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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魂井 青橘一枚 19436 字 2个月前

第71章 三折

当探子来报叶惟昭劫走叶霜后,两个人并没有回徐府的时候,李世澈惊呆了。

他的脸上露出震惊又难以置信的表情,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李世澈觉得自己这一次来江宁,真的是值了!

因为叶惟昭也有如此多的把柄被李世澈瞧见,这不禁让李世澈的自信心瞬间大增,他直觉自己已经找到了取得成功的捷径。

来不及等天亮,李世澈连夜就派人去往徐府送了一封信,李世澈在信中写道:大公子叶惟昭已经把二小姐接走了,晚些时候到家,明日他就会派媒人前来徐府提亲。

信很短,但其中蕴含的意思却很多。

徐之桥捏着这封不过几十个字的轻飘飘的信纸,心里头翻起的浪,是遮天蔽日的。

李世澈说的第一层意思很清楚,那就是叶霜很安全,现在人已经被叶惟昭接走了,只第二层意思就比较耐人寻味了……

为什么李世澈会突然在信中说起要来提亲?

很明显在徐修齐和徐菁菁离开水上渔家后,李世澈和叶霜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不然李世澈也不会专门来信说提亲的事。

在叶霜的婚事上,徐之桥做不了主,便把这封信交给徐三娘看。

徐三娘接过李世澈写的这封信,也看了个心惊肉跳。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焦虑,曾经,徐三娘在老祖宗的示意下,也相看过几家公子,不是嫌对方家世不够好,配不上徐家,就是嫌对方的公子长得难看,要么太矮,要么太瘦……

现在可好,突然天降一个三品大员做自己的女婿,犹如晴天里劈下来一个响雷,震得徐三娘半天脑子里都嗡嗡嗡的。

徐三娘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拿着信去找自己的娘。

徐老太太最开始在马车里没见到叶霜,就晕过去了,抬回后院老半天才悠悠醒转过来。

正好此时李世澈的信来了,听说叶霜无事,老太太那失了血色的脸上才稍稍和缓点下来。

可旋即徐三娘便念出李世澈即将来徐府求亲的信,徐老太太又快要厥过去了。

徐三娘扶住老太太的肩,拚命道歉,说都是自己的错,要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当初就不应该让叶霜去赴宴。

老太太躺在床上定了好一会神,总算捋清楚了头绪,她首先问徐三娘,霜儿回了吗?

徐三娘说还没回呢,说是被大公子接走了,夜路不好走,或许会慢点到。

徐老太太点点头,走夜路危险,慢点走是好的。

老太太再问,那么远儿、菁儿醒了吗?

徐修远和徐菁菁回府的时候都躺在马车里烂醉如泥,没有人知道昨天晚上的晚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既然李世澈如此果断的要来求亲,那么一定是有他必须要来求亲的理由,所以李世澈的这个理由,徐老太太必须要知道。

如果李世澈借宴请之机对徐家干下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哪怕对方是朝廷的三品大员,徐老太太也肯定不会如对方愿,把叶霜嫁过去的。

此时刚过二更,老太太为了外孙女可以不知疲累地折腾,但其他人会疲累啊!

当儿媳尹立娟告诉徐老太太徐修远和徐菁菁都在睡觉,天亮才会醒时,老太太这才意识过来,自己对叶霜的态度,做得似乎有些过了。

偌大一个徐家晕的晕,醉的醉,还有一个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老太太睡不着觉是自然的。可是当徐老太太环顾身边疲惫的儿子、惨淡的女儿,还有顶着巨大黑眼圈的儿媳,她也只能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老太太朝着堂下自己的儿子儿媳、女儿们挥了挥手:

“之桥下去歇会儿吧!立娟也伺候二老爷回去睡一会。时候还早,能睡一会是一会,有什么事,明天天亮再说,不过被朝廷大员提个亲,天塌不下来!”

听见老母亲总算下了“敕令”,就连向来兢兢业业的徐之桥也忍不住暗自舒了一口气,他对徐老太太行礼,安慰母亲也休息,只有老祖宗自己的身体好了,明天才有力气照顾外孙女。

就这样,众人依次对老太太告辞,沸腾了一整夜的徐府,才在二更梆子打过以后,终于平静了下来……

但这样的平静,也只是暂时的。

第二天,东方刚现鱼肚白,徐老太太便振奋了精神,叫婢女去三房打听打听,叶霜回来没有?

婢女领了命离去,不多时又回来了,婢女禀告徐老太太说二小姐依旧没有回来。老太太一愣,掰起手指头算了算时间,有些慌了,虽说是行夜路要走慢点,但这速度也实在太慢了些,分明就是没打算过要回家吧!

徐老太太心焦,滋溜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叫丫头们帮她梳妆好,她现在就要出门。

此时才刚过寅时,再说老祖宗还没有用早饭,婢女们想劝她再歇歇,二姑娘反正有大公子照顾,回家来了自然会来请安。可老太太很急,婢女们劝不住她,只能抓紧时间替老祖宗梳妆了,连早饭都没有吃就出门了。

徐老太太要去二房找徐修远、徐菁菁两兄妹。徐修远是哥哥,带两个妹妹出去吃个饭,就出这么大一件事,今天徐修远不给个说法是肯定脱不了身的。

老太太刚走进徐修远的房间,就看见徐修远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老太太走过去伸出手来拍徐修远的肩,边拍边呼喊徐修远的名字。可无奈徐修远睡得实在太死,怎么都叫不醒,徐老太太没办法,只能叫来昨晚陪徐修远一起去赴宴的小厮,问他们昨天晚上的情况。

小厮们自打上了船,就一直被要求坐在一楼的船尾不准到处走,也不能去李世澈开席的那一层吃饭,就算说,也说不清楚到底发生过什么。最终徐修远这条路走不通,老太太只好放弃了,转而寻求孙女徐菁菁的帮助。

徐菁菁倒是起来得早,老祖宗到的时候徐菁菁正坐在床上等着婢女们给她穿衣裳。看见自己的祖母进门,徐菁菁立马就从床上跳下来迎接老太太。

“祖母您怎么来了?有事您派人过来叫孙儿过去请安就好!”徐菁菁扶住老太太的手问,“听说祖母昨晚晕倒了,现在可好些?”

徐老太太摆摆手,说自己很好,乖孙不用担心,说完再拿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徐菁菁一圈,又关切地问徐菁菁:“菁儿今天还好吧?”

