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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张类似警官证的身份卡,唯一的区别是卡片最底端雕刻着一排烫金字体:

奥珀帝国皇室特别许可,莱纳尔·维瑟佩恩男爵有权在任何时候要求公民配合调查。

嚯。

周祈看了看卡片,又看了看自己的雇主,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十分潦草的先生竟然是位“男爵阁下”,怪不得那几个警察对他的态度那么的……恭敬。

他把这张沉甸甸的身份卡收好,告别了雇主,准备重新去找他们的“嫌疑人”。

周祈没有急着回到那个鳞人社区,而是来到了康妮借给他的车边,打开后备箱,从中取出了包括牛仔帽和左轮手枪在内的“雷纳家族限定皮肤”。

他在车里换好了衣服,又摸出一个由牛皮制成的绑带小包,将它绑在自己的左手小臂上。

之后,他从车前方的手套箱里取出几支装有不同颜色拗转药剂的玻璃试管,将它们逐个插入小包,确认它们不会因为稍微剧烈一点的动作就掉出来。

做完这些,周祈才启动康妮的车,向嫌疑人所在的社区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吃个饭回来再发

第46章 海城霓虹(二十六)

“嘿, 摩西,我想那边那个黄种人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跟踪我,你们、你们可以帮帮我吗?”

“没问题, 茉莉。”

见到摩西他们拿出刺刀和手枪向那个男人走去, 茉莉松了口气。

她抬起头, 看到自家窗户透着的那点灯光时,刚刚放松的心情瞬间又紧张起来。

那个怪物,它……或者说是“她”,她还在吗?

茉莉怀着忐忑的心情走上台阶。

和东区大多数住房一样, 这里的房间都很小, 客厅、卧室、厨房、餐厅全部都集成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 只能容纳一个人勉强转身, 盥洗室是公用的, 无时无刻不挤满了人, 并且臭气熏天,简直是细菌和病毒天然的温床。

她哆嗦着用钥匙开门,进入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放在厨房——也就是床板下方的那片区域——最下面的木桶拖了出来。

茉莉打开木桶的盖子, 一个顶着湿漉漉长发的红皮肤“女人”钻了出来。

如果只看这个“女人”的头部,所有人都会觉得她是个正常的人类。

但茉莉知道, 在光线无法到达的木桶下方, “女人”畸形怪异的身体浸没在水中。

第一眼看到她时,茉莉被吓傻了, 她从来没有见到过什么生物在拥有人类头颅的同时,还拥有爬行动物一样的四肢,并且整个身躯还被一层厚重的鳞甲包裹,就像、就像是一只鳄鱼。

而这个怪物一样的女人身上最不协调、最诡异的地方,是她身上还“散落”着人类的肢体, 像三、四岁小孩那般、一节一节的手臂和腿脚。

茉莉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就像有什么人把一个正常的女人和一只鳄鱼一起乱刀砍碎,再把他们被肢解之后的躯体用鳞甲裹在一起,让它们慢慢融化、生长成为一个怪异的整体。

“你为什么……为什么还在这里?不是说了要在我回家之前离开吗?”

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差,茉莉尽量压低声音,用气声喊道,“你杀了人!警察一定会找到这里的,到时候房东一定会把我赶出去,所以,所以你赶快走吧!”

“啊——”

“女人”发出两声虚弱的叫声。

茉莉听不懂她想要表达什么,只是从她的表情判断,她在向自己求救。

年轻的鳞人女孩一下子就心软了,就像昨天晚上那样。

她把自己装在外套口袋的消炎药粉拿了出来,并朝着怪物女人伸出手,“来吧,我替你包扎伤口,然后你就离开吧,算我求你。”

“啊——”

女人摇了摇头,随后又叫了两声。

“你不想走?不行啊,我真的不能留你在我家,我知道你、你需要照顾,但我真的不行……”

她的话说到一半,身后的房门被人拍响,鳞人女孩心中一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茉莉!”

摩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茉莉稍微放松了一下,她把女人重新塞回木桶,盖上盖子,推回桌下。

“摩西,刚才真是谢谢了。”茉莉打开门,冲着住在楼下的邻居道谢。

“不客气。”

名叫摩西的男人将手按在茉莉家的入户门上,上半身几乎挤了进来,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她。

“让我爽一下就行。”

“什么?”茉莉睁大眼睛,“我是、我是你兄弟的姐姐,我弟弟也加入了互助会!”

“我知道。”摩西露出一口白牙,“但他已经死了,不是吗?”

茉莉想要大声呼救,却被眼前的男人一把掐住下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万念俱灰,眼泪一滴一滴顺着眼角滑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刀刃划破空气发出的风声,一截亮银色的金属碎片急速飞来,直直命中摩西的手臂,像箭矢一般穿透他的血肉和骨骼。

“啊……”

惨叫声还未完整发出,摩西的侧脸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头,鲜血和碎牙一块飞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直到他彻底昏死过去,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才愿意放过他。

茉莉捂着自己的嘴巴,呆愣地看向屋外。

那个人逐渐从阴影中走出,茉莉看到他头上戴着一顶造型浮夸的牛仔帽,红白相间的花领巾几乎将他的整张脸遮挡完全,只有一双凌厉的眼睛留在外面。

男人抬起右手,原本插在摩西手臂上的金属碎片像是有了生命一般,颤动着飞向他的右手,并稳稳地悬停在男人的掌心处。

“你好,女士。”

周祈压低声音,用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声线问她,“您没受伤吧。”

他赶到嫌疑人小姐所在的楼层时恰好目睹刚刚这一幕,最开始,周祈并不想直接使用【碎星者】,但鳞人社区的住户大部分都是来自一个帮派的成员,在这里开枪容易遭到“围殴”。

为了救人,他没想那么多,事实上,让嫌疑人女士看到奇物不是什么大事,她都已经卷进异调局的案子了,也不差这一件。

“没、没事。”

嫌疑人小姐磕绊着说。

“那就好。”

周祈攥着碎星者的某块碎片,默不作声地外放灵知,想让自己的“第六感”先替他探查一下这……一览无余的房子。

“昨天晚上,你出现在枫叶街34号附近。”他没有直接出示莱纳尔先生的身份卡,想先用其他身份套套嫌疑人小姐的话。

“你……你是警察吗?”茉莉警惕地看向眼前装束浮夸的“牛仔”。

周祈说:“我是……热心群众。”

“匡扶正义是我的人生信条,惩恶扬善是我的做人准则。”

他又开始胡言乱语一些符合人设的话。

“知道我们的城市发生了命案后,我夜不能寐,只想尽我所能,赶快将这个凶手找出来。女士,我希望你回答我的问题,你见过凶手对吗?”

茉莉已经被这人戏剧台词一般浮夸的话语搞得头脑发懵,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很像向这个人倾诉些什么。

“是的,我见到了凶手,她、她是个怪物,她竟然可以吃掉那两个人的脑袋,和、和他们的……”

周祈敏锐地意识到,嫌疑人小姐使用了“她”来代指那个凶手。

他挑了挑眉,继续向面前的人使用【循循善诱】。

“她帮你解决了骚扰你的男人,你也帮她处理了尸体,把那两个人扔到了垃圾场,对吗?”

“对、对,我用我的踏板车……把他们的尸体运了过去。”

“那么,她现在在哪?”

“她在……”

茉莉转过身,指向房间唯一的一张桌子下方。

就在这时,周祈突然觉察到了什么,【灵光一现】的嘶哑声在耳畔响起。

【危险!】

他来不及反应,出于本能地将面前的小姐用力推向侧面,“轰”的一声之后,桌面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一道形状模糊的黑影猛地从中钻出,一边尖叫着,一边向周祈这边扑了过来。

从刚刚进入小楼开始就处于激活状态的【海因里希秘术飞剑】自动锁定了对他抱有恶意的敌人,五柄小飞剑“嗖嗖”向黑影飞去。

但那怪物身上有着一层厚厚的鳞甲,秘术飞剑打在她身上就像在挠痒痒一样。

周祈借着秘术飞剑那点残余的蓝光,总算看清了这怪物的真身。

这什么东西?鳄鱼吗?

