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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女儿[西幻] 烹鲲 18514 字 1个月前

第101章 051蠢货女孩们按照伊莱的要……

女孩们按照伊莱的要求,将那满满两大托盘的餐食在桌案上放好。

她们牢记着自己的职责,不厌其烦地再度提醒伊莱要尽快喝完那碗蛤蜊汤——“要是再热一遍,味道也没有现在好了!”

直到见到伊莱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还走到了那碗蛤蜊汤前,尽职尽责的女孩们这才肯从托盘上拣起了两片面包。

“伊莱大人,祝您有个好胃口!”

“希望这是让您满意的一餐!”

说完了祝福语,临走之前,女孩们还恋恋不舍地朝角落里高挑的少女投去艳羡的目光。显然,她们非常渴望被伊莱留下来帮忙的人是自己,似乎愿意为了接近伊莱,付出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女孩们虽然羡慕到了近乎狂热的地步,但她们纯真的眼眸里并没有嫉妒,其中更矮小、活泼一些的那个女孩,还以细若蚊鸣的声音同少女道:

“姐姐,一定要把那个魔鬼烧得干干净净!绝不要给它任何再伤到伊莱大人的机会!”

她朝缄默神侍打扮的少女做出了一个具有鼓励意味的手势,然而转过头来,却意外发现伊莱正盯着自己!女孩的脸立刻泛上了淡淡的红,她很是不好意思地冲伊莱笑了笑,不敢再看伊莱的反应,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追上了已经走到外面的同伴。

长长的走廊放大了女孩们的窃窃私语,窸窸窣窣的声响搔着伊莱的耳朵。

她们语声带笑,短暂的交谈像是冰雪消融时在枯枝上跳跃的小鸟的交头接耳——

“女神啊!什么时候伊莱大人能正式成为祭司?要是他以后能做大祭司,我们的日子会好过很多吧!”

“是呀!所有的大人里就属伊莱大人最好!你看,伊莱大人眼睛眨都不眨地就送了我们面包,他可从来没有管我们要过什么回报,而且,你注意到没?伊莱大人从来没送过那些男孩儿东西。”

“没错!我敢说,等伊莱大人再往上升一升,他绝对会把第五条改掉,让我们和那群男孩儿一样,天天都能吃到面包!”

“那当然啦!伊莱大人有一颗金子做的心,要不然女神为什么最眷顾他?每次他见到我们在喝荞麦粥,都皱着眉,有一次我听见他跟后厨的嬷嬷说——”

对于女孩们的夸赞,伊莱并没有显露出什么喜悦的情绪,他甚至隐约显出几分厌倦。

他完全没动那碗处于“最美味时刻”的蛤蜊汤,径直走到书架前,将那把自阿尔身上收缴来的匕首拿了下来,迎着一束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欣赏着这把年头不短的匕首。

伊莱随手用匕首指了指门,明媚的阳光从匕首的鞘壳上折过去,掠过规规矩矩站在角落里的缄默神侍,刺得她眼睛微微眯了眯。伊莱扬了扬下巴,以一种懒洋洋的语调发号施令:

“把果酒放下,再去把门关上。”

他摩挲了一下明显有磨损痕迹的鞘壳,它的尾部触手圆润、光滑,一看就是一件备受主人喜爱、常常使用的物什。伊莱专注地打量着鞘壳上的痕迹,像是在琢磨那些痕迹的由来,它头也不抬地叮嘱道:

“门一定要关紧、关严。记着,千万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臭气熏天的东西溜进来。”

被遮掩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少女不言不语,谨慎地守着“缄默修行”的规矩。

她只微微点了一下头,便找了一处合适的空地放下了手里的双耳陶壶,随即就无声无息地——是的,她不仅不用嗓子发声,连脚步都尽可能地控制得没有声响——缓慢地走到了门口处,用戴着长手套的双手阖上了那扇门。

少女把缄默践行得很好,全程只有需要养护、维修的门轴发出了一点吱呀声。

在门阖紧的那一刻,伊莱用匕首敲了一下摆着餐食的桌案,看不出是不小心的碰撞,还是故意而为之。

“你在我们神庙,适应得还好吧?”

他抬起一张笑脸,和气而慢条斯理与站在门口的少女攀谈:

“之前,我也和来自别的神庙的神侍打过交道,他们都说更喜欢我们这儿。有几个自称去过中心城的神侍还非常笃定地说,这里比中心神庙都要好。不过,我不太信他们的话,觉得那只是恭维。”

伊莱轻笑一声,把手里攥着的那把匕首从鞘壳里拽了出来。

“于是——前年,我找机会去了一趟中心神庙,确实,不出我所料,他们说的都是恭维话——当然,这里绝对不差,只是一和中心神庙做起比较,实在是相形见绌。差距最大的莫过于装潢,你见过、或者听说过中心神庙的装潢吗?不是什么俗气的金银,也不是寒酸的花花草草,更不是一堆莫名其妙的画——”

伊莱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干净的帕子,一寸一寸仔细擦过面前银亮的锋刃。

这把匕首寒气森森,带着一种气势汹汹的杀气,识货的人都能一眼看出,这利刃之上不止沾过血,也终结过无数条生命。倘若不隔着这张帕子,就碰触这样凶且利的武器,稍稍有几分不注意,便要留下一道伤痕。

而作为未来最年轻的大祭司,伊莱总尽可能地追求完美无瑕,尽量规避那些不该存在的意外,总在它们处于萌芽时,就将其扼杀。

他听从自己的直觉行事,触碰这把匕首时如此,做别的事也如此。

“你去过中心城吗?见识过中心神庙的收藏吗?哦,抱歉——我忘了你还只是个正在修行的‘缄默神侍’,你还无法拥有这种机会。中心神庙会用一种很特别的材料装点穹顶,说真的,我一直很想找个机会试试——”

伊莱握着那把擦得光可鉴人的匕首,一步一步地走近角落里的缄默神侍,出乎他的意料,那少女不退不让,竟是直直地与他对视。

那双绿莹莹的眼眸像是撷取了最新、最嫩的叶子的色彩,只看一眼,便能嗅见雨后湿漉而又清新的气息。

伊莱觉得,面前的少女其实也很适合成为自己的追随者,但很可惜——

他毫不犹豫地朝着少女的头脸挥去匕首,语气温柔:

“试试要是也把你们的尾巴点缀在穹顶上,这里看上去会不会与中心神庙更加相差无几。”

尖利的、属于人鱼一族的锋刃瞬间划开了遮掩相貌的织物,洁白的纱巾立时粉碎,显露出一张犹带稚气、却冶艳非常的面容,将主人的身份展露无疑。

“你混进来之前,都不好好研究一下吗?要知道,那些派过来的缄默神侍,可没有一个是你这种绿眼睛!你的伪装也太拙劣、太可笑了!”