徐菁菁点点头回答她,“谢祖母关心,孙儿很好。”

徐老太太放心了,拉着徐菁菁的手回到床头坐下。老太太招呼丫头们赶快来给菁姑娘穿衣裳,天儿已经凉了,没得受凉了。

小丫头们拿着小袄缎裙走过来,伺候徐菁菁穿好。徐老太太便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徐菁菁聊天。她问徐菁菁昨天晚上宴席的情况,有几个人吃饭,吃了些什么,又看了些什么?徐菁菁都一一回答了。

一直谈到叶霜,徐老太太长叹一口气,问徐菁菁道:“菁儿可知你霜姐姐的情况,你们都回家了,就她一个人还没有回。”

眼看徐老太太为叶霜担忧,徐菁菁竟闭了嘴,她放开老祖宗的手,转过了身去……

见徐菁菁不说话,老太太有些惊讶,不知道她们两姐妹究竟发生了什么?便凑过身去一脸担心地继续追问,“菁儿与你霜姐姐可曾遇到什么难题?”

殊不知,此问一出,竟然触到了徐菁菁的逆鳞,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朝老祖宗大声叫喊着发脾气:

“就知道祖母是个偏心的!在你们心里,只怕是巴不得昨晚失踪的那个人是我,而不是霜姐姐吧!”

“……”听得这话老太太懵了,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这个孙女,一时间竟然想不出应该怎么回答。

“我不理你们了!”等不到徐老太太的回答,徐菁菁心底里的愤怒更上一层楼,她大喊一声便扑回到床上,把脸埋进被褥里,委屈地哭出声来。

因为老祖宗的沉默,徐菁菁自然而然地便认为,自己说出了老太太的心里话,叶霜是外孙女,她才是嫡孙女,可老祖宗却偏心至此,这让她怎么能够咽得下这口气?

半晌,徐老太太总算回过了神,她叹一口气,走到徐菁菁的床头坐下,伸出手来轻轻抚摸徐菁菁的背。

“菁儿何出此言?若是昨晚你也没回,祖母只怕会气急攻心,再也醒不来了。”

“祖母骗人!我才不会信你的!”被窝里传来徐菁菁气鼓鼓的回答。

老祖宗笑,为徐菁菁的小孩脾气感到无可奈何。小孩子嘛,都这样,总会因为家中的大人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生发出无限多的联想,各种误会与猜忌便产生了。

虽说做家长的都应该尽量做到一碗水端平,但有些情况特殊,让他们这些做家长的不得不给予某一方更多的关注与照料。

就像叶霜,老祖宗若真把她当其他孙子一样看待,他们徐家,便活不到现在了。保不齐十五年前就直接没了,抄家处斩,谁也别想跑。

孙女哭个不停,哭得老太太的心里那个软,老祖宗附下身,温言细语地劝徐菁菁:

“祖母今天来,也不是专门就想关心霜儿不关心菁儿的。只是因为昨天晚上请你们吃饭的那个李大人,突然就给府上送来了一封信。在信里,李大人说今天要派媒婆来徐府,求娶霜儿。如此没头没脑的一桩亲事,大家都觉得不理解,所以才说来问问……”

不等老太太说完,原本还啜泣不止的徐菁菁突然就停止了哭泣。她噌一声从床上抬起了头,一脸惊讶地望着徐老太太。

“祖母不要!”徐菁菁大喊:

“李大人不可以娶霜姐姐!分明是我先认识的李大人!”

第72章 对垒

老祖宗叫人抬了一把椅子,坐在一进门院子的墙根儿底下等。她还安排了人去大街外头等着,今天她就要看看叶惟昭准备什么时候把叶霜带回来。

这一等,就是大半天。

快到中午的时候,叶惟昭才带着叶霜出现在月轮巷的尽头。

叶惟昭赶了一驾不起眼的小马车来到徐府的后门,他停下马车后便扭头对着车门帘子后头低声说了一句“到地方了”,说完便走下马车,打开车门帘子,伸手扶马车里的人下车。

自马车里伸出来一只水葱般白皙的手,伸到那只宽大的大掌跟前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大掌的主人也不与她墨迹,直接上手抓住那只水葱小手,把人直接从车里给拽了出来。

“搞快些,咱们回来晚了,怕是要遭骂。”叶惟昭说。

叶霜笑话他,“原来哥哥也有害怕的时候。”

叶惟昭语迟,看着叶霜的眼睛回答她,“何必呢……我也得要叫她一声祖母的……”

叶霜捂嘴,吃吃笑得欢,“哥哥你别这样,这样会让我怀疑昨天你的动机……”

“……”叶惟昭无语,看叶霜脸上那种狡黠的笑,就知道她心里到底明白了什么。

叶霜不是小孩子,经历过那么多事情的她明显成熟了,这让叶惟昭越发感叹自己还好坚持了下来。他喜欢叶霜不成熟的样子,也喜欢她成熟的样子,多变的叶霜带给人另一种感官上的蛊惑,让他欲罢不能。

“我的动机一直都没有变过,你又不是不知道。”看着叶霜的背影,叶惟昭这样说,他走上前去拉住了她,“走慢点,你的脚上有伤,这几天就不要多动了。”

“给我一个准信儿,好让我安心去军营里头打拼。”叶惟昭说。

叶霜回头,看着叶惟昭的脸,她的眼睛里带一点戏谑的笑意,回答他:“你怎么还是不明白?不可能。”

叶惟昭闭目,心绞了一瞬。

“别这样对我,霜儿……”他说,“你这样说,还不如杀了我。”

叶霜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不能不说叶惟昭真的很懂女孩的心,若是不经事的,很容易就被他给骗了。

叶惟昭这个男人最擅长的就是装可怜,他向来都是“弱势”的,就连诱惑,都能被他于无声息中抹去□□的意味,所有的一切都是发自女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意愿,这让女人心里的那盏天平,在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向他倾斜。

所以叶霜已经看透了他,这次可再不能被他给骗了!叶霜在心底里这样对自己说。但话虽这样说,叶霜依旧在警告自己不可以动恻隐之心的情况下,任由他与自己单独相处了一整晚。并且在警告自己不可以动恻隐之心的情况下,动了恻隐之心。

昨天晚上叶惟昭伺候叶霜洗漱完毕后,便坐去了墙角。他要叶霜睡觉,他自己就那样坐着等天明。

这一次,依旧还是叶惟昭救了她,他是叶霜的恩人。虽然不清楚李世澈这人究竟是一个什么角色,但是光这个下药的行为,直接就可以归为心怀不轨的那一类了,所以这一次叶霜依旧只能被迫选择叶惟昭。

可是叶惟昭这个人,并不一定就比别人好,他也有“药”,只不过是往人心里下的。

在明知道有危险的情况下,叶霜依旧邀请叶惟昭过来盖被子。

“已经入冬了,你这样会生病的,过来我们一起坐着说话就好。”叶霜这样对叶惟昭说。

叶惟昭似乎很不愿意,他犹豫了很久,直到他突然打出一个大大的喷嚏,叶惟昭这才“被迫”听从了叶霜的建议爬上了床。

两个人果然只盖着被子坐着说话。

刚开始的时候,叶霜还睁着眼睛勉力与叶惟昭说话。直到后来叶霜撑不住了,开始靠着墙壁打瞌睡。

叶惟昭扶住她的头,让叶霜靠着自己的肩,避免人在没有知觉的时候倒下去磕到头,叶霜依了,毕竟这事也不过分。

直到后来叶霜睡着了,农舍的被子又薄,为避免夜间风寒,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也没有多大的问题。

今天天明,叶霜就是在眼前这个男人的怀里醒来的。醒来后的叶霜才发现,原来两个人并没有一直都坐着的,就像现在,他们就是躺着的,跟平时里睡觉一样的,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虽然大家的衣裳都穿得好好的,除了没有干那事,所有能贴不能贴的地方全都紧紧地贴在一起,所以,你还能说这事正常吗?

