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帕尔瓦娜显然不懂,但她听着梅根的语气,已经差不多明白这是一笔多么高昂的费用。
“唉,也是我不争气,成绩最好的那些学生已经签约了大剧院,不仅有高昂的演出费用,连门票都会给他们抽成,而中等的学生则会有绅士淑女雇佣,专门给他们家的孩子上课。”
梅根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我这样的吊车尾,也就只能在这样的场所里,把之前花费的钱尽量赚回来一点了……”
帕尔瓦娜不明白弹钢琴还有最好、中等和吊车尾之分,她之前有听过梅根弹琴,很流畅。
“唉,如果有一天,王尔德·莱瑞克大师能走进这家咖啡馆,听到我演奏的钢琴曲后,感叹我真是遗失在下等场所的一颗明珠,硬要收我当学生,亲自教导我弹钢琴就好了……”
帕尔瓦娜不再听她的白日梦,扎好头发之后进入了咖啡馆内部。
**
美好时刻开在北区,来往的都是在写字楼工作的白领,或是出门享受闲暇时光的淑女绅士,除了经理说话声音大了一点,帕尔瓦娜没有在工作上遇到任何困难,那些客人在看到她之后甚至都会露出笑容,赞叹她的长相。
“你、你好!”
帕尔瓦娜刚从休息室中走出,就听到卡座区的某个角落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似乎是在叫她。
她走到那张桌子前面,把手里的菜单过去。
“……帕尔瓦娜小姐,你好,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
听到自己的名字,帕尔瓦娜才向那位客人投去目光。
人类,男性,年龄大约在16岁,脸上有紫青的伤疤,皮肤微微发红,身上穿着洛桑德尔私立中学的制服。
她投去疑惑的目光,像是在问,你谁?
“我是查尔斯·莱瑞克,我们…我们是同班同学,您不记得我了吗?”
帕尔瓦娜摇头。
“我…我是来感谢您的。”查尔斯结巴着说,“上次,上次在天台,多谢你帮我,如果不是你……”
帕尔瓦娜这才知道他是谁,那起霸凌事件的受害者。
她指了指菜单,“你不点餐吗,那我要去忙了。”
“啊不,我点……”
查尔斯匆忙翻开菜单,随意指了几个名字,帕尔瓦娜照着它们的样子,把它们当作图案画在了点单册上。
少年可能是紧张,竟然一口气点了三杯不同类型的特浓咖啡,并且一直在这个位置等到帕尔瓦娜下班。
等到最后一位服务员前来关灯,他才知道咖啡馆要打烊了,而员工都不会从正门离开。
查尔斯匆匆追了出去,在侧门处找到正准备离开的帕尔瓦娜,他想要叫住女孩,情急之下竟然伸手拽了一下她的制服外套。
帕尔瓦娜转过身,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拳。
“不,帕尔瓦娜小姐,我是想说……”
查尔斯努力稳住身形,才没有跌坐在地上,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街道对面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他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身材高挑,面容冷峻的黑发男人出现在帕尔瓦娜小姐身边,并把她挡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看。
“你要对我妹妹做什么?”
查尔斯被吓得几乎忘记呼吸,表情像要哭了一样。
过了好久他才反应过来,哆嗦着说,“我、我、我爸爸妈妈让我邀请帕尔瓦娜小姐去我家吃、吃晚饭,为了、为了答谢她前天对我的帮助。”——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呜呜
第57章 海城霓虹(三十七)
周祈在圣心协会度过了一个枯燥的下午, 那位想法天马行空的阴谋论患者霍普先生今天没来,周祈竟然意外地有些想他。
下了班,他本来想偷偷赶去帕尔瓦娜工作的地方, 给她一个“惊喜”, 却又在电车上遭遇了抢劫事故, 一位女士的皮包被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高大男人暴力抢走,并迅速逃窜至其他车厢。
这种事似乎在电车车厢中经常发生,四周的乘客对此都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有周祈一个人“义无反顾”地追了上去, 和那名抢劫犯追逐了好几节车厢。
歹徒被气得咬牙切齿, 连续不断地重复“和你有关系吗蠢货!”类似的话语。
周祈回答他, “我只是比较热心。”
最终那名歹徒气力耗尽, 被周祈扭送去了最近的警察局。
把手提包还给那位女士后, 对方激动地向他表示了感谢, 说什么都要给点钱作为报答,周祈当然不会收,于是双方又进行了一番拉扯。
……
……
这场闹剧之后,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周祈一拍脑门才想起此行真正的目的, 他匆匆回到电车车站, 踩着帕尔瓦娜下班的时间节点赶到她工作的地方。
可他刚出车站,隔着很远的距离, 一眼就看到有个鬼鬼祟祟的男孩跟在他“妹妹”身后,甚至还动手动脚的。
流氓?混混?
周祈脑海中警铃大作,想都没想便冲了过去,拿出作为家长的架势挡在帕尔瓦娜面前。
“你要对我妹妹做什么?”
紧接着他就看到面前疑似小流氓的红皮肤少年被他吓哭了。
……
查尔斯磕磕绊绊地讲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周祈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这位看上去行为古怪的少年。
“抱歉, 这位同学,是我误会你了。”周祈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侧脸,“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开始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查尔斯·莱瑞克,我父亲是王尔德·莱瑞克。”
为什么要特意强调他父亲是谁?名人吗?
周祈回想起那天在学校,他有听帕尔瓦娜的老师提起过,查尔斯同学的父亲是位“大人物”,甚至因为自己儿子的遭遇威胁要将校委会都送进监狱。
“我、我爸爸说,如果不是帕尔瓦娜小姐帮助我,我可能到现在还不敢把自己的遭遇说出来,可能还在受那些人欺负,所以他希望我们一家人能当面感谢帕尔瓦娜小姐。”
查尔斯不敢抬头,一直盯着自己的鞋面看,“爸爸明天没有演出,帕尔瓦娜小姐,K先生,你们可以来我家吃晚饭吗?”
周祈回过头,帕尔瓦娜正眼神放空地看向别处,好像这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
“你想去吗?”周祈问她。
“……无所谓。”
非常标准的“帕尔瓦娜式回答”。
周祈想了想,得到别人的感谢是一种美妙的体验,帕尔瓦娜说不定会喜欢上这种感觉,然后爱上帮助别人,彻底改变在伊甸养成的行为习惯。
“我们会去的,查尔斯先生。”周祈答应了男孩的邀请,“明晚见。”
在目送查尔斯坐上一辆豪华汽车离开后,周祈朝着帕尔瓦娜打趣,“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交到朋友了。”
帕尔瓦娜立刻反驳,“不是朋友。”
“好吧,那是同学?”
