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塔的眼睛似乎比这间密室里所有的照明加在一起还要明亮,那种亮度仿佛可以穿透一切。
“我……莉塔,我真的是想帮忙……”
“你这不是帮忙的态度。”莉塔不留情面地一语道破,她直截了当地问:
“是谁让你来‘帮’我的?”
过亮的照明投射在莉塔红发间的那枚王冠状的发卡上,流光溢彩,璀璨夺目,人鱼的发间犹如点缀了一小片繁星。
卡萝因心虚而游移的目光原本只是打算掠过那枚发卡,却立即犹如被卷进了某种漩涡之中,再也无法自其上挪开。
没过多久,卡萝常常含着狡黠笑意的眼睛便失去了全部的神采,不仅一双眼变得木讷呆怔,她赫然成了一具忘记上发条的木偶,僵硬而空洞。
莉塔施施然收回了自己抵在卡萝脖颈处的尖爪,再度发问:
“告诉我,是谁让你来‘帮’我的?”
卡萝觉得自己像是离开了这间密室,从自己笨重的躯壳中飘了出来,她循着海潮涨落的声音奔向不知名的方向。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感充盈了她,她甚至已然忘记了自己是谁。
“卡萝,是谁让你来‘帮’我的?”
那片湛蓝的大海正在迎接她,她快活地在沙滩上奔跑,此刻,一切都不重要,一切都没有意义。
秘密?禁令?有一只手正在把什么从卡萝的头脑中抹去。
“是雾霭密林的埃莉诺,那个半精灵祭司。”
她好像说出了什么,又好像只是自己的幻觉。
密室里的灯依旧灼灼亮着,莉塔摸了一下自己发间的那枚发卡,耀眼的它很快就黯淡了下去。
人鱼无视了瘫倒在地的卡萝。
一意孤行的莉塔坚决要去找她的阿尔。
阿尔的眼睛瞪大了。
碧蓝的眼眸里像是掀起了一场骇人的风暴,她记起自己偶然间读到的一段野史,以肯定的语气道:
“你们要吃掉她。”
少年花费了很大的气力才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再去看阿尔的眼睛,他故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夸张,讥嘲道:
“那只是个畜生!你居然叫它‘她’?”
他死死抓着那把正在伤害自己的匕首,试图把它从阿尔的手中夺下来。
然而纵使是有些恍惚的阿尔也时刻保持着戒备,并且她的力气也远比少年要大,无论少年怎么努力,都只能说勉强能让匕首停留在原处。
夺刀失败使得少年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逐渐有些过快。她真敢用这把小得可怜、素得可笑的匕首对他做什么吗?
这应该只是个威胁吧?这是在神庙之中……她怎么可能真对他下狠手?
他偷偷瞄了几眼阿尔平静的神色,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如此纯净无暇,少年自信地认定她只是煞有其事地威胁。
于是,他继续语气恶劣地嘲讽:
“难道你没吃过鱼吗?吃人鱼和吃鱼有什么区别?”
阿尔并不知道,也并不在乎少年究竟在想什么,她只想从少年那里得到自己需要的信息。
再度打量过神殿装潢后,阿尔皱着眉反驳道:
“早在七十年前,神庙就已经禁止食用任何与人类具有一定相似之处的种族了,你——”
“你在说梦话吧?”
少年大笑着打断了阿尔,他看着她的眼神不止写满龌龊的垂涎,也包含着自鸣得意的轻蔑。
她的这句话瞬间打破了少年刚刚生起的戒备,他对她的身份有了新的断定。
“什么七十年前?七十年前,这些畜生都不敢露面!喂!你是蒲沙克威的王室私生女吧?连这种事你都不知道?”
熟悉的眼神,熟悉的语气,阿尔感到胃囊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忍下呕吐的冲动,自己依稀的猜测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阿尔直接询问面前洋洋得意的少年:
“现在是新历多少年?”
“难道蒲沙克威王室对私生女已经苛责到了这种地步?”
他不再是轻蔑,而是狐疑。少年把阿尔从头看到脚,仔细端详着她的衣着,以及衣着上的每一处纹饰。
很显然,这身衣着只是看似平凡普通,但衣料都是上乘中的上乘,少年甚至觉得比自己身上的这身衣袍还要讲究。那她必然是个贵族,最次也是个私生女——这个认知让少年很是松了一口气,他对平民向来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感。
但他没把自己的满意表现出来,还在继续挑剔——这是完美驯服一个追随者的要诀。
“你不会从小就被他们关起来了吧?时间也不知道?”
这种猜想无端地令少年感到愉悦,他认为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阿尔会被一条不堪的人鱼诱骗,这只是因为她接触到的事物还太少。
很快,等他让她意识到他的好,像她这种经历的孩子,会更为感激涕零地匍匐在他的脚下,把他当作解救自己的神明,那双蓝眼睛里,从此将只盛满他的倒影,她会——
“请问,现在是新历多少年?”
