床上盘腿坐稳,看着对方偌大一只,现在却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莫名也是生不起来多少气。
他的脑子里显然没有加入正常世界的道德规则,刚过在我肚子上摸来摸去,总觉得也有些特殊含义。
“……所以,你刚刚到底是怎么想的?”
对方抿了抿嘴唇,还是很老实地回答:“食堂的饮品没能在你的身体留下痕迹,所以,想要换一种方式试试……”
想的很好,下次不要想了。
看着对方无论如何都乖乖配合的样子,我有些说不出的头痛。
但是……他的反应,还有之前学生寝室宿管的态度,确实也说明了很多问题。
……一些,我注意到了,但我并不想认真思考的问题。
实习教师的牌子。
看似拘束实则畅通无阻的行动模式。
还有那三十秒之中从我身体里带走的东西,那究竟是什么?总不可能是另一种不可名状的代谢方式,我盯着管理员不挪开眼睛,好一会,他才抿了抿嘴唇,不太情愿的开口解释:
“……那些,是链接。”
“是你与这个世界的连接方式,就像有些东西违反规则后会成为学校的养分之一,你喝下食堂的产品,按理来说也就可以得到新的连接,重新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我并不意外他用了“重新”这个词。
至于对方为什么没有成功,为什么我在三十秒后又得以摆脱束缚重新复活,似乎这学校也有对应的答案。
“……你好像不喜欢这里。”提起这个,管理员的情绪也变得怏怏而丧气,头也不抬地回答,“学校对你来说实在是太小了,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你融为一部分,可反过来想要把自己连接在你身上,你好像也不是很乐意……”
像是孤独流浪太久的孩子,在终于找到机会的那一刻,便迫不及待、甚至是不择手段的,想要回归母亲的巢宫。
至于为什么没有成功,答案也很简单。
——我对这世界毫无眷恋之意。
也许有一些好奇,有些微薄的探索欲,有些仍然难以遏制的柔软怜悯心……可也仅此而已。
站在这里的这个不过是个偶然路过又选择这里的实习教师,再也不会是当年那个懵懂又真诚的乡下村姑,对整个世界都是毫无保留的热烈真情——
作者有话说:其实就是想写这个,菇最大的金手指是她自己打下来的江山(耶)
第139章
如此一来, 有关食堂的许多似是而非的规则要求倒是豁然开朗了。
其中“过期食物才可以吃”应当属于饮食方面一系列要求的核心重点,比如说,所谓的保质期并不是食物变质的期限,而是这所大学本身所拥有的特别能力——以食物作为媒介,从而将活人转化为自身养分的有效日期。
但是,要这么说的话,就又有些不理解的地方了。
既然管理员能轻描淡写地直接将食堂自产的果蔬汁递给我,既然这所学校能够设下诸多陷阱来吸收养分强化自身,那为什么不做的彻底一点,反而还留下诸多规则提示,留给太多人明面上的喘息之机?
特别是与食物相关的部分,那些提醒里哪怕少了其中一条,在外面活跃的学生都不会像现在这么多。
为什么?凭什么?
我抬头看向旁边的图书馆管理员,他还在因为先前的失败怏怏憋气,这会见我没有继续配合下去的意思,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了。
他耷拉着脑袋在旁边发呆,忽然察觉到我的视线重新落在他的身上,立刻再接再厉的抬起头,十分期待地看了过来:“是改主意了吗?”
我单手托腮, 慢吞吞地答:“那倒也没有。”
“不过我也确实在想些什么, ”面对着学校自带的管理员,我没必要和他打太多的弯弯绕,不如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更坦荡些:“打个比方,之前有同学和我说熬到学期结束后就好了;所以我想知道,如果我也想完成毕业要求,那么我需要做点什么?”
管理员盯着我,那种非人的气场无声散开,流露出些许压抑的不满:“你想要离开?”