帕尔瓦娜对这词也不认同,直接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陌生人。”
**
因为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到别人家里做客,周祈心里不免有些紧张,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着帕尔瓦娜去了家门口的海鸥集市。
去别人家做客,带上一两道菜肴是基本的礼仪,但带什么样的菜品过去让周祈无比头疼。
帕尔瓦娜跟在周祈身后,看着他在一个个货架前徘徊,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他,“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一个合适的礼物。”
“合适的?”
“你不懂。”
周祈向她解释,“如果我们带烤鸡、牛排之类的正餐,可能会显得有些喧宾夺主,而带一些速食制品或者外边卖的成品过去,又显得不够真诚……”
精致又小巧的甜品类食物是最适合用在这种场合上的,但周祈不会做。
他最擅长的就是把所有看起来完全不一样的食材都做出一个味道,以及煮各种口味的泡面,烘培什么的,对他来说超纲了。
帕尔瓦娜指了指货架上正在打折出售的苹果,“苹果派合适吗?”
“苹果派?”周祈睁大眼睛,“你会做吗?”
帕尔瓦娜什么都没说,只是瞥了他一眼,周祈可能是真的和她有了默契,竟然从一个眼神中看出了很多信息。
“……你的意思是?”
周祈脑海中闪过许多回忆,“在修道院的那些苹果派都是你做的?”
帕尔瓦娜轻轻点了点头。
天…你有这样的技术怎么不早说……
周祈回想着记忆中的味道,毫不夸张地说,帕尔瓦娜做的苹果派已经是可以拿去开店的水平,当时逃离修道院后,周祈甚至一度为那些美味诱人的苹果派而惋惜。
但现在看来,他竟然把“厨师”给带跑了……
“真是太好了,那我们明天就带你做的肉桂苹果派去查尔斯同学家。”
周祈一边往袋子里装苹果,一边对女孩说,“他们一定会被惊艳到的。”
**
周二下午。
周祈端着帕尔瓦娜出门上学前准备好的苹果派胚到康妮家里借烤箱。
“进来吧。”
康妮给他开门,房间角落的唱片机正在播放一首旋律悦耳的钢琴曲。
周祈把烤盘放在厨房的台面上,预热烤箱的时候,他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曲子?”
康妮正在看酒吧这个月的账本,头都没有抬,“王尔德·莱瑞克的小步舞曲,我这张是典藏版本,当时只发售了一千张。”
“王尔德·莱瑞克?”
周祈有些惊奇,那不是查尔斯同学的父亲吗?
怪不得查尔斯说他父亲今天没有演出,原来是位钢琴家啊。
周祈想要多了解一下这位先生,免得到时候在餐桌上尴尬,便向康妮询问,“这位钢琴家……很出名吗?”
康妮猛地抬起头,朝厨房这边望过来,“你在说什么呢?小K,奥珀帝国没有人不知道王尔德·莱瑞克,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人?”
周祈干笑两声,“……我之前不太关注音乐方面的信息。”
康妮合上账本,走到唱片机前,将那首钢琴曲从头开始播放。
“王尔德·莱瑞克来自一个音乐世家,从他祖父的祖父开始,莱瑞克家族每一代都会培养出至少一位著名钢琴家,而到了王尔德先生这一代……”
康妮平时说话都给周祈一种平淡的、波澜不惊的感觉,她在周祈心中一直是阅尽千帆的长辈形象,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位女士用略显激动的语调和他说话。
“我很难用语言来形容他的才华,你只用知道第一张全大陆畅销的唱片就是他的《王尔德小夜曲》,不夸张的说,他距离画像被挂在永昼教会的金色圣咏大厅只剩死亡这一步了。”
唱片这个东西被发明才不到几年,这么看来这位王尔德大师确实是位“大人物”。
“他这一生唯一可能算是‘负面新闻’的,大概只有他的那位妻子了吧。”
康妮的感叹把周祈的思绪拉了回来,“妻子?”
“他的妻子是个鳞人。”
康妮说,“这对我们来说这当然没什么,但无论是兰蒂尼恩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那些圈子总是把鳞人当作‘低等人种’,王尔德大师结婚的消息刚刚登报,就引起了轩然大波,他也因此销声匿迹了好久。”
“不过那有什么关系,他的作品仍被人人称颂,只要提到音乐、提到钢琴,总是会出现他的名字。而且,我听说了一些小道消息,他接下来会定居在弗洛利加,还会在北区的潮汐大剧院不定期举办音乐会。”
周祈点了点头,鳞人妻子,混血儿子,果然就是查尔斯的父亲。
他把烤好的苹果派端了出来,给康妮和沃森留下两份,将剩下的用盒子打包。
“我等下要去他家里吃饭,苹果派应该不算失礼吧?”
他向康妮请教。
如果对方是拥有如此显赫名声的大人物,是不是该再带瓶酒过去。
“去他家里吃饭?”
