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叶大人亲生的吗?”李世澈一脸好奇地拉着叶惟昭问。
叶惟昭捏着酒杯,瞟李世澈一眼。
“是亲生的。”叶惟昭说。
“那你……”李世澈看着叶惟昭,眼睛里精光熠熠,就像大街上那些无所事事的妇人,天天热衷于在墙角偷听谁家又出丑事了。
叶惟昭忍不住笑,“我姓李姓了十多年,不喜欢姓叶,不行吗?总不能李大人姓了李,就不许别人也姓李吧。”
叶惟昭知道李世澈可不像妇人,这个男人尤其阴狠狡诈,上一世叶惟昭就曾经吃过李世澈的不少苦头,你永远不知道李世澈说出来的每一句话后头,到底有什么窟窿在等着你。
叶惟昭心里正烦那李世澈,便这样开玩笑,半真半假的就把李世澈给怼过去了,李世澈接不起话,又不能发火,只能跟着打哈哈。
“下官的母亲给下官起名姓李,想必也是不愿意下官跟姓叶的有什么纠缠,母亲去世得早,下官也没想过在母亲走后就这样急吼吼地改名字。”终究叶惟昭还是正色,这样对李世澈解释。李世澈虽然年轻,但依然是三品大员,他的提问,叶惟昭不敢不回答。
这样的解释听起来可算正常了,叶惟昭的名字是他娘起的,直接就排除掉了叶姓,想来这位死去的老娘对叶济康是一点留念都没有了,但——李世澈知道叶惟昭心里的打算可不是这个。
“是么?子从父纲,乃千古人伦,李副指挥这样做,往后只怕会招人闲言。”李世澈抿一口酒,眯着眼睛幽幽地说。嘴巴上在劝叶惟昭得遵从父纲,但李世澈依旧乖乖地把叶惟昭的称呼给改了,毕竟这李姓是过了明路的,连皇帝都认的是李惟昭,而不是叶惟昭。
叶惟昭无所谓地摆摆手,“与大人不同,昭比较直,没那么多好怕的。懂我的人自然不会因为这个就要我给什么解释,不懂我的人,我也懒得去跟他解释那么多。”
李世澈听言哈哈大笑,觉得叶惟昭这个人身上虽然行伍气息浓重,却也狡猾狡猾的,只怕是没那么好对付。思忖了片刻,李世澈将话音一转,告诉叶惟昭,前几日他派人去徐府了。
叶惟昭听了没有说话,一脸沉静地盯着他,等着后半句。
“本官是派人去提亲的。”李世澈说,“去跟你妹妹提亲。”
末了还补一句,“就是叶霜。”
“……”
叶惟昭沉默,但脸上的神色瞬间瞬间就变了,只那么一瞬,叶惟昭低下头去,喝了一口酒。
转瞬间的风云际会,李世澈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他心下愉悦,脸上还依旧保持着刚才那种适度的微笑。
“然后呢?”叶惟昭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声音有点闷闷的。
“然后你家那个继祖母拒绝了我。”李世澈淡淡地说,“她说她们已经答应了王家的求亲,要把你妹妹嫁给那个做瓷的王希禹。”!
叶惟昭一脸震惊地抬起了头,这个消息实属太出乎他的预料,这一回连遮掩都不遮掩了。
“你说什么?”叶惟昭从那座位上站了起来,“你说她们要把叶霜嫁给王希禹?”
“是的。”李世澈抬头看进叶惟昭的眼睛,脸上尽是看热闹的颜色。
叶惟昭的脸沉了下来,抓起一旁的刀就要离开,李世澈连忙站起身来拦住了他:
“别别别!你这,莫不是要拿刀去斩了他们徐家?”
“……”叶惟昭无语,可算是知道了李世澈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个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的。狗崽子果然不会安好心,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坑人的!
“李大人你究竟在想什么?”叶惟昭收回了刚刚想要迈出去的步伐,又重新回到座位上,把那大刀啪一声拍椅背上,一屁股坐下来,气定神闲地看着李世澈,等着他回答。
李世澈正盯着叶惟昭,见他这般做派,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心下很是不满。按李世澈本来的性子,这种胆敢在他面前鼻孔朝天的人,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了,但叶惟昭是武职,李世澈是文职,平时也很难交集到一块去,想去皇帝跟前吹点风都不容易。
眼下就唯一一个把柄马上就要抓到手了!李世澈你一定要忍!李世澈在心底里暗暗告诫自己。
最终,李世澈成功压抑住了自己的冲动,他没有对叶惟昭发火,而是很好脾气地对他解释:我能想什么,反正已经被你家拒绝了,本官只是担心你,怕副指挥使想不开罢了!
叶惟昭笑,说我有什么想不开的?只是这桩亲事不合适,自己必须要回徐府跟老太太讲清楚。
呵呵,是么……王希禹有什么不合适的,愿闻其详?
李世澈脸上的笑容阴阳又怪气。
叶惟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想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而且他知道对方原本也不会对王希禹适合什么不适合什么的感兴趣。
叶惟昭看着那阴阳怪气的笑容问李世澈:“我说我没有想不开,李大人您是不是挺失望的?”
“……”李世澈无语,气不打一处来,叶惟昭一脸横行霸道的挑衅,完全就不像一个从五品的小武官面对上级的时候应有的态度,这个家伙实在太猖狂了!
但是再怎么生厌,李世澈也不舍得放叶惟昭走,自己要的话柄还没有拿到,哪怕已经被气得要爆炸,又怎么可能就这样放人走呢?
李世澈冷笑一声朝叶惟昭摆了摆袖子,低下头去兀自喝酒吃菜,似乎再也不对这件事情感兴趣:
“你想得开想不开,与我又有何干?”
“原本想着副指挥使或许有用得着本官的地方,世澈初来乍到,有不少地方都需要你们帮衬,同理,你们需要我帮衬的地方本官也不吝啬。结果一番好意被人当做了驴肝肺……”李世澈自嘲一般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是我多管闲事。”
听了这话,叶惟昭似乎来了点兴趣。
李世澈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心中暗喜,就知道叶惟昭急啊!心爱的女人要嫁人了,光嘴巴上不承认,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不管怎么说他总归是要拦下来的,靠一个人的力量办不到,多一个朋友也多一条路走。
李世澈垂首喝酒也不看叶惟昭,只用那眼角的余光扫到呆坐一旁的叶惟昭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主动对李世澈开口:
“李大人此次南下江宁调查乡党,可曾查到了实据?”