幸好少女身姿灵巧,因而匕首令她裸露出来的红并不是液体,而是飘逸的发丝。

伊莱的目光留恋地扫过少女的脸庞,真可惜,这是条人鱼。

要是让这么低贱的物种做自己的追随者,也太过荒谬可笑!且不说大祭司会不会应允,其他的预备祭司绝对会常拿这件事揶揄自己。尤其是科林,他势必会在背地里会讲最多的闲话。

“像你这么蠢的人鱼,就算是用最上等的香料把你炖了,那锅肉也只能拿去喂狗。”

人鱼好像并没有与伊莱对话的打算,她肉眼可见得变得愤怒,一双绿眼睛里翻涌着骇人的怒火,牙齿瞬间变得尖利,犹如野兽,闪着金属光泽的爪子当即朝伊莱挥去。

真是低贱的种族,居然连最基本的情绪都无法控制。

伊莱轻轻松松用手中的匕首挡住了人鱼的攻击——这一点比他预料的还要简单。人鱼的爪尖击打在陨铁制成的鞘壳上,发出清脆而响亮的一声响。

她的脸上快速地掠过一丝痛苦之色。

伊莱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感到一种强烈的快意,他乘胜追击——果然,常年蜷缩在阴暗海域、只敢躲在礁石和风浪之后作祟的种族战力平平。

到了陆地上的人鱼似乎仅能算得上敏捷,传说中的什么凶狠、狡诈完全看不出。伊莱将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人鱼只能一次次凭借自己那份可笑的“敏捷”勉强从他手下逃脱。

伊莱越打越觉得,这条人鱼从哪里看都不配成为自己的追随者,留给他偶尔解解闷、打发时间倒是还算凑合。

他可以找一处池子,把这条人鱼安置进去,听说她们的歌喉堪称天籁,但见识过人鱼的“真正战力”后,伊莱没敢对她的歌声报以太大希望。

“喂!蠢鱼,你不会是个哑巴吧!到现在你都没发出过一点声音!你难道是因为这个,被你的族群丢了出来?!”

然而伊莱充满嘲讽意味的笑容刚扯出一半,人鱼便毫无预兆地朝着伊莱的脸上抓去——

起先,伊莱并没把人鱼的攻击当回事,他按照方才的经验,顺着人鱼的动作躲避,却没想到这一次预估错误,她的速度不仅陡然快得惊人,还在半途中猛地变了方向。

饶是伊莱反应再迅速,左脸还是被人鱼的爪尖划下了长长的一道伤痕。

那道并不算深的伤口倏地传来一阵如同被烈火灼烧的疼痛,这痛似乎顷刻间便灼穿了皮肉,伊莱的整张脸,连同他左侧的牙齿都开始剧烈地疼痛。

他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疼痛难忍的脸庞,发现自己的整张脸都在痉挛,口齿不清地急呼:

“你……你有毒!”

人鱼打了个哈欠,极其不屑却又兴趣盎然地盯着伊莱扭曲的面孔看了又看。

“蠢货,你居然连这都不知道。”

她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拿出了那把被伊莱紧紧攥住的匕首,刚要将那把匕首刺进伊莱的胸膛,就被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喝住:

“莉塔,别杀他!”

第102章 052绳索尖利的锋刃应声停下……

尖利的锋刃应声停下,高悬在颤抖不停的伊莱头顶。

莉塔稳稳地握住那把匕首,急切地循声望去。正好瞧见因手脚被绳索束缚、一路努力挪动到内室门口的阿尔。

若是在往常,人鱼一定要趁机调笑一番阿尔这时的狼狈。可在这种情形之下,莉塔只觉得一颗心仿佛瞬间扎进了千万根的细刺,又接着猛地浸进了滚烫的盐水里。

莉塔那双原本总是含着笑的眼睛瞬间变了模样,眼眸的绿色不再像是来自才下过雨的密林,而像是属于地狱里熊熊燃烧的火焰,或者源自一锅连气味都笼罩着死亡阴影的魔药。

“他该死!”

莉塔生生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饱含怒意的眼睛野兽般凶狠且狰狞地瞪着伊莱,杀意尽显。

她长长的爪尖再度显露出来,与手里的那把匕首一同逼近伊莱的头脸,人鱼看上去似乎随时都可能失去控制冲过去,把瘫倒在地的伊莱撕成碎片,再一口一口地咽进肚子。

“我明白,莉塔,但你不能杀他。”

瞧见她眼神的阿尔把“不能”这两个字咬得无比清晰,语气中隐含无奈。

但被这种目光笼罩的伊莱根本无暇关注莉塔的怒火,莉塔的人鱼毒素已将他折磨痛苦非常,他瘫倒在地,伊莱把身子狼狈地蜷缩成一团,不停地低哼、啜泣,发出的声响越来越大,自己却浑然未觉。

“女……女神在上……”

听觉比人类敏感、又痛恨伊莱的莉塔当然厌恶他此刻的吵闹,尽管伊莱只是称颂祂的名号,莉塔却嫌恶地把眉毛皱得紧得不能再紧。一旁的阿尔甚至疑心再让莉塔这样皱下去,人鱼的眉间会多上一条深深的纹。

“莉塔,别再看他了,到我这里来。”

阿尔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她试图稳住莉塔的情绪,声音柔和得像是初春时分山涧刚刚解冻的溪流,“你还好吗?和我分开之后你去了哪儿?”