她毫不客气地又问了一遍,少年这一次答得很快。
“新历417年。你到底是不是蒲沙克威王室的人?你是私生女也不要紧,只要你追随——”
然而阿尔不仅毫不客气地打碎了少年的幻想,紧接着,她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少年的“帮助”。
少年自以为是般的提议只说了个开头。
那把匕首就深深地、迫不及待似地刺进了他的肚腹,滚烫的血染红了他洁白的衣袍。
她比雪还白的脸颊上飞溅着一缕来自他的红,那双蓝眼睛依旧清澈明亮,毫无阴霾。
从未体验过的疼痛令少年在最初完全失去了言语的力气,他亲眼看着阿尔从他的肚腹里将那把匕首拔了出来,镇定自若地再度准备朝他的胸口刺去。
刺目的红自利刃上滚落,沾染了她的袖口和前襟,可她毫无反应,仿佛只是淋上了一串无色的水珠。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是我……是我救了你!你这个该死的、恶心的、下作的X子!你就该被——”
少年死死护住自己的胸口,不堪入耳、污浊腌臜的辱骂一句接着一句。他看向阿尔的目光仿佛淬着剧毒,然而阿尔的眼睛里却毫无波澜。
她看着他,像看着一块已经成型的墓碑。
“我当然不知道你是谁。”
阿尔的语速不紧不慢,但手里的那把匕首却一刻不停地向下刺去。
“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能浪费在一只注定要死的畜生身上。”
在巨大的力气下,匕首不加停顿地插透了少年的手背,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那叫声和他的打扮一加对比,显得格外滑稽。
他面容狰狞,痛苦地筋挛着,恰似一只濒死的虫。
“愿女神真的能烧掉你织谎的舌。”
她轻声祷告,把匕首雪亮的、犹在滴血的刃尖对准了这位一百年前的少年的胸膛。
第97章 047女孩列迪希亚对亚历克斯……
列迪希亚对亚历克斯递来的那杯酒摇了摇头,她指了指自己近前的那只茶杯,礼貌而冷淡地道:
“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喝茶就足够了。”
听了这话,坐在长桌另一端的亚历克斯立即体贴且友善地笑了笑——五十年后的第一次重聚,不管是作为长生种的精灵列迪希亚,还是作为人类的亚历克斯,相貌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仿佛一切还定格在过去。
哦,对于亚历克斯,可能还需要再加个限定条件,这位神庙祭司在没有太多表情时,瞧着确实与年轻时别无二致。但是,要是亚历克斯做出些幅度比较大的表情,那张英俊、神气的脸庞怎么看都有些僵硬!有一种让人有些不适的违和感。
“真遗憾,今天没有跟列迪希亚共饮一杯的福气了。”
尽管容颜比起往昔有所折损,亚历克斯的谈吐和过去却没有什么差别,依旧语调轻快,言语和气,仍像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预备祭司,“不过嘛——咱们谈正经事,也确实不该喝酒。”
这句“不该喝酒”刚说出口,方才那个毕恭毕敬端上酒盏后,就在角落里规规矩矩跪下的女孩立刻站起了身,她步子又轻又快地从长桌的这头赶到长桌的那头,迅速收走了那两杯斟得满满的酒。女孩动作娴熟,犹如一缕风似地掠过,没有将杯盏里的酒液洒出一滴。
女孩走到列迪希亚面前时,精灵恰巧掀开了眼帘,漫不经心地朝那女孩瞥去,碰巧发现女孩生着一双浅棕色的眼眸,它们恰好与女孩收走的那两杯酒同色。
亚历克斯抿了一口自己加了三块方糖的红茶,主动打开了话题,语气里夹杂着几分亲昵的抱怨。
“列迪希亚,这半个月来,您好像完全把我这个人给忘掉了。且不说我给您写了三次信,您一次都没有回,只说这一次,您离开雾霭密林,居然都没有跟我提前说上一声!”
他的指节不满地敲了敲桌面,“还有——我早想问问您了!这几年神庙送过去的礼物,你们怎么一份也没有收?不会是把外面那些胡话当了真吧?”
列迪希亚对亚历克斯有意无意展现出来的亲热感到一阵不适。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亚历克斯的话,而是摸索起了自己面前的那只茶杯,果不其然,她在茶杯的底部摸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神庙的老套路——他们总希望用这种“特殊”、“细心”的对待来拉拢异族。
近些年来,神庙对地下城之外的非人类种族热络得不正常,常有传言说神庙在图谋什么不好的事。列迪希亚从未深究,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本能行事。
精灵推开那杯很早就为自己“专门”准备好的茶,列迪希亚一直不喜欢神庙的这种招待,这就像他们编织的那些圣徒故事,充满着刻意,目的性明显。
“抱歉,我最近一直很忙,实在脱不开身。这一次出来,‘本来’也没有多余的时间。”
她故意在“本来”一词上加重了些语气,这原是在讥嘲神庙的“邀请”过于粗鲁、强硬,难以拒绝。但对面遥遥坐着的亚历克斯像是完全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还很是唏嘘地叹了口气:
“您太辛苦了!列迪希亚,说真的,我觉得你应该开始挑几个小辈帮自己做事了!雾霭密林不能只靠着你一个精灵。”
强忍烦躁的精灵自然没心情花功夫戳穿他,不愿就这个问题继续扯下去。列迪希亚索性直接换了话题,问得很直接,不给油滑的亚历克斯任何可以回避的余地。
“亚历克斯,上次我写信问您的问题,您说有了答案,我很想听您说一说。”
“您是想问——”
“亚历克斯,这是我们雾霭密林的私事。”
列迪希亚瞄了眼跪坐在角落里的女孩,她正专心致志地低声背诵着称颂女神的经文。
亚历克斯会意一笑,便朝那女孩打了个手势,女孩连忙站了起来,朝亚历克斯和列迪希亚分别深深鞠了一躬后,她忙不迭地、倒退着离开了这间空旷的、餐厅样式的大厅,最后,还谨慎地将大门仔仔细细地关好。
直到又过了一会儿,估计女孩彻底走远,亚历克斯才开口道:
“我把神庙中所有提到生命母树的书都翻了一遍,也问过了我在中心神庙的朋友。他们都说,没有任何书籍有关于生命母树入梦的记录。但我们都认为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从长桌的这一端起身,闲庭散步般地朝着列迪希亚的方向走去。
亚历克斯走得很慢,他专注地望着神色凝重的精灵,显得颇为关切,仿佛与列迪希亚是什么挚交好友。
“所以,列迪希亚,我特地为你做了一次占卜。”亚历克斯轻声道:“牌面告诉我——你应该尽早离开雾霭密林。”
绣着繁复花纹的白色袍角已然到了列迪希亚的近前,精灵蹙起眉头,刚要委婉谢绝,便听亚历克斯又以推心置腹的语气道:
“而且就算生命母树这一次没有入你的梦,你也该记得——五十年前,你已经和生命母树约好了,只要她能够让雾霭密林——”
还没等亚历克斯将这桩陈年旧事讲完,列迪希亚便突兀地笑了一声。
“列迪希亚,你知道,我是把你当做我真正的朋友,才同你说这种实话。况且这片大陆上也不是只有雾霭密林适合你们生活,你们完全可以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就像当初的妖精,虽然被暗精灵——”亚历克斯叹了口气,很是真诚地道:
“我们神庙很愿意为你们精灵选择一块合适的地方。有了我们的帮助,精灵重建家园不会那么困难。无尽之海附近有一片非常茂密的森林,不仅浆果充足,离妖精、暗精灵还都很远,你们会喜欢的!而且——”
“问题不在于我们是否要离开雾霭密林,问题在于——”精灵顿了一顿,看向仍然觉得这件事无足轻重的亚历克斯,“生命母树在梦里告诉我,她要离开雾霭密林,去地下城。”
“‘去地下城’?!”