她、她怎么会同时拥有人类和动物的肢体?

震惊之时,黑影又一次发出尖叫,她甩动着鳄鱼一样粗壮的尾巴,用尽全身的力气腾到半空中,将有着突刺的那面砸向周祈。

周祈猜测普通子弹可能也无法穿透她那层鳞甲,干脆了当召唤出完整的【碎星者】,一个帕尔瓦娜高的大剑出现在他的右手处。

由于房间太过狭窄,剑身扫过的地方,瓶瓶罐罐散落一地。

他将灵知灌入剑柄,战技【看破】顷刻间被激活,双眼之中,那只怪物身上的某处亮起了一团红色的光芒,那是她被战技看穿的“破绽”。

但……

周祈挥动碎片组成的大剑,又在这时注意到这怪物的破绽似乎是在她的被鳞甲覆盖的、微微隆起的腹部。

周祈在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他想要收回大剑,但由魂质炼金术制成的武器拥有它们自己的思维,出鞘的剑没有收回的道理,最前端的那块碎片已经飞了出去。

锋利的金属碎片像割草一样刺穿怪物的鳞甲。

那怪物发出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她似乎是意识到自己不是这个人类的对手,没有再发起攻击,而是转身扑向茉莉家的窗户,从五层楼的高度跳了下去。

怪物沿着地面上的一个个水坑快速爬行,在找到一个下水道口之后,她用人类的头颅一下一下砸向那里的金属,直至将其撞开一个口子,她才扭动着庞大、臃肿的身体钻了进去。

“你……”

周祈面无表情地看着破碎的窗户,握着巨剑的手微微颤抖着,“……昨天晚上,你为什么要救她?”

茉莉一边揉着砸在地板上的脑袋,一边哽咽着说,“因为……因为她怀孕了……我觉得她很可怜……”

**

周祈开着车回到酒馆,却又得知了一件让他头疼的事。

他的雇主不见了。

据酒馆老板描述,莱纳尔侦探在喝光了他们店里几乎所有的精酿后,宣称自己残疾的右腿已经被酒精治愈,再之后他结了帐,自行离开了。

痊愈了……

周祈揉了揉太阳穴,深呼吸几口气后冲进雨里,开始在酒馆四周寻找那位酒鬼先生。

沿着整条街找了十多分钟后,周祈终于在某个电线杆子下找到了仰面躺在地上,正在接受大自然甘露沐浴赐福的男爵阁下。

“莱纳尔先生!”他匆匆跑了过去,把雇主扶了起来。

就算已经醉得不成样子,莱纳尔先生的墨镜仍好端端在脸上戴着,就像是永远不会丢失的建模。

他在周祈的搀扶下直起上半身,伸手调整了一下墨镜的位置后,他有些出神地看着周祈的脸,并打了声招呼。

“哦,凯伦,见到你真好。”

突然听到了熟悉的称呼,周祈手上的动作都凝固了,“你怎么会知道?”

但他很快意识到莱纳尔先生并不是在叫他,这只是一个酒鬼的呓语,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认识他。

“把我扶起来,我要去中心广场!”

雇主开始大吼,“我要骑到德里克·加洛林的头上去!”

……

周祈确实把他扶了起来,但并不准备带他去中心广场骑雕塑。

他把雇主送回了车里,却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把一个几乎醉成烂泥的残疾人送回只有他一个人的房子,如果出了意外,周祈会良心不安一辈子,但如果他留在雇主家里照顾他,帕尔瓦娜怎么办?

今天出门的时候可没有向她报备过……

周祈实在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只好把雇主带回了红枫街公寓。

他把莱纳尔先生扔在沙发上,给他盖了件衣服。

我都已经带他回家了,没道理再把自己的床献出来吧……

周祈在客厅呆滞地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给丹尼尔先生打去了电话。

他隐藏了自己参与的那部分,只说他和莱纳尔侦探一起,调查出了部分真相——“凶手似乎是一个畸形的怪人,是个怀了孕的女性,在受到刺激之后钻入下水道离开了”。

丹尼尔没有多说什么,表示他知道了,让周祈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周祈随便洗了个澡,回到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

莱纳尔完全没有困意,甚至很亢奋。

他听到助手给异调局的小子打了电话,听到他走进卧室,但让他奇怪的是,在差不多半个小时后,他又听到了另外一间卧室开门的声音。

原来这间房子里还有第二个住户。

他微微抬起头,看到一个短头发的…女孩从另一间卧室走了出来……

她面色不虞地打量了自己几眼,随后像什么也没看到一样,若无其事地推开助手的房门,没有一点声响,像老鼠一样溜了进去。

“哈。”

莱纳尔发出一声嗤笑,“我居然还真被他骗到了,什么圣人君子,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

第47章 海城霓虹(二十七)

“无论是异种还是别的……都必须尽快找到……”

“……但我们的人大部分都抽调去了拉维亚……”

周祈推开卧室门, 看到丹尼尔·赵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庞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都要吐出来了。

“早上好,K先生。”

丹尼尔反应很快, 看到周祈出来的一瞬间, 他便立刻闭上了嘴, 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看到你一点都不好。

心里虽然这么想,周祈还是礼貌地回应他,“早上好,赵先生。”

视线转移, 他看到造型比昨天还要潦草的雇主正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啪嗒啪嗒的抽烟。

“……莱纳尔先生。”周祈提醒了一句, “我家里还有未成年人, 所以, 能不能请你至少移步到阳台再抽烟。”

雇主露在外面的下半张脸浮现一抹类似嘲讽的神情, “和你做的事比起来, 一根烟又算什么。”

我干什么了?

他的话让周祈有些摸不着头脑,正要问问是什么意思,旁边的净化猎人又开口了。

“K先生, 姑姑让我转告你,她替你约了沃桑德尔私立高中的学业顾问在今天见面, 但听说你昨天一直工作到深夜, 就没有打扰你休息,由她带着帕尔瓦娜小姐过去了。”

周祈眨了眨眼, 这才想起康妮确实有向她提过这件事。

……

他心里多了许多不知所谓的愧疚,可能是因为明明他才是帕尔瓦娜名义上的“代理监护人”,这些重要的事却一直都是康妮在替他为帕尔瓦娜操办,显得他这个“兄长”似乎有些不称职。

不过,他现在还有一件同等重要的事急着去办。

昨天, 他用碎星者的残片击伤那个像鳄鱼一样的怪人后,还没来得及把碎片收回,那个怪人就毫无征兆地从五楼跳下,钻入下水道中,快速从鳞人社区附近逃离。

碎星者本体和那块碎片之间的距离过远,再加上持有者周祈现在的灵性水平有限,他无法再通过碎片之间的联系感应怪人的位置。

这也就意味着他无法取回那块碎片。

如果异调局的人找到了怪人,或许能通过一些追踪手段,借助碎片锁定碎星者,而周祈又不可能把西奥多留给他的强力武器直接丢掉。

本来他昨晚就要直接顺着下水道去找那个怪人,但后面却被喝成一滩烂泥的雇主给绊住了手脚……

“丹尼尔先生。”周祈朝年轻的净化猎人投去忧虑的目光,“昨天那个凶杀案的嫌疑人……你们找到了吗?”

丹尼尔叹了口气,“没有,弗洛利加的排水系统很复杂,想要快速找到目标,必须要动用大量的人力,但……”

他露出一个头疼的表情,“局里还有其他的案子,我们目前能出动的就只有包括我在内的三个人。”

周祈一怔,结合刚刚无意中听到的谈话内容,丹尼尔口中的“其他案子”似乎就是生蚝摊位老板芬恩说的“修道院倒塌、异兽伤人”事件。

竟然将异调局弗洛利加分部几乎所有人手都抽调过去了,那件事有那么严重吗?

