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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一个人就可以趁向初睡着悄摸地把人宰了,根本用不着陷入被动的困境。

“你想多了,在这里动手留下的麻烦可不少。”弥弦无情地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东区只是落后又不是无人之地,一旦动手的事情被揭发,证据确凿,被举报到上三区中心,到时候就是麻烦不断。

贫民窟对于上三区来说就是易掌控又好用的众多免费劳动力,借助小题发挥笼络人心是他们惯用的手段。

何况东区的贫民无礼又难缠,没必要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呵,你嘴巴还挺毒。”尚淼嗤笑一声,深棕色的眼睛就像看透了一切,没再找弥弦的不痛快。

弥弦头也不回地走了,夏闵宸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和向初进了另一间房。

至于淡淡的寒霜气息融入夜晚冷风中,消散不见。

一夜相安无事,第二天一早,弥弦的房门就被哐哐哐敲响。

尚淼理了理卷发后打开门,首先看到了脸色冷漠地夏闵宸,眼睛一转看向手臂青筋虬起精神十足的耿于,无语地往门框一靠:“大清早的干什么?”

尚淼的神情看上去慵懒又轻松,丝毫没有拘束的感觉,姿态尽显魅力,夏闵宸平淡地移开了目光。

耿于最讨厌自负的女人,毫不客气地抱着手臂反唇相讥:“反正找的不是你。”

尚淼:“……”和一个粗鲁的大块头实在没有道理可讲。

尚淼往旁边挪了挪,弥弦洗了把脸从她身后走了出来,和夏闵宸对视一眼,后者沉着声音提醒他:“该出发了。”

弥弦动作稍顿,“嗯”了一声,很自然地绕过尚淼和耿于站到了他身边,却又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向初还在楼上,夏闵宸单独来找了弥弦,等待的过程中,夏闵宸主动说起了昨晚的情况。

“向初是我的雇主,东区鱼龙混杂容易失控,留他在身边是最安全的方法。”夏闵宸语气平静地张口解释昨晚选择的理由。

但弥弦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情绪复杂地开口:“夏闵宸,我们已经离了,我和你都是自由的,怎么样的选择都是你的意愿,与我并无关系。”

弥弦的话一出,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仿佛凝结,急转直下陷入了冰点。

夏闵宸猝不及防一愣,指尖无知觉地掐入了掌心。

“我说过,我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弥弦眼睫轻垂,语气平静又温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所以,我不要这样的感情,我绝不会违背我们之间的交易,但我和你之间只存在合作关系。”

弥弦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字字诛心,势必将两个人之间被模糊的感情界线再次划得清楚又分明,丝毫不留余地。

弥弦不懂什么是真挚不渝的爱情,但他明白什么是感情,他能感觉到夏闵宸对原身存在的恨意和厌恶,但他也能察觉出夏闵宸微乎其微的复杂情感。

一点一点转变的情感开始变得飘忽不定。

可事实是,他并非这个世界的‘弥弦’,他本不该存在。

弥弦难以分清藏匿其中的虚情假意亦或是真情实意,但他绝不要承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情意,爱也好恨也罢,他会规避所有不稳定的危险因素。

昨晚虽然和夏闵宸分到一个房间,但实际上夏闵宸在小沙发上直挺挺坐了整整一个夜晚,向初眼睛有些红肿地从楼上走下来,失魂落魄的他没有发觉不对劲的气氛。

“我已经好了。”向初的声音明显失落,低着头强忍着难过的泪水

夏闵宸的视线没在向初身上停留,微微颔首示意,又低头看了一眼腕间光芒波动的抑制环,直接将手揣进了厚实的外套中转身先出了门。

弥弦沉默地跟上了夏闵宸的脚步。

*

东南交界区域顾名思义,是位于东区贫民窟和南区未开发地域的交界地带。

这一带由多个不同的家族分别管理,均设有特定岗哨,其中东区南部最靠近交界区域的一片就是由向初所在经商世家所拥有。

南F区正在参与大型矿石开发项目,向家作为商人也进行了投资,向初此行就是为了参与项目推动项目实行。

只要回到了向家在东区南部的驻扎所,夏闵宸的交易任务也就完成了。

第57章 演技

尚淼走在队伍最后方, 她作为向初的救命恩人,在向初的极力邀请下一同前往了东南交界区域。

和简陋恶劣的贫民窟集中地不同,靠近东南交接的管理区域,这里的环境逐渐变得清新敞亮起来。

高大明亮的建筑伫立于低矮错落的棚屋中, 仿佛另一个世界, 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即使是见惯了贫穷和苦难的人再次见到这对比强烈的一幕时, 也难免会感到震撼和无奈。

夏闵宸特意看了弥弦一眼,后者神色无异地错开了和他的目光。

按照交易合约, 夏闵宸只需要将向初从西区护送到东区南部便算完成, 因此夏闵宸先将在通讯环上确认了交易完成,然后提交到佣兵基地内部进入审核。

向初自然也看得出夏闵宸的意思, 咬着下唇又红了眼眶,几番欲语又止。

“既然来了, 不妨瞧上一眼。”弥弦上下扫量着光鲜亮丽的高楼,眼底泛起一点兴趣,心中思索。

夏闵宸确认完毕后正想回去, 弥弦却已经先行一步往里走了。

夏闵宸的动作微微一顿, 拧起了眉心, 看着弥弦的背影若有所思, 眉间皱痕深深又松开,最后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向初一直留意着夏闵宸,见他犹豫过后还是愿意进来,心里的乌云散了几分。

门岗有保安守着,向初看到驻扎所就像是看到了快乐老家, 本来十分郁闷难过的心情也好转了不少,立马小跑了过去。

保安伸手拦下向初,请他出示证件。

向初一边掏着证件, 一边细弱地开口:“麻烦你通知一下向汶,说向初回来了就可以。”

保安没听过向初的名字,但对于向汶——这里的管理人,还是十分熟悉的,虽然对于这个小男生上来就要找向管理有点嗤之以鼻,但还是拿起电话打了起来,嘴里“嗯嗯好好”地说着。

电话一放下,保安马上把证件还给了向初,笑脸相迎把他们都放了进去。

“向管理说她现在就下来,各位先进去吧。”

弥弦抬脚要跟上夏闵宸,被尚淼伸手拉了一下,两个人落后了几步的距离。

尚淼眉头紧锁,犀利的眼神无声地警告着弥弦。

一旦向初被接回去,人那么多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有下手的机会。

“你不会是耍我吧?”尚淼压着声音低声质问。从昨天到现在一直都在等待,但弥弦和向初始终相安无事,甚至连一点异常的动静都没有,她已经开始失去了耐心。

别着急。

弥弦神情不露,眼神淡定地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想要将尚淼和自己彻底摘出去,不引起怀疑,所以他要让这里的所有人都为他们作证。