唔,这句话倒是侧面印证了毕业季的可靠度。
“当然不是。”我冲他挑挑眉,露出个安稳如常的笑弧。 “我是实习教师嘛,我可以选择实习期结束后离开,但我也选择继续留校想办法转正呀。”
管理员露出了十分清晰的怀疑表情。
*
想来也是,他刚刚引诱我喝下的液体已经证明了我对这世界并无太多留恋,以至于现在这句话也显得过于敷衍。
可也不知道是管理员的本性太纯粹,纯粹到连肉眼可见的敷衍谎言都看不出来;还是可以让我留下的吸引力实在太大,大到他们甚至愿意赌这万分之一的渺小可能。
总之,他确实告诉了我接下来可以做些什么。
属于我的选择相对宽松:我可以选择以学生的身份继续下去,学期期末补一篇实习报告上交就可以;也可以现在就开始履行教师的义务,承担起一部分教学工作,去带学生试试。
“你要是想要维持实习教师的身份跟到下个学期,也可以。”管理员很是意味深长的提醒我,“毕竟一个学期能理解的东西太少,本校规则宽松,你当然也可以慢慢来。”
确实宽松,所以我选择先去老师聚集的教导处那边看看。
学生那边倒也是个不错的思路……只不过刚刚才折腾过一个坏学生,氛围的酝酿和塑造需要时间,现在直接出现有点破坏状态,所以还是算了。
正巧也有些东西好奇,来源于此前同学们的细心提醒,现在就是个不错的机会。
……
于是,我拿上了那本据说还没修复完毕的书,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了教学楼的职工办公区。
这一层较为集中,大多是教师的办公室,后勤仓库,也是教导处所在的地方,意料之中地没有遇到任何阻拦,职工手册上大部分要求都是针对“在编教师”的要求,实习教师的身份在这里堪比免死金牌,无所顾忌地畅通无阻。
有阻也无所谓,读条三十秒的事情,问题不大,问题不大。
考虑到目前我现在和沈栀小姐还算是个临时舍友的关系,抽空给她发了条信息报平安,省略掉不好解释的前因后果,总之现在我在教学楼里准备挨个敲老师办公室了。
手机对面的小沈老师瞬间进入暴走状态,手机怕是当场要敲出残影,我这边一条还没写完,对面已经发了七八条过来。
不是所有人都有宋渊那个本事和脑子,沉栀在这里的行事风格愈发趋向谨慎,教学楼这边除了必须的上课要求之外她几乎不来,即使如此,她也还是结结巴巴地表示,让我稍等一会不要着急,她马上过来找我。
我对此非常感动,并指出两地之间的实际距离,提醒她现在要是真的从寝室出发到教学楼,哪怕只在这儿停留五分钟,这一个大来回消耗的时间也都能让她明天要用的ppt变得非常危险。
沉栀:……
对面的乖小孩非常绝望的沉默了。
我顺势又安慰几句,趁着功夫放下手机,抬眼扫了一眼这里的走廊。
这会已经是晚课结束后的时间,绝大部分的办公室都已经熄灯,只有零星几间和教务处的灯仍亮着,其中后者玻璃窗透出的光线最为明亮,几乎完整照亮了门口的走廊。
若是普通人,一个初来乍到、在漫长黑暗里战战兢兢行走到这里、满心都是惶然不安的普通人,此时此刻的第一反应必然都是遵守趋光本能带来的强烈安心感,毫不犹豫地往那边走。
……但刚刚经历了图书馆的特殊事件,我暂时还不是很想过去。
循着余光看了一眼手中书本,又对着余下几间办公室的房间看了看,其中亮灯的几间不见人影,只有其中一间办公室,屋内灯光打开,有一人身着黑色中山装,正专心致志地低头伏案写作,时不时端着桌上透明保温杯抿上几口,或是从旁边书架里翻出笔记,上下对照着写下些什么。
比起其他地方,他这里的风格实在太过平庸无奇,像极了每个学校里办公室里最常见的那种普通上了年纪的老教师。
我沉默半晌,终于还是抬起手,敲了敲门。
对方头也不抬地喊了声“进”,随即慢半拍地从笔记中抬起头,同样是十分普通的一张脸,已经是皱纹明显,饱经风霜的一张脸,轮廓瘦削而苍白,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眼中流露出几分迟钝地茫然。
他见我进来,也是有些惊奇:“我还想呢,这个点照理来说学生都早回寝室了,你是新来的老师还是……?”
“是新来的实习老师。”我微笑,若无其事地打量周围的环境,各个办公桌上摆着对应的名牌,属于这位老师的名牌就摆在旁边,写着“柳重光”三个字。
“……其实我是在想我的实习问题,”我收回视线,继续说,“从我到来到现在,没人和我说实习期应该做点什么,所以我想着要不然先自己做点准备,然后找个老前辈帮忙带一带?”