嗯……难道是他们顺藤摸瓜发现了密教组织“伊甸”的踪迹,在那里清理邪教徒?

不是没有可能,毕竟被他们当作魔鬼和异端的邪教徒悄无声息占领一座修道院,似乎是一件很掉面子的事。

想到这里,周祈的心情好了许多,对他和帕尔瓦娜来说,异调局决定除掉伊甸绝对是一件大好事。

“可是……”

他将思绪重新收敛回当下的事端上,“昨天不是有很多警官先生和你一起过来调查吗?”

“啊,这个……”丹尼尔咳嗽了两下,解释道,“凶手的作案手法十分残忍,普通的警察对付不了她,为了安全起见,只能由……特殊部门来组织抓捕。”

周祈在心里笑了两声,并没有表现出什么。

他清楚异调局不调用普通人帮助搜查的原因,他们不确定怪人究竟是畸变的秘术师还是异种,但无论是哪种,这位嫌疑人现在都是颗“定时炸弹”。

原因只有一个——她怀孕了。

秘术师在分娩时都会不自觉地向外释放大量的“污染”,也正是这个原因,无论在官方组织还是密教团体中,秘术师的结合、生育都是需要严肃对待的事。

据周祈了解,永昼教会和异调局等官方组织有明文规定,秘术师与秘术师之间不允许结合,低阶和中阶秘术师在和身为普通人的伴侣追求子嗣之前,需要先通过组织的严格审批,而中阶秘术师之上的存在则完全不被允许拥有后代。

异种同样如此,它们分娩时释放的污染甚至比人类还要更加严重。

而在自然界,任何一种生物处于怀孕状态时都是它们最脆弱的时候,也更加的敏感和冲动,普通人参与抓捕肯定是万万不能的。

周祈装作恍然的样子,“原来是这样,那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所以我才会一大早就来打扰莱纳尔先生,而且,还有更要命的事,除了我们,似乎还有一伙人正在寻找这个‘嫌疑人’……”

年轻的净化猎人像是想到了什么,话锋突然一转,眯着眼睛看向周祈,“话说回来,K先生,接到你的电话后,我赶到那位茉莉小姐所在的社区,从她和一位受伤的先生口中得知,嫌疑人逃离的现场还出现了一位‘不明人物’。”

“据那位受伤的先生描述,不明人物像是会操纵某种‘魔术戏法’,用‘飞刀’割伤了他的手臂。”

周祈心中一惊,尽量维持着面部表情不出现明显变化。

他的【循循善诱】只能诱导目标开口,无法彻底改变他们的心智,所以他并不能阻止茉莉和那个想要骚扰她的男人把自己出手的事说出去。

这也让周祈愈发迫切地想要一件可以彻底改变形貌、声音特征的神奇道具。

“丹尼尔小子。”

已经抽到第三根烟的侦探突然开口,“我知道你们那种地方的人都喜欢疑神疑鬼,但我警告你。”

他用一种明显不是很愉快的语气对着丹尼尔道:“既然你们有求于我,就不要对我的人起那些不该有的想法,昨天一整天,他都和我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周祈竟然感受到了一种有人给自己撑腰了的、诡异的……愉悦感。

莱纳尔先生嘴上凶巴巴的,实际上是个很“护短”的人?

虽然我可能也不是他的什么…“短”。

“抱歉,莱纳尔先生。”丹尼尔可能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唐突,立刻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周祈适时插话,想要转移话题,“我想,那个怪人应该是因为生长环境的原因,才会出现茉莉小姐口中那些野兽一样的特征。”

“比如我就听说过一个被狼群养大的孩子,他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犬牙突出、毛发旺盛,四肢爬行的状态,甚至拥有了部分狼的形态特征。”

“被狼群养大的孩子……”

丹尼尔喃喃道,“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说,这个像鳄鱼一样的怪女人,可能也是这样的情况。”周祈向他解释,“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可能会拥有和鳄鱼一样的习性,比如,非常惧怕寒冷。”

丹尼尔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知道了,现在外面还在下大雨,下水道大部分地方温度都很低,我们可以直接去温度高的地方找。”

他一边穿外套,一边朝周祈伸出右手,“非常感谢你提供的思路,K先生,我现在得赶快回去查一查弗洛利加的排水系统哪个节点温度最高。”

“不客气,我应该做的。”

**

送走了丹尼尔,周祈自己也想要行动起来,毕竟他还需要在异调局之前找到那个怪女人,把碎星者的碎片取回来。

丹尼尔可能要去档案馆之类的地方查资料,应该不会太快开始行动,他还有时间。

如果能像昨天一样,直接进入怪女人逃离现场的梦境就好了,他可以直接通过碎星者的本体和碎片建立联系,从而直接定位女人在现实世界的位置。

但是,他要怎么暗示莱纳尔先生,对方才会愿意再次施展秘术,把自己送入那种奇特的梦境呢?

周祈走向阳台,把窗帘拉开,外面虽然是白天,但因为下雨的缘故,几乎像黑夜一样昏沉。

他状似不经意的开口,“如果能像昨天一样,直接做一个找到嫌疑人的梦就好了,这样也不用丹尼尔先生在大雨天还要在外面奔波。”

他试探着对沙发上的男人使用了【循循善诱】,然而雇主想都没想,立刻凶了他一句,“你还上瘾了是吧?当自己是什么,永昼的宠儿?”

“我只是……关心城市治安。”

“关心城市治安?那你真是够闲的。”雇主掐灭他的第四根烟,朝着周祈招了招手,“过来吧,把纸和笔拿过来。”

纸和笔?

周祈挑挑眉,按照雇主所说,从卧室取来他要的东西递了过去。

“其实呢,昨天你做的那个梦,和当时的环境、那些人说的话都有关系,但那些又都不是最重要的。”

莱纳尔快速在纸上写下许多单词,看起来像是材料的名字,“最重要的是我给你喝的水,镇定剂是骗你的,我在里面放的是我的独家秘方。”

“独家秘方?”

“嗯哼。”侦探把写好的“材料清单”拿给周祈看,“这个神奇的药水会让人……耳聪目明、脑洞大开,当然,是在做梦的时候。”

“……这真的不是什么致幻剂吗?”

周祈小声吐槽了一句,把清单拿在手里仔细查看,不出所料,莱纳尔先生给的这些名称无一例外都是灵性材料。

——这是一张魔药配方。

“放心吧,没有任何副作用。”莱纳尔朝他微笑,“这是我祖传的,纯天然的……草本秘方。”

“就是有一点,这些材料并不好买,昨天给你喝的那点是我最后的存货。”

“这个倒是好解决。”

周祈捏着那张纸,走到矮柜旁,拿起听筒,“我认识一个朋友,他那里应该可以买到需要的东西。”

不过,这些东西能报销吗?

