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041“老熟人”疤脸杰克闹出……
疤脸杰克闹出的那一点点波澜很快就消失得干干净净,酒馆里重新恢复了一开始的热闹——
装着酒液和泡沫的杯子粗鲁地撞在一起,客人们讲着口音不同的通用语,时不时往嘴里塞上一大口肉排或者菜蔬,他们不顾形象地咀嚼着,一会儿慨叹玛莎的好厨艺,一会儿大谈特谈最近的收获,吹嘘声不绝于耳。
莉塔没来过人类的酒馆,海底也没有什么酒馆。她的族群里只有祖母和姐姐们,如果在这几条人鱼之间办一家酒馆,感觉仿佛是在进行某种幼崽才会痴迷的游戏。然而莉塔那位身为赏金猎人的祖母却没少出入人类的酒馆,她曾向莉塔提起过几次那里的场景——现下莉塔和阿尔身处的这间酒馆与祖母的描述非常符合,而莉塔自己看来看去,也不觉得这里有什么异常。
“阿尔,是哪里不对劲?”莉塔怎么也想不通,她很小声地问:“连玛莎也不对劲吗?”
“是也不是。”
阿尔瞄了眼厨房的方向,她用眼神示意莉塔看那面刻了不少符号和图画的“菜谱”墙。
“我才想起来,很久以前,我在一本年头很久的游吟诗人札记上看到过和这些非常相似的符号,但是那本札记上记录的符号没有这么清晰。那个游吟诗人说他是在一处荒废了很久的屋子里发现的,写了很多关于这种符号的猜测,他认为这些符号是在向女神表示崇高的敬意。”
阿尔顿了顿,神色有点复杂。
“我当时觉得他的猜测很荒谬,这些符号怎么看也和女神扯不上关系,他甚至没有对这一观点拿出什么论据,只说是‘他认为’。所以我为此还找过我当时的文法老师,想和他讨论这件事。但我的文法老师一直非常钦佩那位游吟诗人,他——好了,话说远了,还有就是——莉塔,你瞧见那几个人穿的服饰了吗?”
专心致志听阿尔说话的莉塔大概猜到了那位文法老师的做法,她贴紧了阿尔,明显感觉到阿尔不是很想提那件事的后续后,莉塔乖巧地没有追问。
“我看见啦。”
莉塔嫌弃地看了看其中有一个男士戴着的帽子,上面有一根非常花哨的羽毛,她小声跟阿尔嘀咕:“我向女神保证!那顶帽子绝对是我见过最丑的东西!天,尤其是那根羽毛!”
“就是那根羽毛。”阿尔笑着点点头,她轻轻捏了捏莉塔一直作怪的手指。
人鱼听得是很认真,但私底下小动作却也不断,她不是用指腹去摩挲阿尔的关节,就是鬼鬼祟祟地想用指尖去搔阿尔的掌心。
被阿尔轻轻一捏后,莉塔立刻老实了许多。
“那根羽毛是螣羽鸟的,在一百多年前,这种羽毛在平民间很流行,常被用来点缀衣物。不过到了五十多年前,这种鸟因为过度捕杀迅速减少,成为了贵族们才能承担得起的装饰。”
“而且由于这种羽毛非常难以保存,只要过上一两年就会脆弱不堪,花纹变形。因此这二三十年来,这种羽毛早就销声匿迹了,只有中心神庙里还有两三根状态还不错的。所以无论如何,它都不该出现在这间酒馆里。”
“还有,刚才那个男人说——”
阿尔讲到了这里,莉塔恍然大悟,她抢着道:“还有,妖精和精灵都已经有快一百年不跟人类直接来往了,他们顶多会和神庙有些交集。”
先前雾霭密林愿意接触阿尔,完全是极特殊情况,一方面阿尔脱离了人类族群,决定同人鱼一起生活,另一方面他们认为那个预言所指的人就是阿尔,急切地希望阿尔能来帮忙。
“好奇怪……”莉塔喃喃道,不久前看热闹生出的兴奋烟消云散,只剩下解不开的困惑,“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没有危险啊?”
“或许有什么别的缘故。”
趁着莉塔冥思苦想,难得安安稳稳地坐着,阿尔趁机帮莉塔整理着那一头披散着的红发,让它们把莉塔的尖耳朵遮掩得更加严密。在这种陌生的环境里,她们都不想暴露莉塔的人鱼身份。
“想不通就不要想了,我们也不是要在这里久留。等我们采购好了物资就会离开,这里再古怪,和我们的关系也不大。”
莉塔点了点头,下一刻,她不佳的脸色就被端着菜的玛莎拯救了——玛莎用实力证明,这间酒馆就算客人再多,她也用不着再雇谁帮忙。
“玛莎,你一个人端了这多东西?!这也太厉害了!”
莉塔的眼睛瞪得溜圆,她看着玛莎端着六盘菜肴和五大杯麦酒走了过来。甚至模样还很轻松,仿佛端着的那些东西再多上一倍,对玛莎也是小菜一碟。
玛莎行云流水般地把菜肴和麦酒都送上了不同的桌子,她脚步飞快,动作流畅得甚至有种独特的、力量的美感。而且不管是菜肴还是麦酒,都没有任何的倾洒,盘沿和杯沿都干净极了。
玛莎得意地笑了笑,她道:
“这算什么?你尝尝我的菜,我的厨艺才是真厉害!”
占据了大半张桌子的那盘炖菜,呈现着诱人的橙红色,里面应当是某种肉类与某种蔬菜块茎,霸道的香气直往阿尔和莉塔的鼻子里钻。
人类和人鱼迫不及待地拿起了手边的刀叉,各自叉了一块——
阿尔尝出炖菜里的肉类是牛肉,汁水充盈,柔嫩醇香。不过这道炖菜里最出彩的其实是那种不知名的蔬菜块茎,它们不但几乎到了入口即化的地步,还完美地交融了蔬菜的清甜和醇厚的肉香。
以至于阿尔和莉塔觉得自己愿意为这份炖菜多长出一个胃,它如此美味,就应该拥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位置。
莉塔接连吃了三大口炖菜,才勉强从这种强力的诱惑中抽离出来一点点,夸赞道:
“玛莎,这绝对是我吃过最美味的炖菜!尤其是这种块茎!你说得对,我想我就算离开斯嘉纳山谷十年、一百年!为了这份炖菜,我绝对忘不了这里!天!我没法想象你做的烤鱼该有多好吃!”