这件事似乎找不出任何可以责备他的理由,但叶霜就是觉得自己好像又被坑了!

直到叶惟昭寻来一驾马车终于准备送叶霜回家,马车走在路上的时候,叶霜挑开车窗帘仔细留意了一下——

她发现那亮晃晃的日头总是诡异地一会出现在马车的左边,一会出现在右边,一会出现在马车的前面,一会又跑到了后面……

叶霜沉默了,不过她也不准备揭穿他,叶霜就那样心安理得地在车里坐着,等着看这位神奇的马夫准备把马车赶到什么时候。

马车跑了很久,一直到中午才终于跑回了徐府,就像跑了很远的路一样。但叶霜根据那日头转圈的次数估摸了一下,昨晚她与叶惟昭或许就住在距离江宁城外一二十里地的地方,真正属于是在江宁城的城门楼下住了一夜。

眼看着叶霜依旧一点让步的意思都没有,叶惟昭急了,拽住她的手,凑到她耳边对她说,自己经常不能在家,他要叶霜在家的时候最好老实点,如果有一点旁的打算,倒霉的只会是另外一个男人。

听得此言叶霜一愣,仿佛闻到了一种危险的信号。叶霜的脑子里突然就想起了尹禾,那一个可怜的男人。

“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干的……”叶霜攥紧了叶惟昭的胳膊,瞪起眼睛刚想问他尹禾的事,却听得耳旁吱嘎一声门响。叶霜被这声音打断了,她掉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后院门自动大开,门后站着叶霜的亲娘徐三娘,三娘的胳膊上搀了一个人,正是老祖宗。

……

叶霜攥紧叶惟昭的手松开了,她低下头,静待命运的审判——因为她也不知道应该对自己的祖母和母亲解释什么。

但叶霜可以肯定的是自己行得端坐得正,也没有怀孩子……

所以没有怀孩子的女人果真就是硬气,任谁说什么都可以不认!

大不了就把什么都推给叶惟昭,都是因为叶惟昭的欺骗,叶霜才没能够按时回家,就算有错,也都是叶惟昭的错。

四个人这样死寂的对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似乎在这样死寂的过程中,在场的每个人都已经在心里把自己应该,和能够攻守的问题、回答都组织了一遍。

终于,还是老祖宗先开口了,她朝叶惟昭点点头,叫他“昭儿”。

叶惟昭朝老祖宗深深作了一个揖。

老祖宗再度点了点头,她指了指身旁的徐三娘对叶惟昭说:

“昭儿,为了你,老身今天专门把其他人都遣开了,只留了霜儿他娘,毕竟是她生下了霜儿。不过你放心,今天我给三娘下了死令,我不许她讲话,今天她只能听你讲。”

老祖宗顿了顿,似乎看见叶霜与叶惟昭站在一起是一种刺痛,她把目光挪开了,汇聚到叶惟昭的身上:“今天我们就开诚布公地来谈一谈吧!谈谈我们徐家需要的条件,你讲你能办到的,看看咱们能不能讲到一起。至于霜儿嘛……”

老祖宗转头看向叶霜,脸上带着叶霜从来不曾见过的严肃:“霜儿先回屋歇着,晚些时候祖母还有很重要的事与你商量。”

……

时隔一整夜加半个白天,叶霜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红荞特别激动地抱紧叶霜,喜极而泣。

红荞被排除在了队伍之外,自打上了船,就连叶霜的脸都看不到了。红荞回到徐府,发现自己跟着走了一晚上的马车居然是空车,那时红荞心里的恐惧,难以言喻。

因为没有把姑娘看好,回到徐府的红荞也被徐三娘揪住狠狠地责罚。红荞撩起衣摆,给叶霜看她身上的鞭痕,红荞恳求叶霜不要再跟其他房的人出门了,那些人就没一个靠谱的,往后姑娘若是想出门,她们自家院里的丫头们都可以陪她出去玩。

眼看红荞身上的伤,叶霜不由得深深自责,当即便满口应下,她给红荞道歉,答应她自己往后一定会小心的,谨慎出行,保护好自己,也不给家里人添麻烦。

叶霜把红荞扶到床上,亲自给她检查身上的伤口,检查完了又是再一遍深深自责。她让红荞这段时间就不用做活了,好好将养身子,争取尽快好起来。

叶霜终于开始正式思考,如果像叶惟昭说的那样,自己真的是一个身份特殊的人,往后再要出门,叶霜的确需要更加注意一些,没必要参与的活动,都应该放弃了,没必要见的人,统统不要见。

这不仅是对红荞,对叶霜自己负责,哪怕是对徐家,也是负责任的态度。

晚饭的时候,叶霜没有去倚岚院吃饭,因为今天祖母带着母亲去与叶惟昭“谈判”,还不知道谈出了个什么结果呢!

只不过现在已经傍晚了,母亲还没回,这场看起来就难度极大的谈判,很明显一时半会也结束不了。

叶霜叹一口气,走到香案前凝视佛龛里头的观世音菩萨。

菩萨低眉垂目说法相,宝相庄严。

叶霜也合十,闭上了眼,将心中的无限事,说与菩萨听……

第73章 摊牌

天已经尽黑了,上房过来一个婆子,告诉值夜的小丫鬟老祖宗有事要问二姑娘。

叶霜在房间里听见了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已经等很久了,还以为今天可能就这么算了,结果没想到的是这么晚了祖母还是要见自己。

叶霜二话不说就要出发,被丫鬟小蝶拦住,往她身上披了件鹤氅,手里塞了只手炉,这才作罢。

因为脚踝的伤还没有好全,小蝶扶着叶霜跟在那婆子身后慢慢朝上房走,虽然已经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是当真正就要面对的时候,叶霜心里依旧七上八下的。

叶霜刚才一直在菩萨面前祷告的是,千万要保佑徐家不会因为昨天李世澈的这件事,出现什么意外。当然,叶霜还向菩萨祈求了保她自己平安,叶霜不想再被人掳了,连着第一次被扶桑人掳走,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她已经受够了!