接线员的声音很快响起-

您好。

“你好。”周祈说,“请帮我转接冷原书店,二楼。”——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T_T

第48章 海城霓虹(二十八)

由于永昼教会每周五都会举行聚礼, 普路托大陆所有国家和城市都将周五设置为了公休日,工作日也就变成了周一到周四,以及周六。

女教师推开教室门, 示意跟在她身后的转学生先进去。

而在帕尔瓦娜踏入教室的那一瞬间, 原本嘈杂的教室突然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女教师酝酿着的“安静点”也有些尴尬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咳嗽了两声, 随后向讲台下的学生介绍,“这位是我们这周的第二位转学生,帕尔瓦娜小姐。”

说完,她柔和地看向身边的人, “帕尔瓦娜小姐, 和大家打声招呼吧。”

女孩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 无动于衷地站着, 没有任何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她的性格比较孤僻, 不爱讲话, 还请多多关照。

想到送她来的那位女士的特意叮嘱,女教师没有非要等帕尔瓦娜开口才继续往下说。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笑着对教室里的所有学生道:“午饭时间到了, 大家可以休息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原本安静到有些诡异的氛围顷刻破碎, 教室立刻吵闹起来。

帕尔瓦娜对此感到无比厌烦, 这里不仅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那些人还要用一种看到珍稀动物一样的眼神盯着她看。

还好, 她十分擅长在陌生的地方找到可以独处的环境。

帕尔瓦娜离开了教室,沿着教学楼的内部楼梯一路向上,直到无路可走。

没有人会在大雨天到露台上来,所以她不必担心在这里遇到任何人。

但这次,她的判断出现了失误, 刚靠近天台那扇向外敞开的铁门,她便听到了拳头和辱骂混合在一起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视线越过门框向外,果然看到几个身材壮实的男生正在把另一个和他们穿着同样制服的男生当球踢。

“不是说好了今天要带一百块钱过来吗?亲爱的查尔斯,为什么我们没有在你身上找到一分钱?”

……

“你身上流着肮脏的血,和那些住在下城区的鳞人一样,全身都是罪恶的臭味!”

……

在几人的狞笑声中,帕尔瓦娜看到那个正在被他们殴打的男生的脸,比起纯正的鳞人,他的肤色明显没有那么的红,但脸颊两侧的鳞斑提醒着所有人,这个男孩身上有一半的鳞人血脉。

在帕尔瓦娜过往被告知的规则中,弱者就是要被强者踩在脚底下,被砍断手脚,被掠夺生命,想要不被欺凌,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就只能让自己变得比敌人强大,强大到可以反过来杀死他们。

所以她的内心没有一点起伏,转过身想要离开,另寻一处无人的角落。

但她还未迈出第一步,脑海中突然回响起前天教授交给她的“课后作业。”-

日行一善。

她不知道教授所说的“善事”是什么定义,便开口询问了那位先生,可当时教授似乎有什么急事,只是很简短地解释了一句-

帮助别人的事,无论多么小,都可以。

下周六就要继续上课了,教授一定会询问课后作业的事。

帕尔瓦娜的思绪在一瞬间完成转变,她拿定主意,重新来到露台门边,迎着向下砸落的雨珠快步走了出去。

那几个男生中有人注意到了向他们这边走来的脚步声,暂时放下拳头,抬头却看到一个从来没有在校园里见到过的、身形高挑的陌生女生。

“你是什么人?”

领头的那个人吼了一句,“别他妈的多管闲事!小……”

他后面那句带有侮辱意味的脏话还没说出口,那个陌生女生已经抡圆了手臂,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轰隆隆。

与雷声一同传来的是他鼻梁折断的声音。

**

红枫街公寓。

周祈挂断了打给塔纳托斯的电话。

刚把配制魔药需要的材料说给塔纳托斯听时,那位气质有些阴郁的先生先是表达了他的惊讶-

你要这么多稀有的灵性材料干什么?

“……为了做好事。”-

好事?

塔纳托斯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笑声,也没有过多追问-

行,虽然难找了一些,但书店的库房里还有些存货,作为我们的贵宾,我可以打给你打个折,顺便提供上门送货服务,你想在哪里“接头”,那片废弃钢厂怎么样?

塔纳托斯的细心让周祈对他的印象愈发的好,两人约定好以18弗洛金的价格交换清单上所有材料的需求克数,以及交易的时间和地点。

18弗洛金换他抢在丹尼尔之前拿回碎星者的碎片,还在他的可承受范围之内。

正要回房间换上自己的“行头”时,周祈瞥见在自己家客厅坐着的雇主,他猛地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现在出门的话,他要如何向莱纳尔先生解释?

“喂,你,K是吧,你过来。”

莱纳尔显然察觉到助手朝自己投来的视线,挥了挥手让他过来。

周祈很配合的走到他面前,雇主的目光透过墨镜打在他身上,竟然让他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我需要你现在替我做件事。”

莱纳尔开门见山,“但在此之前,有些话我需要提前说明一下,你听好了。”

“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都是可以用常规逻辑解释得清的,你既然接受了这份工作,那就听从我的吩咐,不该问的不要多问,不该说的不要乱说。”

赖纳尔说完,又补充道,“当然,关于你的来历,我也不会去关心。”

这是在暗示我他不是普通人?还是要我帮他做什么危险的事之前给我提前打的预防针?

还是他看出我想要找借口开溜,故意给我搭的台阶?

周祈在心里暗暗思索时,莱纳尔再次开口:“经过昨天到现在的观察,我认为你的脑子比起之前那些蠢货来说,多少还有点沟壑,性格也算听话,勉强通过了我的考察,之后我希望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健康的雇佣关系,也仅仅只是雇佣关系。”

这番话的警告意味很浓,周祈僵硬地点了点头,“好的,莱纳尔先生,您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莱纳尔对助手的回答很满意,说出自己的需求:“我不在乎你用什么方法,是用刚刚我给你写的配方进梦里寻找答案,还是像个笨蛋一样打着手电筒钻进下水道,你最好能在丹尼尔之前找到那个怀了孕的怪人。”

“在……丹尼尔先生之前?”周祈不明白雇主为什么也要找那个怪人,疑惑道,“为什么?我们不是应该帮助他们……”

话还没说完,莱纳尔先生打断他,“但我们又不是警察,这一点你也要时刻谨记,我们、不是、警察!”

他一字一句向周祈强调着,随后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压低声音道,“提前找到她,然后,任何事都不要做,替我带一样东西回来。”

**

从雇主那里“接取”了一个异常艰巨的任务后,周祈重新乔装成了“西部牛仔”的模样,打了辆车到废弃钢厂附近,走路来到了和塔纳托斯约定好的交易地点。

来的人并不是塔纳托斯本人,时间紧迫,周祈没有和陌生人胡乱搭讪的想法,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沉默着完成交易,沉默着彼此远离。

周祈找到一个隐蔽的角落,用碎星者划破自己的手指,在地上画出召唤银贝壳街的符号,虚幻但又熙熙攘攘的街道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

之前塔纳托斯警告过他,不要和银贝壳街中出现的任何人交流,而在拥有了这件奇物的支配权后,他也明白了那位先生这么说的理由。

出现在银贝壳街的行人都是西奥多·莱特从虚界召唤出来的魂质,与他们交流或是互动会逐渐陷入一种名叫‘入迷’的状态,这是西奥多为银贝壳街设置的防御机制。

虽然这层迷阵一样的防御机制对成为主人的周祈已经不起作用,他还是没有和其中任何一个人沟通过。

他几乎是跑着进入第四号主建筑,把手里提着的材料放在工作台上。

午夜甘露、梦魇琥珀、剧毒蛛丝、接骨木的枝干、叶子和果实,夹竹桃花,以及大量水银。

这东西喝了真的不会死吗?

鉴于自己现在还拥有健康的心跳和呼吸,周祈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不会。

但他又开始怀疑,这支魔药的工作原理会不会是把人毒到半死,依靠弥留之际那点天人合一的灵性获得启示。

周祈摇了摇头,不再胡思乱想,指挥着炼金仆人洛伦佐点燃坩埚,把材料都放了进去。

和配制拗转药剂时一样,这份魔药也在某一时刻变成了纯粹的银白色,像是液态的金属银。

他尝试用【通晓】进行检定,斑斓的文字浮现在眼前。

【幻梦引渡药剂】

【多种准则在其中杂糅】

【大幅度提升灵性,编织一个出由灵性组成的梦境】

【饮用将会大幅度削减理智,有概率迷失在梦境之中,永远无法醒来。(入梦时间越长,迷失概率越大)】

……

周祈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莱纳尔先生不自己喝下这份魔药,或者是把魔药提供给丹尼尔他们。

低阶秘术师喝这玩意儿百分百会理智崩溃、精神失控,也就是周祈身上有星虫,是个敢硬刚夜巫注视的真男人,换个人来,早没命了。

不过,莱纳尔先生怎么会知道我的理智值比一般人高?