没过多久那位管理人向汶便匆匆赶了过来。

看见向初的瞬间向汶笑容又心疼又高兴,一把将人拉了过来搓了搓:“我刚才将偷采矿石的那批人都处理完了,耽搁了点时间,瞧你都憔悴了不少……这眼睛是怎么了……”

向汶拉着自家弟弟哐哐就是一顿看,几人倒是没想到这位东区南部的矿石开发管理人是如此一个爽朗不拘小节的女性omega。

虽为女性omega,但是向汶的性子却截然不同,要比向初要豪放得多,留着利落的短发,身高也相近。

向初腼腆一笑,急忙阻止了他姐对自己的摧残:“姐,我没事。”

“对了,这几位就是送我回来的朋友。”向初连忙介绍起几人,又特别介绍了一番尚淼:“多亏了尚淼姐对我的照顾,是她救了我几次。”

早在和尚淼初识的时候向初就已经将尚淼的信息告知给向汶。

向汶私下调查过几次,确认尚淼身世清白父母双亡,只是作为一名没有身份地位的女性alpha在西区曾经遭受过许多偏见和不公平的待遇。

遇见向初也是一个巧合。

这次也是向初特意向向汶报备,希望可以让尚淼跟随他一起参与矿山开发的后续工作。

向汶知道弟弟能力有限心地善良,有一位可靠的人帮助其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在经过多次调查后向往才放下了戒心同意了向初的建议。

尚淼长相明媚大气性格果敢直率,是值得相信之人,向汶对她的第一印象尚且算很好,爽朗地和她握了握手。

“你就是尚淼吧,这一路还多亏了你啊。”向汶说道,盯着她的脸端详一番,然后夸赞道:“不愧是alpha,你倒是长得很好看……只是感觉有点熟悉。”

“你可能认错了,虽然我也接过不少私活儿,但我还是第一次来东区。”尚淼客气地一握,解释道:“我也该感谢向初,没有他我也没有这次机会。”

向汶调查过尚淼,知道她说的话属实,以为她说的是向初让她有了个安身之所,笑了笑,对于尚淼的表现很满意。

向初有些不安地思索着怎么介绍夏闵宸,但用不上他解释,向汶查得清楚,知道这是自己弟弟花了大价钱特地雇来的佣兵。

夏闵宸神情冷酷,他的脸上还粘着那张薄薄的脸皮。

向汶盯着那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大众脸,实在不能理解自己弟弟为什么会看上一个这么普通又危险的男人。

对比之下,向汶对站在一旁安静又漂亮的男人更感兴趣。

可惜作为商业大户,向汶对帝斯利亚和AO联盟都有所了解,也听过帝国第一军校帝斯利亚漂亮万人迷弥弦的大名,但是她并不认识那位备受追捧的军官,也就不知道站在面前的人就是几个人月前被列入了叛逃黑名单的弥弦。

弥弦注意到向汶毫不避讳的目光,微笑着和她友好握手:“你好。”

向汶一笑:“你是alpha?”

“嗯。”弥弦客套地回话。

夏闵宸不太高兴地转了转腕间的抑制环,打断了两个人的交谈:“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尚淼心底也有点烦躁,但面上还是保持着笑容。

向初心中一紧,说话都有点乱了:“要不要参观一下?或者走走?”话刚一出,向初都感觉自己在没话找话尴尬得扣手,尤其是还顶着向汶打趣的目光。

“我想去一下洗手间,可以问一下在哪里吗?”弥弦有些犹豫地开口询问,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

夏闵宸轻啧了一声。

这演的。

“啊,有,就在那边。”向初紧张地攥紧双手,为了缓解尴尬连忙给弥弦指了路。

弥弦道谢后往洗手间走去,夏闵宸不得不又在这里耗费多一点时间。

趁这个时间,向汶让人将尚淼带下去办理信息登记,可以尽早熟悉开发任务的办事流程。

弥弦在监控下拐过一个弯后进了洗手间。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观察过大楼的布局,这里虽然安装了部分电子监控,但主要分布在道路和一些重要的房间内,这里的监控不算密集,依旧存在很多监控死角。

弥弦进了洗手间,快速扫了一眼,然后打开窗户悄无声息地翻了下去。

向汶似乎有意无意想为向初和夏闵宸床在一点氛围和机会,但夏闵宸只是敷衍地揭过了话题。

夏闵宸有些不耐敲了敲抑制环,忽然感觉到一点微乎其微的异常感知,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了身后。

但接待区安静而空旷,并没有看到异样的地方。

就是转头的瞬间,一声重响猝不及防地响起,紧接着是向汶的惊呼:“向初!”

微凉的风吹过脸颊,夏闵宸猛地回头,瞳孔微微收缩,眼眸倒映着睁大双眼失去意识倒地的向初。向汶正着急地蹲下来扶着向初,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一切的转变都太快太突然,夏闵宸和向汶就在这里,居然也没发觉有任何异常,完全没有预料到意外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弥弦恰好从洗手间回来,也被这一幕惊到,连忙跑出去找人过来帮忙。

本来一片祥和的大楼突发事变变得嘈杂吵闹,匆匆赶来的医护人员操作一番后发现无效,又匆匆将昏迷的向初运了出去,赶往医院进行抢救。

向汶顾不得其他事情,离开了十几分钟,然后吩咐守卫将夏闵宸和弥弦两人送出去,又匆匆离开。

半个小时前还十分融洽轻松的情景仿佛还在眼前,从意外发生到匆匆结束,一切都显得匆忙又混乱,向初突然昏迷的事情还没有搞清楚,夏闵宸和弥弦就被送离了这栋大楼。

弥弦似乎还有些迷茫,陷在恐慌的情绪,只是沉默不语地跟在夏闵宸身后上了车。

东区人口密度大道路狭窄进不了车,他们是从边缘区的大路来到南部区域的,由于财力和环境等多重因素影响,这条路人烟稀少且偏僻,更多的是用于开发场往来运输业务。

夏闵宸将速度飙到了一百多,往前冲了出去。

也不知道往前开了多久,弥弦的通讯环一震,还没来得及查看通讯环就听到夏闵宸冷淡的质问:“你都做了什么?”

弥弦平静地看着飞驰而过的荒地黄土:“你在说什么?”