只不过……在无人发现的时候,叶霜依旧向菩萨替叶惟昭求了平安。

她求菩萨保佑叶惟昭,顺顺利利当上他的殿前指挥司指挥使,做皇帝面前的大红人,

虽然叶霜也觉得自己替叶惟昭求,好像违背了某些的原则,但叶霜很快就找到了理由来安慰自己——叶惟昭是叶霜的恩人,已经连着救她两次了,救条狗都知道要报恩,更何况人了。

就这样,叶霜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暗自纠结。一直到了上房,婆子引着叶霜走进小院,丫鬟们飞跑着传话,说二姑娘来了,有人替叶霜打帘子。进得屋后,接鹤氅的,替叶霜掸身上霜尘的,备茶的备茶,叶霜总算要直接面对来自长辈的聆讯了。

丫鬟婆子们伺候完了叶霜便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老祖宗,叶霜,还有叶霜的娘。

这是一个令人精神崩溃的一天,老祖宗处理了一天的糟心事,现在她已经身心俱疲了,叶霜走过来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睁开眼,一直都闭着眼睛靠在身后的软垫上闭目养神。

徐三娘的脸色很难看,或许是因为被老祖宗限制了讲话,憋屈了一整天的徐三娘好不容易熬到了禁言令解封的时刻,一看见叶霜走过来,徐三娘就噌地站起身,朝叶霜狠狠丢过来一句,“你个没脸没皮的臊人玩意儿!”

“……”叶霜沉默,正拖着往前挪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听见那句责骂,原本闭目养神的老祖宗睁开了眼,她瞟徐三娘一眼,自那目光中投射出来的寒意就已经把徐三娘给触了个一激灵。

“霜儿的脚不方便,你过去搭把手,把她扶过来。”老太太这样吩咐徐三娘。

听得这话,徐三娘憋屈,脸都憋红了,她开头被压制讲话,现在被压制去扶叶霜。她也是长辈,凭什么就要当着小辈的面干她不乐意干的事!

徐三娘看着自己的娘,气鼓鼓地不动弹。见这阵仗叶霜哪敢让徐三娘过来扶自己啊?急忙摆摆手对老祖宗说,不用不用!不用劳动母亲,我自己很好走的!

说着叶霜横起心往那只痛脚上一个用力,装作没事人一样大步流星地就走了过来……

老祖宗见状,张嘴想阻挠,但叶霜已经走过来了,老太太转头狠狠瞪了盛气凛然的徐三娘一眼,把满腹的责备化作无声的警告给徐三娘狠狠地甩过去。

徐三娘的气势很容易就被压了,她看一眼自己的娘,又重新坐了下来。

老祖宗把视线转到叶霜的身上,朝她微微一笑,招了招手:“霜儿坐过来些,让祖母好好看看你。”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同过往一样的柔和、温暖,这让叶霜的心里瞬间变得好受了点。

老祖宗把叶霜招到自己身边坐下,一脸慈祥地问她,休息过后腿脚舒服些了么?

叶霜点点头,说自己只是被扭伤了筋,冷敷过后,脚踝已经没有很明显的痛觉了。

老祖宗还是不放心,要叶霜把脚脱出来给她看看,从前老祖宗的脚踝也是受过伤,就是没有休养好,结果到现在落下个病根,走路久一点就要痛。

眼看着老太太这样操心叶霜的身体健康,身为母亲的徐三娘也忍不住叹一口气,出言劝慰老太太不用为叶霜的脚担心,小孩子的脚崴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大不了回头她帮叶霜用冰敷一下就好了。

听见徐三娘还要给自己冰敷,叶霜赶忙回答母亲,说自己已经用冰敷过两天了,接下来她会自己用热水泡泡,很快就好,就不用母亲操劳了。

徐三娘被拒绝后很不高兴,大声呵斥叶霜怎么能用热水泡脚?

叶霜摇摇头,告诉自己的母亲,在骨头没有损伤的情况下,针对筋骨的拉伤应该先用冰敷,再用热敷。

徐三娘的权威受到挑战,这让她很不满,三娘坚持认为崴了脚就应该一直用冰敷,并大声质问叶霜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歪理邪说?

叶霜有些无奈,尽管徐三娘是她的娘,但叶霜还是下意识的认为在治疗崴脚的问题上,肯定还是叶惟昭说得正确。

再说不过一个敷脚的问题,叶霜觉得实在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如此纠结。可徐三娘不这样认为,因为今天她一整天都不高兴,现在就连对自己的女儿表示关心居然也被指出来关心错了,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徐三娘揪住敷脚应该用热水还是冷水的问题与叶霜死磕到底,叶霜没办法对徐三娘明说自己是听从了叶惟昭的建议,才拒绝母亲的,但是也没办法真的就允许母亲一直拿冰给自己敷脚。

叶霜被一个敷脚的问题给逼得进退两难,终于,一旁的徐老太太看不下去,大声喝止了徐三娘的咄咄逼人:

“我说三娘你今天究竟怎么了?为娘是在帮你做事,一整天了都给我摆脸色不说,现在又哪一根筋搭错了,非要逼得霜儿听从你错误的建议呢?”

徐三娘语迟,欲言又止,低下头去再不吭气。

叶霜见状连忙出声安抚老祖宗,说自己的脚其实已经快好了,根本不用祖母和母亲这么操心,若是因为这种小事惹得家长们不高兴,她会很愧疚的。

叶霜的话音刚落,徐三娘便呛了她一句,“你也知道愧疚的么?可干起那般伤风败俗的事来,怎的不见你愧疚了?”

“……”

“三娘休要胡言乱语!”老太太终于被激怒了,厉声呵斥徐三娘。老祖宗为三娘的任性妄为感到难过,自己的女儿都已经是当娘的人了,可很多时候说出来的话,却连一个孩子都比不上。

“有你这样说话的娘吗?”老太太气咻咻,眼中的怒火若有实质,早就把这房子给点燃了:“霜儿是你的女儿!不是田间地头的妇人!”