可地上的男人却恰在此时发出了一声稍显尖锐的痛呼,本就烦躁的莉塔被他的声音刺得更是心烦意乱,当下忍无可忍。

“一点儿也不好!我真的受够了!”

不过,哪怕是“受够了”的莉塔也仍然记得要听从阿尔的话,没有采取最简单有效的办法——朝伊莱挥去自己满是“利刃”的手,而是狠狠地踢了伊莱一脚,将这个衣冠楚楚,相貌——哦,也只剩下“衣冠楚楚”了!

只这片刻功夫,伊莱脸上那道被人鱼利爪划出的伤痕已经迅速开始发黑溃烂,甚至那整整半张脸都完全肿了起来,别说再瞧不见半分昔日的英俊,就连熟识伊莱的人要认出他来,都有很大难度。

预备祭司被做缄默神侍打扮的人鱼一路踢到了那张摆满食物的餐桌之下。桌子上的杯碗盘碟震颤着,发出抗议般的清脆声响。伊莱似乎痛呼了一声,也似乎是口齿不清地骂了一句什么。那声音虚弱而无力,瓷器碰撞的声响瞬间湮没了它。

“莉塔——”

“阿尔,我——我只是让这个蠢货滚得远一点!他太碍眼了!”

眼见伊莱滚进了餐桌下,被长长的桌布罩住,莉塔才忙不迭地为自己解释。她眼神中的凶狠褪去了许多,恢复了些往日里的狡黠灵动,她以一种带着点孩子气的语气埋怨道:

“也太吵了!吵得我头痛!”

莉塔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暗暗遗憾——这个蠢货比她以为的更重一些,她使出的力气没有计划好,有些小了,以至于没能让伊莱撞翻那桌食物,少了一场“趣味横生”的滑稽剧可以欣赏。

“阿尔,你不用担心!”

但随即,莉塔便把这点遗憾从心头上彻底拂去,用匕首指了指门外,神色中流露出几分对神庙的不屑。

“我注意看过了,这附近都没有什么人,杀了他,我们照样能轻轻松松地出去。”

她生怕阿尔听信了神庙那些神乎其神的宣传,还忙不迭地又解释道:

“那些什么‘神侍被女神眷顾,是女神的宠儿’、‘伤神侍是重罪中的重罪,会被女神责罚’,都是谎话。阿尔,要是真把这种货色除掉了,哼,女神只可能会奖赏我们!”说着,莉塔的一双眼睛直往阿尔的脸上瞄,手里的匕首则是不安分地朝着桌布隆起、颤抖的位置挥了挥。

“相信我,我的动作会很快的!只要一下,就能把他处理得干干净净!”

听了莉塔稍显诡异的自卖自夸,阿尔很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有时候,阿尔真有点怀疑莉塔其实还没有成年,但约瑟芬她们也犯不着在这件事上哄骗她。

阿尔举起自己还被附魔绳索紧紧缠绕的手腕,朝显然已经把此事忘得彻彻底底的莉塔晃了晃,似嗔非嗔地问:

“所以,‘动作很快’的莉塔,你打算什么时候给这些绳子来上‘一下’?还是你觉得我该受一点惩罚?”

“我……阿尔,我……只是忘了……”

莉塔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她整条鱼有一瞬完全僵住了。她方才满心满眼都在研究如何替阿尔“报仇”上,竟然把这桩最要紧的事忘在了脑后!

缓过来的第一刻,莉塔就手足无措地奔到阿尔面前,愧疚地低着头,完全不敢去看阿尔的神情,臊眉耷眼得像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她碰触阿尔的手腕,观察绳索状况时,更是拿出了十二分的小心,动作轻得阿尔都感觉不到。

阿尔没想到莉塔会因为这桩小事如此沮丧,有点讶异地轻轻推了人鱼一下:

“莉塔?你怎么了?我没怪你,我只是跟你开玩笑。”

莉塔盯着横陈在阿尔白皙肌肤上的那一大片深色,纤长的睫毛微微发颤:

“嗯,我知道。”

人鱼回答的声音闷闷的,在确定好下刀的位置后,她并没直接用匕首替阿尔割断绳索。

莉塔嫌弃这把过去属于约瑟芬、现在属于她和阿尔的刀被那个蠢货触碰过。可她现在却没办法惩治那个蠢货……

她感到胸腔之中像是被泼进去了一大盆冷水,不再熊熊燃烧着一团滚烫的火,而是翻涌着滚滚呛人的黑烟。

莉塔讨厌这种感觉,不只是无法接受自己出现了疏漏,没能第一时间替阿尔除去束缚她的绳索,更主要的是她厌恶自己总是没办法及时帮助阿尔。

那次,尽管她尽了最大的努力,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船上,但还是让阿尔的脸颊上有了伤。而这一次,莉塔不仅不敢去想自己再晚一些,阿尔会受什么苦,最令莉塔羞愧的莫过于自己居然还在某种程度上延长了阿尔所受的苦楚!

她真的不像一条成年的人鱼!情绪,她怎么总是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这次是让阿尔多被绳索束缚了一段时间,下一次呢?下一次会是什么?