早上的一番话还映在夏闵宸的脑海里反反复复,阴郁的情绪积压在心底,弥弦冷淡的声音挑断了大脑的最后一根弦。

唰——

车轮急速摩擦的急刹声在荒无人烟的边缘区拉响,高亢而刺耳。

一股大力骤然袭来,弥弦猝不及防被按住脖颈往后猛地撞到了车门,强烈的钝痛自撞击处快速扩散,嘴唇白了白。

弥弦几乎是瞬间抬手想要反拧,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在夏闵宸有预料的袭击下,弥弦丧失了动手的先机。

受到座位空间的限制,弥弦难以发力,被扑过来的夏闵宸围困在一角。

“你到底做了什么?”夏闵宸再次逼问。

厚重的外套在这时反而成为牵制自己的累赘,弥弦呼吸微微粗重,抬手握住了夏闵宸的手腕:“我什么也没做。”

“要是这件事和你没关系,那你为什么会提出一起过来,又为什么在中途找借口离开?”夏闵宸冷笑,弥弦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

只能说弥弦的演技实在太好,旁人或许不了解弥弦,会被他的外表欺骗,但夏闵宸早就识破了弥弦纯良无辜外表下的虚伪。

在夏闵宸看来弥弦的行为本来就存在反常之处,弥弦根本就没想过要欺骗他,但也不代表他会承认向初的事情和自己有关。

只要他不承认,夏闵宸也抓不到证据给他定罪。

夏闵宸感觉到掌心下的人没有半分反抗的意思,甚至是放松了警惕的状态,体内的信息素开始躁动。

弥弦卸了反抗的力道,微微喘着气,依旧是相同的回答:“我什么也没做。”

冰凉的指尖触感明显,夏闵宸看着睁眼说瞎话死活不承认的弥弦,忽然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拇指按在他的嘴唇微微用力。

果不其然在唇内侧看到了一点伤口。

看着弥弦略显苍白的脸色,夏闵宸黑眸一沉。

弥弦现在很虚弱,他咬伤嘴唇也只是为了掩饰乏力的神态,好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无异。

反正被夏闵宸看出来了,弥弦也不装了,眼中的疲惫之色浓重。

弥弦刚才绕过监控接近向初所在之处,缩小到一定范围后利用死角使用了精神力攻击了向初的大脑精神源。

为了尽可能在凝力一击中重创向初,弥弦不得不使用大量的精神力。

但由于他的精神力一直没有完全恢复,在短时间内凝聚大量精神力的全力一击还是让弥弦变得十分虚弱。

咬伤嘴唇也只是一时的掩饰之法,所幸在向初昏倒后一切都乱了套,离开的时间比预计中还要早上不少。

弥弦漂亮的脸庞染着一抹无力的倦怠,微微颤动的睫毛轻垂,嘴唇又恢复了苍白无血的模样,看上去柔弱又可怜。

夏闵宸眉头深皱,腕间的抑制环开始不断波动。

弥弦的演技实在是太好了。

夏闵宸神色不明,就在这时耿于的通讯打了进来,夏闵宸回过神后猛地放开弥弦接通了通讯。

那边的镜头有些昏暗,背景还是破旧发黄的墙壁,耿于雄浑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夏头儿,艾斯醒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红心]

第58章 旧事

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及时雨一般悄然化解了两个人之间陡然剧烈的摩擦, 剑拔弩张的对峙氛围被打破。

夏闵宸克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稍微一动放开了弥弦。

在夏闵宸松手的时候弥弦的心脏忽地收紧了一瞬,嘴唇微抿,偏过了头。

桎梏消失, 弥弦得以恢复自由, 持续的痛意自后背传来, 似乎逐渐麻木了大脑神经。这种感觉对于弥弦来说有些陌生,他不喜欢事物脱离掌控的感觉。

夏闵宸逐渐冷静下来, 沉冷地盯着前方, 不知从何而起的愤怒慢慢退散,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将速度飙上去往回赶路。

方医生说过在安全离开后会把治疗方法告诉他们, 但过去了将近两天的消息,他们始终没有收到任何有关治疗的消息, 只是没想到艾斯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苏醒,反而出乎意料。

本以为是方医生出尔反尔骗了他们,现在看来真相并非如此。

车子慢悠悠地开出了东部的管辖区, 道路两侧的荒土林木景象在快速后退。

小白扒在车窗上探出小脑袋往后看:“方叔叔, 你让我给那个晕倒的漂亮小哥哥喂的不是普通的维生素吗?为什么还要给什么治疗呀?”

她虽然跟在方叔叔身边的时间还不长, 但在几个月的耳濡目染下, 小白对于维生素这种药片算得上眼熟,她也会经常吃呢。

小白睁着大大的圆眼睛,乌黑溜溜的眼睛里装着疑惑,她扒着窗又转过了头,好奇地问方医生, 想要一个解释。

方医生淡淡一笑,他的目的并不是真的想要那位omega的命,所谓的加了一点别的东西也只是无害的普通维生素罢了。

可弥弦对他的敌意太大, 根本不会相信他的话,只有假意欺骗他们在艾斯身上动了手脚,才有可以谈判的资本。

让他们不得不有所忌惮,这是自保的后手。

但方医生并没有告诉小白的想法,只腾出一只手把人拉了回来,板起脸严肃地教育她:“这样很危险,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把头伸到外面?”

被教训后的小白耷拉着小脸,乖乖地坐好了,还将安全带又拉了拉,表示自己把话听进去了,然后很认真地说:“哥哥以前也是这么教我的,方叔叔,我以后不会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啦,你不要生气。”

方医生听见小白认错承诺后脸色稍微好转,小白是个鬼机灵,见状又高兴地笑了起来。

天气有点凉,车窗被小白打开,尽管方医生开得已经很慢但冷风还是往里灌了进来,小白哈哈笑了一会儿后没忍住又咳嗽起来。

方医生很快便将车窗摇上,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等回到三区,叔叔会帮你开一种新的药,到时候你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咳咳——”小白咳得脸颊发红,乖乖点头,很乐观地笑着:“好~等我好了,哥哥一定会很高兴的!等我好了之后我还要带哥哥和叔叔去吃很多很多好吃的!”