阿尔也连忙咽下嘴里的食物。
“您的厨艺实在是太好了!”也许是由于阿尔没有得到过太多的夸奖,同时,她还不太很擅长夸奖别人,此刻显得有点局促,说的话也很简单:“哪怕是什么王宫的御厨,也没办法跟您相提并论。”
她们的夸奖令玛莎圆圆的脸庞立刻泛出淡淡的红色,玛莎犹如一颗收获时节的红苹果,她颇为欢喜地解释:
“其实不光是因为我的厨艺好,我的食材也统统选用的最好的。”大厨玛莎对这一点很是骄傲,微微抬起下巴,强调道:
“酒馆里用到的所有蔬菜、水果都是我从妖精和精灵那儿进的!味道可不是人类种的那些能比的!”
那个不久前直咽口水的壮汉刚刚得到了他苦等的烤肉和烤蔬菜,听到玛莎这么说,他也停下了自己的大快朵颐,忍不住插话道:
“别看玛莎这里又小又破,但她可是精灵和妖精的大主顾!只有这里离妖精和精灵的领地都近,在别的地方,你们可吃不到这么好的菜。”
随即,壮汉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转了话头,问玛莎:
“哦对了,玛莎,我差点忘记问你!上次妖精给你送的那批蔬菜,后来怎么办了?他们给你换了吗?”
“当然!”敬业的玛莎瞄了眼酒馆门口,没见有新的客人要来,便继续说道:
“那群妖精本来还想靠说好话让我收下那些蔬菜,尤其是里面一个叫卡萝的小妖精!女神啊!我敢保证,将来她绝对是所有精灵里最难缠、最有主意的。我把那半车蔬菜退掉后,她居然还没演够,当着我的面好一顿哭。直到我跟她说,再这样我就考虑只跟精灵来往,她才罢休。”
玛莎皱着眉抱怨:“每次跟妖精打交道,我都觉得脑袋里好像有一堆小人儿在发疯似地敲鼓,脑仁要疼上三天!”
“说真的,玛莎,我觉得你真应该好好考虑一下,萤火虫酒吧就只跟精灵合作,他们那儿就没发生过这样的糟心事。”虽然壮汉在建议的过程中,没抵挡住诱惑,吃了一大块烤土豆,声音含含糊糊的,但瞧着他的眼神,那的确是他发自内心的建议。
“萤火虫酒吧?”
玛莎不屑地哼了一声,“他们懂什么,那儿根本就没有正经菜,只知道卖一些颜色古怪的酒。”
“你别听萤火虫酒吧请的那帮游吟诗人怎么夸精灵,其实精灵的蔬菜总是没有妖精种的好。况且他们个个都态度非常冷漠,恨不得拿着鼻孔看人!我来来回回买了精灵那么多东西,他们对我的态度和最开始没有任何区别。哦,还有,这群精灵——”
说着说着,酒馆又来了一批客人,玛莎连忙走过去招待他们,匆匆对壮汉道:
“等改天,改天我再和你说!”
看了眼又开始狼吞虎咽的壮汉,又瞧瞧满脸笑容招待客人的玛莎,阿尔和莉塔把干硬的面包泡进炖菜里,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尔按了按盘子里的面包,试图让它吸收到更多炖菜的味道,她平静地道:
“很明显,我们的猜测错了,我们不是被他们单纯地丢了出去。”
阿尔的目光掠过墙上的符号、客人衣着上的羽毛,最终落在那桌新来的客人身上。
莉塔顺着阿尔的视线,朝那桌看了过去,她刚舀起汤的手微微一顿,一脸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女神啊!怎么又是她。”
来的那桌客人摘下了他们的兜帽,露出了一双双尖耳朵,哦,其中的一双尖耳朵,还正是她们的“老熟人”。
第92章 042偷听听了玛莎的话后,莉……
听了玛莎的话后,莉塔还心存一丝侥幸,或许卡萝这个名字,在妖精的族群里算一个常见名呢?
就像琴告诉她,在中心神庙,有无数个既愚蠢又自大的人类男性都叫亚历山大这个名字!
然而莉塔这种飘渺的希冀仅仅只维持了不到半刻钟,那群新进门的客人就摘下了帽子,露出了一双双尖耳朵——
最开始时,莉塔的直觉就异常激烈地刺了她一下,但莉塔还在尽力宽慰自己,不可能那么巧!而且这些客人都是金发碧眼,明显是精灵!以精灵和妖精这么多年的龌龊,卡萝绝对不可能——好吧,试图自己说服自己的莉塔,忽地整条鱼僵住了,她看见了走在最后面、矮了所有精灵一截的家伙——
正是那个难缠的、满口谎话的妖精。
她们的“老熟人”——卡萝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玛莎的酒馆,她的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无害的、灿烂的笑容,甚至还有一种隐约的青涩气,这使得卡萝更具亲和可信。然而莉塔却看得牙齿发酸,觉得现在急需用什么磨一磨自己的尖牙。
莉塔身旁的阿尔敏锐地感觉到了人鱼不对劲,她把空着的那只手伸了过来,轻柔地拍了拍莉塔的手臂,戏谑道:
“你再发呆,我就把你的这份面包都吃掉。”
对食物的执念立时把莉塔的神思猛地拽了回来,走神的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那只是个玩笑,她以为阿尔是真的想吃。
于是莉塔低头看了看那块已经浸满了炖菜汤汁的面包,哦,其实也不必再看,光是嗅着那股在鼻端徘徊不去的、面包与炖菜混合的香气,任凭谁都能够感觉得出,这一口咬下去,绝对会是无上的美味和享受。莉塔被它勾得馋虫大动。
不过,莉塔拿起那块泡得松软可口的面包后,只看了眼正盯着自己的阿尔,略微顿了顿——人鱼有点不舍地喉头一动,就把那块自己很是期待的面包递给了阿尔。
“你要吃吗?阿尔,那这块先给你吧。”
人鱼的确让得心甘情愿,但贪嘴的她还是忍不住眼巴巴地盯着那块诱人的面包,一双漂亮的绿眼睛水汪汪的,像是才下过一场小雨的密林。
阿尔忍俊不禁,总觉得这条人鱼时刻都有馋得扑上来的“风险”。这一刻,阿尔特别想狠狠地揉乱莉塔的头发,好好捉弄她一下,可旋即又想到莉塔现在的头发是自己刚刚理顺的,便勉强忍下“作恶”的冲动,不舍得再动手。
“不用了,莉塔,我自己也有。”
阿尔把自己的那块面包有点炫耀地举了起来,她认为手里这种没有完全被汤汁泡软,嚼起来还有些韧劲的面包才是最美味的。
她耀武扬威般地当着莉塔的面咬下一大口,很享受地咀嚼起面包——如果阿尔过去以这样的姿态大嚼特嚼,她绝对要被礼仪老师拉去补上整整半个月的礼仪课。