李世澈猜不出叶惟昭问这句话的目的,倒是认认真真回答了他,“尚未有多大的进展,所以才需要你们的帮衬。”
李世澈说他查乡党没查出啥进展倒是实话,乡党难办,乃本朝之顽疾,单靠他李世澈一个人,怎么办得了?充其量最后拿几个没眼力见的富豪,杀猪宰羊热气腾腾地给朝廷献上去,充盈一回国库,这事就算了了。
此次来江宁,最大的收获反倒是叶霜,这也是李世澈没有想到的,反正不管怎么说,这回的功,他是立定了!回头如果陛下对送上去的“乡党”不满意,他就把叶霜交出去,左右都是李世澈得利。
叶惟昭点点头说,“下官手头有点东西,回头给大人您带过来。”
李世澈继续喝酒,连头都没有抬。
“当中,就数那个制瓷的王家嫌疑最大,王家不老实,这也是下官极力反对将舍妹嫁进王家的主要原因。”叶惟昭说。
“……”李世澈手下一滞,把酒杯又放了回去。
他没想到叶惟昭提乡党的目的是这个,一上来就是封喉的杀招,不能不说眼前这个叶惟昭也是一个狠人啊……
李世澈,险恶官场里过五关斩六将拚杀出来的,对血腥味尤为敏感,就今天的这几个回合,他已深知叶惟昭是怎样一个有野心有手段的人物。怪不得刚进行伍,就把那个老榆木头般死板的程烈给哄得服服帖帖。
叶惟昭看在眼里,他不在乎李世澈怎么想他。自己已经主动给李世澈抛出去一个饵了,就看对方接不接。
果不其然,对李世澈这样的人来说,任何有可能获得利益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叶惟昭的话音刚落,李世澈就把手伸了过来:
“李副指挥使,讲此话可要慎重啊!王家还出了一个妃……”
不等李世澈说完,叶惟昭便打断了他:“先不提惠妃娘娘因为换了个寝殿就与皇后娘娘结下梁子争斗不休,让陛下都大为光火,就拿这乡党的事来说吧!如果李大人您查乡党,皇亲贵族不查,宫妃侍嫔的娘家不查,那么您还有什么可查的呢?”
一番话毕,李世澈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为叶惟昭有如此七窍玲珑心所惊叹,远在江宁的一员从五品小将,竟对皇帝后宫里的争斗也洞若观火。
叶惟昭说得没错,惠妃没有诞下皇子,只有一个公主,嘴巴却还豁了个口。原本惠妃在宫里的存在感就比较低,近日又因为朝上发生的一些事,牵扯到了王家,这导致惠妃在皇帝的面前确实有些尴尬。
如果说王家失势,就能成为叶惟昭拿王家开刀的理由,只能说叶惟昭这个人也确实心狠手辣了些。不过——
李世澈喜欢!
于是李世澈拿手捻着下颌作思考状,似乎在斟酌权衡着什么。
叶惟昭明了,适时向李世澈发起了关键的一问:
“李大人有什么难处,尽管与昭明言,下官没什么本事,但都指挥司的事,还是可以做点主的。”
李世澈抚掌大笑,对着叶惟昭一拱手道:“本官需要的东西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权看能不能找对人,所以不知这件事对李副指挥使来说方便不方便。”
叶惟昭颔首,“大人请讲。”
“本官需要几张出海的执票。”李世澈说,“期限嘛需要宽松一些,如果可以没有限制,自然最好!”
叶惟昭粲然,站起身来对李世澈拱手相迎:“原来就几张执票,大人为何不早讲,小事一桩,明日下官便开几张无期限的执票,亲自给大人送府上去。”
第77章 捕手
叶惟昭开出五张无期限的出海执票,用完印后,他把这五张执票交给程烈看。
程烈低头,点点手上的执票对叶惟昭说:“每一尊虎蹲炮都意义重大,惟昭千万要小心行事!”
叶惟昭颔首,对程烈深深一揖,“程将军的恩情,昭铭感五内。感谢将军给予我的信任,惟昭必将披肝沥胆,不敢有负朝廷重望,昭,愿为将军肝脑涂地!”
听见叶惟昭如此掏心掏肺的话,程烈也放心了些。他相信叶惟昭的直觉,有时候有些东西的确找不出确定的线索,在这种时候有经验的捕手本身的直觉,往往能够起到一念定乾坤的作用,而叶惟昭——就是那个很有经验的捕手。
虽然叶惟昭的年纪并不大,但程烈却在他身上看见了很多不属于叶惟昭这个年龄的特质。尤其在第一次叶惟昭坚持要锁定孟长缨的时候,程烈就为叶惟昭那非常人的敏锐嗅觉而感到惊艳。
“惟昭,你为何判断李世澈是有问题的?”程烈这样向叶惟昭发问。
“因为他对海运执票的那份执着吧!”叶惟昭说。
“不瞒程将军……”他朝程烈拱了拱手,“末将曾经因为其他事,与李世澈有过一次过节。但是末将怀疑李世澈,却并不是因为之前与他的那次过节。”
程烈听了没有说话,脸上依旧保持那种老神在在的样子。
叶惟昭用兵埋伏在离江宁城门不远的黄叶村阻击锦衣卫这件事,程烈是知道的。当时是叶惟昭自己调兵出去的,并没有与程烈商量过,那一次叶惟昭刚把兵带走,就有副官过来与程烈说了,程烈当场表示没什么问题,叶惟昭是副指挥使,副指挥使有不超过五千兵的调兵权。
尽管程烈是出于对叶惟昭的充分尊重与完全的信任才说出这样的话,但是当时如果叶惟昭能亲口与他汇报一下,程烈还是会舒服一些的。
虽然不是第一时间,但是今天叶惟昭终于亲口对程烈说起了这件事,程烈心里也总算通泰了些。
“本将当然相信惟昭不是那种会公报私仇的人。”程烈说,“你既然说出来李世澈涉嫌参与私运火器,那么想来李世澈对海运执票的那份执着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范围吧?”