小白说着说着兴奋得开始手舞足蹈,方医生没有打破小女孩美好而遥远的幻想,只是笑着点点头:“嗯,好。”

*

夏闵宸和弥弦一路顺畅无阻地赶了回来,一进到住所耿于就立马走了上来。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夏闵宸边走边问。

在弥弦他们离开后不久,艾斯就醒了过来,耿于第一时间将情况告知夏闵宸,随后想和艾斯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

但艾斯可能是昏迷太久刚醒来,加上受了惊情绪上起伏比较大,总想着一个人躲起来,也不肯说话,任凭耿于说破了嘴皮子艾斯都是一脸空白地呆坐在床上。

“艾斯现在已经醒了,情况还算稳定。”耿于将事情简明扼要地告诉了夏闵宸,只是说着说着就有点无奈,“但他一直不肯说话,也不吃不喝的。”

现在艾斯的身体全凭各种各种营养液吊着,再这样下去醒了也得继续垮。

夏闵宸分心看了看弥弦,对耿于说:“不急。”

有弥弦在,不担心艾斯不开口。

耿于烦躁地抓了把自己的短寸,来到房间后将小型屏蔽金属装置放到了进去打开,然后关上门自觉留在了门口守着。

进到房间后,入目的就是锈迹斑斑的两张简陋铁床,一个蜷缩起来的人影背对着他们占据在铁床的一角,瘦弱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听到房内发出的声响,艾斯下意识想要将自己埋得更深,直到弥弦叫出了他的名字才猛然回神。

“艾斯。”弥弦轻声开口。

艾斯听到熟悉的声音后立马转过了身,饱受伤痛折磨变得憔悴无色的脸颊已经瘦了一圈,看向弥弦的时候眼神无光地流下了眼泪。

他喉咙沙哑地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弥弦……先生……呜呜……您,终于回来了……”

夏闵宸眉头不自觉皱在一起,手腕上浅蓝的信息素抑制环几乎要被他拧掉。

和夏闵宸针对性的厌恶不同,弥弦听到艾斯毫无保留充满信任的呼唤时,竟是感到一丝令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认同感。

仿佛本性就该如此。

那死心塌地的信任和喜爱究竟从何而来?

弥弦压下心头的怪异感,短促地点了点头当作回应:“艾斯,不用害怕,我们现在已经回到了东区,很快就可以见到你的家人。”

不知道是艾斯还未恢复反应不过来亦或是他太过迟钝感知不到弥弦那虚伪的假意,也没有发现弥弦拙劣的演技。

艾斯就像是被感动了,眼泪流得更猛,呜咽不停。

“我以为我再也醒不过来了……呜呜……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先生了,我好害怕……呜呜……”

“你既然已经醒了,就没事了,别担心。”弥弦耐心地安抚着艾斯悲伤的情绪,开始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到了艾斯身上,“告诉我们你的家人在哪里,找到当初那个人,一切都会没事的。”

“弥弦先生,我好像想起了一点别的东西。”艾斯对弥弦的话深信不疑,消瘦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虚弱地开口:“我感觉我睡了好久好久,我还做了好多梦,好可怕,梦里都是他们……”

“你都梦到了什么?他们是谁”一旁的夏闵宸敏锐地察觉到一丝蹊跷,立刻抓住艾斯的话问了下去。

艾斯面容痛苦地捂住了脸,眼泪很快就浸湿了他的手,让他看起来更加弱不禁风令人怜惜。他努力地控制住颤抖的身体,过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哭腔说:“就是他们……我的父母……带我走的那个人……还有,我的训练师。”

艾斯昏迷的时候做了许多可怕的噩梦。

梦里的他被束缚在冰冷的实验床,两三个戴着口罩手套穿着白衣服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的男人围在他的身边走动,他们的手里拿着一管又一管的不同试剂,鲜红的、浊白的、透明的试剂。

然后在艾斯的哭泣哀求中注射到他的腺体内。

艾斯的四肢都被金属牢牢束缚,但他还是拼命地挣扎着,只是随着试管推入,逐渐失去了反抗的力道。

模糊不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2组实验体411号已注射……确认身份无异……实验体目前情况稳定无排斥现象……”

艾斯耳边萦绕着数道声音,忽然一种难以言喻的剧烈疼痛自腺体传入大脑,本来已经趋于平静的他在疼痛的驱使下开始了又一次的剧烈挣扎。

在他挣扎的时候,一道机械的机器声响起,一板一眼地读着提取的结果。

[警告!2组实验体411号出现异常排斥情况,请研究员及时处理!]

艾斯眼前模糊,听到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挣扎的双手已然感觉不到痛感,光影闪烁间看到了匆忙走动的人影。

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忽然响了起来,鲜红刺目的灯光瞬间亮起,开始不停闪烁。

[警告!有外来非法闯入者!]

[警告!有外来非法闯入者!]

[警告!有外来非法闯入者!]

……

[一级警告!检测到1组实验体苏醒迹象——]

……

警报声持续拉响,紧张不安的气息彷佛在实验室里蔓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手忙脚乱地操作起来。

整个实验空间在短短时间内变得嘈闹无比,每个人都忙得焦头烂额,不停地处理异常数据还有突发情况。

有人走到了艾斯的面前,将手里的试剂对准他的腺体扎了下去。

断断续续的声音渐渐变小,当最后一管试剂注射完毕后,艾斯便彻底丧失了意识。

当艾斯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浑身都湿透了,赤裸地躺在一个空荡荡的密闭空间。

这里什么也没有,艾斯拼了命地拍打着厚重的大门,但始终没有回应。大而空的房间回荡着他的叫声,最后直到他哭哑了嗓子,无力又害怕地滑倒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那道紧闭的大门被打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就是艾斯后来的训练师。

每一个实验体都会拥有自己的训练师,但艾斯从没见过训练师的容貌。

“我只想起了这么多……其他的事情我还是想不起来……”艾斯说到最后,已经要控制不住恐惧的情绪,几乎是脱力般低下了头。

“你记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夏闵宸循循诱导,尝试获取更多有用的信息。

艾斯有些迷茫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们都带了口罩和手套,穿着一样的白色衣服……我看不到他们的样子。”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从艾斯这里获取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了。

弥弦沉默不语,只是凝重的表情暴露了他此刻沉重的心情。

按照艾斯的说法,被非法用于人体研究的人不止一个,还有许多他们未曾了解到的基因改造实验体存在。

夏闵宸同样也感到了沉甸甸的压抑,缓缓地抿紧了唇线,眉间忧虑难消。

一边是泛滥成灾的非法实验,一边是腐烂侵蚀的帝斯利亚。

随着时间的推移,命运的走向和重生前的轨迹已经出现了偏差,不管是弥弦的存在还是实验体的出现,都逐渐脱离了既定轨道。

沉默许久,夏闵宸将一瓶营养剂抛给弥弦,压低了声音:“他现在的精神还不稳定,估计问不出再多有用的信息。他现在的身体估计也承受不了太多刺激,你先将营养剂给他喝了,等明天他恢复一些后我们再让他带路。”