莉塔的唇瓣几乎抿成了一条细线,她揪起自己雪白的袍角,用它把匕首的每一处都一擦再擦,才敢屏气凝神地把匕首靠近阿尔的绳索。

“我真的没事,莉塔,我刚才只是跟你闹着玩。再说,这只是小事,迟一会儿根本就不要紧。”

发觉莉塔情绪不对,阿尔再度解释,但人鱼的声音还是闷闷的。

“嗯,我知道。”莉塔头抬也不抬,一双眼只盯着那道流光溢彩的绳索。

“阿尔,你别乱动,我要开始割了。”

好吧,这是一条有些笨头笨脑、很喜欢跟自己过不去的人鱼。

阿尔虽然不清楚莉塔的内心戏,却也很快意识到自己没法说服这条一根筋的人鱼,让莉塔在短时间内不再纠结这点不值一提的马虎大意。

女神啊!阿尔都不觉得这算什么!为什么这点鸡毛蒜皮还会把这条往日里大大咧咧的人鱼困住——

嗯,也不能说是“大大咧咧”,阿尔猛地记起莉塔因为自己肩膀上的淤青而恼怒的人鱼。在她的事情上,这条人鱼总是很细心,哦,也不只是她的事情上,莉塔在辨别精灵和妖精所表现出的态度、情绪上也很敏锐。

这是一条情感细腻、敏感警觉的人鱼。

阿尔把自己要叹出去的那口气生生咽了回去,她知道要赶紧把这条鱼从纠结的漩涡里揪出来。

她用手指轻轻捏了捏莉塔近在咫尺的脸颊,笑着把人鱼不久前的语气模仿得足有六成肖似,还怪模怪样地朝莉塔眨了眨眼。

“好吧,‘动作很快’的莉塔,希望你‘只要一下’就能把我解救出来!”

全神贯注的莉塔没想到阿尔会搞出这种花样,心下一松,被这个蹩脚的逗弄惹得噗嗤一笑,人鱼周围缠绕的阴云瞬间消散了大半,她还顺着阿尔的话道:

“是的!这回绝对‘只要一下’,我就能把这条绳子处理得‘干干净净’。”

人鱼恢复了一贯的神采,微微扬了扬下巴,看准位置,就信心十足地将匕首贴上了那条阿尔怎么也挣脱不开的绳索。

然而,寒气森森的锋刃不过将将挨上去,还没等莉塔有“割”的动作,这条萦绕着光芒、怎么看都很不同寻常的绳索便倏地断裂开来——不仅立时失去了不久前的光彩,还陡然变得疏松。

它松垮得完全不像是一段绳子,更像是某个人随便采来的一些参差不齐的枯草,胡乱揉搓成的一团废物,松散得仿佛连最基本的长条形状也快要维持不住。

并且,当莉塔把匕首对准阿尔脚腕上的那道绳索时,也立即发生了同样的情形。而这些被割断了的绳索更是脆弱到了极点,只要被轻轻一碰,就会当即化为粉末。

阿尔讶异地拣起匕首细细端详,要知道那两条绳索可都是货真价实的附魔物品!哪怕它们都只是普通绳索,出现这一幕也很诡异。阿尔不禁怀疑起绳索的来历。

“莉塔,这是哪来的匕首?是你们人鱼自己锻造的吗?我还从没听说过人鱼有这方面的技能。”

“当然不是!”

莉塔使劲摇了摇头,她捻着附魔绳索所剩无几的粉末,面上也是同样的难以置信。祖母约瑟芬的手上也有几件附魔物品,可无一例外都很强韧,莉塔实在不理解绳索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祖母说是一条什么红龙送给她的,哦,好像是一位地下城的矮人大师锻造的。”——

作者有话说:又是轮空的一周,默默更新qwq

第103章 053老师“你如果想修好这把……

“你如果想修好这把长弓,最好去一趟地下城。”

列迪希亚的指尖拂过弓身上的裂痕,语气平和地陈述,“虽然雾霭密林的工匠是公认的技艺非凡,但在锻造武器方面,的确还是矮人更胜一筹。”

她把长弓递还给坐在自己对面的精灵,与这位自称“洛拉”的访客对视。

“这把长弓受损太重,要想让它恢复如初,恐怕你得去找一位矮人工匠问问看。不过——恕我直言,这把长弓已经没什么修复的必要了。”

一旁的赫蒂发出了惊讶的一声“啊”,她正在忙着把清洗好的浆果放在一只水晶碗里。

赫蒂之前听说祭司去了神庙那儿,还以为列迪希亚会和那群爱绕圈子、酷似妖精的难缠人类耗上很久,便一直没急着去清洗浆果,可没想到列迪希亚竟然早早地就骑着飞马回来了,故而赫蒂现在不得不兵荒马乱地忙来忙去。

她将最后几颗还带着水珠的浆果匆匆摆进水晶碗,转过身把这满满一盘新鲜可口、斑斓多彩的浆果推到了桌子的正中间。

“尝尝我今天采来的浆果,祭司,我给你采了你最喜欢的丝勒莓!”

赫蒂说着话,目光随即便掠过桌子正中间的那碗浆果,落到了列迪希亚面前那把支离破碎的长弓上,她好奇地望向神色平静的洛拉。

“这把长弓——是用很好的木料做的吧?弓弦好像也很不一般……祭司,这么好的长弓,怎么就不值得修了?”

列迪希亚从水晶碗里取了一颗深红色的野霉,不得不说,尽管赫蒂刚才很是手忙脚乱,但或许是因为身为精灵的天生禀赋,对美有着非同一般的感知,赫蒂的摆盘依旧赏心悦目。

“你不是一向对武器都不感兴趣吗?”

祭司没有为好奇的赫蒂解惑,反而追问起了她,列迪希亚直直望向年轻精灵犹如春日天空的蓝眼睛,“赫蒂,这么惦记别的精灵的弓箭,你自己的弓箭呢?这个月我好像都没看见过你在练习箭术。”

“我——”

偷懒被戳破,赫蒂心虚不已,眼神飘忽,一双手更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浓密的睫毛很快便沮丧地耷拉下来,她支支吾吾地答道:

“祭司,我……我觉得我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列迪希亚慢条斯理地吃掉了那颗小小的丝勒莓,神色没有因为这种浆果特有的强烈酸涩而发生任何变化。她注视着自己沾染了一点果汁的指腹,用随身携带的巾帕细细擦拭干净,语气既轻得像是雏鸟刚生出的绒毛,又重得像是一只能够带着一切坠入幽暗海底的锚。

“不练习箭术,就想成为雾霭密林最优秀的弓箭手?赫蒂,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不可能所有的精灵都让着你,不是所有的精灵都是海洛——”

“祭司大人,您知道,我不可能成为最优秀的弓箭手!”