老太太突然发作,徐三娘也被吓住了,她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眶里泪水渐起……

叶霜见状,心头一阵紧一阵的难过。

她知道今天母亲为什么不高兴,说到底徐三娘还是因为叶霜才变得这般情绪古怪的。

母亲实在憎恨透了叶惟昭,再加上两个人是名义上的兄妹,母亲变成这样,叶霜实在太能理解了,叶霜一点都没有责怪母亲的意思,相反,她也在为自己给母亲,给家族带来负担而自责。

叶霜从椅子上站起身,扑通一声就给徐三娘跪下了。

“母亲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还请娘亲千万保重身体,不要因为霜儿导致家庭不睦……”

徐三娘没有说话,现在的她正难过,只能低着头以袖掩面,无声地流泪。

见母亲难过,叶霜更加难以忍受,忍不住趴在地上,默默地抹眼泪。

话还没开始谈,母女两个就哭成了一团,老祖宗看着眼前这一番乱象,眉头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老太太的头也痛,找谁不好偏偏要找那个叶惟昭。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总是要去面对的,徐老太太揉揉自己酸胀的额角,给身旁的徐三娘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棉帕。

“拿着,换一块擦吧,你一天都用这么一块帕子,已经擦黑了!”

徐三娘的袖子今天是放不下来了,她伸手接过老祖宗递过来的帕子,只躲在那袖子的后头,兀自擦眼泪。

见女儿这般可怜样,徐老太太又心软了,忍不住长叹一口气,亲手给徐三娘倒了一杯热茶,放到三娘跟前。

“三娘喝茶,休息一会。今晚的事,就包在我老太婆身上了。”徐老太太这样说。

……

老祖宗问叶霜,她和叶惟昭发展到哪一步了。

老祖宗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柔和,但脸上的表情却很严肃,看得出来老太太心里还是很紧张的。

好在叶霜的确光明磊落,她告诉老祖宗,自己与叶惟昭之间清清白白。虽然昨天晚上被骗了,但叶霜依旧认为那事情有可原,属于瑕不掩瑜吧!毕竟两个人并没真正私定终身。

听见叶霜的回答,老祖宗也长舒了一口气。跟叶惟昭说的一样,老祖宗相信叶霜确实没有与叶惟昭发生过什么。

老祖宗接着问叶霜自己是怎么打算的?

叶霜朝老祖宗磕头,说她要在家陪母亲,不想嫁人。

老太太摇头,笑着说女人怎么可能不嫁人,霜儿需要认真考虑这个问题,要知道叶惟昭他跟我,可不像你这样说的。

听老祖宗提起叶惟昭,叶霜差不多能猜到他会说什么。这厮天不怕地不怕,他敢做的,多了去了,但千万别拉上她叶霜!

怕老祖宗听信了叶惟昭的蛊惑,叶霜激动,捣蒜似的给老太太磕头,说她肯定不会嫁给叶惟昭的,他是霜儿的哥哥啊!

叶霜的话音刚落,老祖宗的脸上便露出了欣慰的笑。能从叶霜嘴里听到这样的回答,她很满意,这也是老太太自己在心里认定的,最好的安排了。

“好的,霜儿,祖母信你!”老太太从太师椅上起身,弯腰扶起了叩头不止的叶霜。

“祖母信你说到就一定能做到!”老祖宗扶着叶霜的手,看进叶霜的眼睛,目光中有鼓励,也有坚定的支持:

“祖母很欣慰能有你这样懂事的孙女,只不过这样的问题既然已经出现了,祖母希望你也能与祖母一起,把这个难关给克服过去……”老太太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应该怎么对叶霜表达,半晌,才继续开口道:

“你知道,昭儿也是我的孙……”

看着祖母眼中期待的光,叶霜知道祖母这是在等着自己的表态。

“是的,哥哥当然是祖母的孙。”叶霜颔首。

徐老太太微笑着点头,“也不怕给霜儿你说实话,今天昭儿在我这里是发过誓的,他说他一定能娶你。”

叶霜没有说话,她相信这些话的确是叶惟昭说得出来的,但是这些都不是叶霜的想法!

眼看叶霜又开始急,老太太一把按住了叶霜的手,“我知道霜儿你不是这样想的!”

“嗯!”叶霜肯定地点点头。

“昭儿是好孩子,他入龙潭下虎穴救过你的命,也救了咱们徐家,祖母不能因为这个就把他撵出家门。”老祖宗说。

“嗯!”叶霜继续点头。

“所以哪怕昭儿说了那些话,祖母依旧没有苛责他,但是霜儿你有权利选择你自己的想走的路。”

“嗯!”叶霜再度点头,她觉得祖母做得很对,既维护了叶惟昭,也尊重了叶霜。

“那么接下来就好办了!”老太太拉起叶霜的手,走到春榻前,一起坐下:

“咱们就来谈谈你的婚事吧!现在有两家公子,一起来提亲,祖母和你娘推脱不过,就看霜儿你想怎样选了。”

“……”叶霜有点惊,没想到这个话题还能朝这个方向转。

“……这……两家?是哪两家?”尽管很惊讶,叶霜依旧忍不住想知道,为了摆脱叶惟昭的纠缠,祖母究竟给自己找了哪两家厉害的人物。

老祖宗浅浅一笑,“今天请你和远儿菁儿吃饭的李大人过来提亲了,至于这另一家嘛……”她顿了顿:

“是前几日就来过的,江宁瓷王家的小公子,王希禹。”

第74章 严亲

一整个晚上,叶霜都有些迟钝。

王家来提亲,叶霜并不感觉意外,只是李世澈居然也来凑热闹,这是叶霜没有想到的。

叶霜看不出来李世澈与自己,有哪一点值得交集的?

李世澈这样的男人一看就是个花间老手,叶霜也不是一个热情的女人,就连叶霜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样温吞的性格,一定不会是李世澈那种沉湎声色的膏粱公子们可能喜欢的类型。

但李世澈偏就来提亲了,这让叶霜感觉很是困惑。

从老太太说起李世澈的态度里,叶霜能看出来,老祖宗其实也不看好这个李世澈,但是碍于李世澈的身份,老祖宗对他似乎颇有些忌惮。

这让叶霜忍不住想起老祖宗对叶惟昭的态度来——同样都是提亲,也同样都是不受老祖宗待见的仕途人士,一个是京城里三品大臣,另一个是普通州郡里的从五品武将,待遇却是天壤之别的。

因为叶惟昭曾经对徐府所做出过的贡献,老祖宗不好意思跟叶惟昭直接翻脸,但敷衍、糊弄叶惟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老太太当着叶惟昭的面应该是应承下来了什么,不然叶惟昭也不会轻易就这样离开,但是待叶惟昭一转身,老祖宗便立马张罗着给叶霜另觅良人了。

再看这李世澈,虽然祖母不喜欢,但是因为他京城大员的身份,祖母依旧把他当做了一个被选项,给叶霜提了出来。

老太太一面明里暗里地提示叶霜,女人找夫君,左不过一个踏实。跟着仕途之人不大好,官越大的人,府里越复杂,还不如找一个生活安稳,家风严谨的员外人家,有几亩良田,置一两处产业,小两口关起门来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岂不比什么都好?另一面又依旧把李世澈跟王希禹这样的“员外人家”并列出来,给叶霜挑选,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了对方,又何尝不是看在对方那三品大员的薄面上呢?