弥弦懂得夏闵宸的顾虑,艾斯刚醒过来还需要好好休息养一养身体,他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再强迫艾斯。

夏闵宸三言两语和弥弦说清楚后,收起小型屏蔽仪后大步流星地开门离开了。

耿于见状连忙也跟了上去。

“你现在还不好立即进食太多食物,现在在东区也不是很方便,你先喝下营养剂补充一点体力,好好休息。”弥弦将营养剂递给了艾斯,温和地嘱咐了几句。

艾斯眼睛一酸又开始哭:“谢谢弥弦先生……”

弥弦看着艾斯那双与自己相同又不同的琉青色眼眸,眼底一片阴翳,指尖在掌心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甲痕,却彷佛感受不到痛觉,牵起了一抹淡笑。

“放心吧,伤害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的。”

弥弦的声音被门口吹进来的冷风吹散,那一声淡淡的呢喃不知到底说给了谁。

“老大,你怎么了?”耿于跟在夏闵宸身边,看着自家老大难看至极的脸色,第一时间联想到了老大和弥弦之间不对劲的气氛。

虽然耿于很讨厌弥弦,但他始终以夏闵宸为第一,他虽然人糙痴迷武力,但榆木如他,在王辛韦的多次详细分析下,也不是察觉不到老大的心意。

只是耿于并不知道夏闵宸来到佣兵基地之前的身份,自然也不知道他和弥弦结了婚又离了。

耿于可以感觉到夏闵宸对弥弦的恨意和厌恶并不假,但不知为何,在跟着夏闵宸外出做任务的这段时间里,从最开始的恨到现在的和平相处,夏闵宸和弥弦之间似乎慢慢地掺杂了别样的情感。

看着夏闵宸阴沉的脸色,耿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夏闵宸垂眸看着腕间的毫无动静的抑制环,闭了闭眼:“我没事,查清楚艾斯的事情后我会回上三区参加AO联盟大赛。你帮我转告老王,让他多盯着点,先探一探深浅。”

“AO联盟大赛?”耿于愣了愣,这大赛他不是没听过,但自AO联盟大赛举办以来,就没见过有佣兵能参加的。

耿于脱口而出:“夏头儿,你不是气傻了吧?好端端地参加什么什么AO联盟大赛啊,我们是佣兵啊!”

先不提佣兵本就是一群要钱不要命上不得台面的乌合之众,单论赚钱,佣兵随便接个任务打打架杀杀人赚的不比费劲巴拉参加一个比赛多?

这来钱多快啊!

夏闵宸本来还真没生气,被耿于给气笑了:“你能不能别满脑子的打打杀杀。你只需要照我说的去办,其他的不用管。”

耿于被夏闵宸骂了一通,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知道了。”说着立刻就掏出了通讯环,“我这就告诉老王那家伙,免得他一天天的尽在佣兵基地好吃懒做,嘁。”

夏闵宸无奈地忍住了给耿于来一拳的冲动,黑着脸走掉。

第二天一早,耿于来办理退房。

这其实就是一间骗钱的非正规黑心店,说是办理退房,实际上就是清算一下这两晚住宿的账单。

瘸腿的瘦老头顶着稀疏凌乱的白头发,坐在小房间里的垫了一角的破烂小板凳上,用手指沾着唾液数钱。

这间店又小又破,本就赚不了几个钱,但是在遍地都是贫穷的男女老少的东区,已经是难得的工作。

耿于说清楚要退房之后,老头仔仔细细数着手指头,最后说了一个数。

老头不识字,数也不会算,可能是看着人头要的钱。之前一共是六个人,一个人二十数币,一共是一百二十数币

他那快凸出来的眼球死死地盯着弥弦,生怕他们给不出钱。

和之前在黑市遇到的几千上万一晚的黑心旅店对比,同样脏乱而狭窄的房间,这实在是廉价得像是白送。

唯一的坏处是老头非要认实体数币,不肯接受虚拟数币,也就是不要转账。

三个人在那里搜刮半天才勉强凑齐了一百二十数币,老头瞪着浑浊的眼珠子一把将钱抢了过来,然后将他们通通赶出去。

耿于没忍住骂了句脏话,这坏糟老头也太过分了!

若不是这个节点上不宜再节外生枝,他一定教教这老头怎么重新做人。

弥弦拉了拉口罩,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已经抱着那几个钱回到他的小屋关上了门

待几个人走之后,老头偷摸地从凳子脚底下掏出了一张纸。这是他替街尾那个瞎眼的死婆娘跑了大老远给东区内部守卫送东西时候看到的。

厚厚一摞纸放在桌上,旁边还有好多文件,他不识字,就偷偷其中一张带图的纸带了回来。

老头将纸展开后他将头凑过去仔仔细细地顶着看了好久,半晌后咯咯地沙哑阴笑起来:“没错!我肯定不会认错的,这双眼睛,分明和那两个人一模一样……”

满是折痕的纸张上印着两张图像还有一个金额,倘若他们在自然会认得出,这上面的两个人就是夏闵宸和弥弦。

夏闵宸还粘着假脸皮,但弥弦只戴了口罩和帽子来遮挡,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被认了出来。

老头小心地折好这张纸,一瘸一拐就要出门。

他要在那帮吸血虫把悬赏信息派出去之前抢先举报他们!这样所有的钱就都会是他一个人的了。

*

弥弦心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那个老头盯着他和艾斯的眼神实在太过诡异,只是事已至此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只是跟随艾斯涌入这片庞杂纷扰的狭窄街道后,也难以顾及其他事情,独属于东区贫民窟这一片压抑恶臭的气息已经快要将他们淹没其中。

他们走在其中彷佛格格不入,频频有人向他们投来了探索的目光。

棚屋和低矮的平层密集地在街道两侧摆着,破败不堪的墙壁到处都留下了斑驳岁月的痕迹。

几年过去,这里也变化了很多,不复往日的模样。

艾斯试图从脑海中寻找过往的记忆与这里重合,回到曾经那个冷漠压抑的家。

但是在拥挤的小路上饶了一会儿后,还是没能找到原本那个家的位置,反而走到了一处坍塌的旧址。

“怎么会这样……”艾斯看着眼前废墟一片的残破建筑,不可思议地捂住嘴巴摇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的家本该在这里,但几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

原来的矮楼早就已经变为废墟。

也无法再找到所谓的家人。

夏闵宸和弥弦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难道线索又要在这里再次断掉吗?