我说到这里时停了停,忍不住露出一点羞赧之色:“然后我就去图书馆找找材料,但是不太凑巧,弄坏了一本书……”
“哎呀!”柳重光看起来吓了一跳,表情也变得严肃不少:“这可是大问题,书本损毁严重吗?管理员找你没有?”
“这倒没有。”我摇摇头,“大概是因为我是实习老师,很多问题不好直接计较,所以他只让我把书修复一下就好了。”
“不过这本书太专业了,我有好多地方看不懂,”我抬起手里的借书,露出一点苦恼的表情。 “书页也有些乱了,勉强整理了一下也不知道对不对,所以想着能不能找这方面专业的前辈帮帮忙看看,至少别耽误后面的同学学习。”
柳重光跟着瞥了一眼,却是松了口气:“哎呀,你这个小朋友运气不错,这本书我过去看过的,应该能帮得上你忙。”
他转身去找椅子,嘴里仍絮絮叨叨的念叨着什么:“唉……你们这些小年轻做事情就是毛手毛脚,说了多少次!图书馆的书要认真些对待的,弄坏了或者说弄错顺序了造成结果是很严重的!我之前和谁说都不听,看吧,不听总是容易出事……”
我停了停,配合着坐下来时,有些好奇地多问了一句:“是说图书馆规则写的那条嘛?”
小老头本来在自己的书柜旁边忙忙碌碌,闻言抽空转头瞪我一眼:“哦,现在写上去啦?不写上去你们就不听是吧?”
我更好奇了:“您这话的意思,是说这条规则之前没有吗?”
“当然没有啦,”柳重光下意识回我,没好气的反驳道:“要是有的话,你们这群小年轻早早愿意听话,我又何必来来回回的这么提醒哦。”
“……那,这条规则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您有印象吗?”
他拿着一只干净的一次性纸杯和半块压缩饼干回来,又莫名其妙看我一眼,“你这个小朋友问的问题都奇奇怪怪的,我都说了之前我一直在提醒,那肯定是在我来之后才有人注意到,然后把要求写上去的嘛……呐,这个给你,这个点过来估计也没空吃饭,先拿着个垫垫肚子吧。”
我老老实实听着旁边小老头的一堆碎碎念,盯着那半块明显不是来自自动贩卖机的压缩饼干,漫不经心地随口又问:“这东西吃多了劳累肠胃,我去食堂帮您弄点热食吧。”
小老头又飞快摇头:“诶,不要不要,食堂东西不干不净的,我都不爱去呢,你也要尽量少去。”
就这么一会功夫,他已经很自然地接走了我手里的那本书,直接开始检查里面的问题了。
我拿起半块饼干,又轻声问:“老师,您把这个给我了,您吃什么?”
“我一天天坐着不动消耗不了多少,你们年轻人运动量大,拿去吃嘛。”
我没再说话了。
半块压缩饼干放在旁边,一次性水杯散开热气氤氲,稍稍模糊了老教师紧蹙的眉头。
他看起来实在太正常,正常到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程度,更像是个不属于规则怪谈、而是某个普通学校里的老师。
我看着他的侧脸,此前在图书馆倏然升起的那个念头渐渐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学校自身没有提醒养料的义务。
可是……如果那些提醒,那些让人可以多喘一口气、甚至能让人寻找到求生方向的规则本身,本身就不是学校主动展露出来的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规则,那些要求,就和这老教师正在专注检查的旧书一样,并非从学校自身酝酿诞生,而是来自于他们自身的记忆与经验。
我想,沉栀大概忽略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这座学校里,被一点点修复填满的何止是那张原本空白多处的课表,那间日渐充盈的图书馆。
——有许多人来过这里,拼尽力气,为后来者留下一条求生的路。
第140章
“哦好了好了……你这边没什么大问题,顶多就是这几页的折损有点严重,回头找个东西压一压就没事啦。”
小老头把书递过来的时候,我正给沉栀发一条询问短信,问她还记不记得柳重光这个名字,对方意料之中的一问三不知,只对我仍停留在教学楼这点分外不安。
另一位当事人也不在乎我在这儿玩手机, 笑眯眯的顺口问道:“和小朋友聊天呐?”
“有点担心我一直在这儿呆着,一个人回去不方便,”我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又顺着话题好奇多问一句:“您在这儿一直一个人?”