叶霜暗笑,所以这也叫做“看人下菜碟”吧?这也充分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实力决定一切。

如果一个人的实力足够强大,就算再不喜欢,老祖宗也会慑于对方的淫威,向他让步。

老祖宗考虑得周全,她没办法仅靠她自己去推开李世澈,便想着借叶霜的嘴来解决好这件事。只可惜叶霜瞧不上李世澈,更瞧不上王希禹,她就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可是老祖宗不允许叶霜安静地一个人过日子,按老祖宗的话来说,那就是:今天叶霜如果不立刻找个人定下来,他们徐家就等于得罪了京城里的李家,那可就罪过大了去了!

叶霜不知道京城里的那个李家究竟是什么来路,这么让人得罪不起的?但老祖宗想利用王希禹来一并解决京城李家和叶惟昭的目的,却是明明白白的。

如果说叶惟昭真的是叶霜的哥哥,这件事其实并不需要祖母通过这种方式来解决,毕竟宗亲之间成亲,那可是毁了祖宗根基的大罪孽,死了都是要下地狱的!可祖母偏就用了这样的方式来拒绝叶惟昭,只能证明一件事——

那就是叶霜真的不姓叶吧?

这反倒是今晚刺激叶霜最深的一件事。

叶霜想问,自己究竟是谁?但每每快要触及到这个点的时候,老祖宗的思维之敏捷,都不像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她会非常机敏地避开这个话题,转而把所有问题的结症,都归结到今晚叶霜就应该直接选择王希禹上面来。

叶霜不好主动询问自己的亲爹是谁,当着徐三娘的面问这种问题,这无疑是在往母亲脸上扇大耳刮子。叶霜只能一直这样揣着明白装糊涂,从来这种揭露晚辈身份的事情,都应该由长辈们来主动交代的。

见祖母如此讳莫如深,叶霜深受打击。她没精力再去追究李世澈为什么要来徐家求亲,斟酌自己应该避开王希禹还是避开叶惟昭,这些问题其实都不再重要了,现在唯一充斥满叶霜脑子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

我是谁?

老祖宗的回避战术很明显刺痛了叶霜,虽然老太太自己还意识不到这对叶霜其实就是一种伤害,而叶霜自己,其实也有了某些思想上的准备,但是当她真正面对这样身份认同上翻天覆地的改变的时候,她的情绪,依然很难自控。

叶霜希望这些都不是真的。

倒不是说她有多么喜欢叶济康,多么想当叶济康的女儿,而是因为叶霜,她只想当叶霜。

两辈子加起来当了几十年的叶霜,她不想现在突然就变了。不管老太太怎样避而不谈,但这个问题它始终都存在,不会因为老太太不提,就消失了。

叶霜崩溃的情绪找不到出口,她听不到老祖宗肯定的回答,也不会有任何人聆听她心里的声音。整个晚上叶霜都在努力舔舐心底溃烂的伤口,根本没有办法对自己的亲事发表任何意见。

当然,就算叶霜发表意见,其实意义也不大,因为这件事在被拿出来与叶霜讨论之前,老祖宗和徐三娘的心里,便已经有了决断。

原本她们还不打算这么快就接受王家,因为老太太听说,王家那公子身上有疾,这是王家祖上就带的,他们整个王家的男丁,都有这个问题。

徐老太太原本还打算找机会亲眼去看一看那王家小公子的,没想到今天李世澈横插一脚进来。这位可是一个惹不起的主,不找一个真正充分的借口,根本不敢说不。就这样,有关王希禹与叶霜的亲事问题,被生生提前。

叶霜的亲事“很顺利”地就定了下来,徐家将接受王家的提亲,明天将由徐之桥带上老祖宗的亲笔信,前往李世澈的住所回复李世澈。

……

兜兜转转,叶霜依旧回到了王家的魔掌里。

但是现在的叶霜已经没有了精力再去考虑未来自己即将面对什么的问题,她的脑子都被那个无情的事实所占据了,那就是整个徐家的逆鳞——

叶霜的生父,是一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她开始偷偷打听与过去那位废太子有关的一切。

关于赵珩的生平,坊间偶有传闻,传当初赵珩是怎么文武双全,多才多艺,深受先帝宠爱,又怎么风流多情,是宫里宫外少女们心中最梦寐以求的郎君。

彼时民间戏园子里有一出戏很出名,叫戏龙珠,讲的是上古时代黄帝的一位儿子,使计杀死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兄长的戏。但事实上黄帝的儿子并没有自相残杀,这部戏,便是用了隐喻的手法,隐射当朝两位皇子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你死我活的争斗。

叶霜看过一次这个戏,原本她是不喜欢的,因为叶霜觉得这出戏的情节过于残忍,再加之距离老百姓的生活很远,看到一半就实在看不下去了。

可是现在,叶霜迷上了看戏,天天都让徐家的小厮出去打听,哪里的戏班子会唱戏龙珠,她就跑去听。而叶霜看这部戏,也只是因为赵珩这个人的痕迹,都已经被当朝皇帝给彻底抹去了。

赵珩连宗族墓都没有进,言官不会讲赵珩,史官更不会提这个名字。叶霜无处探寻赵珩的影子,而她也只是想尽可能多地知道一点赵珩的情况罢了。

在得知自己的爹不是爹,而自己是一个甚至连真实面目都必须要遮掩起来的人后,叶霜心里所受到的创伤,丝毫不亚于上一世被叶济康深埋于井底。

但是,经历过锁魂井淬炼的叶霜在看待人与事的时候,明显洒脱了很多。如果今生的她依旧不得不嫁给王希禹,叶霜一定不会再将自己生活的希望寄托给哪一个人。女人不一定需要男人,但一定需要一个强大的自己,这样至少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自己还能尝试一下救自己。

一旦在心底里这样打定了主意,叶霜发现生活其实也不再像过去那般危机重重,王家是龙潭不假,但无论多么恶劣的深潭,不都总能有存活下来的鱼虾么?

当爱情不再是生活的全部,叶霜相信,从今天开始,只要自己做到了断情绝爱,再是的危机四伏的龙潭虎穴,也将不能再奈她何!