祭司带着浓重训诫意味的话还没有说完,赫蒂原本一张红润的脸就变得苍白,她先是拔高了音量打断了列迪希亚,接着便倏地泄了气,小声地、怯懦地哀求道:

“祭司大人,您别这样,这里还有洛拉呢!”

或许是意识到了这样很让赫蒂难堪,也可能是本就没打算深究,列迪希亚顿住话头,瞄了眼访客洛拉。这位精灵从头到尾没什么反应,眼下正全神贯注地打量着水晶碗外壁上缓缓流下的的水珠,这时,祭司始终不变的神色才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回去好好练箭术吧,赫蒂,天赋不能决定一切,就算你成为不了最优秀的弓箭手,也至少该成为一个优秀的弓箭手。”

列迪希亚点了点水晶碗的边沿,声音听着有些疲惫。

“另外,谢谢你今天的浆果,不过,以后不必再为了我这么辛苦了。”

这句话所蕴含的送客意味异常明显,赫蒂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然而瞥见列迪希亚明显转冷的神情后,赫蒂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再说,

“好的……祭司大人,我这就回去练箭术,我……我一定会努力的!”

赫蒂勉强同列迪希亚不知是真是假地表了一番决心,就准备要离开,她轻轻扯了一下洛拉的衣角,朝着这个不属于雾霭密林的游荡精灵连使眼色,无声地说了句“跟我来”。

“洛拉先留下。”

列迪希亚又轻轻将长弓来回摩挲了一番,头也不抬地道:

“关于这把长弓,我有话要跟她说。”

赫蒂又惊异地“啊”了一声,始终保持安静的洛拉这才有了些反应,她对赫蒂安慰地笑了笑,随即应声道:

“好,列迪希亚祭司。”

在赫蒂将那扇门关紧,不情不愿地离开后,列迪希亚把盛满浆果的水晶碗推向了洛拉。

“尝尝看,赫蒂不擅长射箭,却很擅长找浆果。”

朝向洛拉的那一侧有很多白色的浆果,列迪希亚介绍道:“这种白色的只有雾霭密林有,这几年也越来越少了,我有个学生很喜欢这种浆果,她叫它‘甜莓’,一到这个季节,她总会费尽心思去搜罗这种浆果。”

洛拉拣了一颗“甜莓”,这种浆果生得圆滚滚,大小和指头差不多,摸起来偏硬,一口咬下去,清甜的汁水充盈了整个口腔。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这种浆果只有最开始尝起来甜,没过多久甜味便会淡下去,越来越接近于没有味道的水。并且吃得越多,越尝不出“甜莓”的“甜”,反而会慢慢尝到一种苦味。

“您真是个好老师,连学生的喜好都记得那么清。”

洛拉又从水晶碗里拣出了几颗“甜莓”,她一颗一颗地码在一起,夸了一句列迪希亚。

“是吗?”

列迪希亚注视着洛拉礼节性的僵硬笑容,她的目光一寸寸地拂过这个雾霭密林的访客。

“很多人都喜欢夸我是个‘好老师’,可我从来不敢这么认为。我总是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可能不经意间出了什么错。”

“您多虑了,正是因为您是一个好老师,才会容易产生这样的困扰。”

洛拉捻住一颗“甜莓”,礼节性的僵硬笑容里多了些真诚的宽慰,“您不该太苛责自己。”

迪希亚再度盯住洛拉那双熟悉的、令她心生惶恐的蓝眼睛。

“是吗?”

精灵祭司攥住了那把长弓——

那把她亲手做给学生赫蒂、又被赫蒂转送给她的另一位学生的长弓。

“如果我真的是位好老师——”

受损弓身的一根刺扎进了列迪希亚的掌心,她依旧面无表情,声音有了细微的起伏:

“那么海洛伊丝,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原本僵硬、客套的对话被列迪希亚的这句问话直接斩断了。

列迪希亚没有松开那把长弓,坚定地维持着与自称洛拉的海洛伊丝的对视,却到底还是把许多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为什么雾霭密林最优秀的弓箭手会折损了她的长弓?

为什么列迪希亚最骄傲的学生要隐藏她的身份?

为什么她的海洛伊丝会沦落成一只四处游荡的精灵?

列迪希亚盯住化名为“洛拉”的海洛伊丝,眼睛一眨不眨。

“……总之,那条什么红龙被我祖母打得牙齿都掉了一颗,他根本赖不掉那笔账,只好灰溜溜地把这把匕首给了我祖母。”

伴着伊莱隐隐约约的啜泣声,莉塔只用了几句话,就绘声绘色地展现出了约瑟芬与红龙缠斗大获全胜,赢得匕首的“辉煌”事迹。

“不过,这把匕首现在的鞘壳是后配的,原来的鞘壳上嵌了很多又大又闪的宝石——你也知道龙的审美,而且密密麻麻地全是关于龙的浮雕,祖母觉得太花哨了,就索性去找做这把匕首的矮人大师又做了新的鞘壳,把原来的那个卖掉了。”

啜泣的声音渐渐变大了,阿尔留意到莉塔又开始烦躁不耐,连忙开口分散她的注意力。

“还是现在这个鞘壳好,要是嵌了太多宝石,想把它藏起来可不方便。”

“是啊!”莉塔才皱起的眉毛松了些,她先是点头肯定,随即瘪了瘪嘴,不满地嘟囔道:“就是有一点不好,祖母刚卖掉鞘壳,就把那笔钱全花了个干净,你绝对想不到她怎么花的那笔钱,有时候我真不知道祖母她是机灵还是糊涂,她居然——”

“女神在上,我至高无上的主宰啊——”

然而伊莱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危机,啜泣中的他没有控制好自己的音量,祈祷的声音打扰到了莉塔的讲述。

这回,人鱼直接从阿尔的手中抽出了匕首。

阿尔没有预料到人鱼的举动,她手里猛地只剩下了匕首的鞘壳,而莉塔已经一个箭步,拿着匕首冲到了餐桌旁。

“莉塔,你不能杀他!”