柳重光对我摆摆手:“和这里的年轻人的风格节奏合不上嘛,习惯了,我反正也是没什么事情,正巧这里清净点,在这儿补补教案看看书,也没什么不好。”
我更好奇了:“听着意思您好像不是这里的老教师,那,您在来这儿之前是在哪儿工作来着?”
柳重光端起杯子的动作闻言一顿,他脸上露出短暂空白的虚无迷茫, 然而这停顿不过一瞬, 很快他眨眨眼, 像是被人抽走了这几秒不到的记忆空隙。
他看着我,满脸茫然:“……不好意思,不过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我盯了一会他的表情,又笑了笑。
“……我说我实习要干什么现在还没个头绪呢, ”我笑眯眯的应道,“认识的老师太少,基本上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趁这机会想要问问,您能不能顺便带我几堂课?”
“也行啊,”柳重光答应的很痛快,又隔着水杯上的氤氲热气冲我眨眨眼,和我板着脸强调:“不过不可以偷懒啊!我这里可是很严格的!有不少事情我都会扔给你去做的!”
小老头说的煞有其事,但絮絮叨叨和我嘀咕半天,叮嘱的大部分也都是分内之事,顶多就是把学生考勤和课堂表现的记录工作扔给了我,弯弯绕了一大圈,最后中心也就是让我在评分的过程中,尽量手松一点。
他并不太喜欢评分的这项工作,对所谓的规定及格率更是能回避就回避,在他看来,除非是完全无法糊弄过去的情况,不然所有学生都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可学校的规则他避不开,也躲不掉,自欺欺人的把任务扔给我,不到五分钟的功夫自己又后悔,和我说要是不知道怎么定,期末就还是交给他来处理就好。
……这倒也不必。
我盯着那份新到手的课表以及附带的学生名单,心想有些事情我说不定还真的能帮忙代劳。
*
柳重光负责的科目也是公共选修课,但大概是老师风格松散,所以也成了学生眼中的逃命好去处,成功覆盖了学校内大部分的活人专业,而对我来说,目前最关键的,是他给出的那份学生名单。
这次上面没有宋渊,不过“白松”的名字赫然在列。
不知是谨慎还是纯粹的胆怯,此前在图书馆他没有回来确认我的情况,后续我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宋渊。
他会主动和白松解释实习教师不会被图书馆的规则处理掉吗?
这个问题轻飘飘地浮在我的心上,大概是直至走入教室、目光对上台下白松那张写满惊诧的脸的那一刻,才慢半拍地想起来。
哦,应该是没有的。
很有意思的一点,他的脸上只有意料之外的惊愕,却没有想象中看见死人复生的心虚恐惧。随即等我坐在了讲台旁边的办公桌上时,白松更是因此隐秘地松了口气,脸上也流露出几分心虚的了然。
早该猜到的。
沉栀能有渠道了解到保留的信息,其他人自然也有方法知道;看起来白松应当是通过某种方式了解到了这件事,而现在在他的理解中,我应当就是那个已经被成功转化为学校npc的对象。
他的眼神现在看起来太平静,平静到仿佛一点也不担心我这个被陷害的对象会在课堂上公然给他穿小鞋。
我以一种较为刻薄阴暗的心态仔细琢磨了一下,随即得出一个结论:
这不是第一次了。
看他这样从容冷静,飞快接受现实的姿态,应当也不止是“经历过几次意外”就能含糊解释过去的程度。
我没记着动作,也没有继续捕捉白松的行动,和台上开始准备东西的柳重光一样,在办公桌前低头开始随意写写画画。
柳重光没有点名的习惯,一向都是默认全员到达,这节课的学生名单就放在我的手边,除了之前比较在意的白松之外,还有一个名字也在上面。
台上老师已经清清嗓子准备开始,随即教室大门被突兀推开,一道修长影子风一样窜了进来,和之前那堂课一样,谢长夏依旧踩着最后一秒的时间冲进来,又在看见办公桌旁边的影子时,硬生生一转步子,直接冲着我就来了。
门缝后影子徘徊不散,莫名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幽怨情绪。
正正好好坐在我对面的谢长夏也同样盯着门口的影子,见对方慢吞吞地离开,也十分清晰的松了口气,他并没有多问我为什么坐在这儿,只露出个十足灿烂的笑脸,随即便在柳重光的沉默凝视中乖乖坐好,不再到处乱看了。
……
课堂正式开始的前五分钟,我是这么想的没错。
然而随着台上老教师催眠曲一样的舒缓调子持续进行,我手边的笔也不知不觉从原本的写写画画渐渐停了下来,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撑着脑袋,防着自己一脑袋磕在桌板上。
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一亮,陌生短信后面的简单笑脸惊得我瞬间睡意散去大半,偏偏眼尾余光瞥见旁边的谢长夏在书本斜角后面敲敲打打,紧接着另一条短信也跟着过来了:
“之前和老宋要了号,但是想着您不知道这茬,我贸然发信息多少有点不礼貌,就没和您提过。”
“不过现在没事了,老师你是第一个在柳老课堂上如此明显想要睡觉的,您比我不礼貌多了(笑脸)。”
“老师老师~您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呀~您这么看着我,台上那位注意到不会生气吧~”
我:“……”
我抬头,对上一张早有准备的无辜笑脸。
能说什么呢,看他如此熟练踩点上课就该知道,这小子骨子里就不是个老实性子。
我略过那些有的没的,直接回复:“这节课你和宋渊不是一起?”