难道和他那副墨镜有关?还是他有类似【通晓】的秘术,可以看到别人的“面板信息”。

周祈再次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专注到寻找怪女人的事上。

他拿起呈有“幻梦引渡”的器皿,将那些银白色的液体喝了下去。

随后他来到帕尔瓦纳的课桌前,将四把椅子拼在一起,躺了上去,同时还将碎星者抽了出来,放在自己胸膛之上,双手攥着剑柄。

这个姿势似乎有点不吉利,看起来像是在举行什么告别仪式……

他腹诽着,意识开始逐渐模糊,进入了魔药为他编织的梦境中。

**

风、雨、海水的味道一同向他袭来,周祈猛地睁开眼,周围已经不再是银贝壳街4号,而是茉莉那间像鸽子笼一样的房子。

咔嚓——

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周祈立刻回过神来,在看到怪女人打破窗户跳下五楼的一瞬间,周祈攥着手里的巨剑,想都没想,也冲到窗边,在怪女人之后,纵身跃出窗外。

他已经有了些经验,在自己的梦境里,他理应可以掌控一切,因此他控制着自己比现实世界轻盈不少的身体,完美降落在地面上。

同时他又让梦境加速,女人砸开下水道的动作愈发迅速,周祈没有用自己的身体去追,而是派出了相当于分身的星虫。

金黄色的茧团漂浮在半空中,感应着那块碎星者碎片,向女人逃离的方向追去,周祈共享着星虫的感官,下水道的环境潮湿阴冷,他忍不住在梦里打了个喷嚏。

追着追着,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四周的温度似乎还在逐渐降低,而按照自己之前的推理,女人应该往温度高的地方逃才对。

疑惑之时,星虫传回了碎星者碎片最后的位置信息,怪女人现在躲在下水道与某个海湾交汇的位置,而那地方的温度几乎逼近零下。

**

星虫将周祈从梦境中唤醒,但他还在为刚刚的问题而困惑。

按照鳄鱼的习性,那女人绝对无法适应低温环境,她为什么要违背天性到那个地方去?

他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从凳子上起身,带起所有装备后,他结束了对银贝克街的召唤,前去寻找目标。

周祈在废弃钢厂附近找了个下水道入口,使用仅剩的开锁术法印,用文明的手段打开了铁栅。

他的方向感还算说得过去,而星虫更是过目不忘,刚刚在梦境中走过一遍的路,不可能再出错,一人一虫很快找到了梦境中碎星者碎片出现的最后位置。

周祈在路上时已经做好了完全的战斗准备,先是喝下了调配好的蓝色拗转药剂,【海因里希秘术飞剑】时刻处于激活状态,防止怪女人从任何一个角落跳出来突袭他。

【海因里希秘术飞剑】的威力虽然不算强,但作为一个示警秘术来说还是非常好用的。

周祈攥着碎星者的护手,剑身上缺了一块的痕迹极为明显,在靠近目标位置后,残片和本体之间又重新建立了连接。

这也是一个提示,那个女人就在附近。

“啊——”

耳边响起一道尖锐的叫喊声,周祈想都没想,五柄飞剑“嗖嗖嗖”向声音来源的位置飞去。

一个黑影从冰冷的污水中钻出,庞大、扭曲,表面被一层厚实的鳞甲覆盖,人类的头颅之下是野兽一样的身躯,而在冷硬的甲片上又粘连着三四岁婴儿一般的手臂和腿脚,极其的不协调。

是那个怪女人。

她似乎没有想过要躲,而是直直迎上了那五柄冒着蓝光的飞剑。

女人完整的身躯暴露在周祈眼前,让他惊讶的是,碎星者在她腹部造成的贯穿伤竟然已经彻底愈合,完全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这是、这是什么变态的愈合能力?

他收回思绪,再次激活精神领域内的符号,同时用手里的巨剑摆出格挡的架势,准备应对女人对他的反击。

但预想中的袭击并没有发生,飞剑没有对女人造成任何伤害,她却还是趴伏在石头缝隙中,朝着周祈发出意味不明的叫声。

“啊——”

周祈没有放松警惕,仍保持着格挡的姿势。

“啊——”

女人又叫了一声。

她是在……和我沟通吗?

周祈心里多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啊——”

重新凝结的五柄飞剑朝女人飞出,但这是周祈主动释放,也就说明,女人对他并没有抱有敌意。

蓝光勉强将黑暗的下水道照亮,借着那么一点光,周祈看到女人那属于人类的脸庞上写满了痛苦与绝望的表情。

“啊——”

她看向周祈的眼神中写满了类似“哀求”的情绪。

周祈尝试着对她的叫声使用【通晓】,这份能力也没有让他失望,竟然真的将叫声转换成了一个个漂浮着的文字。

他看向那一个个狰狞扭曲的斑斓字体,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不是在向自己求救,也不是在哀求自己放过她,而是在说……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你…”周祈不确定她能不能听懂人类的语言,试探着开口,“你要我杀了你?”

“啊——”

她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为什么?”

“啊——”

【我知道你有能力杀死我,真正的杀死我】

真正的……杀死她?

周祈思考着她话中的意思,这怪女人似乎拥有某种强大的自愈能力,即使是碎星者命中破绽后造成的伤口也可以治愈,所以她知道自己很难被杀死,那么,对她来说什么是真正的死亡?

思考之时,女人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啊——”

【拿走我的魂质,求你……】

她怎么会知道?

周祈感受到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

“啊——”

【求你……我愿意献上我的魂质……求你杀了我……】

眼泪从她的人类脸庞上一滴一滴滑落,那双澄黄色的眼睛中是周祈从未见过的绝望,那是一种对世界上的一切都失去信心的万念俱灰。

他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份情绪传染,紧握着碎星者的手腕微微转动,修长的剑身跟随他的动作指向女人的咽喉。

“啊——”

【拜托你……拜托……】

周祈想到了什么,问她,“那你的孩子,怎么办?”

“啊——”

【它们不是我的孩子】

“啊——”

【是我的罪孽、我的噩梦、我的监牢】

【求你……让我解脱……】

解脱……

周祈琢磨着这个单词。

对什么人来说,死亡会是一种解脱?

就在这时,耳畔响起判定成功的声音,【灵光一现】独有的嘶哑声音震荡着传来。

【我听到了远处回荡的脚步声,异调局的净化猎人似乎终于找了过来,我需要尽快做出决定,然后离开这里】

“啊——”

【求你……杀了我吧……】

女人的叫声和【灵光一现】的声音一起折磨着周祈的思维。

【杀了我…杀了我……】

【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她像是失去了思维一般,一声一声重复着相同的内容,周祈的视阈几乎要被斑斓的“杀了我吧”填满。

他也是在这个时候想明白,为什么女人要违背天性来到寒冷的低温地带。

——她从来都不是希望有人能救救她,而是希望有人可以结束她的生命,结束她的痛苦。

女人的叫声越来越凄厉,到最后,她奋力腾起身躯,想要用被鳞甲包裹的、粗壮的尾巴攻击周祈。

而周祈也明白,这是女人在逼他动手。

他不是会在危机时刻犹豫的性格,相反,越是到了这个时候他越果断。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打散了碎星者的剑身,让它们作为碎片的形态悬浮在半空中,像流星一样飞向碎裂的石缝。

鲜血隔着很远的距离飞溅到他的脸上,星虫已经切换到了捕猎的形态,铭刻着繁复花纹的黄金触手自行从他腹部的伤疤处涌出,钻入怪女人正在急速愈合的伤口之中。

“啊——”

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周祈看向【通晓】转译之后的文字。

【……海伦娜……】

似乎是一个名字。

身后的脚步声愈发急促和响亮,周祈来不及多想,收回碎星者所有的碎片之后,他还没有忘记雇主交代给他的任务,从女人身躯之下找到了那样物品。

他把那件东西护在怀里,开始计划撤退路线,而男人的惊呼声也在这时响起。

“什么人!”