叶惟昭点点头说:“是的!本来末将还想不到李世澈的头上去,反倒是昨天,他来寻我的不是,阴差阳错地,竟然让我寻到了他的短处……”
接着,叶惟昭便把昨天夜里他在渝都楼偶遇李世澈的经过给细说了一遍。他没有说透李世澈想寻自己的不是究竟是什么,只着力强调了一件事:
那就是,获取一张海运执票,居然是身负“查办乡党”这一皇命的巡按心中,顶重要的一件事情,皇命居然屈居在几张海运执票之后。而李世澈本人是京城人士,在江宁并无家属和产业,这显然是非常不合常理的。
“或许是他的确受人之托求办的这件事,本人有没有可能真的不清楚火器的事?”程烈对叶惟昭说出了心中的担忧,因为李世澈有皇命在身,他们这些州府上的衙官,还真不好把手伸皇帝的鼻子底下去。
“就算李世澈真的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那么托付他的那个人是谁,咱们总要查一查吧?”叶惟昭说。
程烈想了想,觉得叶惟昭说得也是,就算皇帝派来的巡抚是被人蒙蔽的,通过无辜的李世澈,找到他背后的那个人也是非常重要的。想明白了这一点,程烈也决定放手一试。
待程烈起身要走的时候,叶惟昭提醒程烈,将军手头上的执票如果可能,还请尽可能地多放一点出去。
“将军您的手太紧,目前还能在海上跑的,也就那两家商号的船,现在咱们的鱼饵已经放了,水若太清,鱼还是不敢上钩啊……”叶惟昭凑到程烈的身边说。
程烈明了,知道叶惟昭在担心什么,虽说现在他们已经通过李世澈把出海执票这只钩子给放下去了,但是这饵太明,很容易就通过李世澈手中的这几张执票追查出来,到底是谁用了这几张执票走火器。
为了替对手尽快地解决这样的“后顾之忧”,程烈需要再多放几张执票出去,让其他人也参与进来,一起把水搅浑,这样扶桑人就可以放心大胆地走货了。
听了叶惟昭的建议,程烈连声称是,说他这就去瞅瞅,看派发给谁几张执票,舍不得孩子,怎么可能套得着狼?
……
叶霜的赴宴惊魂一事,就这样以悄无声息的方式结束了。原本人们的关注点应该在,当初徐修远、徐菁菁兄妹回府的时候,为什么单就叶霜那一驾车是空的?叶霜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几个时辰?在叶霜消失的几个时辰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这样关键性的问题被人忽视了,当中有叶惟昭因为干了亏心事过后的故意隐瞒,也有李世澈奇巧的将计就计,而更加重要的原因,是因为这件事当中的每一个人,都被与这件事无关的其他事件给分走了心,带走了神。
叶惟昭看见的是李世澈那偶然的乍现的马脚,再加上他自己也干了“亏心事”,巴不得这个问题赶快过去,自然不会与徐家人坦白那一场他与锦衣卫之间的较量。
徐家人,包括徐老太太自己,都清楚叶霜的软肋是什么,本来就担心被李世澈发现了秘密,导致家破人亡的后果,现在万幸对方不提,徐家人甚至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觉,自然也巴不得这件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
而叶霜自己,因为接下来面对的不光有亲事上的风波,还得直面自己身份上的认同问题,早把那李世澈给抛去了爪哇国。
就这样,李世澈劫走叶霜的初衷,便轻而易举地被湮没在了纷繁复杂的各怀心思与立场之后。
如果说经此一节,叶霜终于推开了尘封已久的,有关自己身世的那一扇大门,叶惟昭获得了徐家人的一个承诺。哪怕这个承诺还没有兑现,甚至就在眼前、在当下还发生了阳奉阴违的情况,但徐家人终于对叶惟昭开了一个破口,所以叶惟昭依旧是有所获的,那么李世澈获得的,就更多了:
首先让李世澈确定的,便是晁子炎提出过的那个有关叶霜身份的猜测。伴随周边人等对叶霜被劫持过后的反应,事态正在一点点露出它的本来面目。虽然最后还是让叶惟昭把叶霜给抢回去了,但目标已暴露,还怕徐家跑了不成?
其次李世澈终于获得了五张无期限的出海执票,还是叶惟昭亲自送上门来的。
叶惟昭来到珉园给李世澈送执票的时候宛晴也在。
李世澈听见叶惟昭来了便叫那宛晴先行离开,宛晴不肯,非要留下来看那几张执票长什么样子。李世澈觉得宛晴的这个理由不合理,两个人你来我往拌了好一会的嘴,最终还是宛晴让步了,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
刚刚走出李世澈住的那处院子,就在外出的回廊上,宛晴刚好碰见了正往里走的叶惟昭。
远远地,宛晴就看见珉园的小厮引着一个男人朝这边走。
来人身材颀长,头戴一顶大帽,身穿缎地麒麟纹箭袖曳撒,腰间挂一把嵌宝大刀,蜂腰猿臂,英姿绰绰。
宛晴眼看着那叶惟昭一脸冰寒料峭地朝自己走过来,便主动给对方让路,还朝着他微微一笑。
宛晴生得妩媚多情,又风流袅娜,走在路上碰到这样好看的女人,还主动跟自己打招呼,再冰寒的男人也会对温暖的春风收起他的凛冽。
叶惟昭侧过身,对路沿边的宛晴也微微一躬身。
待一行人沥沥拉拉全都走过去以后,叶惟昭问给自己带路的小厮,刚才那位夫人是谁?
“是我们宛东家呀。”小厮爽快地答。
“宛东家可是一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人美心也善!”小厮朝叶惟昭比起了一根大拇指,“这位大人以后可以带你的朋友也来珉园玩啊,东家给您安排最好的姑娘唱曲!”
鼻尖尚残留女人身上的淡淡幽香,是腊梅的香气。叶惟昭听言不置可否,只笑了笑,示意小厮赶快给自己带路。
见叶惟昭对自己提议的东西不感兴趣,小厮心下了然,闭紧了嘴巴愈发谨慎地伺候叶惟昭走路,过院门的时候提醒他小心台阶,两个人很快就来到了一处栽满腊梅的院子。
彼时已入冬,已经有腊梅初绽,随风送来幽幽暗香。
推开院门的那一刹那,叶惟昭看着眼前的腊梅花林微微一滞。小厮捕捉到了叶惟昭脸上的那一滞,颇有些骄傲地问叶惟昭:大人觉得咱东家的眼光怎样?这也是宛东家最喜欢的一处院子。
叶惟昭负着手,于这腊梅林间踱步,时不时拉路边一支腊梅于鼻尖轻嗅。
“你们东家很喜欢腊梅花啊!”叶惟昭说。
看着叶惟昭,小厮明白了,眼前的这个身穿麒麟袍的武官不喜欢吃喝,原来喜欢花!小厮急忙应承道:是啊,是啊!我们东家最喜欢的就是腊梅花,有诗说得好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啊!