神庙祭司那张耗费大量昂贵魔药维持的面容瞬间变得怪诞而滑稽,像是一张制作中出了差错的面具,找不出具体错在哪里,却怎么看都不对劲。
“她为什么要去地下城?”
他的声音一时又高又尖,犹如一把可以刺破一切的锥子。
“难道——不可能!暗精灵不可能混进你们那里去,那些巫妖、矮人更不可能有这样的本事……是妖精?是人鱼?”
亚历克斯的神色越发难看,那张脸因为过于频繁地出现过于夸张的表情,变得不像是一张出错的面具,而像是一张揉皱了的面具。
列迪希亚原本就没有对如今的亚历克斯抱有多大期望,见到他失态,也不觉得讶异——从往来的书信里,精灵早发现亚历克斯的脑子已经被奢华的祭司生活掏得一干二净,他不可能提出什么有价值的建议。她一是病急乱投医,二是确实懒得再想方设法躲神庙的人。
“既然您没有答案,请原谅,我要回雾霭密林去了。”
于是,列迪希亚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朝他颔首示意,起身就准备离开。
亚历克斯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拦住她,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上增添了许多皱纹,还在以年轻时的方式微笑,显得颇为怪异。
“列迪希亚,你至少该听听我为你占卜得出的预言吧!我真的没有哄骗你,预言真的说,如果你不尽早离开雾霭密林,这将是你毕生最后悔的事——相信我,神庙很愿意为你们提供帮助,离开雾霭密林,你们精灵的日子会更好!”
精灵的目光没有投向亚历克斯那张面目全非的脸,而是从墙壁逐渐掠到了穹顶之上——那里全都画满了跪拜在女神脚下、阖眼祈祷的圣徒。
这些圣徒无论性别,五官都相似得犹如一人,他们神情悲戚,脸颊上都垂着一滴眼泪。
而女神的形象完全淹没在一片璀璨的光芒之中,只有依稀的轮廓。
列迪希亚盯着穹顶之上、女神正前方的圣徒——赤着双脚的斐多涅,这个曾在雪地里跪上三天三夜的少女总让列迪希亚想起自己的一位早逝的朋友,她们都生着一样的棕色眼睛,一样的纯真,一样的愚蠢。
“亚历克斯,自从那天回来的人是你,而不是埃莉克丝起,所有的预言,对我而言就都是假的。”
“……列迪希亚,我和你解释过很多次了,那次是埃莉克丝她——”
列迪希亚径直走向大门,准备拉开大门的那一瞬,她近乎本能地先朝后弯下了腰,一把短刀从精灵的耳边飞了过去。
在亚历克斯的惨叫声中,列迪希亚看清了面前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它不久前还满是恭顺、怯懦、麻木,如今却神采奕奕,写满了不甘和怒火。
精灵不假思索地给这个站得笔直的女孩让开了路,朝她指了指大厅里正在打滚的亚历克斯——不难猜出,端酒女孩投掷的这把短刀上涂抹了烈性的毒药。
女孩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列迪希亚,很是防备,另一只手上还紧紧攥着一把刀,并不肯挪步,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你不是他的朋友吗?”
列迪希亚仗着精灵特有的敏捷,侧身就从女孩身边的缝隙走出了大厅。
她最后看了一眼穹顶上的圣徒斐多涅,面无表情地反问:
“您会和自己的朋友互称‘您’吗?”
“列迪希亚!列迪希亚!看在埃莉克丝的份上!你……不要……”
女孩深深地看了列迪希亚一眼,便旋身进了大厅。
列迪希亚帮女孩关紧了门,她在隐隐的尖叫声中前进,感到有些遗憾——
很可惜,估计这次神庙是不会送她回雾霭密林了。
第98章 048运气“……只差那么一点……
“……只差那么一点点!那个女人就要把伊莱大人杀死了!他们说,那把匕首都已经插进去了!”
神庙后厨的嬷嬷低声说着新得知的消息,她欣赏着和自己共事的人露出惊骇之色,才满意地开始动作,快速地把那份属于预备祭司伊莱的餐食整齐地摆放在两张托盘上。
“那伊莱大人怎么样?他没事吧?”
“当然没事!那可是最受女神最眷顾的伊莱大人,就是受了些伤——哦,我差点儿忘了,还有这个!”