康妮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周祈,后者用简短精炼的语言解释了前因后果。
“缘分还真是奇妙。”
房东女士尝了一口帕尔瓦娜制作的苹果派,忍不住夸赞道,“如果不是帕尔瓦娜小姐还在上学,我真的希望能雇佣她到节拍后厨,天天做这个给我和客人吃。”
**
听说他们是要去王尔德·莱瑞克家里做客后,康妮主动借出了自己的爱车,希望它可以替自己获得一些艺术的熏陶。
周祈怀着忐忑的心情出发,先是去美好时刻咖啡馆接上帕尔瓦娜,随后向目的地驶去。
说来也巧,查尔斯家也在西区那片海滨别墅区,和大明星吉赛尔在同一个社区。
保安照例盘问了许多问题才愿意放他们进去,周祈开着车在别墅区绕了好久,最终在中心湖的边上找到了查尔斯给的门牌号。
以他之前积攒的经验,这种位置绝佳的房子往往在开发初期就已经确定好了主人,王尔德·莱瑞克在艺术界的地位可见一斑。
他们到时,莱瑞克一家都在门口等着,周祈感到受宠若惊,停好车后,他带着帕尔瓦娜和他们的礼物上前打招呼。
“你好,K先生,帕尔瓦娜小姐。”
一家三口中的男主人率先伸出右手,“我是王尔德·莱瑞克,这位是我的爱人特蕾莎。”
和周祈预想的严肃音乐家形象正好相反,王尔德没有穿剪裁得体的西服,反而穿着一套休闲的运动套装,拿一副球拍就可以直接上场打网球的那种,他的妻子同样没有穿正装,连围裙都没有摘下。
周祈一时忘了该说什么,只能把手上的东西往女主人手里一送,“苹果派。”
或许是他的动作太像一个卖饼干的童子军,莱瑞克一家三口都被逗笑。
“非常感谢你对我儿子的帮助,帕尔瓦娜小姐。”特蕾莎夫人朝着周祈身后的女孩轻轻俯身,“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美丽。”
帕尔瓦娜依旧是“节能”状态,好半天也没有开口。
周祈忙替她回答,“她不太爱讲话,但帮助同学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是我们应该做的。”
王尔德先生同样郑重地向帕尔瓦娜表示了感谢,“如果不是帕尔瓦娜小姐的勇敢,我们不会知道查尔斯在学校遭遇了什么,我真的很难想象帕尔瓦娜小姐这样年纪的女孩竟然会拥有这般无畏的勇气。”
……
周祈差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位先生的修辞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帕尔瓦娜是捣毁了什么危害世界的黑恶犯罪团伙。
夫妻二人你一眼我一语,花了足足五分钟的时间来夸赞帕尔瓦娜,几乎把她夸赞成天使的化身。
一向冷淡的女孩都忍不住低下来了头,缓缓向周祈身后躲去,不愿意再听他们“尬夸”。
“我们快进去吧。”
特蕾莎的声音拥有一种独特的磁性,她笑着看向帕尔瓦娜,“不能让美丽的小姐一直在冷风里站着,不是吗?”
她和周祈见到过的任何一位鳞人女性都不一样,这种不一样并非指外貌方面,而是指那种从内而外的气质。
鳞人总是因为外表的特殊和社会地位受到不同程度的歧视,因此周祈见到的鳞人女性大多数都是抠着肩膀、低着头、不敢大声说话的类型。
而眼前的特蕾莎女士显然不是这样,她昂首挺胸,姿态端正,身上虽然披着围裙,但红色的头发由宝石抓夹整理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之间尽是从容和自信。
莱瑞克家准备的晚餐也同样出乎意料,长桌上摆放着的都是些类似炸鸡、秋葵浓汤、烧烤排骨、三文鱼炸丸子等等一系列鳞人家庭餐桌上才会出现的,被一些人认为是“不体面”的食物。
“孩子们都喜欢吃这些。”特蕾莎注意到周祈的视线,“查尔斯希望用他认为最好吃的食物来招待帕尔瓦娜小姐,希望你们不嫌弃。”
“当然不会。”
周祈急忙摇头,“您准备的晚餐很丰盛。”
莱瑞克一家的用餐习惯非常随意,周祈原本的紧张心情都被驱散了一大半。
“听查尔斯说,K先生是帕尔瓦娜小姐的哥哥?”
众人落座之后,王尔德主动和两位不怎么爱说话的客人交谈。
“对。”周祈回答。
“但,你们显然不怎么像是亲兄妹。”
王尔德身上没有一点大艺术家该有的古怪气质,他身姿挺拔,面容英俊,耀眼的金发和湛蓝色的眼睛,是非常标准的古典美男。
“这个说来话长了,总之我们现在作为彼此的家人生活在一起。”
周祈这段时间无数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早就有了一套固定的模板回答。
王尔德果然没有多说什么,转而问起了别的问题,“K先生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呃……”周祈一时难以回答,挨个说,“我主要在圣心心理诊疗协会的特殊部门做咨询师,同时也是一位私家侦探的工作助手,偶尔也会做些别的。”
“K先生真是一位优秀的年轻人,如此充沛的激情和活力,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家伙’自愧不如。”
特蕾莎举起酒杯,“敬英俊的K先生。”
三位大人的杯子里装的都是低度数的家酿果酒,而两位小朋友喝的则是“跳跳糖浆”。
周祈从果酒中品出了许多不同味道的水果风味,酸甜适中,意外的好喝,他先是夸赞了几句,随后问道:“这是夫人自己酿制的吗?”
特蕾莎笑着点了点头,“我是弗洛利加本地人,弗洛利加是被光眷顾的地方,也是最适合种植葡萄的地方,我父亲是酒厂的工人,小时候每到这个季节他都会教我酿制果酒,也算是家传的手艺。K先生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啊,那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的。”特蕾莎夫人满脸慈爱地看着他和帕尔瓦娜,“你们刚来这座城市,可能不知道,弗洛利加有一个传统,在送光日当天所有家庭都要用各类的水果酿制果酒,密封保存,等到无光季过去,光明重新回归世界的那天,再开启罐子,用亲手酿制的酒和亲朋好友一起庆祝光明的回归。”
“送光日”是全普路托大陆最重要的一个节日,时间每年不固定,大概都是在十月中旬左右。
送光日顾名思义,从那天之后,世界将陷入黑暗,光明将不会出现在天空之中,很像周祈原来世界的“极夜”。
这样黑暗的日子将会持续三到四个月,而这个季节也被称为“无光季”。
作为一名外来世界的“玩家”,周祈认为“无光季”很有可能只是开发者例行维护服务器的伪装。
“这样的传统都是家里的长辈手把手传授给下一代,但你们家里只有两个人,肯定是没有人来教了,送光日下个月就要降临,我很愿意和你们分享这门技艺。”
她说着,又一次举起酒杯。
周祈礼貌地和她捧杯,“那就提前谢谢您了,夫人。”
王尔德放下手里的餐具,从背后环住妻子的肩膀,在她的侧脸上亲了一口,“特蕾莎就是这样,拦都拦不住的热情,当然这也是她令我如此着迷的一点。”
他们大胆的亲密动作震惊了餐桌对面的两位客人,周祈之前的生活环境也是差不多的氛围,很快反应了过来,但帕尔瓦娜显然没有,她用叉子吃炸鸡块的动作出现了长久的滞凝。
而和帕尔瓦娜一样一直没有说话的查尔斯则是什么反应都没有,显然已经习惯了父母这样的行为。
“不要说我了,你也总是这样。”
特蕾莎笑着在丈夫的脸上回吻,“当着客人的面在做什么呢?会让他们尴尬的。”
周祈急忙道,“没有没有,两位这么恩爱,非常让人羡慕。”
接着,王尔德理所当然地讲起了他和妻子相识相恋的过程。
和所有美好的童话故事一样,彼时作为杰出青年音乐家的王尔德来到弗洛利加巡演,机缘巧合下遇到正在街头卖唱的特蕾莎。
“说来惭愧,我从来没有去过类似东区和南区那样……治安较差的社区,因此也就没有机会听到他们的音乐,所以当我第一次听到特蕾莎的歌声时,我就知道我已经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她。”
“那是一种我无法理解的音乐形式,节拍强烈,同时也没有什么旋律可言。”
王尔德回忆着,“就像特蕾莎这个人一样,毫无律法的明媚,这对于我这种从小受到严肃教育的人来说简直是一种足以将我整个人的骨头打碎重组的冲击和震撼。”
王尔德先生不愧是艺术家,即使是平常的交谈也会用到大量的修辞,帕尔瓦娜听得云里雾里的,只能闷头吃饭,一个人吃光了一整盘三文鱼炸丸子。
周祈一边听着王尔德先生讲述他的爱情故事,一边默默观察着旁边的女孩。
嗯,看来得把喜欢吃油炸食品这一栏也写进淑女手册里……
那本被他用来制定计划的手册已经差不多变成了“帕尔瓦娜观察日记”,上面记录了帕尔瓦娜各种各样的生活习惯,比如不喜欢吃胡萝卜、喜欢鼠尾草味道的洗发水等等……
“既然说到这里了,亲爱的你不向客人展示一下你的歌声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了?”