叶惟昭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说跑堂的挺机灵的,问了这小二的名字,还说以后他再来,一定会点他伺候。
得到客人的称赞,小厮高兴坏了,大人长大人短的叫得更欢实了,他告诉叶惟昭,李大人就住这院子里,现在他就带叶惟昭去见他。
叶惟昭颔首致意,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院子的更深处走,直到走到一处高大的排屋前,小厮退了下去,叶惟昭继续向前,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第78章 江湖
叶惟昭刚走进房间,李世澈便迎了上来。
李世澈邀请叶惟昭在茶桌跟前坐下,面前的茶桌上早泡好了新鲜的茶叶,李世澈亲自动手给叶惟昭倒了一杯茶,今天的会面便直接进入了正题。
叶惟昭从怀里摸出那五张印章齐全的海运执票,用双手送到李世澈的面前。
李世澈笑逐颜开,接过那几张执票,连声道谢,并告诉叶惟昭,之前都指挥司送过来的有关王家在粮价动荡期间的罪证他已经收到了,眼下正在整理,整理清楚了就给皇帝送上去。
叶惟昭点点头,给李世澈行礼,感谢李大人如此高效率的秉公执法。
“大人出外办案,其实不必那么辛苦,捡点有用的跟陛下奏报就好,商人逐利乃本性,朝廷也需要他们给贡献赋税。多的话下官也不多说,怎么定罪,都由大人们决定,反正这些行商的人,都这副嘴脸。”叶惟昭这样对李世澈说。
听得此言,李世澈心下了然。官场里也是有官场的行当语言的,就像叶惟昭说的这样,“捡点有用的”上报,意味着点到即止,如果说要求“如实”上报,那就是得办案人员自己得再添点料,非得要搞死不可!
有些话说得太直白了,有辱斯文,用这样云山雾罩的语言,既说清楚了自己的目的,也装点了门面。
李世澈明白叶惟昭的意思,不过就是不许王家娶了叶霜,犯不着满门抄斩。不过根据叶惟昭的那些证据来看,王家在粮价动荡期间的确获利甚多,堪称江宁地区获利最多的前几名了。
朝廷在前头出钱出人保粮价,这帮膏粱之徒就躲在后头大吃海吃,不脱层皮真没办法点到为止,首先缴纳高昂的税款,是肯定跑不了的。其次包括王家的生意,也肯定会因此受到严重的影响。最后,如果皇帝没出够气,拿掉他们王家人的官职,把生不出儿子的惠妃给打进冷宫,甚至杀掉获利最多的几房人,都是有可能的。
李世澈点点头叫叶惟昭放心,有他把关,朝廷一定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同时李世澈也说起现在的生意人也不容易。
“你看就像我认识的几个朋友,开几家铺子,就天天为了那点货源愁眉苦脸,一会儿是老天爷不赏脸,拿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一会儿又是上头的那位……”他压低了声音,拿手指了指天,“不高兴了,封了关口。”
叶惟昭听见这话,自然而然地就想起了自己刚才在门外遇见的那个女人,他装作随意地问李世澈,大人这次来江宁,可曾带了家眷?
李世澈摇摇头答,没有。
“多一个女人多一桩麻烦事,本官来是为陛下办差,怎么可能想那些?”
叶惟昭的脸上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他说大人你独自一人在外奔波,身边女人也不带一个,不嫌枕冷衾寒么?
李世澈一愣,以为叶惟昭要给他送女人,急忙摆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
叶惟昭脸上惊讶的表情愈发放大。
“我以为你和宛东家是……”叶惟昭长大了嘴,拿手指着门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叶惟昭突然提起宛晴,李世澈有些措手不及,迟钝了好一阵才很坚决地对叶惟昭说:自己选择住在宛东家的院子里并不是因为他与宛晴有什么关系,只是因为宛东家这里是开店的,他正好住进来了而已。
“对不住了!对不住了!”叶惟昭连声道歉,“方才误解了大人,实在对不住!”
李世澈摆摆手,说没有关系的,他对叶惟昭表示自己中意的其实是叶姑娘那样的女人,但奈何机缘不巧合,叶姑娘已经定亲了。
“定亲不定亲的,还两说呢!”果不其然,听见定亲两个字就换叶惟昭不耐烦了,他站起来与李世澈告辞,说自己还有事,得先走了。
李世澈起身相送,眼看叶惟昭沉着脸闷头朝前走的样子,他就忍不住心底的愉悦。
“那个……李副指挥使……”李世澈一脸谦恭地叫叶惟昭的名字。
“嗯?”叶惟昭停下脚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李世澈凑近了叶惟昭,一副倾诉知心话的样子问他:“你说,要是我把那王家奏上去,待陛下一纸诏书查办下来,你们徐家的老祖宗会不会再给我一次机会?”
“……”叶惟昭一噎,脸色难以控制地再黑了一层。他压抑住满腔的怒火,没好气地甩过去一句:
“大人,您就先办眼前事吧!这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
历经千难万险,叶济康终于回到了家。
红荞说通判大人回家的时候情绪低落,就连他□□的马都蔫巴巴的没有精神。叶霜听言没有说话,叶济康此行无功而返,能高兴得起来才怪?
过去叶霜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听见叶济康回家了还会兴奋地跑去迎他。但是现在经历过那么多,又刚悟出来叶济康不是自己的亲爹后,叶霜再也兴奋不起来。心说叶济康现在心情不好,那么自己就晚一点再去见他吧!
叶霜一直等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去了依岚院,走进房门的时候叶济康正与徐三娘凑在一起看什么东西。
叶霜走进去叫了一声爹爹、娘亲,正在痴迷地看什么东西的两个人抬起了头。出乎叶霜的预料,叶济康看上去居然还挺高兴?
“霜儿来啦?”叶济康笑眯眯地对叶霜招了招手,“过来,看看王家送过来的这些东西!”