“我知道!”

人鱼回答的声音响亮,速度却没有慢下来半分,莉塔气势汹汹地走近那张餐桌——

缀着繁复蕾丝的桌布长长地垂落下来,距离铺着瓷砖的地面仅有一指的距离。

啜泣声、祈祷声瞬间中断了。

像是被某种野兽毫不留情地一口吞下。

从这道狭窄的缝隙,伊莱瞥见人鱼的脚步越来越近,莉塔也瞧见伊莱在瑟瑟发抖。

伊莱近乎崩溃地大喊:

“不!你不能杀我!我是女神最眷顾的神侍!你……你不能杀我!女神……女神会惩罚你——祂会用烈火……用烈火烧死你!别杀我!女神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是吗?”

人鱼没有掀开惨白的桌布,而是通过那道缝隙一把拽住伊莱的脚腕,她想起阿尔手腕、脚腕上的痕迹,它们注定要转为许久也无法消散的青紫——

莉塔当即就将匕首刺了下去。

“莉塔,你还记得那阵钟声吗?!你真的不能杀他!”

“救……救命!”

刺目的红欢快地、雀跃地涌出来。

“我不杀他,阿尔,我只是给他点颜色瞧瞧。”

“啊!我的手!救命!都是废……废物!人呢?!”

伊莱惨叫着,他徒然挥动的手没能找到“救命稻草,而是不小心揪住了桌布。

莉塔将伊莱的手腕、脚腕都刺了个对穿,剧烈的、超过承受能力的疼痛使得伊莱扯住桌布的力气过大,盛着汤汤水水的碗碟顺势跌落在地。

在瓷器清脆的碎裂声中,阿尔死死地抓住了莉塔的手,阻止那把匕首又一次刺进伊莱的身体。

“阿尔,我不会杀了他的。”

“莉塔,这钟声……”

神情急切的阿尔开口说了句什么,可她的音量不够大,莉塔没有听清她的后半句,人鱼刚要叫阿尔再说一遍,耳边就忽地响起熟悉的声响——

钟声,又是钟声。

第104章 054窄门陡然响起的钟声像一……

陡然响起的钟声像一把钝刀,极速地划过眼前的场景,却由于锋刃过钝,让周围的景象随之扭曲成混乱的色块。

在这一片混沌的色彩里,只有眼前红发绿眼的人鱼是清晰的、可以辨识的。

阿尔看出莉塔正在尝试跟自己说什么,但人鱼的话语被钟声吞食得干干净净,她只能看清莉塔变化的嘴型。

她明显感觉到空气也正在变得凝涩,呼吸逐渐变得困难。莉塔的双颊已经泛出了红色,不属于陆地的人鱼下意识地去摸索自己的脖颈,似乎在寻找桎梏自己呼吸的罪魁祸首,想要把它撕碎、扯烂,但她只给自己留下了一片凌乱无章的伤痕。

“莉塔——”

阿尔抓紧莉塔的手腕,阻止人鱼继续贸贸然伤害自己。呼吸不畅的莉塔动了动手腕作为回应,她应该是不想让阿尔为自己担忧,还僵硬地挑起唇角,妄图以一个惨淡的、别扭的笑容哄骗阿尔。

然而身体上的不适哪里是那么容易掩盖的?更何况人鱼脖颈处的伤痕还在缓缓渗出血珠。

莉塔不仅是笑容僵硬,她的整张面庞都被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折磨得像是涂抹了过多的颜料,红色浓烈到像是即将如匕首上伊莱的血液一样悄然滴落至地面。

“莉塔!”

眼见莉塔的情况越发糟糕,阿尔情急之下松开了人鱼的手腕,想要立刻搂住她,更近地查看莉塔的状况。

然而那把“钝刀”——钟声,猛地又变得急促,周围扭曲的色块立时成了翻涌的漩涡。

一股强大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撕扯阿尔,要将她和莉塔强行分离,使得原本简单的拥抱变得千难万难。

钟声,催命的钟声。

呼救在这种情况之下显然是无用功,阿尔咬紧牙关,艰难地朝莉塔伸出手。莉塔涨红的面庞已经泛出了若有若无的紫色,这是个坏兆头!阿尔也觉得自己的脖颈上牢牢地套着一只不断缩紧的绳圈,视野里的光线极速变暗。阿尔的力气也像是转眼间被某个贪婪的小偷摸走了大半,无论如何也发挥不到往日里的水平。

“莉塔……”

如果耳畔处不断响起的钟声是死亡的前奏,这也无关紧要,阿尔抱着最坏的打算想,起码她现在是同莉塔在一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也将永远同莉塔在一起。

唯一让这种“圆满”有所缺憾的是,虽然阿尔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这暂时让她没有被那股力量挟持带走,可这却是极限,阿尔始终碰不到莉塔的手腕。她的指尖与莉塔的手腕总是只差微乎其微的一点点。

阿尔盯住那段“一点点”,希冀借用自己焦灼的目光去弥补那段“一点点”,可她的希冀终究是一场空,随着她的力气渐渐消耗殆尽,她的指尖距离莉塔的手腕越来越远……

就在阿尔的指尖与莉塔的手腕距离两个手掌的距离时,一道泠泠的银白色寒光从阿尔的面前划过。

钟声,连绵不绝的钟声。

它被这道森森寒光刺断,乍然停止,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清脆的、类似玻璃破碎的声响。

下一瞬,阿尔被她不愿抗拒的力气一把拽进那个熟悉的、带着海水气息的怀抱。

她们劫后余生般的呼吸声交缠在一处,紧贴的、急促起伏的胸膛之下,两颗砰砰乱跳的心相继变慢,揽住彼此腰肢的手臂收紧再收紧。

好不容易等到心跳渐趋一致,她的人鱼微微松开她,把手上的匕首收回了鞘壳,人鱼当然没有放过这个嗔怪阿尔的好时机,只是那段窒息像是在莉塔的嗓子里撒了一大把沙砾,使得人鱼最开始说话时都有些吃力。

“真……真讨厌!在这种时候你居然还敢松开我!要我说,你这么笨的人类,就该被最聪明的人鱼狠狠地咬上一口,不!至少要咬三口!才能让你长长记性!”