是丹尼尔和他的同伴。

“站住,不许动!举起手,转过来!”

“再不转过来我们要开枪了!”

身后的人不停警告着他。

周祈连头都不敢回,拔出左手臂上绑着的黑色拗转药剂,一口灌了下去。

精神领域内的【雾影】符号瞬间激活,黑色的雾气将他的身形包裹,在雾化完成的一瞬间,一发子弹射向他刚刚所在的位置,钉在地面上。

他接连数次激活符号,在阴影中潜行,飞速远离了现场。

**

周祈耗尽了几乎所有灵知,才勉强回到地面上。

净化猎人似乎选择先去查看怪女人的尸体,并没有追上来。

他重新进入银贝壳街,换下了“西部牛仔”的行头,穿上普通的风衣外套,又快速离开,步行回到了红枫街公寓。

周祈感觉自己身心俱疲,有可能下一秒就会昏死过去,但他手里还拿着雇主需要的东西,急着回到203“复命”。

正要上楼时,房东女士从橱窗中瞥见他的身影,脚步匆忙地走出酒吧。

“K。”她叫住周祈,“我想你现在得去学校一趟了。”

学校?

周祈心脏一紧,急忙问道:“帕尔瓦娜怎么了?”

康妮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学校的老师打来电话,她说,帕尔瓦娜小姐在学校和几个男生打了一架。”——

作者有话说:多写了点,所以来晚了T_T

第49章 海城霓虹(二十九)

周祈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赶到洛桑德尔私立中学。

见到那位面相和蔼的女教师后, 他第一时间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有人死了吗?”

女教师脸上的微笑在听到他的问题时凝固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学生监护人,知晓自己的孩子在学校打架后,赶来学校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关心有没有学生死亡。

她愣了几秒, 回答道:“…没有。”

紧接着, 她眼睁睁看着面前的黑发青年露出一抹由衷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甚至还笑着感叹道:

“那就好,那就好。”

……

女教师开始担心帕尔瓦娜小姐究竟是在什么样的家庭环境下成长起来的。

她甚至怀疑那位看起来十分听话懂事的淑女是不是就是受到了眼前这名“代理监护人”的影响,才会在入学不足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将几个比她强壮不少的男生撂翻在地,揍得像几个猪头一样……

不, 我作为老师, 怎么可以说学生是猪头呢……

周祈对女教师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

在听说无人死亡后, 他悬着的心总算是稍稍放下, 天知道他在路上的时候有多害怕, 害怕自己赶来后面对的将会是几具冷冰冰的尸体。

他抬起头, 却发现那位女教师正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K先生。”女教师的神情变得严肃,“对于学生之间的打架斗殴,我们一般会采取让他们互相道歉的处理方法, 那几位男生已经向帕尔瓦娜小姐道过歉了,但帕尔瓦娜小姐始终不愿意认错。”

道歉?

以帕尔瓦娜的性格, 会向别人道歉才是反常的吧……

周祈没有任何以“家长”的身份面对老师的经验, 只能试探着说,“老师, 我…了解我妹妹,她不会无缘无故和陌生人动手的。”

女教师叹了口气,“这就是我想和您说的第二个问题。”

“和帕尔瓦娜小姐一样,查尔斯先生也是最近转到我们学校的转学生。”

“据我们了解,查尔斯先生在这一周时间里不间断地受到了几名男生的霸凌, 而帕尔瓦娜小姐恰好在午休时间目睹他们欺负查尔斯先生的过程,她是为了保护查尔斯先生才和那几名男生扭打在一起的。”

啊?

帕尔瓦娜……保护同学?

周祈没想到有一天帕尔瓦娜的名字后面跟着的会是这样的单词。

“我们可以理解帕尔瓦娜小姐的行为是出于好意,但她完全可以用更加理智的方式,比如通知安保和老师们,而不是用这种……以暴制暴的方式。”

女教师看向周祈的目光愈发犀利,“我认为,帕尔瓦娜小姐之所以这么做,可能和她之前的成长环境以及家庭教育有关,所以,我希望K先生您可以尽到一名监护人应尽的责任,对她的行为和思想进行适当的引导。”

……

女教师不停说着,周祈听得冷汗直流,也不好反驳或是打断,只能连连点头:“好的,好的……”

**

又被“教育”一会儿后,女教师要去处理“查尔斯先生”那边的情况,终于愿意放过周祈。

听她的意思,那位同学虽然是普路托人和鳞人的混血,但他的父亲似乎是位很有身份的“大人物”,他先前完全不知道自己儿子在学校的遭遇,现在正在校长办公室大发雷霆,扬言要将尸位素餐的校委会全都送进监狱去。

周祈在学校的医务室门口找到他家那位“女侠”,刚靠近那间小房间,他便听到了几名男生哭天抢地的惨叫声。

还能发出声音,说明帕尔瓦娜确实没有下死手……

帕尔瓦娜倚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就只是……衣角微脏。

她身上的制服短裙被雨水浸湿了大半,外套的袖口一直卷到手肘处,手臂几乎和旁边的白墙一个颜色。

说起来,这还是周祈第一次见到帕尔瓦娜穿学生制服的样子。

他的思绪几乎是立刻就跑偏了。

如果把这身衣服拿到游戏里去卖,至少不得是价值168……啊不,要放到那种只能抽一抽的池子里才行。

帕尔瓦娜从周祈出现在楼下时就一直关注着他的动向。

她没有忘记教授的叮嘱,每天晚上都会进行冥想,而这也让她身上的某种“第六感官”逐渐被锤炼得更加敏锐。

她可以感受到周祈的视线汇聚在……自己身上的那件短裙上。

帕尔瓦娜见到周祈之后那一点莫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她皱起眉头,“你就这么喜欢看我穿裙子?”

听到她冷得像冰渣一样的声音,周祈这才从“抽卡”的畅想中回过神来。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盯着女孩裙子看的目光是多么的失礼,匆匆别过了头。

他咳嗽了两下,略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怎么会和他们打架呢?”

“课后作业。”

帕尔瓦娜冷冷地解释。

“课后作业?”

“教授说的,日行一善。”

周祈这才想起来,他确实有随口布置这么个作业。

可…可他的本意是让帕尔瓦娜闲的时候扶个老奶奶过马路什么的,潜移默化中培养出一个健康的人格,而不是让她和别人大打出手……

“我想……教授的意思可能只是让你从一些小事上出发。”

周祈看着她,尝试向她解释,“学校有学校的规则,你用暴力的方式帮助同学的同时,也触犯了学校的规则,所以哪怕我们都知道你是出于善意,但你还是要和那些霸凌者一样,受到同样的惩罚。”

“而且,帮助同学不一定是要用武力帮助他,你可以换一个更加柔和的方式……”

“那他们下次还是会欺负他。”

帕尔瓦娜突然打断了周祈的话。

周祈可能没想到帕尔瓦娜还有插他的话的时候,不由的愣了一下,“什么?”

“我打了他们,等到他们再想欺负弱小者时,就会想到今天遭受的痛苦。”

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武力是这些人的倚仗,所以他们用武力来对待弱者,我用他们的方式打败他们,今后他们都不会再凭借武力横行。”

帕尔瓦娜很少、或者说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长的一句话,周祈眨了眨眼,竟然真的感觉她说的这番话有些道理。

帕尔瓦娜等着周祈反驳自己,但面前的人却迟迟没有开口,只是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打量着她。

这样的目光让帕尔瓦娜感到极度的不自在,她不由自主地攥紧手掌,“……你为什么不说话?”