王尔德笑着看向妻子,而那位女士也没有扭捏,等几人用餐完毕,转移至客厅之后,她站在三角钢琴旁,右手握成拳头贴在腹部,响亮的歌声从她的口中飘逸而出。
她演唱的歌曲的确如王尔德所说,即使没有任何伴奏,仍然能让人感受到节奏强烈,并且能感受到歌词与歌词之间的“呼唤与回应”。
来到弗洛利加小半个月,周祈也在红枫街公寓附近遇到过街头卖唱的鳞人歌手,他们演唱的无一例外全是此类风格的歌曲。
这样的风格与鳞人被奴役的历史分不开关系,因为此前不平等的经历,他们经常会围坐在一起互相诉苦互相安慰,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这样的演唱形式。
当然,特蕾莎夫人的歌声要比普通的街头歌手更具情感,她的嗓音沙哑而充满力量,像是在讲故事一样,让人不经意间就会陷进她的歌声之中,心情也被歌声中传达的情绪所感染。
演唱结束后,几位听众一起为她鼓掌,连周祈一直处于“节能模式”的妹妹也很给面子的拍了好几下手,似乎也很喜欢特蕾莎夫人的歌声。
“那么接下来该你为我们的客人表演了,亲爱的。”
特蕾莎把丈夫推到钢琴前,王尔德朝着周祈和帕尔瓦娜的方向鞠躬行礼,随后在凳子上坐下,一瞬间沉浸到演奏的状态中。
王尔德先生的表演和特蕾莎的歌曲是截然两种不同的风格,他的姿态优雅而一丝不苟,无论是触键的指法还是形体都透露着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贵气。
他演奏的是一首钢琴小品,《献给特蕾莎》,是夫妻二人结婚那年,王尔德写给妻子的一首作品。
现场聆听和唱片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奇妙体验,周祈和帕尔瓦娜两个不懂音乐的外行人被流畅悦耳的旋律震撼到忘记眨眼,像两个木偶一样睁大眼睛看着钢琴的方向。
而帕尔瓦娜比周祈还多了一种奇妙的体验,不知道为什么,她听着这首钢琴曲,原本冥想时才会有的灵知在血脉中流转的感觉竟然莫名地出现了。
一曲结束,王尔德却没有了刚才那般兴奋,他叹了口气,用一种遗憾的语气道:“自从认识了特蕾莎,我就再也无法欣赏这一类古板、教条的音乐形式,我认为音乐需要进行一次解放,以一种‘调和’的形式。”
“这些年我也进行了一些尝试,但一直没有什么收获,或许正是因为我年幼时受到的教育在大脑中扎根太深,……毕竟人无法想象超出自己认知的事物,不是吗?”
解放音乐?
周祈回想起自己知道的一种音乐形式,和王尔德所说的‘调和’很贴切。
他把手里的酒杯递给帕尔瓦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来到王尔德身边,“或许我可以给您稍微提供一些想法。”
王尔德笑着看向他,“您请说。”
“我们可以尝试将乐曲之中的拍子打散。”
“打散?”
王尔德直接让出了位置,示意周祈来演示一遍,而周祈也没有推辞,虽然他只会一点,但稍微谈一段还是可以做到的。
“K先生也会弹钢琴吗?”特蕾莎坐在帕尔瓦娜旁边,小声问了女孩一句。
帕尔瓦娜盯着青年的背影,沉默不语。
她原本以为无论周祈再展现出什么技能,她都不会再感到惊讶,但是这显然是错误的想法。
她看着周祈在王尔德家的钢琴前坐下,双手轻轻放在琴键上,随后开始演奏。
欢快的旋律从他修长的手指之下倾泻而出,给在场的众人带来今晚第三种截然不同的音乐形式。
他的乐曲变化更加的丰富,前一个拍子强,后一个拍子弱,旋律十分鲜明,比王尔德演奏的钢琴曲节奏强烈,比特蕾莎演唱的鳞人音乐工整,像是两者之间的……平衡点。
帕尔瓦娜不懂钢琴演奏,她只能看到周祈的左手和右手弹奏琴键的频率是不一样,右手显然更加活跃、更加灵活,两种旋律叠合在一起,并没有任何分感。
“这是……”特蕾莎听着青年演奏的乐曲,起初还皱着眉头,紧接着越听越熟悉,“这是王尔德刚刚演奏的《献给特蕾莎》!”
她为自己的发现感到振奋,“我差点没有听出来,这样的改编实在、实在是太神奇了!”
特蕾莎夫人激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首曲子让人非常、非常、非常想要立刻开始跳舞,开始……摇摆!”