尽管脖颈上疑似“要命”的绳索已然撤去,但现下腰身上却多了重不断收紧“要命”束缚。

不过阿尔倒是表现得无动于衷,她任凭人鱼与自己依偎得仿佛一体,听着莉塔用有点陌生的微哑嗓音控诉自己,她只从莉塔无限接近于“无理取闹”的话语里感到愉悦和轻松。

真好,那还不是结束。

阿尔当即便把自己的手臂伸到了莉塔的面前,语气里刻意掺杂了几分逆来顺受的委屈。

“好,莉塔,随便你咬。”

“谁要咬你?我……我只是说说,我又不是什么食人鱼!”

莉塔凶巴巴地把阿尔伸出的胳膊压了下去,她的指腹一路划过阿尔的肌肤,莉塔小心翼翼又怜爱十足地将阿尔手腕处的伤痕摩挲了许多遍。

“我听说神庙里有一种特制的油膏,只要涂抹了它,什么伤痕、疤痕都能消失得干干净净,等我去给你偷——”讲到这,人鱼眼珠一转,把这个“偷”字又生生咽了回去,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

“等我去给你找一点,我觉得我们也应该多备点药膏之类的东西。陆地上可真烦人,治伤还要找专门的药膏。要是在我们海底,有好几种水草都可以直接用来疗伤,而且一种比一种好找!”

阿尔笑着看着莉塔,这会儿人鱼的嗓音只有一点点哑了,她忍不住抬起手摸向莉塔的脖颈,人鱼既羞又恼地一躲,语气不善地道:

“你干什么?阿尔,不要动手动脚的!真是的!我在跟你说正经事!干嘛……干嘛莫名其妙地摸我?”

最后一句问话莉塔说得全无底气,她偷偷瞥了眼阿尔,莫名其妙地透出一种奇怪的心虚。

被说的阿尔倒是显得坦荡许多,她收回手,低声劝莉塔:

“下次别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了,就算人鱼恢复得快,你也该注意点。”

不等莉塔回答,阿尔便道:“那种油膏我也听说过,材料据说都非常珍贵,这个预备祭司受了这么重的伤也没有用,估计要到祭司那里去瞧瞧。”

“我知道一条路,能马上到祭司那儿!”莉塔的绿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拉住阿尔的手,带着阿尔急匆匆地往门外走。

她们路过躺倒在地上、眼睛大睁的伊莱,脚步没有慢上半分,莉塔只在即将走出房间时回头施舍给了他一个眼神,遗憾地瞧了瞧伊莱不断出血的手脚。

莉塔当然想彻底解决掉这个蠢货。但想到不久前钟声之后的异状,不必多说,她也明白了阿尔之前说不能杀他的意思。

那是一种类似规则的东西,正在强硬地逼迫她们在界限之内做事。而这个呆板的界限坚决地维护那个可笑的蠢货。

真可惜!她不能够亲手结果了他。

莉塔看了眼紧攥在手中的匕首,祖母给了她一把最好的武器。

“路在那边。”

人鱼笑着拉了拉阿尔,和她一同走向走廊深处。

竖立在她们面前的是一道窄得可怕的门,它藏在走廊的最深处,这扇门的附近既没有窗子,也没有灯盏,哪怕在阳光充足的白天,也显得阴森森的,像是来自一个恐吓孩童睡觉的故事。

阿尔仔细地打量着这扇门,发现门上纵横着条条类似抓痕的痕迹,由于光线实在昏暗,眼力很好的她也并不能确认这一点。

“你确定……路在这扇门后面?”阿尔困惑地、欲言又止地回头看了眼莉塔,好吧,在眼下的这个环境里,最亮的莫过于莉塔此刻的眼睛。

那双眼睛绿幽幽的、写满了藏不住的兴奋。

“是之前那两个给蠢货送餐的女孩说的,她们都不愿意给他们的祭司——亚历克斯送餐,有一个女孩抱怨那个祭司又小气又挑剔,每次还要走很远的路,另一个女孩就建议她从这条路走。”

莉塔好奇地摸了摸面前的门,它便在人鱼的手下“吱呀”一声地打开了。阿尔朝门后望去,除了一片毫无光亮的黑洞洞,什么也没瞧见。

“她说这条路就是阴森了点,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缺点,能以最快速度赶到那个亚历克斯那儿。”常年生活在海底的莉塔并不觉得这条“稍微”黑了点的路有什么“阴森”的,她耸了耸肩。

“我还以为会有多阴森呢,果然她们还都是孩子。嘶,阿尔,你怎么突然捏我?”

“没什么。”阿尔保持微笑,自觉地把莉塔更紧,催促道:

“走吧!我们拿了油膏就赶紧离开这儿,迟早会有人发现那个伊莱出了事的!”

感受到阿尔挽住自己手臂的力度,莉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的“黑”对自己不值一提,对阿尔却不是如此,她讪讪摸了摸鼻子,小心地带着阿尔进了窄门之后。

那条路和门一样窄,它窄到有些地方不得不侧身通过,里面更是没有一处光源。并且,与其说它是一条路,不如说它是一条曲折蜿蜒的隧道,毕竟左右两边不是光滑的、由砖块砌成的墙,而是像隧道的洞壁一样凹凸不平,布满泥沙,那些纷飞的灰尘几次惹得阿尔险些打了喷嚏。

阿尔竭力克制住了自己的生理反应,她和莉塔把脚步放得轻得不能再轻。

这倒不是她们过度谨慎,其实是因为随着她们越发接近这条路的出口,她们越能够嗅见浓郁的血腥气,以及,她们听见一个女孩在男人哀嚎、求饶的间歇里质问:

“告诉我,所有的那些关于生命母树的事,是不是都是假的?”