嬷嬷连忙停下这场闲聊,转过身,取出一只事先准备好的陶壶,她本想把这只陶壶也放到托盘上,却发现今天被派来取餐食的是两个瘦削矮小的女孩。光是端起眼下的这两张盛满碗碟的托盘,她们都十有八九要被坠到地上去,再添一只这么沉的陶壶——
动了恻隐之心的嬷嬷随手从身旁拽来一位神侍。瞧见那神侍时,嬷嬷微微怔了怔,她并不记得神庙里有这样高挑的姑娘,但想起最近好像的确有别的神庙派了缄默神侍来修行。而眼前的这个陌生神侍戴着头巾、面纱,遮掩得严严实实,赫然就是缄默神侍的打扮,估计应该就是其中的一员。
“你跟着她们走,把这只陶壶送过去。”
嬷嬷认定了自己的猜测,没有再深想,她把陶壶递给了不发一言的陌生神侍,笑着道:“伊莱大人是出了名的好相处,你放心,你的‘缄默修行’不会被打破的。”
听了这句话,那神侍似乎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从嬷嬷手里接过了陶壶。
以自己多年来的经验,嬷嬷知道这种缄默神侍,十个里有九个半都是在原来的神庙里受排挤,这种被派出来的其实和被“赶”出来的区别不大,便又顺势宽慰她:
“别紧张,这是伊莱大人第一次见你,说不定他还会赏你些什么呢。”
“是啊!上次伊莱大人来巡视,还给我们都多舀了半勺荞麦粥。”
端着托盘的一个女孩喜气洋洋地道,她的语气很是雀跃,“听说有一次,他还赏了给他送饭的神庙学徒一块熏肉。”
另一个女孩应和着点头,眼睛里满是期待的光:
“再没有比伊莱大人更好的人了!女神保佑,愿祂能永远庇护伊莱大人!至于那个伤害他的女人——”
“她绝对是个异教徒,亚历克斯大人说了!对于那些邪恶的、肮脏的异教徒,我们应该采取一切手段制裁她们。要我说,那个伤害伊莱大人的女人,就应该用火把她烧死!”
“没错!女神在上,只有火会带来彻底的洁净,唯有火能湮灭一切的罪恶!”
两个头发枯黄、瘦弱单薄的女孩你一言我一语,用犹带稚气的声音,认真谈论着要如何对一个陌生女人施以火刑。
一旁的嬷嬷并没有觉得她们的话语有什么不妥,她只担心女孩们耽搁了时间,催促道:
“好了!怎么处置那女人,是人家伊莱大人的私事!你们啊,还是快把餐食送过去吧!要是晚了,小心挨罚!”
女孩们笑嘻嘻地应了是,一边低声说着话,一边引着那位陌生的神侍朝外走去。
嬷嬷身边的人见她空了下来,兴致勃勃地同她道:
“你说伊莱大人,我倒想起来了,之前亚历克斯大人好像也被一个女人,不,是一个女孩刺伤过——”
“这事我知道!那女孩还是个神庙学徒!”
那边嬷嬷们滔滔不绝地聊起了别的八卦,这边女孩们仍在嘁嘁喳喳讨论着伊莱大人的好运气。
她们没有一个人瞧见——
遮挡着面容的神侍紧紧攥着那只陶壶的把手,指节白得像是刺出了骨头。
莉塔腾出一只手,说实话,这只对于人类而言沉甸甸的陶壶,在她这里,别说单手捧着它了,就是用一根手指,莉塔也能轻轻松松地把这只陶壶顶起来——不过眼下,不是她能够张扬的时候。
人鱼把头巾拢得更紧了些,再次确保自己的红头发一根也不会露出来,身上这件簇新的衣袍是莉塔接连打晕了三个神侍之后得到的。这件没能够送到真正主人手里的洁白衣袍,意外地在莉塔身上非常合适,犹如量身定做。
莉塔原本还在暗自窃喜自己不用穿别人旧衣的好运气,可听见后厨嬷嬷的话后,这点窃喜立时烟消云散。
匕首——
莉塔听见有什么在仓皇地跳动,属于人鱼的尖牙利齿控制不住地想要冒出来。
会是阿尔吗?
“姐姐!”
端着沉重餐盘、走得颤颤巍巍的女孩们转过身来,轻声叫了莉塔一声,她们澄澈的眼睛里有些疑惑。
“你走错啦,该往这边走。”
女孩们提醒莉塔的声音友好而体贴,然而一想到这两个女孩很可能对自己的阿尔怀有莫大的恶意,莉塔就控制不住地对她们生出一种隐约的敌意。
冷静,人鱼告诫自己。
那很可能并不是阿尔,这两个女孩也根本不认识阿尔,她们说出的话,既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也无法对阿尔造成任何真正的伤害。
冷静,她暗自平稳着呼吸。
莉塔压抑住自己因与阿尔陡然分离而产生的烦躁,或许是两次与阿尔分离都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并且阿尔的状况似乎都不太好,莉塔总是会游走在情绪彻底失控的边缘。
冷静,在这种情况下暴露,无论对她自己还是对阿尔,都不是一件好事。
阳光穿过玻璃窗,在走廊上的一幅圣像画上晕开一片金灿灿的光影,这幅画的主角仍是那个傻里傻气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的圣徒。
那圣徒神色悲悯,仿佛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
莉塔悄悄磨了磨发痒的牙,她很清楚,要是自己出了什么状况,阿尔那个家伙,很可能会把这个愚蠢的圣徒学个十成十——她之前在船上就搞过这种“牺牲”的戏码!
于是,莉塔故作惊慌地追上了停下来等待自己两个女孩,胡乱地打了几个手势,一双绿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她们,装作一副很歉意没能跟上她们的样子。
好吧,等她们再见面,心里不踏实的莉塔觉得还得把这笔旧账算一算——总之,得让阿尔记住不能再犯这种糊涂!