帕尔瓦娜在不知不觉中被周祈的乐曲感染,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也跟着特蕾莎夫人一样轻轻用鞋尖一下一下踩着节拍。
乐曲戛然而止,空间中的众人显然意犹未尽,周祈满脸歉意,“我只会一点点。”——
作者有话说:小周什么都会但只会一点点人设不倒
ps.《献给特蕾莎》的原型是《致爱丽丝》,据说这个名字也是致爱丽丝原本的名字[让我康康]
小周弹的大概是拉格泰姆版本,但我只找到了致爱丽丝的爵士乐版本,《Beethoven Jazz(Fur Elise)》,由John Stebbe演奏,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听一下和原曲是两种不同的听觉体验[星星眼][星星眼]
第58章 海城霓虹(三十八)
特蕾莎夫人最先反应过来, 带头为周祈鼓掌。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K先生,您竟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王尔德刚刚演奏的乐曲进行改编, 并且还改编的如此令人陶醉, 如果接着往下演奏, 我一定会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跳舞!”
性格腼腆的查尔斯同学也忍不住抬起头夸赞:“K先生您真是太厉害了……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钢琴曲。”
比起激动的妻子和儿子,作为钢琴大师的王尔德显然沉稳了许多,他用手托着下巴,表情比吃饭的时候要严肃得多。
“K先生,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 刚刚您的左手和右手似乎使用了两种不同的节奏。”
“没错。”周祈点了点头, 向众人解释, “实际上我只是给了两只手不同的分工, 我首先将王尔德先生的乐曲拆解, 左手负责低音和和弦的部分,并将它们以一种更偏向原曲的规则律动进行交替弹奏,用循环往复的低音音符和中音和弦来模仿鼓点。”
“而右手则是以一种更随性、更不规则的方式弹奏切分旋律, 比如……”
周祈将右手重新放在黑白键上,随意按动了几下。
“……”
王尔德仔细观察着他的动作, 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重音的位置一直在不停的变化,有的在上半拍, 有的在下半拍,并且这些变化是没有规则的……”
“但是两只手的旋律又能很好的结合在一起,简直就像是在用钢琴演唱特蕾莎刚刚唱过的歌曲,用不同的旋律彼此呼唤、彼此响应,既不失旋律性, 同时也兼具了快节奏对听觉的刺激。”
大师不愧是大师,仅仅听了周祈随手弹奏的一小段不完整乐曲,竟然能直接领悟到“拉格泰姆”的灵魂和精髓。
“拉格泰姆”是周祈原来世界的一种音乐形式,多以钢琴独奏的形式出现,鲜明的切分节奏是此类音乐的核心特征,同时它也是爵士乐的起源,甚至在后来的所有流行音乐中都能看到它的影子。
周祈非常有眼色的让开位置,王尔德重新坐回钢琴前,开始按照刚刚收获的启发演奏《献给特蕾莎》,流畅欢快的音符从他的指尖流出。
王尔德的基本功要比“什么都只会一点点”的周祈强太多,极短的时间内,他的左手已经完全习惯了低音和中音之间的大跨度,低音与和弦的交替既工整又周密,而右手“不规则”演奏的部分也明显比周祈更加灵动,旋律更加抓耳。
特蕾莎夫人再也克制不住想要摇摆的冲动,解下身上的围裙,提起裙摆开始跳舞。
她舞动着,又觉得不够尽兴,把自己儿子也从椅子上拉起来,拉着他的手让他和自己一起以一种毫无规律的舞步律动。
特蕾莎夫人不愿意冷落客人,想把帕尔瓦娜也带动起来,她抓住女孩冰凉的手掌,热情地邀请她,“来吧,帕尔瓦娜小姐,和我们一起跳舞吧。”
帕尔瓦娜讨厌和任何人发生接触,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甩开这双炽热的手,但特蕾莎夫人的力气让她震惊,她的第一次尝试竟然没有成功。
“来吧,不要害羞,年轻的小姐要多来点激情才对。”
“……不。”
帕尔瓦娜拒绝的声音淹没在王尔德先生激情欢脱的钢琴曲之中,特蕾莎夫人以不容拒绝的架势将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握着她的双手,让她和自己一起律动。
“踢腿,跳起来,嘿!像我这样!帕尔瓦娜小姐,跳起来!”
周祈站在不远处,看到帕尔瓦娜脸上的生无可恋后,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帕尔瓦娜简直就像是那种亲朋好友聚餐时被强行叫起来表演节目的小孩。
注意到周祈脸上的笑容后,女孩原本就不太美妙的表情更加“阴沉”,于是周祈笑得更加开心。
但随着特蕾莎女士的舞步更加欢快,周祈的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灵感火花,这样的舞步怎么感觉好像在哪见过?
是在……
是在梦里!
吉赛尔·瑞德召唤瓦沙克时跳的就是类似的舞步!
周祈的笑容僵在脸上,思维迅速扩散,连特蕾莎夫人半个小时前在客厅演唱的歌曲竟然也和他在梦境中听到过的、以未知语言作为歌词的快节奏音乐重合在了一起。
一个是召唤虚界魂质的仪式,一个是无光密界的鳞人文化,这两者之间存在什么关联吗?
周祈暗自思忖,等明天结束在圣心协会的工作之后去银贝壳街一趟,向号称“虚界第三柱神”的瓦沙克“请教”一下这个问题。
另外,关于帕尔瓦娜无法学习和使用秘术的问题,他也隐约有了一个略显“大胆”的想法,想在瓦沙克身上实验一下。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周祈即时收回思绪,为王尔德先生献上真诚热烈的掌声。
“王尔德先生,您真的是非常了不起的天才。”
“不。”王尔德摇了摇头,“你才是真正的天才,K先生,我只是在模仿你刚刚的乐曲。”
“我能看出来你的演奏存在很多瑕疵,你应该只是短暂接触了一段时间的钢琴演奏,因为技法生疏才会出现在这些瑕疵,但这些都是可以通过后天努力弥补的缺憾,你拥有令我叹服的音乐天赋,非常严肃地说,如果你能潜心在音乐界研习,绝对会成为殿堂级的音乐大师。”
周祈被他夸得面红耳赤,急忙解释,“不,不是的,刚刚的曲子不是我创作出来的,是…呃…是在我的家乡流传的一种音乐形式,我只是用它改编了您的乐曲。”
“K先生,你不需要谦虚,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在普路托大陆的各处旅居,不夸张的说,这个世界上任何一种音乐形式我都有听过,如果某个地方存在如此优秀的音乐,我不可能不知道。”
……
这你让我怎么解释?