在头顶王冠的日子里,阿尔吃过不少珍馐佳肴,可觉得与面前的这份炖菜相比,它们都变得寡淡无味。这可能是因为现在不必纠结于每一次咀嚼的幅度、擦嘴的姿势和发出的声响,也可能是由于那时总是她自己一个人对着满满一长桌的食物,更可能是玛莎的厨艺过于高超,或者……
阿尔没有将这个问题纠结到底,她的目光飞快地、仿佛不经意般地掠过酒馆里那桌新来的客人,手下利落地给莉塔舀了一大勺子炖菜,意有所指地对人鱼道:
“好好吃饭,别看来看去的,等晚一点你再嚷着饿,我可不管你了。”
从来没有在阿尔面前喊过饿的莉塔立刻领会到了阿尔的言外之意。
阿尔在“看来看去”、“等晚一点”上都加重了语气,这是在提醒莉塔不要总盯着卡萝看,安心吃她们的炖菜,静静观察,以免引起那些精灵和卡萝的戒备。
“好嘛!我知道啦。”莉塔拖着长音应道,摆出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没再朝卡萝那边望去一眼,但那一双被红发遮掩住的尖耳朵却偷偷翘得高高的,留意着那一桌说的每一个字。
酒馆里的桌椅摆放都很近,她们和那一桌虽然也隔了几张桌子,但实际上并不远。并且其他客人的嘈杂声对于人鱼莉塔而言,也算不上什么干扰。
莉塔就这样一边吃了一勺又一勺炖菜,一边将那一桌的对话全部听了下来——
卡萝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理了理自己那头浓密的深色鬈发,她像是完全没有瞧见玛莎对着自己态度很差地板起了一张脸,仍是笑得甜滋滋地凑了上去,还一把揽住了玛莎的胳膊。
“好玛莎!那车蔬菜你用完了吗?要不要再进一些?哦,我们那儿刚熟了一批浆果,还都是我们的宁芙亲手一颗一颗采摘的,尝着不仅比蜂蜜还甜,还颗颗饱满,要多漂亮有多漂亮,你进一批做甜点吧?好玛莎,我可以给你最低——”
妖精的推销才刚刚展开,就被玛莎毫不留情地掸掉了手,卡萝刚要死缠烂打地再一次揽住玛莎,就听见那群精灵之中一位发色最浅的精灵咳了一声:
“卡萝,我想今天我们来这儿,应该不是为了看你推销浆果的。”
卡萝有点讪讪地收回手来,但又很快恢复如初,任凭玛莎如何冷淡,她都毫不尴尬地大肆夸赞着玛莎的厨艺,点了一大堆玛莎最为得意的拿手菜。
“我的女神啊,你这个妖精,怎么还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玛莎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嗔怒地瞪了卡萝一眼,做势要朝妖精挥出重重的一拳,卡萝却是笑嘻嘻的,不闪不避,很是信任地看着玛莎。于是玛莎这一拳便轻得不能再轻地“砸”到了卡萝身上,尽管心软的酒馆老板没能如愿树立起什么“威严”,玛莎还是努力用硬邦邦的语气道:
“下次你们妖精要是再想拿不够好的蔬菜蒙骗我,不管你们说什么好话,我也不会再收你们妖精的蔬菜了!”
“好玛莎!我以后绝对——”
没等卡萝发完誓,玛莎就钻进了厨房里,做她的拿手菜去了,玛莎的声音远远传来:
“别说那些好听的了!我只看你怎么做!”
卡萝在桌子旁坐下,左右挨着她的精灵都面无表情,卡萝面上的笑容不但丝毫未变,还很亲热地、自顾自地说起了话,仿佛身旁坐着的并不是一脸冷漠的精灵,而是自己的至交好友。
“玛莎的厨艺是数一数二的,尤其擅长做肉食,要我说,你们不吃肉真的太可惜了!不过——玛莎的蔬菜也做得很好!用的还是我们最好的蔬菜,要是——”
见精灵的神色明显开始变得不耐,卡萝才转了话头,压低了声音道
“你们也听见玛莎的话了,最近我们那儿种的蔬菜普遍都出了问题。”
发色最浅的精灵显然是精灵之中为首的,其他的精灵听了这话,都纷纷望向了她。
精灵点了点头。
“这件事,你们女王已经在书信中告诉我了。卡萝,我的建议还是那个——你们应当少种一些蔬菜,让你们的土地好好歇一歇。”
精灵说着没什么价值的套话,“这段时间你们太劳累土地了,再肥沃、再富饶的土地也抵不住这样的消耗。”
卡萝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但瞧了瞧左右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精灵,妖精识趣地保持住了尊敬的语气:
“不,祭司列迪希亚,我们的蔬菜不是因为土地不够好变差的,就像你们雾霭密林的那些浆果——”
妖精一说出“浆果”这个词,桌子旁的几位精灵险些一口气都站了起来。
卡萝笑着朝她们摆摆手,坦荡地解释道:
“你们放心!我们妖精没有在你们雾霭密林安插人手,也不是哪个精灵泄露了出来——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世上没有比精灵更适合保密的种族。像我们妖精,唉,不是我故意贬低我的同族,哪怕是我自己,也总容易不小心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卡萝,请你说重点。”
列迪希亚“请”字上咬了很重的音,以至于这像是一种威胁,或许,这本就是一种威胁。卡萝笑了笑,指节轻轻叩击了一下桌面,她像是控制不住地准备吐露一个天大的秘密似的,目光闪亮地道:
“昨天,我做了个梦。”
卡萝左边的精灵实在对她忍无可忍,皱着眉毛低喝道:
“妖精,你应该知道,你邀请我们祭司来,是为了聊正经事!我们没时间在这里听你讲一堆虚无缥缈的东西。”
卡萝哪里会在乎这两句毫无威胁力的话?她直勾勾地盯着列迪希亚,好像企图从列迪希亚浅色的眼眸里找到某种情绪,疑惑?兴奋?还是厌恶?
但卡萝又一次一无所获,她耸了耸肩,似乎终于厌倦了自己故弄玄虚的把戏,直接道:
“我梦见了你们的生命母树。”
妖精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那张有些孩子气的脸庞非常违和地变得严肃,她一字一顿地道:
“她在我的梦里是个绿头发的少女,生命母树告诉我,你们想要囚禁她,她希望我能把她救出来。作为报答,她会让我们妖精的蔬菜和水果永远比你们精灵的好,而让你们精灵——”
“卡萝,你不要——”
列迪希亚面色苍白地制止住打断卡萝说话的精灵,“你接着说,卡萝,你还梦见她说了什么?”