伊莱仔细打量着从那个疑似蒲沙克威王室的私生女身上收缴来的匕首,他瞄了眼自己被厚厚绷带包裹的伤口,那个私生女完全没有吝惜自己的力气,伊莱可以说是与死亡擦肩而过,差一点就要去见眷顾他的女神了!
他以为自己多少会因此有些愤怒,对那个不识好歹的女人心生厌恶。
但此刻,伊莱的心中除了有一些“死里逃生”的余悸外,只剩下一种奇妙的、令人着迷的情绪——既像是在酷热的夏天里徒步走了一整天后,喝下了第一口清凉的水,又像是被困在热气腾腾的浴室里听大祭司讲经义听到头晕目眩,溜出去呼吸到的第一口空气。
伊莱感觉到了什么,可又说不清。
将伊莱救回来的预备祭司科林皱起了眉,这个生着圆脸庞、歪鼻梁的高大男人看出了伊莱在神游天外,出声打断了他:
“伊莱,当初我就告诉你,这个女人很有些古怪,你最好不要留她……如果刚才我没有特意过来那一趟,你现在绝对被她——”
伊莱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他把那把匕首插回鞘壳中,没有心思听朋友的劝告。
“不要紧,科林。”
他摆弄着收进鞘壳里的匕首,无所谓地笑了笑:
“女神会眷顾我的。就算她再想杀我,用尽所有的手段,女神也不会让她成功的。”
女神的眷顾——
科林把手里才端起的酒杯又放了下去,他知道伊莱一直仗着自己备受女神眷顾为所欲为,总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却没想到,在真真切切经历了生死一刻后,伊莱依旧能如此笃定,完全没有吸取任何教训,仍然坚信自己可以继续“任性”。
而且,明明是他把伊莱的这条命救了回来,伊莱却把所有的功劳都算在女神身上,一点儿也没有向他这个救命恩人表示感谢的意思。
伊莱总是这样不思进取,认为倚仗着女神的眷顾,就可以为所欲为——
蠢货。科林的目光冰冷冷地扫过伊莱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这个空长了一张好脸、小气吝啬的蠢货,总有一天会为自己的嚣张付出代价!
在心中暗自咒骂、后悔救了伊莱的科林面上不露分毫,还颇为无奈叹出一口长气,“真心实意”地替自己的朋友忧愁:
“伊莱,女神再怎么眷顾你,你的运气再好,都不该这么挥霍。那个女人既然能准备杀你一次,就很容易有第二次……要是你对黑头发的女人感兴趣,亚历克斯大人那儿应该还有几个这样的追随者,我可以去替你说说。”
内室里恰好在此时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响。
科林难以置信地望向伊莱,也不必再向伊莱发问,伊莱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不再转动手里那把没有镶嵌宝石、平平无奇的匕首,而是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径直朝内室方向走去,很敷衍地回答科林。
“谢谢你了,科林,但我只要最好的。”
“但亚历克斯大人的追随者就没有不好的,而且——你知道的,他年纪已经很大了——”
科林感觉不出伊莱是否听出了自己的暗示,他皱着眉补充道:
“最重要的是,这些被选进神庙的追随者都是最虔诚的信徒,她们绝对不可能对你下这么狠的手。伊莱,一个会伤害人的追随者别说优秀了,连合格都算不上!”
伊莱的手已经抵在了内室那扇微微敞开的门上,他透着那条缝隙朝里面瞄了一眼。
“这没什么,科林,我会让她成为‘最好的’。”
第99章 049亲戚“伊莱,我有一种预……
“伊莱,我有一种预感,要是你把这个女人留在身边,准会招来祸事!”
科林圆得出奇的脸庞泛出略显狼狈的红色,他用身子不动声色地挡住那道门缝,看上去很是担忧他的朋友伊莱。
“你不该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别忘了,没人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底细,她身边还跟着条人鱼!”
“科林,你多虑了。”
伊莱笑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科林的肩膀。
“我之前常跟蒲沙克威的王室打交道,我很确定,她的长相、口音、举止,很明显就是王室的人。不过,她大概率只是个私生女。但这些都不重要,等她成了我的追随者,她所有的世俗身份都会失去意义。”
伊莱的手在科林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悠悠地挪了下去,他既像是在安慰科林不必为自己担心,也像是在“提醒”科林不要多管闲事。
“对了,科林,我建议你不要总做占卜。”
他浅灰色的眼睛里盛满笑意,显得真诚而友好,“女神最讨厌别人总找祂问东问西。我听说——亚历克斯大人的神力之所以退步,就是因为他常常没完没了地占卜,彻底惹怒了女神。”
科林感觉自己肩膀被伊莱碰触过的地方,时而发烫,时而发冷,向来显得亲和的圆脸庞垮了下来,能在神庙混到预备祭司的他自然不是蠢货。科林听出了伊莱的言外之意——伊莱在敲打自己,甚至可以说是在威胁自己,他要科林不再干涉自己的事。
一时间,科林发觉,自己的这位“朋友”既是个只会看脸的蠢货,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子。
但是,科林仍然记得方才的那一幕——
披散着黑发、眼眸碧蓝的女人高高举起了银亮利刃,从窗外映进来的阳光争先恐后地勾描着她的轮廓。
圣像画或许会使用这种笔法,绘制这样的剪影,可没有一位画师会在自己的画幅中用到那么多突兀的、浓艳的颜料。
不会让刺目的红扑簌簌地、淅沥沥地自她的双颊、双手滚落,仿佛那些流动的液体不是血水,而是融化的雪水。
更不会将她美丽的眼眸画得不见悲悯,毫无波澜。
女人不应该那般无动于衷地看着痉挛的伊莱,犹如看着案板上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科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难得说了句真心话。
“伊莱,我觉得你至少该为是否留下她做一次占卜,起码你要搞清楚,该怎么驾驭她。”
“谢谢你的建议,科林,我的朋友。”
伊莱的语气透着十足的不以为意,他抓着门把手,朝科林笑了笑。
“我会好好考虑的。”
说着“考虑”,伊莱却已经先行迈步进了内室,全然没有考虑科林愈发难看的脸色。毕竟同为预备祭司,在神庙之中,伊莱的待遇甚至还非常突出地比科林好了不少,他难免认为自己要高科林一等。
对于下位者科林提出的“建议”,伊莱不但认为这建议可笑,他觉得科林妄图给自己提意见的这件事就很可笑。
做占卜向女神询问?