每一天,叶霜都会坐在不同的戏院子里看一样又不完全一样的戏龙珠。这一天,叶霜看一家来自河西一带的杂剧班子唱戏龙珠的时候,这家戏班子的台词比起其他戏班子又稍有不同。

剧情已经到了太子的最后时刻,敌人,也就是太子的弟弟趁黄帝驾崩,太子在宫里处置后事,便带人打到了皇宫的正门外。太子叫宫里的护卫带自己的太子妃立刻从后门逃走,太子妃不肯,舍不得离开太子。只见台上的太子自腰间的箭囊里抽出来一支箭,折断箭柄后,自己留下柄,把箭镞交给了太子妃。

“你我相识于微末,幸得贤妻助我一路前行。”台上扮演太子的伶人深情款款地唱。

“你我就如同这支箭,筋骨相连,身心相通。我是镞,你用尽一生都在推我前行,我才有力量劈荆斩棘飞到这般高位。今天,就请让我做一次箭柄吧,最后一次……”太子旋转着高举手中那支残箭,声音激昂振林樾:

“送太子妃出宫——!”

望着戏台上的太子,叶霜突然就哭了。

她想起上辈子叶惟昭也送过自己一支箭镞,他说见镞如面,无论他身处何方,只要叶霜拿出这支镞,昭,必回。

“只可惜,今后再也见不到了呢……”叶霜在心底里这样说。

“就算我把镞拿出来再多次,也不见你回……”

叶霜一直对自己说自己已经不在乎了,但是她知道其实很难放下,只能在心里给自己建一座牢房,把这样的感情锁在心牢的最深处。

“你是那支镞,我是箭柄,就这样折了,再也捡不起来了……”

心牢在此刻崩塌,久违的那种痛再度卷土重来,叶霜泪如雨下。

“反正再也不能见了,塌了就塌了吧!”叶霜这样对自己说:

今天就让我好好哭一次吧!为了死去的叶霜。

第75章 敷衍

晁子炎走进房间的时候李世澈正在看一封信,李世澈脸上的表情很是奇怪,晁子焱忍不住出言询问:“大人读什么呢?”

李世澈抬起头,他把手里的那封信朝晁子焱扬了扬,“你自己看。”

晁子焱走过来,接过李世澈手里的信,低头看去……

看完了信,晁子焱忍不住笑了:

“莫非大人还真想从徐家娶个夫人回家?家里的老夫人怕是要生气。”

李世澈摇摇头说,“本官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得到叶霜吗?不管暗中绑走亦或是用喜轿抬回家,结果都一样。如果她是赵珩之女,你我计划达成,飞黄腾达自不必说。如若不是,我李世澈不过多养一个妾氏多张嘴吃饭,也不亏。”

晁子焱了然,原来李世澈打的主意是纳妾,并非娶妻,这倒也正常。可李世澈纳个妾也装模作样的找个官媒去说亲,这不是在骗人吗?老奸巨猾李大人,果然名不虚传啊!

不过晁子焱与李世澈交好,自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看不起自己的朋友。他们是在办差,不是来做善事,更不是猎艳的。

晁子焱点点头,对李世澈说:“可人徐家拒绝了你,咱们的计划不就又落空了?”

李世澈笑,“拒绝就拒绝吧!反正我也是试试,成了则是老天爷眷顾,不成也没关系。只不过……”

他顿了顿,拿手抓住晁子焱的手腕,压低了声音问晁子焱:“你看见信里写的没有,徐老太太选了王家。”

晁子焱点点头说看见了,但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李世澈拿手朝晁子焱虚虚点了点,“你呀你呀!子焱你也是有女儿的人,虽说年纪尚小,可孩子总有长大的那一天,你就想想你自己吧!在遇到这样的人家来求亲时,你会选择哪家?”

“……”如有醍醐灌顶,晁子焱张大了嘴巴,一脸兴奋地看着李世澈。

“大人!大人!大人妙招啊!”他一把拉住了李世澈的手,激动地说:

“大人!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徐家人心虚啊!他们害怕与官府有纠缠!”

李世澈摇头晃脑,一副你小子终于开窍的表情,他问晁子焱,“想想徐勉那两个儿子现在在做什么?”

“徐之桥、徐之行二人皆行商,徐勉乃昌荣十年的状元,曾任夔州司马、锦州知州,先后于国子监、户部、礼部担要职,最后入了太仆寺任寺卿。”晁子焱专职查朝官的履历家事,说起朝中每一个人辛秘韵事什么的,可谓是头头是道:

“徐家乃书香世家,除了徐勉乃当朝大员,徐家家族尚有多人于江南各地任职,家大业大,却偏偏最辉煌的徐勉一支急流勇退,主动当起了普通人。”

李世澈继续再提点,“那徐之桥、徐之行二人娶的妻子,哪一个是官家的人?”

“没一个是!”晁子焱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但叶济康是做通判的。”

“所以叶济康一辈子都走不出江宁!”李世澈笑,“这一次叶济康都没能在京城留下来,你觉得他还有希望吗?”

晁子焱一脸悲悯地摇头,“现在看来叶济康是没希望了……”

“那你知道徐勉的孙子们都干什么的?”

“都搁家里养着,没一个念出书来的。”

“但是你再看看徐勉的几个孙女,目前出嫁的是官家人士无疑。”李世澈拿手指着晁子焱的手心,斩钉截铁道:“我敢打赌,将来那几个公子也一定会娶官家小姐!因为他们徐家就只躲三代,三代过后,不可能不入仕!”

“……”晁子焱惊叹,他为徐勉的老谋深算佩服不已,这太仆寺虽说是帮皇帝管车马的,于军政国家大事上参与度较低,但千万别小看了这样的位置,那绝对是个肥差,非八面玲珑深得皇帝宠信之人不能获得!

国之大事在戍,戍之大事在马,经由太仆寺寺卿之手过的马匹、粮草、军需调度之巨,足够他们徐家全体子孙坐享其成好几代了,这徐勉能坐上太仆寺的首把交椅必须是靠脑子抢来的。

现在徐家遇上了麻烦事,徐勉深知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所以徐勉忍得一时自断双臂,徐家三代人退出朝堂,待得君王垂老,徐家第四代子孙顺势重归帝京自然名正又言顺!

就这样,曾经犯下滔天大罪的徐氏一族,偷天换日,瞒天过海,几乎谈不上什么代价,就把这桩罪孽给糊弄了过去,这算盘,当真是打得响呀,果然是干得下太仆寺卿这活的人才!