艾斯身体止不住摇晃,忽然捂住心口疯了一般往废墟里冲过去,红着眼睛手脚并用地扒拉着碎石。

“他不会受到什么刺激了吧?”耿于震惊地看着艾斯的行为,一时不知该不该拉住他,那一副小身板别折在这儿了。

他还得负责继续带路呢。

弥弦冷眼置身事外,看向艾斯的眼神和看死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没有了价值的艾斯也就没有继续留着的意义了,那张脸本不该出现在那里。

夏闵宸看出弥弦的意图,在脑海里飞快地思考着对策。

就在艾斯指头磨出了血还在抠着石头的时候,一个老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了头,颤颤巍巍地就往艾斯那里走。

耿于大步一跨,就把人在半道上卡了下来:“你是谁,想干什么?”

老妪佝偻着背十分矮小,布满皱纹的脸饱受风霜摧残,暗沉的嘴唇颤动,喉咙挤出粗哑沧桑的声音:“是,小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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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线索

正发了疯用手在石头堆里挖的艾斯听到粗哑的女音时背脊一僵, 缓缓地转过了头,看见老妪时候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艾斯整个人就像是凝住了一动不动。

弥弦离老妪不算远,在日光的照耀下终于看清了那张满是沟壑的苍老容貌,动作微顿。

前天晚上赶往临时住所时的偶然一幕浮现在脑海离, 想起藏匿在夜色暗处的那道阴森粘腻的目光似乎仍是如蛆附骨。

那道佝偻的身影和眼前的老妪重合。

弥弦猛然发觉这就是那天晚上遇见的怪异老妇。

松弛的脸皮垮在老妪的脸庞, 她的眼珠浑浊布满血丝, 之前的光线太暗视野不清,今天才看清老人的右眼珠子像是覆着一层白膜, 看不见瞳孔。

这个老人的右眼是失明的。

夏闵宸似乎也认出了老妪, 侧头看了过去,不约而同地和弥弦对上了目光。

两个人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怀疑的神色。

老妪枯树一般的皮肤干皱, 松松的一层皮贴在骨头上,就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随时都可能咽了气。

她浑然不觉他人注视的目光,颤巍巍地朝艾斯伸着手,喉间依旧在呢喃着令人听不懂的话语。

艾斯的动作僵硬, 完全不像老妪般急切, 反而倒有些退缩起来。

见状老妪有些发怒, 更加急迫地想要往前抓住艾斯:“小幺儿, 我的好孩子,你不认得婆婆了吗?”老妪步履蹒跚地快步走着,但她一个年迈的垂暮老人又怎么跑得过耿于?

老妪没走几步路就被耿于横插而进挡住了去路,还险些被地上的碎石绊倒。

自称是艾斯婆婆的瞎眼老妪被耿于远大于她本人的身量将路挡得严严实实,只能拔高了声量着急地亮明了身份:“我的你的婆婆啊!”

艾斯空洞的双目看着老妪, 这才回神了一般忽地动了一下,木木地重复了一遍:“婆婆……你是我的婆婆……”

说着艾斯的眼睛逐渐放大,忽然变得激动起来, 磕磕绊绊地往她跟前冲了过去,激动不已地叫了出来:“王婆婆?你是王婆婆对不对……呜呜……”

耿于早就受到夏闵宸的指示往旁边挪开,为他们至亲重逢相遇的感人诉衷情环节腾出了空间。

艾斯毫无阻碍地冲到了王婆婆身前,激动地抓住了她似树皮般枯瘦的双手,泪流满面地拥抱着她,声音呜咽:“王婆婆……我是艾斯,我怎么会认不出你呢……”

艾斯哽咽地说着,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叫着王婆婆的名字。

按理说这本该是至亲重逢美好的场面,但总在无形中透露着些许诡异的感觉。

王婆婆欣慰地抚摸着艾斯的后背,嘶哑如沙砾的声音温柔地安抚着艾斯:“好孩子,好孩子……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艾斯轻声抽泣着,依偎在王婆婆瘦小佝偻的身躯。

从远处看就像是一幕温情动人的画面。

唯有弥弦看着艾斯的脸,忍了又忍,快要忍不住的时候,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握住了手腕。

弥弦的视线顺着修长骨感的手指向上看到了夏闵宸冷硬俊朗的脸,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阻止他冲动的行为。

那股不安的烦躁渐渐消散,弥弦脸色平和地抽出了手,陷入了沉默。

夏闵宸空了的手掌微微收了一下,而后垂落在身侧。

“王婆婆,”夏闵宸换上一副得体的笑容,自然地走到了相拥的婆孙二人面前,超绝不经意地提前了自己和弥弦几人,“王婆婆,我们是艾斯的朋友,送他回了这里。艾斯一直都很想念他的家人们,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了。”

也许是听到“艾斯的朋友”这几个字眼,一直沉溺在和孩子重逢的喜悦中的王婆婆终于松开了手,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珠转动,死死地盯着夏闵宸。

夏闵宸沉稳淡定地接受着王婆婆的注视,神情不慌不急。

艾斯还沉浸在悲伤和喜悦的双重情绪里,有些不能自已,连忙冲王婆婆解释:“王婆婆,多亏了有弥弦先生和夏先生,我才能回到这里见到你。”

王婆婆眼球一动不动地盯着看了能有半分钟之久,两只手忽然抓住了夏闵宸的手,嗓子像是糊着浓痰沙哑不清:“是你们,将我的孩子送回了这里……”

抓在夏闵宸手臂的手力气出奇得大,似乎沾着粘腻湿冷的触感,让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却还是冷静地回复:“是啊,只是找到这里的时候原来的住处早已变成了废墟,还以为这次要跑空了。”

夏闵宸话里暗暗地诉说了这一路的艰辛和心底的期盼,果不其然王婆婆的脸色好了不少,甚至说得上是怜爱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艾斯能有你们这几个朋友,是他的福气啊!”

福气不福气耿于不知道,耿于只想把这个瞎眼老婆子拉出去打一顿。

那双手都在做什么呢啊!?

弥弦的脸色也不是很好,上前搭在王婆婆的肩膀让她顺着自己的力道松开了夏闵宸,披着温和的笑脸说道:“艾斯前些日子奔波于途生了场病,现在身体还未恢复,不如我们先到王婆婆你家里再详细叙说?”