伊莱从来没有考虑过。
为什么要向女神询问?
像科林、亚历克斯这种只能够得到女神一星半点眷顾的人永远不会清楚。
女神对他从来不是“有求必应”,而是“心想事成”。
没有什么是伊莱想要却得不到的。
伊莱把内室唯一的那扇门阖紧。
接着,他一步又一步,走向因尝试摆脱束缚手脚的绳索、跌落到床榻之下的少女。
他们的说话声顺着门敞开的缝隙,蜿蜒地、冰冷地滑进了内室。
床榻之下铺着一层介于软垫和毯子之间的米白色的织物,乍一看上去十分简朴素净,然而实际上满是精致的暗纹,柔软得犹如一片云。
阿尔瞥了眼自己手脚上收紧了一些的绳索,识趣地没有再和附魔用品“搏斗”,她平静地仰躺在床榻之下,注视着内室的天花板。
半圆形的天花板上画着一棵高大、茂密的生命母树,不仅模样栩栩如生,每一片树叶的边缘都闪烁着熠熠金光,那光芒还随着光线时强时弱。恰似正午金灿灿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抖落,倾洒进了室内。恍惚之中,似乎还能够嗅见草叶的气息,听见鸟雀的啼鸣。
这幅画清新生动,一看就知道出自大师之手。
但阿尔很笃定,莉塔绝对不会喜欢这幅画,她对生命母树几乎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
她们在雾霭密林的时候,莉塔曾趁着夜深人静,掀起被子盖过了头顶,与她窃窃私语——
阿尔本以为莉塔那时准备同自己说什么极其重要的事,结果莉塔却是咬牙切齿地、与她低声数落起了生命母树,据人鱼所说,自那一晚生命母树入了她的梦,她接下来做的梦都不怎么美好,每次她一梦见吃白贝鱼,不是突然出状况让到手的白贝鱼跑得无影无踪,就是莫名其妙地醒来,与美味擦肩而过。
莉塔确信这是生命母树在捣鬼,但又苦于没有证据,况且这桩事只对她而言异乎寻常的“大”,在别人而言只是“小题大做”。
阿尔当然不觉得那是“小题大做”,然而听惯了贵族们、水手们或“精致”或粗俗的骂人话,再听莉塔看似凶狠,其实毫无杀伤力、重复度极高、朴素到很可能不配称之为“骂人话”的语言——人鱼连骂“混蛋”都骂得小心翼翼。
她只觉得憋笑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
阿尔闭上眼睛,让莉塔神气十足、得意洋洋的声音把男人们制造出的聒噪统统从脑子里赶出去。
这次莉塔会说什么?
她一定会说这个在天花板上作画的大师眼光奇差,然后立刻开始埋怨那棵强行入梦的树是个混蛋。哦,阿尔想,莉塔一定会把“混蛋”那两个字说得轻得不能再轻——据莉塔所说,在那晚她与阿尔数落过生命母树后,她甚至还梦见过一次被约瑟芬揪耳朵——人鱼坚称自己的祖母没有这种恶习,这应当是生命母树这棵活在旧时代的树的报复。
接着,莉塔则会趁机开始大谈特谈自己洞穴的过人之处,并半是期待、半是强迫地要阿尔也附和自己,逼她也“真诚”地说上几条洞穴的好。
哪里好?阿尔的思绪飘荡着,像是一根被水禽遗失在水波里的羽毛。
要再一次赞美那些嵌在墙壁之上、会发光的珠子吗?她不由得担心那条对自己总热情得过了头的人鱼会把那些珠子兴奋地都抠下来,再眼睛亮晶晶地全部塞给她。
莉塔,她让人喜让人忧的莉塔。
嘈杂的男人一步又一步地走近她,近到阿尔无法再用不久前的美好记忆慰藉自己,警惕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碧蓝色的眼眸依旧澄净透亮,少女与夜同色的长发散在素色的织物上,像是一朵深色的、舒展开花瓣的花。手脚上束缚的绳索流动着银色的辉光,在她白嫩莹润的肌肤上,赫然横着几道深红色的痕。
伊莱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阿尔手腕处的红痕顿了顿,尽管他非常想要去摩挲一下她的伤处,却很清楚现在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虽然他不认可科林所谓的“建议”,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看似无害的少女是危险的,她是一朵需要被他慢慢除掉刺的花。
而在还没有除掉那些刺的现在,科林决定小心为上。
他不自然地动了动自己那只被刺了个对穿的手。还好被她刺穿的是左手,不然接下来的几个仪式,伊莱恐怕都没法参加了,那就意味着他无法成为最年轻的大祭司。
伊莱清了清嗓子,在距离阿尔一步远的位置站住脚,居高临下地望着躺在地上的她。
“那条人鱼许诺了你什么?你居然肯这样为它做事。要是你真杀了我,你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吗?就算你是蒲沙克威王室的人,你以为你会有什么不同吗?你只不过是一个低贱的、不该存在的私生女。”
她没有再保持仰躺的姿势,利用腰部的力量坐了起来,阿尔最讨厌这种被迫仰视的视角。
阿尔答非所问地道:
“你见过蒲沙克威的王室?”