“哦,这个嘛?”卡萝意味深长地笑着,“那还是等我们吃完饭再说吧!”
玛莎已经端着好几个大盘子从厨房走了出来,卡萝敏捷地蹦了起来,美滋滋地去帮玛莎的忙——
作者有话说:以后都会周三整理大纲,所以明天没有更新,周四会回来的!
第93章 043呼救玛莎的厨艺再好,做……
玛莎的厨艺再好,做出的素菜再美味,这张桌子上依旧只有卡萝吃得眉飞色舞。
“列迪希亚,你们尝尝这道炒芦笋,女神啊!我向你们发誓,你只有在这儿才能尝到这么绝妙的味道!赞美玛莎!她真是天生的厨子!”
然而被叫了名字的列迪希亚非但没有去碰那一碟妖精极力推荐的菜肴,还放下了手里的刀叉。
她扫了一眼卡萝明显鼓起来的肚腹,以一种非常冷淡的语气问道:
“卡萝,我们现在能聊一聊了吗?”
妖精的指节又轻轻叩击了一下桌面,脸上的笑容灿烂而天真,卡萝像是完全没有领会列迪希亚的不耐烦,表现得依旧十分轻松随意:
“别着急,我还没吃——”卡萝似乎想说她还没吃饱,但她刚才往肚子里塞的东西太多,一时没控制住,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于是,卡萝身旁的那些精灵便以更加“火热”的目光注视着她。
这个突如其来的嗝令卡萝的笑容里难得出现了一丝尴尬,她按了一下自己鼓起来的肚子,强行把这句话圆了过去:
“我还没吃够!这只能怪玛莎做的菜实在美味得过了头。”
她感叹着,转而仿佛突然失了忆,笑嘻嘻地问精灵:“列迪希亚,您是急着和我聊什么?”
这段时间,地下城的萤火虫酒吧涌入了一大批吟游诗人,他们无一例外地都在赞美精灵们的优雅和从容,并有意无意地贬低着妖精们。
因而最近,沼泽里的每一个妖精都对精灵们有些意见。尤其是爱记仇、又善于观察的卡萝——她很早就发现,那些潦倒邋遢的吟游诗人,只要写了吹捧精灵、嘲讽妖精的诗篇,他们就会肉眼可见地、极速地变得体面整洁。
“资助”游吟诗人“脱胎换骨”的那笔金币来自哪里呢?
卡萝觉得这答案呼之欲出,她的目光始终没有从面前的精灵祭司身上移开,恶趣味地期待着列迪希亚展露出她最真实的、与游吟诗人的称颂大相径庭的一面。
列迪希亚的姿势倒尚算“优雅”,只是她的神情无论如何也算不得“从容”,精灵的耳尖已然泛出了羞恼的、象征着忍耐到了极限的红色。
卡萝完全不怀疑,此刻列迪希亚的脑子正在飞快运转,思考着该如何除掉自己这个讨人厌的妖精。但仗着自己知道的讯息——她从试探中知晓了这讯息的重要,卡萝还是不慌不忙地“火上浇油”。
“祭司大人,您请说呀!”
列迪希亚没有抓着刀叉的手已然紧握成拳,但她时刻牢记着自己代表雾霭密林的形象,不得不努力平稳着自己的情绪,忍下烦躁,回答卡萝的明知故问:
“卡萝,我想问的是——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雾霭密林浆果的事?那个少女又跟你说了什么?”
“哦,你是想问这个呀!”和列迪希亚说着话的卡萝仍然在摆弄着自己的刀叉,她把碟子里的一块土豆翻来翻去,又刻意地用叉子把它戳得千疮百孔,仿佛从这个毫无意义的行为上收获了什么天大的乐趣。
“知道浆果的事很容易,请放心,我们真没收买任何一个精灵,我向女神发誓,这句话真的不是在骗你。”
妖精的语气变得懒洋洋的:
“你们精灵从三个月前,拿出来卖的浆果就至少比过去少了一半,我们妖精的眼睛和脑子并不差劲,只要动动脑,猜到这一点并不难。”
“你们妖精猜得一点儿没道理,全是凭空瞎猜!这完全可能是我们改变了售卖计划,决定少卖浆果!”坐在卡萝右手边的那个精灵很不服气。
卡萝朝那个精灵笑了笑,耸了耸肩。
“如果真的只是单纯改变了售卖计划,我想也不会有那么多精灵三不五时地、悄悄跑到市场上去买我们浆果的种子。是的——虽然你们做了伪装,但认出你们根本不用费太大力气!”
妖精半是得意,半是真诚地建议道:
“说真的,如果下次你们还想做类似的事,请别在伪装上那么大费周章了!更别一有谁靠近你们,就立刻后退那么多步,女神啊!我们真的很难不注意你们。”
精灵们没有想到自己的破绽在别人眼里如此明显,他们面面相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颇为烦闷。
比起这件事,列迪希亚显然更关心生命母树,精灵祭司追问道:
“那生命母树呢?她跟你说了什么?”
莉塔被红发遮盖住的耳朵微微动着,她屏气凝神地听着卡萝那桌的每个字。正听到故弄玄虚的卡萝准备讲关于生命母树的事时,整个酒馆突然都静了下来。
两个身材高大、手拿巨剑的男人走了进来——酒馆的突然安静当然不是因为他们相貌,或者手里的武器。光是不久前跟玛莎搭话的那个壮汉,长得就比这两个男人凶狠得多,他放在桌子旁的那把铁锤也显然比巨剑更有杀伤力。
酒馆的突然安静是因为这两个男人身上的衣服,更准确地说,是他们胸口衣服上绣着的代表神庙的符号——他们是神庙的人。
如果说女神象征着光芒、宽恕和美好,那么侍奉祂的神庙在近些年来,越来越像是祂的反义词。
那些神侍总是打着为女神洗涤罪恶的旗号,嚣张地干着一堆应当被称之为“罪恶”的事。
这两个男人走进玛莎的酒馆,扫视了一圈,就直接冲着卡萝的那张桌子走去。
其中有个瘦得像竹竿,鼻子下面长着稀稀拉拉的胡须的男人,他的眼神写满了神侍特有的轻蔑,很不客气地对列迪希亚道:
“女神在上。你就是精灵的祭司吧?我们神庙的亚历克斯祭司要见你一面!”