总不能告诉王尔德先生我是从异世界来的,那里多的是他没听过的音乐。
周祈绞尽脑汁,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句,“……我志不在此。”
“哦,那真是太可惜了,真的。”
王尔德满脸惋惜,连连叹气,感叹着音乐界少了一位明日之星。
不过他很快就从丧气中恢复过来,拉着周祈研究自己在演奏中迸发的灵感。
“我第一次觉得钢琴这一种音色有点过于‘单薄’了,如果是这种充满激情的快节奏音乐,是不是以乐团的形式,加入管弦乐……”
他说到一半,又摇了摇头,否定自己前面的说法,“不,不对,那样又太厚重了……”
周祈试探着说,“或许只加入几个不同声部的乐器,组成‘乐队’的形式?”
“乐队?嗯,你说的很对,我已经想到可以加入的第一种乐器了。”
谈论音乐方面的问题时,王尔德身上再没有了亲切的感觉,举手投足间散发着压迫感,“或许我得给那位老朋友写封信,让他把他之前发明的那种乐器寄过来一把。”
“这种…‘散拍音乐’虽然很好,我很喜欢,但想要被主流认可是件很困难的事,那些老古板……”
说到这里,王尔德发出不屑的笑声,“哈,他们当中有些人甚至在我娶妻之后便切断了和我之间的通讯,很久都没有联系过了。”
“如果想实现‘乐队’的想法,还是需要新颖的乐器……”
两位男士交谈之时,沙发处的三人也在进行着差不多的话题。
查尔斯同学看了看站在父亲身旁的年轻人,又看向母亲身边的女孩,“帕尔瓦娜小姐,您会弹钢琴吗?”
帕尔瓦娜的眼神一直盯着某一个方向从未离开过,她僵硬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会。
“K先生这么厉害,他就没有教过你吗?”
听到查尔斯的话,帕尔瓦娜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玻璃杯。
她该怎么回答?
就在一个月前,她和周祈只是陌生人,她是一团见不得光的毒液,因为陌生人的施舍才有机会离开囚禁她长达十几年的监牢。
但离开了又怎么样,她和这个世界、和正常的人类社会格格不入。
她不认识文字,不会和人交流,除了杀人没有任何的一技之长。
她满身伤疤,甚至无法用最真实的面目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可周祈和她完全不一样,在修道院时,即使在那样的处境之下他都有办法可以逃出去,到了弗洛利加,他也很快融入了这里的生活,他和每个人都能说得上话,房东都对他偏爱有加,雇主信任他,甚至连音乐界有名的钢琴家也称赞他的才华。
或许她这一辈子就只能生活在周祈脚下的影子里,并且还是建立在他不会对自己失望,丢下自己离开的前提下。
特蕾莎夫人注意到女孩的低落,轻轻地对着儿子摇了摇头,无声暗示他不要再追问下去了。
“帕尔瓦娜小姐。”
特蕾莎拍了拍女孩的手,“你喜欢这种果汁吗?我去打包一些,还有K先生爱喝的果酒,你们带回去慢慢喝,现在的天气,放上两周都不会坏的。”
“亲爱的,还有查尔斯,请你们一起来帮我好吗?”
王尔德听到妻子的呼唤,立刻从探讨音乐的状态中切换回来,毫不犹疑地站起身,跟着妻子和儿子一起去厨房打包果汁。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周祈和帕尔瓦娜两个人。
“小帕。”
周祈凑到女孩面前,很敏锐地发觉她的情绪似乎很低沉。
他拨弄了两下女孩的卷发,问她,“你要不要来试一下弹钢琴。”
帕尔瓦娜偏过头,不想看着他,“……我不会。”
“我教你。”周祈把她推到钢琴前,让她坐在钢琴凳上。
“我学不会的。”
女孩强调了一遍。
梅根小姐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都只是“吊车尾”的水平,她又怎么可能学会。
“很简单的。”
周祈抓住她的右手食指,“你信不信,我可以让你只用一根指头就能弹奏出一首乐曲。”
一根指头?
帕尔瓦娜眯着眼睛看向两个人手掌重叠的地方,轻轻摇了摇头。
“看好了。”
周祈一边说,一边找出代表六个连续音符的琴键,把帕尔瓦娜的手指放在第一个琴键上,连续按两下,随后是第五个,同样的两下,之后是两下第六键,最后又回到第五个键,长按一下。
“一、闪、一、闪、亮、晶、晶……”
他又抓着帕尔瓦娜的手指放在第四个键,重复第一节的动作。
“满、天、都、是、小、星、星。”
帕尔瓦娜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刚刚真的从自己手指下面流出了一段旋律。
这是一种……她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觉。
“怎么样?是不是只用一根手指就可以做到?”
周祈轻轻揉了揉女孩的头发,“你记性那么好,应该已经记住了吧,自己弹一遍。”
说完,他松开帕尔瓦娜的手指,女孩像个僵硬的木偶,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刚刚在周祈带领下完成的动作,一段《小星星》的旋律出现在她的指尖。
“不错,你已经学会了,我就说你非常聪明。”
帕尔瓦娜收回自己的手,有些木然地说了句,“这根本不是真正的乐曲。”
他只是在逗她玩。
“但我觉得这就算是一首乐曲。”
王尔德一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回到了客厅,盯着两位客人看。
特蕾莎夫人笑着说,“我觉得帕尔瓦娜小姐很有天赋,不知道美丽的小姐有没有兴趣和查尔斯一起,跟着王尔德学琴呢?”
她这话一出口,钢琴旁的“兄妹俩”俱是一愣。
查尔斯同学则是激动地跑到自己父亲面前,“真的吗?真的可以让帕尔瓦娜小姐和我一起学琴吗?”
王尔德同样满脸笑容,他点了点头,道:“当然可以,只要帕尔瓦娜小姐愿意。”
周祈几乎是立刻想代替帕尔瓦娜同意,能获得王尔德·莱瑞克的教导,对帕尔瓦娜来说是非常宝贵的机会,但他又觉得自己应该尊重帕尔瓦娜的想法,万一她对弹钢琴不感兴趣呢?
“小帕。”周祈从背后伸出一只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脸,“你想学钢琴吗?”
帕尔瓦娜表情呆滞,好像在思考,也好像在发呆,没有人知道她这一分钟时间里想了什么,只知道她最后点了点头,对众人说,“我想学。”
王尔德看着她,问,“那么帕尔瓦娜小姐,我可不可以问下一下,你因为什么想学钢琴?”
帕尔瓦娜犹豫了几秒,回答他,“因为可以在咖啡馆拿到更多的工资。”
……
周祈两眼一黑。
妹妹啊,你是不是有点太实诚了……,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说一些类似“我热爱音乐、我愿意为了音乐献出生命”、“因为音乐是我的梦想”之类的话吗?