青年毫无征兆地笑了,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帕尔瓦娜喉咙一紧,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可能是紧张的缘故,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的加速。

“因为我觉得你说的挺有道理的,暂时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

周祈抬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把她的湿漉漉的卷发揉成乱七八糟的样子,“而且,帕尔瓦娜小姐,我决定要奖励你的勇敢。”

奖励?

帕尔瓦娜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下雨天也没什么地方好去的,我们一起去吃顿好吃的怎么样?”

周祈牵着帕尔瓦娜的袖子,一边向停车的地方靠近,一边和她商量,“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先回趟家,把你身上这些湿衣服换掉。”

**

回到康妮借给他的车上,周祈突然想到昨天在这辆车的手套箱里见到过一件物品。

“先别系安全带。”

周祈打开手套箱,取出一台由金属和皮革组成的机器,“你看这是什么?”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

周祈向她解释,“相机,以前没见过吗?”

说了那么一长串话后,帕尔瓦娜又进入了节能状态,能少说就少说,能不说干脆就什么都不说。

周祈举着相机,镜头对准帕尔瓦娜,“我给你拍张立绘……啊不,我给你拍张照片怎么样?”

“……不要。”

帕尔瓦娜下意识躲开那像眼睛一样向外凸出的东西。

“拍一张吧。”周祈不愿意放弃,“今天可是你第一天上学,是值得纪念的一天,再也没有比照片更能保存回忆的东西了。”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一个不肯抬头,一个不肯放弃,最后还是帕尔瓦娜做出了妥协。

她回过头,用一种在周祈眼里略显“羞涩”的目光看向他手中的机器,并催促他,“快。”

周祈露出满意的笑,他把手指按在快门键上,取景器里的画面却怎么也不满意,调整了几秒后,他放下相机,对女孩说,“小帕,你能不能笑一笑?”

帕尔瓦娜的神色更加不悦,她受不了周祈看着她的眼神,再次妥协,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

周祈看着她嘴角上扬的一个像素点,有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感觉。

她是不是根本不会笑?

“不是这样的,我教你。”

周祈伸出左手,用他的食指和中指分别抵在帕尔瓦娜的嘴角,轻轻向上推了推,手动帮她笑了出来。

虽然有些勉强,但和刚刚比起来还是好了太多。

“这就对了嘛。”

周祈重新将相机对准女孩和她身上的制服,“记住这种感觉,以后就这么笑……不对,眉毛也要放松,不要皱眉。好了,我要拍了。”

随着咔哒一声,刺眼的白光突兀地照亮昏暗的车厢,帕尔瓦娜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脸上出现本能的慌乱,下意识想要抬手去挡。

周祈被她的反应逗笑,忍不住笑出了声。

帕尔瓦娜似乎是现在才想明白周祈是在捉弄自己,她瞪了周祈一眼,别过头看向车窗上的雨幕。

“诶,别生气,我开个玩笑。”周祈赶紧去哄她,“我们再拍一张,再拍一张吧……”

“不要。”

“拍吧拍吧,我不逗你了……”

**

回到红枫街公寓时已经是差不多下午四点。

周祈推开门,正好对上莱纳尔先生那副漆黑的墨镜。

他怎么还在这里?

“莱纳尔先生……”周祈看向雇主,“您没有回去吗?”

去学校之前,他已经把雇主要自己带回来的东西交了上去,同时告诉了他怪女人死亡的消息,只是没有提是他动的手。

“我在哪里还需要经过你的许可吗?”

莱纳尔的脾气又暴躁起来。

……

可这里好像是我家吧?

周祈走进自己家的客厅,用商量的语气询问雇主,“要不,我现在把您送回去?”

“不。”

莱纳尔像一个撒泼的巨婴,“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

不是……

我家这么小的地方到底哪里好了?

周祈觉得这家伙简直比帕尔瓦娜还难对付,“我这里您也看到了,环境很差,只有两个房间,您身体不方便,一直睡沙发怎么行。”

“这个简单。”莱纳尔看了看周祈,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女孩,“你们睡在一起,我可以住空着那间。”

啥?

周祈听不懂他的意思,“这不合适,先生……”

莱纳尔打断他,“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告诉别人,这样,我保证不会打扰到你们行了吧。”

周祈算是明白了。

从早上开始,莱纳尔先生便一直在说类似的话,显然是误解了他和帕尔瓦娜之间的关系。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平和的语气,“您误会了,帕尔瓦娜是我的妹妹。”

“哦哦,妹妹。”

雇主发出古怪的声音,“我还没见过有人和自己妹妹天天睡在一起的。”

啥?

周祈看着莱纳尔先生脸上的神情,明白对方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他回过头,他的“妹妹”正在以怒视着沙发上的潦草老头。

“帕尔瓦娜?”周祈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每天都和我睡在一起?”

周祈刚一开口,原本呆呆站在餐桌旁的女孩突然动了起来,快速冲向她自己的房间。

“等一下!”

他匆匆追了上去,帕尔瓦娜关门的动作甚至夹到了周祈伸出去的胳膊。

她像是在逃避什么,回头看了周祈一眼,又跑了起来,像只打翻了灶台的老鼠,藏到了窗帘后面——

作者有话说:小帕:死老头

第50章 海城霓虹(三十)

“要不我还是先走吧。”

在把平静的氛围搅成一团乱后, 莱纳尔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推了推脸上的墨镜,两排牙齿露在外面,朝着卧室喊了一句, “明天早上来我家, 我们一起研究一下你带回来的那件东西。”

说完, 他自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挪到矮柜前,拿起听筒给楼上的康妮女士打电话。

……

康妮很快就赶了过来,周祈听到入户门那里的动静, 回过头去看。

这两位的关系似乎很好, 从见面开始便不停用粗俗的脏话问候彼此。

他们离开之后, 周祈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躲在窗帘后面的人身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 帕尔瓦娜这些天竟然都和自己睡在一起, 并且他还对此一无所知!

我的睡眠质量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旁边睡了个人都不知道……

帕尔瓦娜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周祈暗自后怕, 假如帕尔瓦娜可以悄悄靠近睡梦中的他,那么别人是不是也可以?

嘶…这是件很危险的事啊……

他当即决定以后睡着的时候也要将【海因里希秘术飞剑】开着。

这么做虽然会耗费灵知,从节能的角度来看性价比很低, 但很安全。

命还是要比任何一切都重要的。

他一边揉着自己的胳膊,一边向窗帘那边靠近, “你躲起来, 说明你自己也知道这是不对的。”

帕尔瓦娜藏在窗帘后面,只有一双鞋子露在外面, 周祈想把那层米黄色的窗帘拉开,却拗不过女孩手上的力气。

他叹了口气,和帕尔瓦娜一起来到弗洛利加已经过去了一周时间,但两个人之间明显缺乏沟通,甚至还没有在修道院时“关系密切”。

他们之间确实需要进行一次彻底的谈话。

“帕尔瓦娜。”

周祈没有再去拉窗帘, 而是倚靠在那张书桌边上,尝试和她讲道理,“你之前没有在外面的社会生活过,所以可能不太清楚,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作为一个女孩,你应该和男士保持一定的距离,至少睡在一张床上是不行的。”

“我不是女孩。”

帕尔瓦娜的声音从窗帘后面传来。

不是女孩是什么意思?

不想被当作小孩,所以连带着讨厌“女孩”这个词?

“是是是,你不是女孩。”

周祈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但在别人眼里你就是个,还没有成年的小女孩。”

“你这么做不仅会对我造成影响,对你自己更是一种伤害,比如莱纳尔先生,他显然就误会了什么。”

帕尔瓦娜冷冷地开口,“我不在乎。”

“……等你再长大一点就明白了。”

周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再次叹气,“而且你应该知道的吧,我们两个目前使用的身份都是伪造的,还是…尽量遵纪守法为好。”

“……我和你睡在一起是违法的?”