除了列迪希亚,其他的精灵都因男人的傲慢无礼倏地站了起来,有一个脸庞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的精灵甚至就要拔出她的剑来,气恼得脸涨得通红。
卡萝仗着自己身材娇小,在男人们走向这张桌子时,她就滑下了椅子,蜷缩在桌子之下,准备伺机逃跑。
妖精一瞧见那个年轻精灵拿着剑微微发颤的手臂,心中就猛地涌现出千般不舍——这么难得的精灵出糗场面,可怎么就偏偏出现在这种自己急需逃跑的时候?不仅热闹没法凑,她还得把自己的窃笑硬生生地憋回去。
不然要是一不小心被哪一方发现,都够卡萝以后烦恼的!
列迪希亚朝那个拔剑的精灵伸出了一只手,平静制止了她:
“没事,埃丽娜,神庙是我们雾霭密林的朋友。”
精灵们的愤愤不平还没有平复,另一个男人便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长着一张圆得出奇的脸庞,衬得他只是有点歪的鼻子异常得歪。
这个男人的语气要比他的瘦竹竿同僚温和、礼貌得多,他笑道:
“列迪希亚大人,亚历克斯大人说您上次在信里问他的问题,他已经有了答案,所以派我们请您过去聊一聊。”
见到列迪希亚微微蹙眉,歪鼻梁连忙补充:
“您放心,这场聊天不会耽误您太久时间。列迪希亚大人,等聊天一结束,我们神庙就会亲自把您送回雾霭密林。您更不用担心这是否会影响到您准备处理的事——只要是我们神庙能解决的事,我们很愿意为您效劳。”
“只要你们能够解决,就都可以?”
列迪希亚挑起了一侧眉毛,歪鼻梁当即肯定地点了点头,模样异常自信。
“那当然,列迪希亚大人,我们神庙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于是,精灵祭司当即指向了企图从桌子底下潜逃的卡萝,列迪希亚斩钉截铁地道:
“那请让我带上她吧,我和她有些事还需要处理。而且我认为,我和亚历克斯的这场谈话,绝对离不开这只妖精。”
突然被牵扯到对话之中的卡萝慌了神,她已经用余光瞥见了神侍不以为然的神情,敏锐的直觉告诉她,去神庙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她不等那两个神侍出声,就按照自己原定的计划从桌子下的空档窜了出去——
目光所及,是一双双样式不同、新旧不一的鞋子,卡萝发誓,这绝对是自己最狼狈的一次逃跑!
灵活的妖精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坚决不再朝左右看去,她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邋遢的家伙,已经不止是不好好打理鞋子的程度了,就连沾满泥沙在这之中都算是“干净整洁”了。卡萝不想看清那些奇奇怪怪的污秽物,她埋头向前冲。
忽地,她感觉自己的脚腕像是被什么牢牢捆住了,一股巨力企图把她拉走。
情急之下,卡萝再也没功夫计较什么鞋子脏不脏了,她伸出手就紧紧搂住了自己身旁的一双腿。
“卡萝!你干什么?快松开她!”
妖精还没来得及看清被自己抱住的是谁,就被一声怒喝震得头晕眼花,耳鸣不断。明明那道呵斥的音色清亮,声音算不得很大,卡萝却觉得像有人在自己的耳旁一下又一下地疯狂敲着鼓,她很快就明白过来,这道声音的主人来历绝对不一般,眼下自己应该松开这双腿。
但脚腕处传来的力道越来越重,要是被神庙带走,卡萝很清楚,绝对有罪受,之前,她可是从神庙里——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卡萝便扑簌簌地落下泪来,她抬起眼望向那双腿的主人,浓密睫毛掩映下的那双金棕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噙着晶莹的泪水。
妖精祈求道:
“看在女神的份上,求求您,帮帮我!”——
作者有话说:最近没什么人在看了,感觉更得好吃力qwq
第94章 044分离钟声,一声接着一声……
钟声,一声接着一声。
莉塔抓住面前金色的栏杆,用尽全身力气摇晃它,使得栏杆发出不堪承受的“咣当”声,一时间竟大得盖过了绵延的钟声。
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的男人被这巨大的响动惊醒,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揉了揉自己红彤彤的鼻头,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
男人腰间的钥匙碰撞着,那叮叮当当的响动很快就淹没在他的怒吼之中。
“短命鬼!敲什么敲!没看见老子正睡觉吗?”
男人浑浊的眼睛恶狠狠地朝莉塔瞪去,阴沉着一张脸走近困住莉塔的栏杆,他将莉塔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嗤笑一声,用满是臭气的嘴巴说起饱含恶意的话:
“像你这种臭鱼烂虾,哪配在神庙这么神圣的地方呆着?他X的,要我说,他们就不应该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根本用不着特意把你关起来!想要你乖乖听话,只要把你拖到太阳底下晒成干,把你耗得死不死、活不活——哎哟!”
忽地,莉塔从栏杆的缝隙间快准狠地伸出了她露出利爪的手,毫不犹豫地向着男人的胸口处抓去——
“女神啊!你……你疯了!这条人鱼疯了!”
人鱼的速度哪里是人类能够比得过的?
晕着寒光的爪尖瞬间撕碎了男人胸口处的布料,留下一道长而深的可怖抓痕。殷红的血液立即汩汩涌出,被剧痛袭中的男人惊骇万分,一时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直接摔倒在地。他嘴唇颤动着,呲牙咧嘴地捂住流血的胸口,男人顾不上从地上站起来,他惊慌失措地叫嚷道:
“快来人啊!这条人鱼要杀人了!她疯了!她要杀掉我!”
钟声已然停止,昏暗且空旷的牢狱里回荡着男人嘶哑、难听的喊声。
莉塔却仿佛没有听到男人的呼喊似的,她的双手再次抓住了阻挠她的栏杆,这一次,栏杆发出了远比男人更为凄厉的“惨叫”,并肉眼可见地变得弯曲。
倒在地上的男人眼睛瞪得溜圆,他吓得双腿发软,根本站不起来,他只得狼狈而可笑地向后挪动着身子,癫狂般地摇着头:
“不,不!这不可能!你……你不可能从这里出来!从来……从来没有——”
然而没等犹如虫豸般蠕动的男人结结巴巴地说完话,“惨叫”着的金色栏杆就被莉塔生生扯断,随意地抛在一旁的地上。那栏杆坠落地面时不仅发出了极沉重的响声,还带着地面都微微地颤动了起来。
作为神庙的成员,尽管男人只是个预备神侍,神庙中最底层的小角色,可他很清楚那看上去只是颜色有些特殊的栏杆的特别之处——它们是由由神庙被传得神之又神、号称坚不可摧的“神赐之金”制成的!