晁子焱大彻大悟,他问李世澈接下来他们应该怎么办?叶霜已经回家了,再想约出来怕是不容易。

李世澈拍拍晁子焱的肩,告诉他其实不要紧。

“坐实叶霜身份的方法从来都不只有一种,拿不到叶霜,咱们哥俩还能拿其他的嘛!”李世澈拍着胸脯道:“我敢说,就连叶霜自己,都坚定地认为叶济康就是她的亲生父亲,拿到叶霜,也只是为我们将来的行动多一件筹码,要说搜集证据,在叶霜身上应该是搞不到的。”

晁子焱觉得李世澈说得有道理,徐家真要把那段罪孽隐藏起来,叶霜的身世情况,首先第一个要瞒的,就是叶霜本人了。

“那么我们接下来要拿的,又是什么呢?”晁子焱问。

“叶惟昭啊!”李世澈自怀里摸出自己的名帖递给晁子焱,“接下来就要麻烦子焱跑一趟了,去军营,把我的名帖交给叶惟昭,就说,本官有事相商。”

……

且说叶惟昭被徐老太太和徐三娘单独召见,其实在他看来是颇有成效的。

因为老太太答应了叶惟昭给他一次机会,只要叶惟昭能拿到皇帝赐婚的一纸诏书,徐家就把叶霜嫁给他。

让皇帝下诏赐婚这件事是叶惟昭自己提的,当他当着徐老太太和徐三娘的面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两个女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叶惟昭知道她们一定会认为是自己疯了,但叶惟昭知道,这件事自己是可以办到的,当然也必须要办到。想要正大光明的与叶霜生活在一起,除了这个,他也别无他法。

跟叶惟昭猜的一样,徐老太太是真的认为叶惟昭疯了,所以她很爽快地就答应了这个条件。叶惟昭猜想,当时徐老太太的心里一定是抱着“这孩子一定是钻牛角尖里去了,脑子都坏掉了,赶快答应他,别让他最后给想魔怔了吧!”这样的想法,来安慰叶惟昭的。

但叶惟昭不介意别人把他当疯子,只要能让老祖宗和徐三娘松口,把他叶惟昭当痴呆,还是疯子都随意。

仅仅只是松口,叶惟昭觉得这样还是不够的,但能让徐老太太说出这样一句话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叶惟昭还想让老太太保证,在这之前不可以替叶霜相看亲事,却被老太太一句话就给回绝了:

昭儿何以有脸面说出这样的话?若你迟迟办不下这件事,那我的霜儿就一辈子都不能嫁,非要等着你不可?如果你终究这般没有本事,却还死活要姑娘替你守着,岂不是害她?

叶惟昭听言便不好多讲了,老祖宗说得有理,若自己真折腾个七八年都办不好这件事,他也没脸面再要求老祖宗为他做这做那。

当然,叶惟昭是肯定有信心能办下那件事的,只不过想要老祖宗的一句保证,叶惟昭安慰自己,老太太向来的为人也不错,还不至于嘴巴上应了,最后却还反悔的。

就这样,叶惟昭应了下来。彼时徐三娘果然很听老祖宗的话,站在一旁一直都没有说话,叶惟昭这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振奋了精神,雄心勃勃地准备为了自己的未来大干一场。

事情既然已经处理好,叶惟昭便放心地离去,他重新回到了军营。因为那一层窗户纸被戳破,就算叶惟昭留在徐府,经过今晚这一场谈判,他也没办法再私下与叶霜相会了。

这一天叶惟昭结束了一天的训练,与自己的部下一边说话一边往回走的时候,有传令兵跑过来,递了一封名帖到叶惟昭的面前来。

叶惟昭低头,看见名帖上写的是李世澈的名字。他问巡按大人找他有何事?传令兵回答道,对方没说具体什么事,只说有要事要与副指挥使相商。

李世澈办事向来下作,还试图对叶霜行不轨,叶惟昭对李世澈没什么好印象。虽然对方是朝廷派下来的督查官,地方各级都应当受其辖制,但叶惟昭依旧不想去见。

思忖了片刻,叶惟昭叫传令兵给自己回个口信给李巡按,就说今天都指挥使大人也有要事要与叶惟昭相商,实在抽不开身,待这边都处理好了,叶惟昭自去李大人的住处拜见。

传令兵领命下去,不多时便回来通禀叶惟昭说对方派来传信的已经回去了,没有说要让大人您必须要马上跟着去。

叶惟昭听言点点头,只当这事已经过了,反正支开李世澈了事,至于之后要不要主动去拜见,天知道呢!

今天晚上叶惟昭约了跟几名副将一起喝酒,大家安排好各自的事项后,便换上便服一起走出军营往江宁城里走。

一名叫樊勇的副将给叶惟昭推荐了一家新开的酒楼:

“渝都楼,老板乃巴蜀人士,专做川菜,众所周知,巴蜀菜式尚滋味、好辛香,尤其他家的油辣子汤鱼,麻辣辛鲜,味道棒极了!”

樊勇的推荐很有效,忙碌了一天的叶惟昭听得这种描述怎么顶得住,早就口水长流了,当即就定下了,现在马上就去渝都楼!

众人骑快马来到这位于江宁城中心的渝都楼,招呼来店小二,点上酒楼叫得最响的招牌菜,要几坛好酒,兄弟几个就开始推杯换盏,大快朵颐起来。

酒酣耳热的时候,叶惟昭起身,去恭房方便,刚刚走进恭房的门,迎面走过来一个人,端端与叶惟昭撞个正着。

叶惟昭刚要闪身,却见对方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

“哈哈,叶大人!可叫我逮着你了!”来人穿一身石青色西番莲团花织金曳撒袍,腰间一根鸾带,足下乌靴花摺,正是李世澈。

“叶大人可真是不容易,比我这个巡按都忙,要不是今天晚上来渝都楼吃酒,我这个三府巡按都还见不着叶大人的面。”李世澈挑着眉,半开玩笑半嘲讽地对叶惟昭说。

叶惟昭暗道倒霉,偏偏在这里碰见自己最不想见的人,但面上再也不好推辞,只能跟李世澈解释说,今晚自己来吃酒,也是顺便跟人谈事情。准备把事情谈完了,这就要去拜见李大人呢!

李世澈听完叶惟昭的话,忍不住哈哈大笑,却也不揭穿他,反倒一把抓住了叶惟昭的手腕,拖着就往门外走。

“走吧!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既然现在都碰上了,你的事便先放放,跟我走,本官有非常重要的事要与你讲!”

第76章 谋同

李世澈把叶惟昭拉到自己的酒桌前坐着,叶惟昭低着头,只闷头喝酒。几天前叶惟昭才跟李世澈的人交过手,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暴露,现在非常不愿意跟李世澈接触。

“叶大人最近还经常回徐府么?”李世澈一边给自己斟酒,一边很随意地跟叶惟昭拉家常。

“我姓李,不姓叶。”叶惟昭幽幽地说。

“……”李世澈一愣,想起程烈写给皇帝的奏折和皇帝颁发的任命诏书上,的确都是写的李惟昭,他有些好奇,问叶惟昭为什么不肯姓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