王婆婆可能是有些不情愿的,但可能是念及艾斯,还是将人带了回去。

他们跟着王婆婆一路绕了几条小道,最后走到了街尾。

街尾比前面还要乱得多,这里堆叠了许多垃圾,臭烘烘的,污黑的脏水淌在地面,蟑螂和老鼠明目张胆地在大白天里穿行。

“进来吧。”王婆婆抖着手打开了锈迹斑斑形同虚设的一把铜锁,推开了老旧的木板。

小小的棚屋里只放了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还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装在了相框里,看样子是一家四口,王婆婆、艾斯和艾斯的父母。

还有一张小小的单人床摆在角落,好几个大麻袋子仍在另一个角落里。

打开门的瞬间,一股腐败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如同生机已尽的朽木。

众人都皱了皱眉头,屋内难闻的味道始终挥之不去。

就连艾斯都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切,呐呐地开口:“怎么会这样……”数年过去,旧屋已成废墟,而新房仍旧破败。

“那个男人把我卖出去的时候不是收了一大笔钱吗!!”艾斯怒不可遏,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攥住了王婆婆的手,尖锐地质问:“钱呢?钱呢!”

面对艾斯的崩溃,王婆婆喘起了粗气,还是弥弦及时拦住了失控的艾斯,才避免了可能出现糟糕的情况。

耿于一把控住艾斯强行让他冷静下来。

“王婆婆,这几年都发生了什么?”弥弦看向王婆婆的眼睛,冷静地问起了关键问题;“你还记得当初买下艾斯的那个人吗?”

王婆婆转动着左眼,蒙白的右眼看上去有些吓人:“什么人?我年纪大了,记不清了。”

她用力地努着嘴,不停地呢喃:“钱没了钱没了……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拿了钱之后就走了!鬼知道他去了哪里,指不定早死了!”

王婆婆恶毒地咒骂着,彷佛口中的不是她的儿子而是该死的仇人。

弥弦没耐心听着王婆婆在这里诅咒什么,他察觉到王婆婆在装聋作哑,故意不肯说出当初卖掉艾斯的事情,冷下了脸。

“我没空陪你在这里耗时间,如果你现在不说,以后也不用再开口了。”

弥弦的声音很轻,威胁的意味却十分浓重,足够王婆婆耳背也能听清楚,王婆婆本来还在左顾言他,闻言打住话盯起了弥弦。

夏闵宸就站在弥弦身旁,吊儿郎当地转了转手里的匕首,冷锋闪过王婆婆瞎了的右眼。

王婆蠕动着嘴唇,最终泄了气一般坐在了硬板床上,说起了几年前的旧事。

这是一桩四年前的买卖。

艾斯的母亲因病早逝,艾斯的爹生性野蛮只会干些粗活维持生计,从小就是王婆婆将艾斯带大。

在差不多四年前的一天,有一个男人忽然找到了艾斯的爹,说要买下艾斯。

原本艾斯的爹是不愿意的,艾斯长得这么好看,再长大些送到上三区,被随便一个有钱人看上去都能赚一大笔钱,若是能攀上一家豪门那更是一辈子享乐无忧。

但是不知道那个男人许了什么诺言又给了他爹多少钱,最后居然同意了。

艾斯就这样被带走了,再也没有了音讯。

后来没多久,就来了一批人,说这里已经被收购,也不给补偿就草草将人打发走,把这里的房屋都铲平了。

艾斯的老鬼爹在那之后也不见了。

在外面辛苦劳作一天后回来的王婆婆也彻底失去了依靠,只能在街尾寻一个废弃的小屋收拾后在此住下。

直到前天晚上耿于带着艾斯来寻找可以住的地方时候,王婆婆才发现了艾斯的身影。

经过两天的寻找,终于在这里和艾斯相见。

王婆婆提了一口气吐出一口黄痰液,声音依旧喑哑:“就是这样,至于那个男人,只有我那不知死活的败儿见过,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弥弦缓步走到桌子前,看着面前摆着的和睦的一家四口合照,指腹擦了擦相框的透明板,缓声说道:“艾斯是你们的孩子吗?”

被擦掉堆积的厚尘后的相框清晰地显露出四个人的面目,最小的孩子坐在椅子上,笑容灿烂,深棕的眼睛大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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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守法

60、

照片上的小男孩笑得很开心, 被家人簇拥在中心,看上去温馨又幸福。

全然没有如艾斯所说的家庭冷漠会狠心将亲生孩子卖出去的感觉。

弥弦拿着相框看向了王婆婆,没有错过她脸上一瞬间的僵硬。

被耿于拦住的艾斯情绪本来已经平静了很多,在弥弦拿出照片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愣住了, 立马变得激动无比, 向来体弱无力的他生生在耿于手臂抓出了数到指甲痕, 嘶吼着要扑过来。

“他是谁?!”艾斯难以遏制内心被欺骗的怒火,红着眼睛宛若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他是谁?照片上的那个男孩是谁!为什么照片上的人不是我……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他是谁?”

艾斯已经近乎语无伦次, 只想从王婆婆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弥弦看着艾斯熟悉又陌生的琉青色眼眸,那双眼睛与照片里的男孩完全不同, 此刻翻涌的情绪如浪海潮流。

倘若如艾斯所言,他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那为何合照上的男孩会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还和自己的父母如此亲密。

王婆婆还试图糊弄过去,嘴巴张张合合, 只重复着说:“那是你的哥哥, 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所以你才没见过他。”

“你撒谎。”弥弦冷眼看着王婆婆, 直到这个时候她还在嘴硬撒谎。

照片上的男人和女人长相都太普通了,即使照片已经发旧泛黄,但还是可以看得出来他们与艾斯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艾斯大抵是从来不知道自己和所谓的父母竟然完全不像。

王婆婆还在试图狡辩,爬满红血丝的左眼在不停颤动,只是在她开口之前, 夏闵宸已经将匕刃抵在了她的脖子。

“你再认真想想清楚了再说呢?”夏闵宸稳稳地拿着匕首,嘴角牵起一个死亡微笑。

即使是在东区这种鬼地方摸爬滚打吃了一辈子苦,王婆婆还是贪婪又怕死, 瞎了的右眼珠子灰蒙蒙的,僵在了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弥弦光是站那儿没有任何动作,周身的压迫感还在急剧上升。

王婆婆终于扛不住压力佝偻的背彻底垮了下去,一起垮掉的还有她看似慈善的面目:“他不过是买来的一个幺儿,贱命一条,哪里比得上我的好大孙。”

王婆婆的眼神阴湿粘腻,像毒蛇盘踞在身上游移:“若不是我的孙儿被该死的野蛮人害了性命,我的儿子又怎么会买了他这个贱人!”