虽然大家都知道神赐之金不可能是真正的“坚不可摧”,不然它也不可能还会被制成栏杆、武器。
不过,这也从另一方面证明了神赐之金尽管不是“坚不可摧”,倒也算得上是“坚硬无比”。毕竟由神赐之金制成的武器一向备受追捧,价格一升再升,还常常有价无市,如果不够坚硬,自然不会有这种局面。
可这条平平无奇、没有魔法天赋的人鱼,却完全凭借自己的力气,相当轻松地拆除了由神赐之金打造的栏杆!
男人盯着那被扯得弯曲、形状完全改变的金色栏杆,情不自禁地偏过头,不敢再看莉塔一眼。那可是神赐之金制成的栏杆!现在看上去竟像是一段松脱、陈旧的丝带!
他的语气立刻充满了胆怯和讨好,男人佝偻着身子,想要把自己蜷起来:
“大……大人,人鱼大人,我只是听命办事!女神在上!您……您不知道,科林大……科林和丹尼尔那两个混蛋把您送过来的时候,特意嘱咐我,想想办法让您吃点苦头,所以我——”
莉塔没有耐心去听男人说什么,她现在心中焦急万分,直接从自己制造出的缺口走了出来
人鱼嫌弃而烦躁地提起男人的衣领,直截了当地问:
“她在哪儿?”
“谁?!”
或许是因为胸口处的血怎么也止不住,也可能是由于在莉塔身上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压迫,男人的一张脸极速失去了血色,他目光闪烁着,话说得断断续续:
“我……你——您是问那只妖精吗?那只妖精她——”
“别跟我装傻。”
莉塔的绿眼睛冰冷冷地注视着他,男人觉得人鱼的眼睛像是一锅沸腾的、连气味都能毒死人的魔药。
“我问你,那个黑头发的人类姑娘在哪儿?”
前一刻,莉塔还在玛莎的酒馆里对乞求阿尔帮助的妖精横眉冷对,她刚要赶走卡萝,就听见一阵钟声,再下一刻,她就被出现在了这处疑似神庙牢狱的地方,耳边仍有钟声在响。
与雾霭密林报时的钟声别无二致。
这道钟声最近频繁地出现,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莉塔不懂,莉塔不明白,但她知道,自己的身边必须每时每刻都有阿尔。
钟声,一声接着一声。
阿尔前一瞬还握着莉塔的手腕,决定在桌子上扔下两枚金币,就离开酒馆这个是非之地。
尽管她还没能搞清楚眼下的情况,卡萝看着也的确很有几分可怜——但阿尔很清楚远离妖精和精灵才是明智之举。
然而下一瞬,手心里微凉的触感忽然消失得干干净净,鼻子嗅见的也不再是食物的香气,而是名贵而雅致的香料气息。酒馆的嘈杂声犹如潮水般褪去,只有依稀的翻动书页的声音。
阿尔发觉自己阖着眼,双手合十地跪坐在一张软垫上,她听到一个陌生的男人问道:
“你是蒲沙克威的王室?女神在上!你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他的语气里有着显而易见的鄙夷和高傲。
阿尔没有理会他,静静地做了一段简短的祈祷。
“喂!”
男人见阿尔不理会自己,不耐烦地喊了她一声后,一步一步地向她走近。
“你既然信奉女神,就不该和那些异族混在一起。尤其是那条人鱼,你知不知道,人鱼有多肮脏?!”
阿尔睁开眼睛,神情平静,她没有先看自顾自讲话的男人,而是先将自己所在的地方看了一圈。
这是一间金碧辉煌的殿堂,阿尔面前的最当中立着一尊足有三人高的女神像,装点祂的发饰、臂环和鞋子明显是纯度极高的黄金,女神像身上的衣裙不仅是由上好丝绸所制,更是点缀着无数色泽艳丽、璀璨耀眼的宝石,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光是这座女神像,就已经足够叫人倒吸一口冷气。并且以这里的摆设和装潢来看,很明显,这座殿堂还只是神庙里一处少有人来的偏殿。
“喂!你怎么不说话?”
再三被无视的男人异常恼怒地绕到阿尔的面前,他颐指气使地问:“你又不是女巫,为什么要和那些不干不净的异族混在一起。”
阿尔抬起头,平静地看向男人,不,更准确地说,这是个还算青涩的少年,只是声音很成熟。
少年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袍,袖口处绣着象征神庙的花纹,一头黑发长过耳际,他蓝灰色的眼睛时不时地往阿尔的脸上瞄。但一见到阿尔看向自己,少年的脸倏地浮上一层薄红,他的语气却变得很凶,简直像是质问:
“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保下你,你现在就要和那条人鱼关在一起了!你会被它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如果没我救你,你以为自己还能活多久?”
那双蓝得惊心动魄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少年,如此寻常的举动,却令少年颇为不自在。
他自幼起就在神庙中生活,与外界的接触少得可怜,他认为自己是受女神眷顾的孩子,因而毕生的使命是传递女神的光辉,亲自为女神招徕更多的信徒。
比如——这位眼睛比最清澈的海水还要蓝,肌肤比冬日的第一场雪还要白的少女,他认为她就很适合和自己一起成为女神最虔诚的信徒。
她看着目光躲闪的少年,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
“抱歉,我刚才忙着做祈祷。”阿尔微微偏了偏头,显得茫然而无辜,“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人鱼……我根本不认识什么人鱼啊?”
少年似乎没想到是这种情况,他略微讶异后,很快就变得很得意,不屑地笑了一声,更加不设防地凑近阿尔,高高在上地向她解释:
“就是你身边的那个红头发!啧,看来人鱼也知道自已有多见不得人,跟人相处,都不敢展现自己的种族!”
他盯着阿尔披散下来的黑发,少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和自己发色相同的人,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勉强压抑住了摸上一把的冲动。
不着急,再等一等,等到她知道了外面有多险恶,追随神庙——特别是追随他的脚步有多么明智,他就可以……
这样的事,少年已经看别的神侍做过很多次了,没有经验的他有点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哦,一如他所料,少女神色惊慌:
“她骗我?!可是……可是不是说——‘唯有那些说谎的人不能得女神的恕,死后要站在火里烧掉织谎的舌,用来世的不能言赎这可怕的罪’。怎么能说谎呢?”
但少女能如此流利地背诵经文,却出乎了少年的预料——更何况他现在也算是在说谎,猛地听到这句经文,少年很是不自在。
他抓了抓自己的衣袖,声音不自觉地更大了些,还特意离少女近得不能再近,以这种压迫感震慑她信任自己的话。
“你应该知道,像人鱼这种肮脏的异族,它们根本不在乎什么信仰不信仰,对女神没有半分憧憬之心。它们只想着怎么把你哄住,再怎么把你一点点吃掉。那群畜生!都是一群脏的不能再脏,连灵魂都没有的——”
少年激情澎湃地谴责着人鱼,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腰间一凉,某种极锋利、极纤薄的刀刃迅速划破了衣袍,紧紧地抵住了他。
专注看着他的少女笑得单纯而无害,她很是好奇地问他:
“那你们神庙呢?你们很干净,你们有灵魂?”