这个……

周祈不知道奥珀或者弗洛利加的律法中有没有明文规定“不许和未成年睡在一张床上”。

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帕尔瓦娜又问,“我成年之后就可以和你睡在一起了?”

“当然不是,你成年之后就更不可以了!”

周祈想都没想,声音都不自觉提高。

“……”

窗帘之后又沉默了,甚至比刚刚的气压还要低。

周祈觉得这话题再也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反正答案怎么都不会让帕尔瓦娜满意,而他也很难和她解释清楚为什么他们两个不能睡在一起。

“我们不聊这个了。”周祈伸手扯了扯窗帘,“我并没有想指责你什么,小帕,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比如今天你动手打那几个男生,其实是为了完成教授布置的作业。”

“所以你悄悄跑到我的房间、和我睡在一起,应该也是有理由的吧?”

见到窗帘后面没有反应,周祈又说,“和我说说吧,你不告诉我理由,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她向来不怎么愿意表达自己的想法,所以周祈时隔大半个月,又一次对她使用了【循循善诱】。有敕印在,他拥有对帕尔瓦娜的绝对支配权,判定没有任何理由失败。

实际上,如果周祈想,他甚至可以直接看到帕尔瓦娜的思维,但他并不准备这么做,比起那种不尊重对方人格的做法,他更想让帕尔瓦娜自己主动说出来。

帕尔瓦娜从窗帘后面探出一小部分脑袋,一只翠绿色的眼睛露在外面,迟疑着看向周祈。

“……我害怕。”

“害怕?”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窗帘也跟着她的动作一起微微晃动,“会……做噩梦,梦到被绝望夫人杀死的画面。”

原来是这么个理由。

周祈问她,“那和我睡在一起之后就不会做噩梦了吗?”

帕尔瓦娜又点了点头。

……

我是什么人形的安神补脑液吗?

周祈默默腹诽着。

他突然觉得帕尔瓦娜有点可怜,即使已经从修道院逃出来,还是摆脱不了过去的阴影,潜意识里仍旧会惧怕那个对她造成过伤害的女人。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周祈看着那只露在外面的绿色眼睛,“我们之间缺乏一些必要的沟通,我可以去猜你的想法,但那样远没有你直接告诉我更有效。”

“而且,今后你要面对的人不止我一个,不是所有人都会有耐心去慢慢了解你的想法,直白点说就是,担待你。”

他仔细斟酌着自己的用词,生怕一不小心又戳到女孩敏感脆弱的小心思。

“你必须要学会表达,把自己的需求说出来,我们才会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然后去满足你的需求,而不是……被动地等待。”

“就比如说,如果你早点把自己一个人睡觉会害怕的事告诉我,我就可以早点帮你。”

……帮我?

帕尔瓦娜看见周祈站直身体,脱掉身上的外套,撸起袖子,把她房间里的那张书桌移了出去。

之后他重新回来,把她的床换了个方向,靠窗摆放。

再之后,他去了自己的房间,将属于他的那张单人床移了过来。

“好了,以后我们两个住在一个房间里,我一直陪着你,这样你就不会做噩梦了。”

帕尔瓦娜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潜意识里知道自己的做法不对,所以她认为周祈知道了真相之后一定会生气,说不定会直接把她赶出去。

……可他现在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把两个人的床摆在一起,说要一直陪着她。

“你看,沟通是不是很有效?”周祈朝着窗帘后的人伸出手,“所以我们来做个约定吧,从今天开始,你有什么想说的、想要的、想做的,就直接告诉我,我可以听你说的所有话,尽我最大的能力满足你的想法,帮你完成你想做的任何事。”

他举起另一只手里的东西,是一根笔和一个笔记本,“如果,如果你实在不想说话,就把你想表达的写……啊不,画出来,画出来我就可以理解。”

帕尔瓦娜紧紧攥着手里材质不明的窗帘布,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感受,好像身体里的某个器官正在逐渐融化,藏在其中的一些腐烂、脏污的物质流了出来。

她不敢去握放在眼前的那只手,她身体里那些令人作呕的物质会把它弄脏。

到那个时候,周祈就会知道,她并不值得被如此对待。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应该、不应该去接受这个人的任何施舍和怜悯。

但一切好像都来不及了。

她的身体已经违背了自己的意志,将自己丑陋不堪的手掌送了出去。

周祈握紧女孩颤抖着向他递来的手掌,笑着说,“那我们的约定算是正式完成了,帕尔瓦娜小姐。”

帕尔瓦娜僵硬地点了点头,想到约定的具体内容,她笨拙地模仿周祈的话。

“完…完成。”

“好了,你赶快换衣服吧,再不去吃饭天都要黑了,已经和工作的地方请过假了,时间用在这种事上未免太过浪费。”

他轻轻扯了扯帕尔瓦娜的短发,“你想吃什么?上次的牡蛎怎么样?”

**

因为一直在下雨,他们最后去了离家近的海鸥集市,买了包括菠萝炒饭、黄油菠菜牡蛎、炸薯角、酿蘑菇、椒盐脆饼在内的一系列小吃,打包带回家里。

顺便还给他们的魇兽朋友买了一罐羊奶粉和鲜肉罐头。

忙碌的一天总算过去,窗外的大雨也渐渐停歇。

因为以后要住在一个房间,周祈趁着逛街的机会给自己和帕尔瓦娜买了套睡衣,在女孩的坚持下,他们买了一模一样的款式。

说起来,帕尔瓦娜似乎对男士服装情有独钟。

不过这也正常,周祈以前的世界也流行女生穿男装,有些女生认为男装更舒适、更随意。

一场深入谈话后,203房间的氛围都轻松了不少。

吃过饭,帕尔瓦娜早早完成洗漱,回到了她和周祈的房间里,开始完成教授布置的作业:冥想。

不知道为什么,精神领域建立后,她通过冥想获得灵知、提升灵性的速度慢了不少。

因为刚刚建立了那个约定,她向自己的室友请教了这个问题。

“这个嘛……”

周祈盘腿坐在他的床上,摸着下巴思考,“冥想只是修行方式中的一种,也许它并不是真正契合你,之后再去银贝壳街上课,你可以让教授再多教你几种,比如阅读、绘画,聆听或是演奏音乐。”

帕尔瓦娜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问他,“你的修行方式是什么?”

“嗯……这是个秘密。”周祈笑着说,“我的修行方式比较特殊,其他人复刻不了。”

说起来,上午的时候星虫吞噬了怪女人的魂质,可直到现在都没有完成消化。也许得等到明天早上才会有结果了。

“好了,时间不早了。”周祈合上手里的笔记本,把它放在两张床之间的床头柜上,“早点休息吧,晚安。”

帕尔瓦娜很听话地躺下,虽然冥想的效果不是特别明显,她依然没有放弃,一刻不停地描摹着脑海中的圆形图案。

而在她旁边,亲自把两张单人床摆在一起的那位先生也失眠了。

“帕尔瓦娜,你睡了吗?”

过了一小会儿,女孩回答他,“没有。”

“睡不着吗?”

“……嗯。”

“那…”周祈翻过身,用手支着自己的脑袋,“我给你讲个故事怎么样?”

帕尔瓦娜想到在修道院的时候,周祈曾经编过几个小故事来骗蒂尔神父,他似乎在这方面很擅长。

“好。”她回答。

周祈看到帕尔瓦娜也转过身,睁着眼睛和自己对视,他突然有些紧张,开始认真考虑该讲个什么故事给女孩听。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很久很久之前,有一个小女孩,她的名字是多萝西。”

“多萝西和她的叔叔婶婶一起住在堪萨斯草原,某天,龙卷风袭来,多萝西来不及躲避,和她的房子一起被飓风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多萝西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她想念自己原来的世界,于是她开始寻找回家的方法,梦想着有一天可以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

……

……——

作者有话说:今天应该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