说到一半,王婆婆的声音里染上了恶毒的恨意。

只因为艾斯自小生的好看,虽然将他低价买了过来却也引来众多觊觎,惹了不少麻烦。平日里王婆婆和儿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就是为了让艾斯不会逃跑,将来可以卖出一个好价钱。

“那你先前说的四年前的一桩买卖到底是不是真的?”弥弦毫不意外会听到这样残酷恶毒的真相,毕竟人性如此。

果不其然,王婆婆喉间发出沙哑阴森的笑声:“当然是真的。只不过这个小贱人是我们买了又卖掉的。”

王婆婆言语里没有丝毫的愧疚或悔意,反而有些自鸣得意。彷佛在这贫穷罪恶之地的下三区,只要生来就是错误。

真正从亲人口中听到真相的一刻,艾斯还是彻底崩溃了,无法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脸色瞬间白得像死人一样毫无血色,悲伤过度直接晕了过去。

王婆婆右眼一转,还嫌恶地呸了一口,嘴里骂着不入流的肮脏话。

夏闵宸眉头直皱,全然没想到在这里人体交易已经变得如此简单和泛滥。

弥弦抿了抿唇,眼底沉冷:“你们从谁的手上买的?”

王婆婆转动着发硬的脖子,不小心碰到了刃尖,没忍住哆嗦了一下:“不记得了,应该是从哪个农户还是猎户手上买的吧。”

“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夏闵宸匕首往前一寸,冷声质问。

王婆婆却咯咯笑了,嗓子沙哑又难听,笑声逐渐癫狂:“我一个瞎了眼的老婆子哪里懂什么法,何况,在这里谁会管这个呢?呵呵呵……”

夏闵宸声音肃冷铿锵有力:“你很快就会懂得了。”

每一个犯下罪行的人终将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

王婆婆还没有反应过来脖颈一痛,夏闵宸手腕一转用匕首柄侧砸到她的脖颈动脉将她打晕了过去。

好不容易得到的一些线索似乎又在这里断掉了,王婆婆口中有用的信息少之又少。屋内混杂各种气味的难闻气息让人的心情变得愈发糟糕。

夏闵宸手起手落动作干脆利落,下意识看了一眼弥弦的方向,然后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会在弥弦脸上看到各种精彩的表情,也许是愤怒,也许是失误,却唯独没想到是若有所思的戏谑之色。

夏闵宸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梢。

弥弦嘴角挑起一抹笑,琉青色的眼眸盈盈流转,颇为神奇地说:“你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佣兵,在这儿对一个老妪说守法?”

他从没见过夏闵宸这副正气凛然的模样,与平日里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样子大相径庭。

如同镜子的另一面,但要更生动鲜活得多。

他喜欢欣赏夏闵宸流露出的各种性格面,宛如探索未知般惊险而有趣。这让他就连本来糟糕至极的心情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糟糕了。

莫名被嘲的夏闵宸:“……”真想把这人的嘴巴缝上。

会说话吗?

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弥弦就像看不到夏闵宸像甩刀子的眼色,歪着头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无辜笑容。

“……不是说我们没有关系吗?”夏闵宸冷声反讽。

他们彼此是自由的,除了口头上的一份交易外没有任何关系,既然如此他爱说说什么是怎么说的要弥弦管呢!

忽然被回旋镖刺了一下的弥弦一时竟无法反驳:“……”道理上说不过就开始用魔法打败魔法吗?

虽然但是,还真有用。

两个人针锋相对不落下风,都成功让对方尬住了。

耿于一手拎着晕倒的艾斯,默默摸了摸鼻子在室内抬头望天。

看了一眼倒下来的王婆婆稍微缓解了一下郁闷的心情,弥弦默默地将相框放下去,从积灰的桌子上抽出一张印着油墨的纸。

“先别说法不法有没有关系的了。”弥弦看着展开的纸张上印着的自己和夏闵宸的脸,微微一叹:“看起来我们又要摊上不少麻烦了。”

夏闵宸也看到了纸上的悬赏令,眼眸一凝,在脑海里搜刮了一遍仍一无所获,百思不得其解:“这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时候出来的悬赏令?

AO联盟和帝斯利亚的公开悬赏信息中根本就没有这一条。

弥弦也没有收到任何相关的信息,拇指指腹轻轻抚过粗糙的纸张:“不清楚,这是我在这里找到的。”他敲了敲桌面,“无论如何,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先离开为上。”

夏闵宸没有异议,将匿名短息发了出去,随后让耿于带上艾斯后立马赶回车上离开东区。

*

“你说的都是真的?”

肥头大耳的管理员蹭的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大腹便便的肚子也跟着抖了几抖,手上的悬赏画像都快按到了来人的脸上。

“管理大人啊,我保证这绝对是真的!”难听发哑的苍老声音颤颤巍巍响起,“对!我还有照片!”

他没有高级的电子设备,只要一个用了几十年的老旧通讯环,只能打打电话拍拍照,刚好用上了。

管理员眯着大眼袋,眼睛抖笑得乐开了花,胖胖的手指点在像素极差的模糊照片上,依旧认出了这是协助通缉令中提到的,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哈哈大笑:“好!做得好!”

快拍在脸上的纸终于掉了下来,头发稀疏长相立眉竖眼的老头露出了脸,眼中闪着害怕又贪婪的细小光芒。

看见管理大人大为高兴的模样,老头咽了咽唾沫着急地说道:“管理大人,那赏金……”

管理员笑得快要合不拢嘴,猛地响起这个事情,打哈哈道:“哦是,还有这个……小王——”

一位秩序员立马跑了进来,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身强力壮的秩序员。

老头忽然一阵心慌:“管理大人!这是……”

管理员摸着自己的大肚子,笑呵呵地对小王说道:“小王啊,带这位老人家去领一下赏金吧。”

被唤作小王的秩序员连忙应下:“好的罗管理,我这就把人带下去”说着一挥手,几个壮汉就上前一把架起了老头往外拖。

“不!管理大人——啊!啊——”老头看着突变的局势面露惊慌,但很快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尖锐的惨叫声取代,只留下几道挣扎的痕迹。

管理员脸上还挂着笑容,仿佛没看到刚才那一幕,迈着短腿快步走着,肚子上的肉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他快速打开通讯手环拨出了一个号码。

随着几声短暂的铃声后,对面很快接通了——

“我是林致。”——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我这阴间的更新时间啊……

做公正守法好公民!

小夏是个善良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