她漂亮的蓝眼睛清澈明亮,容不下一点污浊。
匕首刺破了少年的皮肉,阿尔的声音转眼间冷了下来。
“说,她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男性角色应该不是背景板就是下场很惨的反派,这个就是会被整很惨的反派!
第95章 045年轻少年脸庞上的红色倏……
少年脸庞上的红色倏地褪得干干净净。
寒气逼人的刀刃在他的皮肉上划出了一道细而浅的痕,血珠缓缓渗了出来,微末却尖锐的疼痛令他皱起了细细的长眉。
“你和那条人鱼的关系不一般?”
他没有回答阿尔的反问,沉下一张脸,发出更接近于陈述的询问。
尽管阿尔手拿武器,随时可以用那把匕首让他一命呜呼,可受女神眷顾的少年生来就有着一种别样的自信——他笃定阿尔不敢再对自己动手,认为阿尔在自己身上留下这样一条微不足道的伤痕,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不过,少年又不可避免地有些失望,他希望阿尔作为自己的第一个追随者,能够更聪明些,而她却被人鱼蛊惑得如此彻底,为那种畜生这样鲁莽,怎么看都是有些愚钝了!
但是——亲眼见着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因愤怒而闪闪发亮,她比雪还要白的皮肤泛出一层似有而无的浅红。少年一时间又觉得,自己的第一个追随者有些愚钝……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等他让她明白了那些肮脏、丑陋的异族的真面目,她会对自己感激涕零,用一生去追逐他的脚步。他很了解,那些愚钝的人通常都会有着超乎寻常的忠诚。只要足够忠诚,愚钝一些……也不是不可以……
可回应少年的并不是诚惶诚恐的搭话,而是更为尖锐的刺痛——那把抵在少年腰间的匕首竟然毫不犹豫地继续朝深处刺去。
阿尔把力度控制得很好,仅仅只让伤口处渗出的血珠变成了向下滚落的血滴,带来的疼痛更加剧烈,划出的伤痕实际上没有深上太多。
一句粗俗的、夹杂着生殖器官的脏话从衣冠楚楚的少年口中飙出,他面容狰狞地呵斥:
“你想死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伤害神侍是什么罪?要受什么惩罚?!你——”
少年为超乎预料的变故而狂怒,他再也忍耐不住,伸出右手就要去掐阿尔的脖子,却没想到反被阿尔一把抓住手腕。明明他身材远比阿尔高大,但却怎么也挣不开阿尔的手。
“你这个——啊——”
他的污言秽语被腰间刺得更深的利刃改成了惨叫,少年无法理解阿尔为什么会有如此惊人的力气,在她的面前,他的挣扎都无用且可笑。
阿尔真的笑了一声,语气很平淡地又道:
“告诉我,她在哪儿?”
“告诉你她在哪儿?”
腰间传来的疼痛越发强烈,少年面庞上的血色逐渐淡去,变得惨白,他用另一只没被阿尔控制住的手死死把住带给自己痛苦的匕首,他怒极反笑,嘲讽道:
“你不知道吧,像她这种没有身份证明!行踪可疑地出现在人类王国的异族!只有一个下场——”
少年故意在最关键的部分停住了话头,他朝阿尔露出的笑容越发灿烂、越发意味深长,就连他那张逐渐转为惨白的面庞,似乎也因为他这份不正常的兴奋变得红润了些。
“你是什么意思?”
腰间的利刃没有更近一步,那双望着少年的蓝眼睛里立刻充满了警惕和担忧,不,少年想,仅仅只是警惕和担忧怎么能够呢?
他紧紧盯着她的脸,不肯错过她面上的任何一丝情绪,语焉不详地笑着问:
“你爱吃鱼吗?”
人鱼莉塔行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这条廊道又长又窄,特殊材质的地面将每一点细微的响动都放大到了极点。
走廊两旁的墙面上绘制着颜色艳丽、内容诡异的壁画,讲的是某个圣徒——是的,莉塔已经不记得这个圣徒的具体名字了,只记得这个圣徒以美貌、寡言闻名。总之,有一年,这位圣徒生活的地方闹了很严重的饥荒,她为了向女神祈求帮助,使得人们能够度过那个寒冷而漫长的冬天。据说圣徒脱掉了避寒的披风,赤着脚在神殿外不眠不休祷告了三天三夜,终于,女神被她的虔诚所打动,赐给了他们救命的粮食……
坦白地说,莉塔一直不喜欢这个故事,她总觉得这个故事是神庙的谎言,她从中体会不到任何的意义。祖母对她的不喜欢倒很宽容,约瑟芬认为莉塔还是年纪太小,无法理解女神的伟大和深意。
她常常对莉塔说:
“你有一天会明白的,祂的安排自有道理。”
在信仰坚定的约瑟芬的面前,莉塔不敢表现自己的嗤之以鼻。在眼下,嗯,潜行在神庙之中、毫无头绪寻找阿尔的莉塔也不好太明显地表现出自己的嗤之以鼻,她屏气凝神地控制着自己的脚步声,对着那些精致的壁画无声而嫌弃地瞪了一眼又一眼。
这绝对是假的!
赤着脚在雪地里跪着祈祷三天三夜……这怎么能够和是否虔诚挂钩?这分明是一种纯粹的虐待!
“喂!你怎么走路的?冒冒失失的!你这么脏,万一碰到老子这件新袍子,和毁了它有什么区别?滚远点!这件袍子轻轻松松就能换到几百个你这种不值钱的奴隶!下贱东西,我看你挨鞭子还是挨少了!走路居然不长眼睛!”
拐角处隐约传来一个男人满是怒气的呵斥,莉塔刚想从另一边绕走,一道熟悉的声音就将莉塔钉在了原地。
“大……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是科林大人那边急着要见那条人鱼,我……我太害怕了!您知道,最近,大人们都因为妖精和精灵的那堆事,非常非常不高兴!大人,我……大人,我真的是太害怕了!只想着要快点把人鱼带过去……”
熟悉的声音语气谄媚而讨好,夹杂着可怜的啜泣,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
男人“哼”了一声,似乎是因为那个“科林”,他的语气颇为难得地缓和了些,但还是很不耐烦:
“行了,别说了!哭哭啼啼的,科林怎么会有你这么差劲的奴隶?好了好了,你赶紧去把那条人鱼带走。早点把它处理完,神庙里哪能一直关着这么恶心的畜生?”