“当然——”伊莱没想到阿尔会关注这种无足轻重的细节,不过很快他便自认为找到了答案。作为一个寻常的私生女,她或许没有几次与真正的蒲沙克威王室相处、甚至见面的机会。
他认为她问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是源于迫切需要得到蒲沙克威王室的关注,心下一动,有了些想法。
“从去年起,蒲沙克威的王后就开始盛情邀请我去为她配置药剂,我常和他们打交道。”他留意着阿尔的神色,以一种既像是炫耀、又像是诱惑的语气道:
“他们的国王很乐意听取我的建议,他应该很高兴再多一个真正的女儿。”
阿尔噗嗤一笑,伊莱一时很有些羞恼,他感觉出她是在不屑自己的提议,但她凭什么不屑?她是认为自己在说大话吗?
“你笑什么?你是觉得我在骗你吗?喂!你知不知道,我可是预备祭司,蒲沙克威的那个国王,每次见到我,都是毕恭毕敬的。你是不是和臭鱼烂虾、肮脏的畜生混久了,脑子出问题了?!以为我在说假话?!”
还是她甘愿做一个私生女?
伊莱想不通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哪怕是王室的私生女,说出来都是让人不齿的!她难道觉得自己的身份很体面吗?要知道——
“你误会了,那位国王并不是我的父亲。”
阿尔几乎是一出声,狂躁的伊莱就安静了下来。
“那他……那你总和他有些关系吧?你们长得很像。”
“确实,是有些关系,算是亲戚。”
阿尔答得很诚恳,只是没有“诚恳地”把详情说清。
更确切地说,他们是有血海深仇的亲戚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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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050帮忙确定了自己未来的追……
确定了自己未来的追随者的确拥有着王室血统之后,伊莱的心情好了许多。
虽然她并不是国王的私生女,显得没有那么尊贵。但这也是一件好事,毕竟伊莱经常需要同蒲沙克威的王后打交道。
要是他以后总带着一个国王的私生女,在那位出了名善妒的王后身边来来去去,按照伊莱对王后的了解,他知道,王后绝对迟早会因为阿尔的身份闹上一场。
伊莱还记得那次,王后上一刻还在跟炫耀自己和国王的情比金坚,笑容灿烂地同他展示那枚国王送给她的嵌满宝石的彩蛋,可下一刻,当她意外得知国王又新找了一位情妇后,王后便把平日里的端庄优雅丢到了一边,她立刻大发雷霆,直接把那枚价值连城的彩蛋摔得粉碎。接着,王后甚至不顾伊莱在场,抽出手边的鞭子,毫不手软、毫无理由地责打起自己身旁的侍仆。
任凭那些忠心耿耿的侍仆如何哭喊,蒲沙克威的王后都不肯收手,直到侍仆们奄奄一息、血肉模糊后,她才面无表情地结束了这场闹剧。
伊莱打量了一眼阿尔,尽管少女刚才的力气是比自己大上了一点点,可看着她比自己单薄的身材,伊莱并不觉得阿尔能挨得住王后发疯时的鞭子。
他将阿尔之前的得手归结于一时侥幸——或许那根本也算不上什么得手,毕竟伊莱最后并没有出什么大事,她只不过是让他受了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伤!
然而预备祭司这样想着,那些“无关紧要”的伤口竟齐齐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痛得向来注重形象的伊莱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嘶——我……我不管你到底是谁的私生女,你现在必须搞清楚,你的这条小命都在我的手上!”
见阿尔仍是一副什么也不肯回答的架势,才平静了些的伊莱又开始烦躁起来。好像有一根细细的线将他的情绪和这个怪里怪气的少女紧紧连在了一起,她总能莫名其妙地操控他的情绪。
眼下手脚都被绳索束缚的阿尔显然没有暴起伤人的能力,伊莱朝着她走近了半步,控制着翻涌的情绪,微笑着威胁她:
“你知道,伤害神侍——尤其还是伤害我这种预备祭司,已经是重罪中的重罪。”
他故意朝她举起自己裹着绷带的手。
“按照律法,你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是被火活活烧死,洗去你身上的罪恶,二是——赞美女神,只要你愿意追随我,成为我永远的奴隶,听从我的一切指示,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奴隶?”
阿尔捕捉到了伊莱几乎不加掩饰的真实意图,笑了笑。
“我记得律法中是说——‘凡是让供奉女神的神侍流一滴血的,就必须以性命偿还这等无可恕的罪。’如果我没理解错,预备祭司大人,我应该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你担心杀了我,会影响你和蒲沙克威的‘情谊’——”不等伊莱开口,阿尔便云淡风轻地继续道:“那完全没有必要。请放心,无论你在什么时候杀了我,因为什么杀了我,又用了什么办法杀了我,我都可以保证,蒲沙克威的王室完全不会介意,或许,他们还会感谢你为他们除掉了一个大麻烦。”
她也朝他举起自己的手,绳索勒出的红痕已经逐渐淀成可怖的神色,隐隐发紫。
但少女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半点痛苦之色,她镇定自若,仿佛对自己的处境毫不在意。
“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假如你决定用火烧掉我,请在烧我之前,把我手脚上的绳索换成别的吧。这条绳索让我很不舒服,我不希望带着它去见女神。”
“你就这么不愿意追随我?”伊莱不再忍耐,他几步走到阿尔面前,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死死抓住阿尔的手腕。
“你知不知道我对你有多宽容?!连你做出这种蠢事,我都没有处置你!你难道没听见吗?刚才科林……我的朋友一直在劝我除掉你!要不是我一再坚持,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和我说话吗?”