叶霜走过去,看见是一份礼单,原来王家今天派人过来送彩礼了,龙凤书帖上写的是这次王家送过来的彩礼:
除了约定俗成的老十样,礼金二百万贯,礼饼一担,海味八式,生鸡、猪肉、大鱼各十斤,老椰子两对,酒十担,四京果两担,生果两担,油麻茶礼两担,帖盒二十。王家还额外附送了十担金银珠宝,以及王家祖上至今,曾经为制作贡品打过样的典藏瓷器十车。
这彩礼的规格,实在罕见,就连宫里的公主出嫁都拿不出这么多的瓷器来,怪不得叶济康能高兴成这样。
叶霜对这些东西没有兴趣,只扫了一眼,又把书帖给放下了。
叶济康似乎看不见叶霜的扫兴,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只自顾自地对叶霜说那王家多么多么的气派,是江宁乃至整个中原都排得上号的勋贵人家,老祖宗给叶霜定下的这们亲事,实在是太好了。
徐三娘看见了叶霜的情绪,不发一语,只从一旁抓起一件物事塞进叶霜的手里。
叶霜低头一看,手心一只温润细腻的瓷质小葫芦。瓷葫芦只有婴儿的拳头大小,通体玉白,在阳光下隐隐呈半透明状,明明是泥烧出来的瓷,竟被烧出了玉的感觉。玉白色的葫芦腰上系着一根红绸带,在风中微微地颤动……
“这是跟着彩礼一起送过来的。”徐三娘说:
“是王家小公子送给你的礼物,听送彩礼的人说,别看这葫芦小,可是王公子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的东西,他亲自练泥、拉坯,亲手施釉、烧窑,失败了好多次,才终于制成了这一只,据说王公子烧这只葫芦的工艺天下独一,叫透影。”
“……”叶霜沉默。
尚记得,上一世,王希禹曾经许诺过叶霜要借进京竞争督窑官一职,带叶霜离开王家。那时他手中的砝码便是这招独步天下的“透影”,只可惜在当时透影技术也是一项难度非常高的技术,除了王希禹自己偶尔可以成功一次,在其他地方的窑里,根本就没有这种技术。
王希禹的身体不好,不能承受长时间的窑内劳作,呼吸过带尘土的空气,他的肺喘就会恶化。
除非被逼到万不得已,杨氏根本就不允许王希禹碰瓷石,更不允许他下窑。所以几乎不用猜,眼下这只瓷葫芦是王希禹半夜里或利用其他什么时间偷偷摸摸下窑去烧的。
心里翻涌着一股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绪,叶霜突然就说不出话来。
她可以想像得出,夜深人静的时候,王希禹用一块绑带包紧头脸,一个人留在灼热的瓷窑里挥汗如雨烧制这只瓷葫芦的狼狈样子。
叶霜捏着这只瓷葫芦,就像捏着一节烫人的火炭,丢也不是,留也不是。
“娘……我把它送给您吧……”叶霜嘟囔着,把手中的瓷葫芦又重新送回到了徐三娘的面前。
徐三娘笑着推拒了,说这是你未来夫君送给你的东西,我这个当丈母娘的怎么能够自己要了?
叶霜尴尬无比,那一声丈母娘狠狠地刺痛了她的耳朵。叶霜实在没有办法再呆在有王希禹这个人名字存在的地方,她向徐三娘提出来要走,连晚饭都不想留下来吃了。
徐三娘和叶济康哈哈笑着,他们不可能猜到叶霜究竟在想什么,他们理解的是叶霜害羞了,所以才要走。
于是喜笑颜开的两个人也只是随便挽留了叶霜几句,便任由叶霜离开了。
徐三娘还非常“体贴”地叫人用食盒把今天的晚饭装了,给叶霜送院子里去吃——
女儿长大了,要一个懵懂少女接受自己马上就要嫁人的事实,还是需要点工夫的,所以徐三娘不吝惜给叶霜留足消化和接受这一切的时间。
……
当天夜里,叶霜坐在灯下看书,却半天都翻不走一页。
每每当她想把心思都转移到书本上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今天王希禹送给自己的那只瓷葫芦——细细滑滑的,在阳光底下闪烁着光芒。
终于,叶霜忍不住了,她起身走到屋角,自一只巨大的漆木雕花箱子的底部,翻出来这只瓷葫芦,放在手心,于灯下细细把玩。
暖黄色的烛光投射在瓷葫芦身上,就变成了金色的光芒。这只瓷葫芦是王家制瓷手艺的巅峰之作,当得起那一句“一寸瓷,一寸金”。
但是更吸引叶霜眼球的,还是缚在葫芦腰上的那条红绸带。
叶霜低头看去,只见红绸带上还写着字。
叶霜俯身,把那绸带贴近火烛,好让自己能够看得更加清楚。
葫芦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红绸带也没多长,却在这段没多长的红绸带上,叶霜读出了完整的一段北斗真经!
抬起头来,叶霜有些茫然,她想起自己的神识冲破井底的时候,也看见了一条红绸带——
上面写着满满的北斗真经。
……
“出纳之门,上下有神。吉凶之户,气津常存。吾今朝礼,一念存真……”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卦不敢算尽,因畏天道无常,情不敢至深,唯恐大梦一场。有道是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
唯不愿与你,相忘于江湖。
作者有话说:
说明:本人文学水平有限,并不会写诗,文中所有诗词都是直接用,或者改几首古诗的字词,或拆分组合多首诗词凑起来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小说看起来流畅,看上去像故事中人物写的而已。偶尔的时候橘柑或许忘记了备注,就在这里统一说一下吧!诗词都不是我写的,口水话倒是能写一大堆……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出自《庄子·知北游》)
卦不敢算尽,因畏天道无常,情不敢至深,唯恐大梦一场。(出自古风歌曲晴雪夜)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出自《庄子·内篇·大宗师》)
第79章 再遇
叶霜看见王希禹的时候,天正下着大雨。
叶霜坐在马车里,看路边屋檐下狼狈地打着伞躲雨的王希禹。屋檐太窄,雨太大,就算加把伞也抵挡不住瓢泼而来的雨势。
王希禹穿一身天青色的直裰,一直到膝盖位置的袍子都湿了,还星星点点溅满了泥浆,就连腰间的红色丝绦都被打湿了。
男女定亲后按规矩是不可以见面的,但是坐在车里想了好半天,叶霜终于还是发话叫窗外的护卫:
“去,过去把路边的王公子叫进来躲雨。”
……
护卫把王希禹带到马车跟前,掀开车门帘请王希禹进去。
王希禹连声与那护卫道谢,走进马车厢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面对徐家护卫时那种局促又刻意热情的笑。
当看见端坐马车里的叶霜时,王希禹脸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凝滞。
叶霜看见王希禹眼底的茫然,出言提醒他:“我是叶霜。”
王希禹粲然,说,“我当然知道你是叶姑娘,咱们之前在刑场上见过。”
此言一出,叶霜哑然。
话刚说出口,王希禹也察觉出问题来了,“在刑场上见过”说得好像叶霜犯了什么事儿一样。王希禹又急忙向叶霜道歉,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想说自己还记得,从前孟长缨因为与倭匪勾结被斩,修远兄带着你去菜市口看杀头……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叶霜浅笑着打断了王希禹的话,好脾气地安慰他,说她知道他的意思,王公子好记性,过了这么久的事情都还记得。
王希禹不好意思地搓着衣角,一脸局促地笑:“当然记得,叶姑娘高雅,与人恭而有礼,给在下留下了很深的影响。”
“……”叶霜无语,她没有想到那天自己故意的傲慢与冷漠,留给王希禹的印象居然是高雅和恭而有礼?