对方打得很快:“我俩不是一个专业,除了那种公众大课会选在一起碰头,其他时候尽量不选择重叠科目。”
我:“那白松呢?他和宋渊看起来关系不错。”
谢长夏:“老宋跟谁都行的,您默认那小子是学生里面默认的头头就行了,哦,不过和学生会那种情况还不太一样。他自来就擅长这个,脑子好用判断靠谱,同学都乐意听他的。”
谢长夏:“我不行,我更习惯一个人行动,别的不说,没几个家伙乐意和我一起踩点上课。”
谢长夏:“老师问这个干什么?老宋欺师灭祖了?”
我:“差不多,不过不是他。”
谢长夏:“?”
我:“图书馆那次,白松递给我一本书,我没拿住。”
这句话发过去后,对方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我察觉到审视的目光从桌子对面望了过来,我便也跟着转过头,和之前的谢长夏一样,冲他露出个十足无辜的笑脸。
这种情况,这种氛围,说“那你现在怎么样了”,好像更类似某种敷衍的废话。
我没和谢长夏怔愣的目光对视太久,低头又发了一句过去:“你看起来不太害怕的样子。”
“至少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震惊。”
谢长夏沉默了一会,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说实话吗?说实话就是,我知道白松是个什么东西,他会干出这种事情,我不觉得奇怪。”
谢长夏:“我知道他迟早要发疯,但我没料到他居然会真的在宋渊的眼皮子下面动手……”
我:“那他干了。”
这次,年轻人沉默更久,垂着眉头在桌子后面抓耳挠腮,最终眉头紧蹙,双手交叠置于下颌处,做静默沉思状。
我看了一会对方忧郁沉思的姿态,又补上一句:“而且没猜错的话,大概率不止一次了。”
谢长夏动作一僵,回了一句意料之中的疑问:“虽然冒昧,不过您有相关证据吗?”
这倒是没有的。
我:“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判断一个人正常,但我知道怎么判断一个人不正常。”
谢长夏:“谢谢老师,但是老师你不要把话题说的这么危险,好像您之前呆的地方是什么终极修罗场,没遇到过什么正经正常人似的,给人压力好大……”
不客气,虽然从字面意义上来说好像也真差不多。
眼下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和平年代的小孩子道德底线太高,做事情总是难免心慈手软,之前看宋渊的反应差不多就是这个类型,要是再冒出来一个谢长夏也要犹犹豫豫地挡着,我怕是还得再重新调整计划……
我这边正琢磨着,谢长夏已经发了一条新的过来:“不过既然如此,咱们什么时候动手?是直接找个机会,还是老师想要再等等?”
我:“?”
我:“同学你怎么接受这么快?”
谢长夏:“因为也算早有准备?老宋总习惯让我冷静点,但我觉得能在这种地方随意发疯的人出去也危险,与其等到他们真的犯错的那一天,不如找个理由早点动手更干脆点。”
谢长夏:“而且他现在确实已经对您动手了,不是么?”
我抬头看对面的谢长夏,年轻人对我弯弯眼睛,依旧笑得乖巧无辜,坦然透出一种仿若野兽般的、太过纯粹的冰冷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