你面前的可是距离挂进金色圣咏大厅只剩下死去的王尔德·莱瑞克啊……
莱瑞克夫妇听到帕尔瓦娜的回答,同样也是愣在了原地,特蕾莎夫人最先反应过来,爆发出一声爽朗的大笑。
“帕尔瓦娜小姐真是太可爱了!”
王尔德也跟着妻子一起大笑,“哦!我觉得帕尔瓦娜小姐的想法很好,弹钢琴作为一门技艺,本来就是赚钱的手段,帕尔瓦娜小姐真的是一位很真诚的姑娘。”
周祈缓了几秒后也觉得自己真是多虑了,真诚这种东西确实是必杀技,他悄悄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对她说,“你的答案比我想的要好多了。”
欢声笑语中,几人又交谈了几句,特蕾莎夫人也从周祈口中知道了帕尔瓦娜还不认识文字的事。
“那真是巧了。”她说,“我之前在专门面向鳞人的文字补习班做过一段时间的义工,很清楚怎么让年纪大的孩子和成年人快速学会识字,我可以来教帕尔瓦娜小姐,时间就在你们的钢琴课程开始前半个小时,怎么样?”
她说着,又看向周祈,“查尔斯和帕尔瓦娜小姐是同学,每天放学之后可以让司机把他们一起接过来,课程结束之后再把她送回家。”
周祈为特蕾莎夫人的体贴感动,刚要开口道谢,帕尔瓦娜却在此时开口,“但我每天下午还要去咖啡馆工作。”
……
周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个不赚什么钱的咖啡店服务员工作不去就不去了,又不会损失什么。
但帕尔瓦娜很坚定,“我不会放弃这份工作。”
……
我的妹妹啊,这破班我们是非上不可吗?
周祈很无奈,却又不知道怎么劝她。
查尔斯同学稍微举了下手,对几位大人说,“我可以带着作业到帕尔瓦娜小姐工作的咖啡馆,等到她下班再让司机去接我们,到我们家来学钢琴和文字。”
“嗯,这个想法很完美。”
特蕾莎夸了儿子一句,随后分别握住帕尔瓦娜和周祈的手,对他们说,“如果你们没有意见的话,那我们就这么愉快的决定啦。”
她说着,朝女孩眨了眨眼, “帕尔瓦娜小姐,我每天都会给你做小蛋糕吃的。”
**
回去的路上,帕尔瓦娜靠在副驾驶的车窗上,沉默地看着窗外。
周祈以为她睡着了,就没有说话,专注地开着车。
“他们只是想让我做那个男孩的玩伴。”
女孩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周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思考了一下,对帕尔瓦娜说,“但你确实可以学到知识,这是很珍贵的经历。不过,如果你觉得勉强,也可以不去。”
帕尔瓦娜沉默了片刻,最后说,“不,我愿意去。”
“好,我相信你一定很快就能学会。”
周祈说完这句鼓励的话,车厢中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帕尔瓦娜又一次突然开口,叫他的名字,“周祈。”
“怎么了?”
“什么是小星星?”
从很早之前她就想问这个问题,出现在父神尊名之上的陌生词汇,今天也出现在周祈教她的“钢琴曲”上。
“星星、星星就是……”
周祈一时难以解释,有些磕绊地说,“一种……会发光的东西,它们像宝石一样缀满天空,让黑夜不再单调。”
“那……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也没有见过?”
这个问题更加难回答,周祈挠了挠头,回答她,“只有在特殊的地方才能见到。”
“你见过吗?”
她的话难得这么多,周祈很愿意陪她聊下去,“见过,在我的家乡就有很多星星。”
家乡……
这还是帕尔瓦娜第一次听他提起“家乡”。
“你的家乡……在什么地方?”她问。
他们的车正好在这时回到红枫街公寓,周祈转过头,看向副驾驶的女孩,神秘兮兮地冲她眨了眨眼。
“堪萨斯草原。”
他说完,下车去取放在后备箱的果汁。
帕尔瓦娜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堪萨斯草原是周祈前几天讲的那个故事里女主人公的家乡。
他又在逗她玩。
……
第59章 海城霓虹(三十九)
周三下午。
周祈结束圣心协会的工作回到红枫街公寓, 在卧室门上画出召唤银贝壳街的符号后,他拉开门,走入虚幻的街道之中。
刚一进到这里, 周祈很快发现街道两侧来往的行人都没有了, 只有瘴气一样的迷雾在冷清的空间中缓缓涌动。
他行使主人的权力, 通过精神领域内的符号检查了一下那些魂质的情况。
这一看,他的心跳差点漏拍。
那些充当保护机制的魂质竟然在短短两天时间凭空消失了一大半,而其余的也都躲在各自的“家”中不肯再出来。
什么情况?
直觉告诉周祈这一切都和瓦沙克脱不了关系。
他快速进入银贝壳街4号内部,原本被他布置得颇具书卷气息的教室场景已经变成了复古奢靡的宫殿。
瓦沙克以一种慵懒的姿态斜躺在黄金和宝石雕刻而成的“王座”之上, 身旁甚至还环绕着几名长相俊美的贵族美少年。
看到周祈进来, 瓦沙克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不必行礼了, 过来给本王子讲个笑话听。”
……
周祈满脸黑线, 有一种想给这家伙一拳的冲动。
他环顾四周, 在一个昏暗的角落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的黑猫,它身旁还堆着各种各样的玻璃器械,俨然是周祈的奇物, 炼金仆人洛伦佐。
黑猫看到周祈,像看到家长一样扑了过来, 喵喵喵的, 连声诉苦。
“你说什么?”
听懂它的意思后,周祈几乎是跑着冲向堆放玻璃器械的角落, 他试图唤醒寄居在其中的魂质“洛伦佐”,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喵喵喵。”
黑猫又焦急地喊了几声,再次向周祈强调,炼金仆人洛伦佐已经被那个傲慢的恶灵破坏,原本作为核心的魂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祈闭了闭眼, 怀着沉痛的心情接受了一个事实:瓦沙克把洛伦佐吞噬了……
“王座”之上的瓦沙克缓缓飘了下来,以猎犬的姿态昂首踱步到周祈身后,用威严的语调问他,“为什么只有你这个庶民过来,伟大的帕尔瓦娜殿下呢?放我回去,我不要在这里了……”
它正说着,数条熟悉的蓝色触手凭空出现,灵活地将它团团缠绕,瓦沙克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分解。
它立刻意识到,这个人又在试图“消化”它,但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契约,青年再想消化它已经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喂!喂!你干什么!”