如果王希禹不是出于礼貌这样说,那么他便也是跟叶惟昭一样,平和的表皮底下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想到这里,叶霜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了王希禹送给自己的那只瓷葫芦。
“王公子请坐。”叶霜示意王希禹坐下,马车不够高,成年男子站着根本直不起腰来。王希禹过于拘谨,没听见叶霜叫坐,他便一直都保持这种佝腰的姿势说了这么久的话。
被叶霜邀请坐下,王希禹又是一迭声的道谢,这才小心翼翼地在边角的一张软垫上坐下。
孤男寡女同处一车厢,王希禹低着头,也不敢看叶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尴尬又紧张的气氛。
当然,王希禹是被叶霜请进来的,叶霜自己倒是不紧张,“尴尬又紧张的气氛”只属于王希禹罢了。
王家的可怖,叶霜并不是忘了,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情况,在王家如此恶劣环境里是不可能存在的。只不过既然已经确定了要嫁进王家,尽可能多的为将来做好准备,在叶霜的立场来看,是她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了。
“王公子今年十八?”叶霜主动向王希禹提问。
“是的。”王希禹低着头,依旧不看叶霜,只低声作答。
“王公子很年轻啊,为何如此着急要娶妻?”叶霜问。
因为在上一世王希禹是二十了才向徐家提的亲,怎么这一回偏偏就提前了?这个问题很重要,叶霜想要搞清楚,这也是今天叶霜主动邀请王希禹上自己马车的重要原因。
王希禹苦笑着叹了一口气,“嗨——其实也不是我自己着急,只是……”
他顿了顿,匆匆抬头扫一眼叶霜,又重新低下头去,“只是家慈催得急,王某被逼不过,只能遂了她的意……”
待这句话说完,王希禹的脸颊已经被两块红云包裹,对自己未来的妻子说这些,的确有些伤面子。
今生再见王希禹,他竟如此害羞,是叶霜没有想到的,不过这也勾起叶霜上辈子记忆里难得可贵的那一点点美好的回忆。曾经叶霜见到摔徐府大坑里的王希禹,不也这样害羞又可怜吗?
摸着良心,叶霜也承认,单就王希禹这个人来说,他除了懦弱一点,办事没原则,没什么担当外,也没多大的问题。
无非就是身体有点陈年老疾,吃穿住行需要看风水讲五行,然后摊上一个掌控欲极强的母亲。他不能忤逆母亲不讲五常五行,也没办法忤逆母亲不纳性“水”的大表姐为妾。
所以看起来这些亏,叶霜是非要吃下去不可了,就端看叶霜自己准备采取什么样的心态去应对,用什么样的姿势去吃罢了。不过听完王希禹的回答,叶霜倒是听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今生的王希禹情况更糟,明显是等不起了。
犹记得上次在菜市口刑场边见到王希禹,叶霜就觉得他的身体比起上一世,差去很多。记忆里叶霜刚嫁进王家的时候,王希禹几乎是不发病的,除了在特殊的时节和特别的空间里有可能出现症候,在平日里都是健康红润的脸色。
可现在的王希禹在叶霜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开始喘,今天哪怕没再喘了,但王希禹的脸色也显得过于苍白。所以杨氏着急了,得赶紧把那“火大”的媳妇给请进门,再晚两年怕是来不及。
叶霜在心底里暗自嘲笑了一遍婆婆的无耻,就没有再说什么。大户人家给快死的儿子娶妻“冲喜”的事情都屡见不鲜,更何况人王希禹还生龙活虎地活着,早娶晚娶那都是人家的自由。
见叶霜没有再问话,只一脸波诡云谲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王希禹觉得自己作为男人,也应该表示点什么,他主动向叶霜提问:风大雨大的,叶姑娘这是要去哪?
被王希禹问话,叶霜这才回过神来,她告诉王希禹,说自己在等自己的婢女。因为庆丰楼的馒头好吃,今天正好出一趟门,路过这里,她让婢女下车买馒头去了。
王希禹这才反应过来,看向车窗外,的确就在马车的另一侧,正对的就是庆丰楼的大门,大门内人声鼎沸的,正是这家最畅销的红糖馒头出锅了。
不多时车门帘自外揭开,红荞提着两个食盒出现在车门外。叶霜急忙伸手去接,王希禹眼明手快,接过了红荞另一只手上的食盒,端端搁在叶霜的面前。
丝丝热气自食盒的缝隙间溢出,红糖馒头的甜香气很快就充盈满整个轿厢。
红荞摘掉头上的斗笠上得车来,今天是她第一次见王希禹,自己出去买几个馒头,回来车上就多出来一个男人,红荞有些疑惑,想问叶霜,又觉得当人面问不好意思。
“这位就是王家的小公子。”叶霜主动把王希禹介绍给了红荞。
虽然不曾见过王希禹的面,但名字却已经是耳熟能详了,当听说眼前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希禹后,红荞立马表现出了她应有的尊重与谦卑。红荞叫王希禹王公子,还给王希禹奉上了一只新加好碳的暖手炉。
“王公子拿这个暖暖手吧!”红荞说,“您看您的嘴都冻乌青色了。”
王希禹只简单推辞了一下就接下了红荞递给自己的暖手炉,现在已经冬月了,这种时候下雨可比那下雪还冷,再加上王希禹的衣袍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个中滋味当真苦不堪言。
其实叶霜不是没看见王希禹那乌青色的嘴,只是现在的她不想再往王希禹身上寄托什么感情,这些小情小爱的举动她是一点都不想做。
眼瞧着王希禹抱紧那小手炉,似乎终于舒服了一点,叶霜问王希禹:“王公子这是要往哪里去?我让车夫先送你过去。”
王希禹听见叶霜说要先送自己,虽然他的确很需要有人送,但他依旧坚持与叶霜稍稍推辞了一下。
叶霜冷眼看着他笑,说,“没关系的,你看你也没一辆车,天又下着这么大的雨,我不送你,莫非你还要淋着雨走去?”