“好的!大人,我这就去!”
“哦!还有,别忘了,处理好了,也给我送一块来。”
“你放心!大人!我尽快给您送来!”
拐角处窜出来一道娇小的身影,那道身影迅速地朝牢狱的方向奔去,然而她才走到一半,长廊的吊灯上便猛然垂下一抹热烈的红,某种尖利的、类似武器的东西忽地冰冷冷地抵住了那道身影的脖子。
卡萝看了看抵住自己脖颈的人鱼利爪,没有因爪尖上流转的寒光而紧张,反倒是舒出一口长气,以细若蚊鸣的声音感叹道:
“谢天谢地,莉塔,你没有出事!”
莉塔眼睁睁地看着卡萝在走廊两边的壁画上摸来摸去,卡萝完全无视了莉塔向自己表现出来的疑惑,没有对人鱼进行任何解释,自顾自地在壁画前来来回回,专注且努力地寻找着什么。
在人鱼的耐心即将告罄、准备抛下妖精走人时,卡萝终于两眼放光,飞快地朝莉塔挥了挥手。莉塔一头雾水地刚走到卡萝身边,还没来得及发问,就瞧见卡萝按了按壁画上的一小块代表神庙的花纹——
下一刻,原本看上去毫无缝隙的墙壁竟忽地出现了一道暗门,卡萝想也不想,拽上莉塔就直接奔了进去。
墙面再度合拢的那一刻,她们来到的暗门之后——这里的大小与一个普通卧室相差无几,四周墙壁上的灯纷纷亮起,过于强烈的照明起初甚至让莉塔睁不开眼。不过,高度戒备的她依旧没有收回自己的利爪,还在用它辖制着卡萝。
“听着,莉塔,你的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这座神庙,我知道你可能不会愿意相信我的话,但我这一次真的真的没有骗你!你必须离开这儿!”
卡萝却仿佛没感受到莉塔抵在自己后心上的利爪似的,她急切地建议着:
“你不用担心阿尔,我会想办法把她带出去的。你只要确保自己的安全就可以,现在的你,处境可比阿尔危险得多!”
“所以,她在哪儿?”
卡萝说的一大长串话,莉塔像是只听见了阿尔的名字,她的爪尖在卡萝的后心滑动着,似乎在估算着从哪里下手最合适。
“你见过她了吧?我的阿尔怎么样?”
妖精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僵硬起来,她明显从卡萝的动作里感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意。卡萝企图转过身子与莉塔面对面地对话,却被莉塔死死地按住了肩膀,她只得强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劝说道:
“莉塔,你不知道,这里并不是你们——就是现在情况特殊!不是你逞强的时候,相信我,阿尔在神庙会很安全的,只要你离开这儿,你们很快就能见面。”
抓住卡萝肩膀的那只手继续收紧,卡萝感觉到人鱼的利爪正在一点点穿破她的衣服,将要刺入她的皮肉,她的脸色因此白得可怕,却依旧不肯停下自己的劝说:
“这里有一处密道,你只要从这儿走,莉塔,没人能发现得了。阿……阿尔她一定希望先保证你的安全。她要是知道你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她绝对会生气的!”
利爪在刺入卡萝皮肉前的最后一瞬停住,高高提起一颗心的卡萝偷偷瞄向身后的莉塔,却发现人鱼面无表情,活像那些讨人厌的精灵!
“卡萝。”
就连叫她的语气都没有什么起伏!妖精的一颗心越提越高。
“怎……怎么了?莉塔?你不相信我吗?我可以证明,我说的——”
“是的,我没法相信你。”
莉塔放在卡萝肩膀上的手朝她的脖子上挪去。
“不管是年轻的你,还是以后的你,我都没办法相信。”
年轻的卡萝立时寒毛倒竖。
第96章 046过去一位真正高明的猎手……
一位真正高明的猎手,最不可或缺的是观察力。
不管是细枝末节的小事,还是摆在面前的大事,都要拥有从中获取信息的能力。
作为一条成年不久的人鱼,莉塔虽然距离“真正高明的猎手”还很遥远,她是稚嫩的,不过,也正如她的所有家人认为的——莉塔具备着成为“真正高明的猎手”的素质,她的观察力不容小觑。
能够一次又一次地逃离约瑟芬的惩罚,让姐姐们对她又爱又恨,无可奈何地纵容她的任性。固然有家人们都溺爱她的缘故,更重要的是,她总能精准地找到可以“任性”的缝隙,永远不触碰对方的底线。
而这一次,莉塔也凭借着自己与生俱来的傲人观察力,找到了所有异常之处的源头。
人鱼的爪尖停留在卡萝的脖颈,如果此刻从这个位置刺入,卡萝那颗越跳越快的心脏很快就会彻彻底底地停下来,那些恼人的纠缠也将离她们而去。
平心而论,起初接触到卡萝时,莉塔的确对她印象还算不错。事实上,哪怕是在当下,让莉塔在妖精和精灵之间做一个选择,逼迫她与其中一个种族相处。莉塔认为自己十有八九还是会选择妖精。
妖精自然比冷漠精灵热情得多,只是问题在于,他们的热情也和精灵一样——如果精灵的那种招待算是“热情”的话,全都是为了能从施以热情的对象身上汲取利益。故而和妖精相处,不得不加上十二分的小心,莉塔讨厌这种没有意义的辛苦。
真正的伙伴、朋友应该坦诚相待。
惊惧中的妖精体温悄然升高,莉塔不去看她满是乞求的脸,一字一顿地陈述起自己的猜测:
“我和阿尔如今不在我们该在的时间里,我们被困到了几十年前,或者更早以前。你并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以后的卡萝,你是一个更年轻的卡萝。”
随着莉塔笃定地抛出自己的结论,卡萝的身体逐渐变成一块“坚不可摧”的石头。这让莉塔有些好奇——卡萝的身体和不久前关押自己的金色栏杆,哪一个更坚硬一些。
“也许——你和以后的自己,或者和别的什么存在,有一种特别的沟通方式,你从中知道了我和阿尔。”莉塔的爪尖微微动了动,卡萝的身体也情不自禁地跟着颤抖,“你知道我们——”
“我……我向女神发誓!莉塔,我对你和阿尔真的没有半点恶意!我不是想害你们,而是想救你们!”
卡萝转过头来,哭泣着伸出手抓住莉塔的衣袖,阻止人鱼继续说下去。莉塔难得地没有把她的手掸开,她冷冷地注视着卡萝金棕色的眼眸。
人鱼此刻的绿眼睛犹如一块华贵的祖母绿,卡萝能在其中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却感到一种强烈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