手腕处的伤痕被牢牢钳住,传来连绵不绝的疼痛。
阿尔垂下眼眸,不去看少年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不知怎的,伊莱让她联想到爱德华。最大的区别可能是伊莱比爱德华年轻,他的目光还没有那么浑浊、黏腻,但是,这不过是时间问题。
伊莱气急败坏地质问:
“还是你受了什么蛊惑!那条该死的、下贱的——”
她打断他对莉塔无止境的咒骂,陡然提高了音量,语气悲戚:
“既然你们要吃掉她,我也没有必要再活下去了!”
“什么?”
伊莱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忽地坠落在自己的手臂上,他微微一怔,握着阿尔手腕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松了力道,有些慌张。
“你说什么?”
“我说——”
她抬起那双碧蓝色的眼眸,直直望向伊莱——
晶莹的泪花使得她的眼眸蓝得愈发剔透澄净,大祭司的权杖上就镶嵌着一颗精心打磨过、号称世间最清澈的璀璨钻石,但伊莱认为,再华贵、再难得的宝石在她的眼睛面前,都显得粗劣、污浊。可能唯有拂晓时分新叶上的露珠能与她的眼眸相比较,但露珠又没有如此动人的蓝色。
有那么一瞬间,伊莱险些不敢呼吸,他生怕这双噙着泪水的眼眸一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很清楚,那些真正能称得上美的事物,总无法存在得长久。
阿尔的声音将他游荡的神思生生收拢了回去,她一字一顿地道:
“我现在的这条命,是人鱼给我的,是她救了我!假如她在这里不能活下去,那我也不能苟活。没有她,就没有我。你们杀了她,就请也杀了我。”
“你……你在说什么胡话?”
伊莱仔细留意着阿尔的神情,却发现她毫无说谎的迹象,不过她的情绪明显有些过于激烈,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很好,她确实是被人鱼所蛊惑,伤害他一定并非她的本意。只要自己再努努力,她很快就会对自己言听计从。
首先,他要让她认识到人鱼的真实面目。
“人鱼那种龌龊、肮脏的畜生,它们对你所有的好,都是为了以后能顺理成章地吃掉你。它们那种冷血动物怎么可能救人,听着——”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伊莱没有理会,继续同阿尔道:
“那都是人鱼那帮畜生发现的惯用技俩,根本没有什么‘救’,就是它们的骗局——”
敲门声也“毫不客气”地再度响了起来。
伊莱皱起眉,坚持要把自己的话说完,“它们会事先引来一群——”
“伊莱大人!”
敲门声没有第三次响起,然而,门外却响起了女孩充满期待、喜悦的呼喊:
“伊莱大人,今天的餐食里有您最喜欢的蛤蜊汤!”
阿尔眼睁睁地瞧着伊莱骂了一句脏话,随即,他便奇迹般地瞬间收敛了面上的烦躁、厌恶,作出一副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地走过去,笑吟吟地拉开了内室的门……
先前被伊莱关在门外的科林已经离开,门口站着两个连神庙学徒都算不上的女孩,和一个做缄默神侍打扮的高挑少女。
伊莱瞧了瞧她们端来的餐食,正要随便说几句话就把她们打发走,那两个女孩便争先恐后地开了口:
“伊莱大人,今天的餐食您一定要趁热吃,蛤蜊汤要是冷了,味道会很腥!”
“还有——伊莱大人,这个陶壶里装的是您的酒水,我们特意帮您选了这种新口味的果酒,您尝尝看——听说亚历克斯大人喜欢得不得了。当然!您要是不喜欢,我们可以现在就帮您换掉。”
“面包我们给您拿了三种,嬷嬷说您总吃圆面包,我们想,偶尔换换口味或许也不错,哦,我们还拿了一些饼干。”
“这些火腿、熏肉全都是最好的!伊莱大人,您最近太辛苦了,应该好好补一补——”
女孩们的眼睛闪闪发亮,一眨不眨地盯着伊莱。她们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伊莱的反应,一边像兜售商品般迫不及待地介绍着送来的餐食,语速越来越快,话语滔滔不绝。
最初,伊莱还没明白她们是在做什么,但片刻之后,他便明白这两个女孩是在费尽心思讨好自己,想从自己身上得到点好处,沾一点油水。
如果是以往,伊莱见到这种拙劣的手段,只会嗤之以鼻,在面上摆出一副友善的笑容,假装没理解她们的意思,刻意什么也不给她们,让兴高采烈的她们不得不垂头丧气地难堪离开。
可被自己认定的追随者拒绝后,这种很笨拙的讨好反而让伊莱很满意,这让他更加确信并不是他伊莱欠缺魅力,是那个女人不知好歹。
他瞧着这两个差不多可以称得上是瘦骨嶙峋的女孩,大方地道:
“这么多东西,我怎么可能吃得完,谢谢你们,你们各自拿两片面包回去吧。”
“真的吗?谢谢您!伊莱大人,您真是大好人!”
女孩们的眼睛立时更亮了,像是两只狼狈的小兽。她们忙不迭地道谢,两张因常常忍饥受饿而蜡黄的小脸泛出了兴奋的红晕。
“愿女神保佑您!伊莱大人,再没有比您更善良、更美好的人了!”说完这句话,她们猛地想起了什么似地,急急问道:
“伊莱大人!那个刺伤您的异教徒呢?您处置她了吗?”
“她可能也不是异教徒!可能是个罪恶的魔鬼!所以才来伤害伊莱大人!”
她们关切地望着他,真诚地建议道:
“伊莱大人,您得用火烧死她,不然她说不定会卷土重来的!”
被女孩们缠得有些烦躁的伊莱刚要敷衍地答上几句,却忽地微微一顿,笑着道:
“是的,我正有这个打算,不过,我得找个人帮忙。”
话音刚落,伊莱看向了那个站在角落里、捧着陶壶的缄默神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