当然,王希禹也不敢真推辞,叶霜给他一架梯子他立马就着就赶快下坡:
“那……就多谢叶姑娘了,风大雨大的还要劳动你们徐府那么多人一起来送我。说来我要去的地方也不远,就是城东的同知府,雷大人府上。”
“王公子是有什么要事要见雷大人吗?”叶霜问。
“是的……”王希禹低头,“三日前家父被朝廷派来的钦差给带走了,说是有事要问他。结果这一问就是三日未归,听说负责这件事的是同知雷大人,因为担心家父有事,今日便带了点礼物想去雷大人府上探探路。”
“你的礼物呢?我怎么没看见?”
“呃……礼物多,且沉,家丁们得装好一阵了,为节省时间我先走,估摸这时他们也装车完毕该出发了。”
叶霜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王希禹会一个人出现在这路边了,看来王家遇上了很复杂的事情,通关系送礼都是拿车运。而且送礼的头绪之多连人手和车马都抽调不出来了,只能让王希禹这样的公子哥一个人出来走路。
“你……”叶霜有些犹豫,她不记得上一世王家有过什么把柄被这班朝廷的人给抓住了,害得王家慌乱成这样。虽说最后王家终究没有逃脱衰败的命运,但绝对不应该是在这个时候。
“你……大概知道朝廷派来的钦差,是因为什么要请王老爷过去询问如此之久吗?”叶霜问。
虽然已经从王希禹如此狼狈的模样,和王家分明有些失措的反应来猜,这件事一定非同小可,但亲身在王家呆过了一辈子的叶霜也实在没有看出来,像王家这样本分当小官,本分烧陶瓷的普通商贾,究竟有什么值得被朝廷钦差亲自查办的?
“估计……估计会被说……乱政……”王希禹支支吾吾地回答。
叶霜惊呆了。
当朝皇帝赵昀诛杀他亲哥,前太子赵珩的时候,用的罪名便是乱政。所以“乱政”是一个非常严重的罪名,是会掉脑袋的,如今却搁到了王家人的头上,怪不得都慌成了这样。
眼见着王希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连呼吸都开始逐渐变得粗粝……父亲深陷泥潭不知生死,自己只好一个人出来揣着礼单四处奔波,淋过雨的王希禹正饱受身心煎熬。
叶霜听出来王希禹呼吸里头的杂音,知道他就要不好了。原本只打算做个安静的看客,但现在王希禹似乎撑不下去了,再是冷硬如石头的叶霜,只要一想到那只如美玉般晶莹剔透的瓷葫芦,她就没办法再继续冷硬下去。
叶霜提示红荞把马车里的火炉子给搬出去。
“火炉子有烟尘,拿出去,王公子吸不得这个。”叶霜说。
红荞惊讶,她舍不得把火炉子搬出去,现在已经冬月了,不烤火炉子,马车开动起来冷风呼啦啦的往里灌,谁受得了?
“没事的,你拿三张绒毯,我们仨一人盖一张,不就暖了?”叶霜看出来红荞的不情愿,这样对她说。
既然叶霜都已经这样说了,红荞只能连声应下,立刻照做。
见红荞端着火炉走出去,叶霜看向王希禹,和颜悦色地安慰他:“王公子你别急,我现在就送你过去同知大人的府上。”
第80章 偏架
和初见叶惟昭时候的感觉不同,王希禹完完全全就是他过去的那副样子,胆小、多疑,心思敏感。因着长期处在母亲杨氏的高压下,本身生得风流倜傥的王希禹却有着诸多方面的不自信。
除了在面对陶土和火窑的时候,王希禹还能继续保持他的成竹在胸,淡定从容外,生活里的王希禹,无时无刻都笼罩在杨氏巨大的阴影之下。他不能随意地跑,不敢放肆地笑,甚至就连他自己娶谁做妻子,与哪个女人睡觉,睡多长时间的觉,他都做不了主。
上辈子王希禹是这样的,今生再见他依旧这样。
王希禹不记得叶霜了,他那羞涩又躲闪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一切。
所以王希禹是脆弱的,他习惯了被人保护,早就失去了保护自己的能力,当面对外人的伤害的时候,他只能毫无抗拒地把自己摆平了送上去,任由别人将他敲骨吸髓,拆吃入腹下去。
但王希禹也是强大的,放眼天下,没有哪一个制瓷人可以做到像他一样,将自己的身心全都献给那抔陶土。他对瓷器的爱近乎狂热,他疯狂地爱着他的陶土和他的火窑。在没有生命的陶土和火窑的面前,王希禹就是它们的神!技艺超群,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王希禹就是那个能够赋予泥土生命的人。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拜倒在王希禹的脚下,唤他一声“先生”!