“你们……你们到底想对那些妖精、精灵做什么?!”

第105章 055孔洞绣着繁复花纹的白色……

绣着繁复花纹的白色长袍被血浸染得斑驳,身着它的男人抬起一张同样斑驳的脸——他五官年轻,脸上的皮肤却并不完全“年轻”,有的部分光滑紧致,有的部分则密布皱纹。

这个怪异的、像是将两张不同年龄段的脸生生缝合在一处的男人佝偻着身子,声音细弱得犹如生命走到尽头的老叟。

“我以女神……女神的名义发誓,作为祂在人间的化身,替祂发声的喉咙,我……我们——”

生得瘦小可怜的女孩不耐烦听他冗长的前缀,她把短刀横在他的脖颈上,“你知道我要听的是什么!不要说那些没用的话!除了回答我的话,再说一个多余的字,我就切断你的一根指头!”

“女神啊!莫甘娜,你……”

男人一脸沉痛,他拖着沉重的身子,慢慢地膝行,靠近手拿短刀的女孩,好像颇为笃定她不会对自己下手似的。

而也的确如此,他越靠越近,女孩只是一再地发出警告。

“说清楚生命母树的事!我再说一遍!亚历克斯!”

“你……你知道,如果不是我——”

“我说了!不要说和生命母树无关的事!”

名为莫甘娜的女孩咬牙强调道,她终于硬下心肠,将短刀往前送去——

可她并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祭司仿佛同时失去了听觉和痛觉,任凭那把短刀在自己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渗血的口子,依旧不屈不挠地用膝盖挪动着前行,反倒成功地迫使莫甘娜将手中的短刀一收再收。

“哦,莫甘娜!看在女神的份上……你不该这么绝情!”

白色长袍上的鲜血更多,配上男人那张丑陋苍老的脸,祭司一时间与那些虔诚的、一步一步跪拜着来到神庙的苦行者的形象重叠,倒衬得皱眉瞪眼的莫甘娜是个十足十的恶人,仿佛她正准备不择手段地迫害一位圣洁的信徒。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亚历克斯!”

短刀陷入更深,血从“渗”转变为“滴”。

亚历克斯再度意识到了面前女孩的优秀,在难以接触到武器、休息时间少得可怜的情况下,在短短的一年间,莫甘娜居然能够将短刀控制到这样精准的程度。

如果她是个男孩儿,他难以估量她的未来,她很有可能成为中心神庙的正式祭司——或许,他的未来也将随之变得更辉煌,至少,他不必为成为大祭司如此焦虑,被迫做那些最腌臜的活计……

“亚历克斯!我真的会杀了你!”

不,她不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莫甘娜绝对不会让自己就这样死去。起码她现下绝不敢杀他,但祭司不会将这句事实说出。

忽地,低头垂眉、做出一副伤心欲绝模样的祭司朝女孩的脚下扑了过去,他吃力地抓住女孩脚上那双老旧的、过大的靴子,姿态卑微。

亚历克斯抬起头,对着女孩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神情。与此同时,他脸上的皱纹也全部炸开,又密又挤地铺在五官周围,祭司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迅速衰老,那张不久前还相当英俊的脸此刻突然犹如一滩腐烂发臭、并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的菜蔬。

但凡是瞧见亚历克斯如今这张脸的,就不可能不感到恶心。而被他抱住脚的莫甘娜本就厌恶他,此时更控制不住地表现出深深的嫌恶,她奋力想要把他从自己身上撕扯下去。

“滚开!放开我!离我远一点!”

“现在你让我离你远一点?”意识到女孩强烈的抗拒和反感后,亚历克斯发出一声尖锐的讥笑:

“如果不是我当年将你从那个贫民窟里带出来!你不是要死在冬天的巷……巷子里,就是要死在某口汤锅里。莫甘娜,你怎么能……我……我只是要你做一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那些妖精……精灵……他们的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控诉般地陈述,女孩却不为所动,她直接朝亚历克斯的胳膊挥下一刀,逼迫他松开抓住自己双脚的手,并像是踩踏虫豸一样狠且快地死死踏住他的手,把那两只皱巴巴、以“爪子”称呼更为恰当的手用力地碾了又碾。

在亚历克斯的闷哼声中,她愤怒地开口:

“我宁愿你从来没有把我带出来过!我宁愿我永远死在那里!”

她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与自己直视,语速很快,“亚历克斯,生命母树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萤火虫酒吧的那些流言!妖精从来没有危害过神庙的利益,可你居然用我的血去下那么恶毒的诅咒!是的,我去翻了那本禁书,我也能看懂那本禁书,我很清楚那不是祝福!那就是诅咒。”

“你为什么要用我的血去做这种事?!让我背负这样的罪?”

意料之外的疼痛的确对这个绕圈子的祭司很有用处,他的有恃无恐在瞧见莫甘娜那双燃着熊熊怒火,以及腹部又挨上深深一刀后悄然熄灭了——显然后者对油滑的亚历克斯更有用处。

他紧紧捂住不断渗血的腹部,面色苍白,他大口大口喘息着,显得狼狈而颓唐。

“我只是在遵循祂的规则,我只是在顺从……顺从祂的指使,莫甘娜,我没有错,我只是在践行祂的意志,是祂……是祂让我这样做的——”

“祂怎么可能命令你做那种事?!”

莫甘娜攥着刀柄,她正气恼地考虑要不要再给亚历克斯来上一刀——很显然,亚历克斯快被鲜血染成红袍的长袍表明他很可能会因为再添一刀去见女神——

这时,她听见利刃破空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