叶霜可以不爱他,但也并不想伤害他。王希禹没有错,有错的只是这个世界。
叶霜安排马车疾驰前往城东,一路上除了叶霜问两句,王希禹用最简短的语言轻言细语回复一句外,一路上他都抱紧那只小小的手炉低头不语。
叶霜知道他很忧虑,王希禹在担心他的父亲,会不会因为这一次的询问,给父亲和他们王氏家族带来灾祸。
如果按照最自私的态度来看待这个问题,眼下叶霜尚未嫁进王家,此时王家若遭遇了灭顶之灾,两家只走到了下聘这一步,一旦形势有变,这门亲事肯定就黄了,叶霜再也不会嫁过去,对叶霜来说当然是有百益而无一害的。
但叶霜并没有因此而感觉到幸灾乐祸。
或许因为那只系着北斗真经缎带的瓷葫芦,又或者——
王希禹早已经忘记了过去的叶霜,眼下的他正怀揣着最真挚的景仰与类似患难见真情般的感激之心与叶霜坐在一起。
伸手不打笑面人,更何况面对的是王希禹这样敏感又多情的年轻人。
“王公子与我换个座吧?我瞧着你那边风挺大。”叶霜温言细语地对王希禹说。
王希禹回头,又是一个蜻蜓点水般扫过叶霜的脸,他就收回了视线。
“谢谢叶姑娘,有你的绒毯和手炉,我已经好多了,姑娘不担心,我已经不冷了。”王希禹笑眯眯地说。
如果不看王希禹的脸,单听这样清朗如金玉相合的男声,你会以为王希禹现在的心情很好——叶霜知道,王希禹他从来都这样的。
或许在王希禹的潜意识里,他一直认为自己是配不上叶霜的,王希禹从来都在用仰视的态度看待、对待他身边所有的人,尤其是叶霜。
王希禹爱叶霜,他从不把自己不开心、不快乐的一面在叶霜面前展露。他认识不到上辈子叶霜的不快乐究竟来自何处,但他希望自己能够给叶霜带来快乐的心,是一以贯之的。他没办法给叶霜任何保护,但在用他的一辈子,努力给叶霜快乐。
叶霜深知自己在王希禹心中的地位,挥霍起他的爱来,自然愈发无度……
“听声音,公子的确是好些了,你若不肯换座,就别把脸对着那车门,风吹了面,寒气入喉,你又该喘了。”叶霜好意提醒他。
王希禹这一回听话了,果真从那门边上转了一面来坐着。他惊叹着问叶霜是否学过医,连这些都知道,可在自己的印象里,徐家并没有懂医的人。
叶霜噗呲一笑,说我不懂医,这些也是在照顾祖母的时候自己学到的。
王希禹望着叶霜吃吃地笑,眉梢眼底都是温柔。
如有一只小手探入胸中,轻拨心弦。
“我知道,王家不会有事的,这一点,王公子绝对可以放心。”叶霜脱口而出对王希禹这样说。
王希禹一愣,旋即就对叶霜道谢,“托叶姑娘吉言……”
“我说的是真的!”见王希禹不信,叶霜有点急。
王希禹笑弯了眼,眼底有灿星闪烁,他也对叶霜保证,“我肯定信叶姑娘说的。”
车到雷同知家门口的时候,王希禹下车,刚站在路边想目送徐府的车马离开,叶霜掀开马车窗帘对他说:“你先进去,我在这里等你。”
王希禹惊讶,当然,惊讶中更有喜悦。他劝叶霜不用等他,他们王家的马车晚点也能到了。
但叶霜不走,她坚持就坐在这雷府的门外等王希禹。
“若是车马有误,有我这驾候着,也能稳当点。”叶霜这样回答。
最终,王希禹拗不过叶霜,独自一人朝雷府大门走去。
叶霜坐在马车上看王希禹走到雷府的门前,叩开了大门。一名雷府管家走出来,对着王希禹打了一个千,便领着王希禹走进府院,消失在了大门后。
她放下窗帘,重重地靠上身后的软垫,长长出了一口气。
叶霜想,或许对王希禹,自己心里终究还是有愧疚的……
……
王希禹与雷永畅的会面并不顺利,王希禹走出来的时候神情惨淡。隔着窗帘,叶霜看见他脚下有些乱,走出雷府大门后,便低着头急匆匆地顺着墙根儿走,似乎早把等候在路边的叶霜给忘了。
叶霜唰一把拉开窗帘,隔着路大声叫王希禹的名字,“王公子!”
王希禹抬头,看着街对面马车上的叶霜,有点愣。
叶霜也发现从雷府出来的王希禹怎么突然就变呆了些?她来不及多想,便探出头去,朝王希禹努力挥舞自己的手臂:“我在等你呐!你快点过来呀!”
王希禹脚下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才又重新朝叶霜的方向走来。
“情况怎么样?”人还没有走近,叶霜便急迫地向王希禹发问。她的眼睛里面亮闪闪的,满满都是对王希禹的关心。
王希禹看见了叶霜眼里的光,他停下了脚来,隔着丈余远的距离远远看着叶霜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却不回答。
“快告诉我你见到你爹了吗?雷永畅到底怎么跟你说的!”叶霜那个急啊,心里跟猫抓似的,自己还没注意到自己说起雷同知的时候脱口而出的是雷永畅的大名,而非敬语。
“呃……”王希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身体里的什么情绪,他望着叶霜努力扬起一个微笑:
“情况不大好,我还是见不到我爹。”
心不由自主地就沉了下去,叶霜眼底的期冀退去,愁云笼罩了她的眉间。
情况不大好是什么意思?乱政的帽子这么快就坐实了?
这不能吧!那赵昀杀赵珩都还准备了好几个月呢,总不能王家在半年前就被人给拉进坑了?
“你告诉我雷永畅他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你的礼单他收了么?”叶霜问。
风中,王希禹朝着叶霜摇了摇头,两个问题他没有回答其中任何一个,但是眼眶却红了。
叶霜急啊,这光摇头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啊?
“哎!你倒是说话呀!”叶霜急得快要发火,忍不住扯起嗓子朝王希禹喊,“快点上车说话!磨磨唧唧地作甚?”
“希禹感谢叶姑娘的关心,这件事,就不多劳动姑娘费心了。非常感谢叶姑娘今日车马劳顿为我王希禹耽误了这大半天的时间,时候不早了,姑娘您请先回吧……”
说完,王希禹还对叶霜深深鞠了一躬,“希禹恭送叶姑娘。”
“……”叶霜无语。
“你丫又耍什么花招……”叶霜怒极,只觉这王希禹欠揍,忍不住就想发怒。可这骂人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句,便听得耳旁爆发一阵呼喝声:
“干什么呢?你为什么还不走?老爷给你脸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滚滚滚!”
叶霜惊愕,循声看去,只见雷府门大开,自门内冲出来一群持刀带棍的家丁,正在雷府管家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朝王希禹冲过来。
“叫你滚了还赖在这里干什么?”出乎叶霜的预料,雷府管家竟一反刚开始对王希禹那客气恭敬的态度,第一个冲过来就朝王希禹的胸前狠狠推了一把。
在雷府管家过来之前,王希禹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把叶霜掀开的窗帘给放下了,他转身朝雷家管家迎上去,刚刚做出一个行礼的动作,就被□□家给一掌推在左胸上,踉踉跄跄后退了两步。
叶霜原本怒火烧得正旺,突然被雷府的家丁们打断,正在疑惑间,就看见王希禹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人欺负。叶霜忘记了埋怨王希禹不说话,只为眼前这一幕再度怒火中烧。
就在叶霜一个挺身想要冲出马车与雷府这个不知好歹的下人理论的时候,一个叶霜无比熟悉的男人的声音突然在马车外响起:
“老雷,算了算了,好好说话,不要动手……”
叶霜被这声音给激得一个激灵!她猛地掉头,透过马车窗帘的缝隙,叶霜看见叶惟昭正站在雷府管家和王希禹之间,叶惟昭没有去控制满嘴污言秽语的雷府管家,反倒用一只手抓住了王希禹的一条胳臂正在说话。
头顶一股热流冲上来,给冲得天灵盖嗡嗡作响,叶霜来不及多想叶惟昭为什么会出现在眼前这个场景里,就伸出手来,唰一声拉开了车门帘,走出去。
“哥哥!你放开王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