瓦沙克开始激烈地反抗,“不就是吞噬了你一点魂质吗?能和本王子融合是每一个虚界子民的荣幸,它们都没说什么!”
“伟大的瓦沙克殿下原谅你的冒犯,赶快把这些蓝幽幽的东西收走!”
周祈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放在地上的玻璃器械,“你最好能把它修好,不然我把你送进去,给它改个名字叫‘炼金仆人瓦沙克’。”
**
瓦沙克屈服于周祈的权威,银贝壳街四号的内部重新恢复成教室场景,但无论恶灵怎么鼓捣那堆玻璃器械,名叫洛伦佐的魂质却再也回不来了。
周祈把星虫触手变成一个项圈,套在瓦沙克的脖子上,触手上成千上万的吸盘不停啃噬着它的虚幻的身体。
“啊啊啊!你太过分了!”
瓦沙克发出哭一样的吼叫,“已经吞噬了的魂质怎么变回来来?变不回来了!”
周祈冷冷地看着它半透明的身躯,“那你就进去代替它。”
瓦沙克又嚎了几声,做出妥协的姿态,“……那好吧,我分割我的一部分给你,拿去修你的破瓶子们吧,别再让这该死的触手啃我了!”
“分割?”
周祈眯着眼睛,思考着这个词的含义。
“是啊,本王子怎么说也是虚界的第三柱神,就算你们的世界没有本王子的准则,但本王子的位格仍然在。”
“在我们虚界,体积就是地位的象征,而本王子,哼哼。”
瓦沙克抬高它的“狗头”,露出骄傲的神情,“非常、非常、非常的大!”
它一边说,一边给周祈演示,半透明的身躯不停膨胀,很快就填满了整个教室,并且没有任何要停下的迹象,安静的银贝壳街上空出现了一个硕大的狗头,原本十分稳固的四道封印锁出现隐隐的波动。
“停下,停下!”
周祈及时阻止它继续变大,“你再弄坏我的一件奇物,我一定让你再也无法拥有这么庞大的躯体。”
瓦沙克被吓得立刻缩成了正常犬类大小。
“总之,稍微分出我身体的一部分给你修瓶子是可以的。”
它说,“从我身体中分离的部分和本体之间还会存在紧密的联系,可以像一体时那样灵活地操纵它,你想用那套装置做什么奇物可以直接告诉我,本王子会的东西可比那个愚蠢的坩埚钳多多了。”
“你还会炼金术?”
周祈挑了挑眉,这时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详细了解过瓦沙克掌握的力量。
“那当然。”瓦沙克的下巴越扬越高,“本王子学识渊博,别说是小小的炼金术了,什么机械技术、魔药学、符咒学统统不在话下,想当年,君王陛下攻入轮转之地的时候,用的那些攻城器械都是本王子建造的!”
“这样啊……”
周祈用手托着下巴,思考片刻后,问,“那你为什么会离开虚界,没有跟着你的君主陛下一同‘逝去’?”
他的问题让原本神情傲慢的瓦沙克瞬间蔫了下去,尾巴都耷拉到了地上。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周祈看着它的“狗脸”,从中解读出了不少“屈辱”,他在心里暗暗猜测,这家伙不会是在虚界消亡前被扫地出门的吧……
猜测归猜测,周秋没有强行追问,瓦沙克毕竟是个活物,即使它只是个魂质,但魂质也是有人,啊不,有魂格的。
周祈向瓦沙克提出一个目前最迫切的需求,“你可以帮我制作一件掩藏外貌、气息和灵知水平的奇物吗?”
瓦沙克思考了一下,道,“这个没问题,据我所知,你们世界的‘紫色准则’便拥有隐秘的力量。”
“紫色?”周祈疑惑,“紫色不是代表解密和开启吗?”
“错!”瓦沙克狗叫两声,“你根本没有参悟准则的本质,你们的紫色准则代表的力量其实都指向一个名词,‘权力’。”
“权力?”
周祈更加困惑。
“没错,就是‘权力’。”
瓦沙克像个学识渊博的长者,向他传授着知识,“通行与禁止,开启与封闭,这是只有权力才可办到的事,懂了吗?愚蠢的小辈。”
通行与禁止,开启与封闭……
周祈此前从未听说过这一说法,毕竟在以前的游戏论坛中,玩家们都把紫色准则当作解密手段,甚至还有人给它起了个“锁匠准则”的绰号。
听到了一段新的知识,周祈没有忘记向瓦沙克道谢,“我以前确实不知道,多谢你的讲解。”
“算你是个懂礼貌的后辈。”
瓦沙克对他的话很是受用,重新说回之前的话题,“只要你准备好紫色准则的灵性材料,我可以帮你完成你所说的掩藏身份的奇物,但有一点我们需要提前说清楚。”
瓦沙克难得露出正经的表情,周祈也专注起来,“请说。”
“用炼金术制作奇物需要撬动准则的力量,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周祈点了点头,瓦沙克继续往下说,“越是高阶的秘术师,对他们支配准则的掌控程度就越高,换句话说,假如我帮你制作四阶及以上的紫色准则奇物,必定会被存在于我们周围的支配紫色准则的高阶秘术师知晓。”
周祈领悟了它的指向,“你是说,永昼教会?”
瓦沙克挑眉,“现在改名叫永昼了吗?”
它这句话没头没尾,周祈向它解释,“一直都是这个名字。”
“哎呀无所谓,这不重要,总之就是会被和牛皮藓一样无处不在的教会盯上,你懂了吧,从我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不停地在躲避他们,哼,那些驱魔师可不是像你这种半吊子,他们掌握着高阶的净化秘术,让他们知道我的存在,你也会跟着完蛋!”
周祈大概明白了它的意思,“所以你虽然掌握着制作高阶奇物的方法,但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存在,只能替我制作低阶奇物?”
瓦沙克用它的狗爪子打了个响指,“完全正确,只是有一点,这些都只是暂时的,等你成为更高阶的秘术师,就能替我更好地遮掩气息,到时候我能制作的奇物就不止局限于低阶了。”
“啊……”周祈恍然大悟,“这才是你那么着急要和我缔结契约的缘由。”
“差不多吧……当然,为了侍奉帕尔瓦娜殿下才是最关键的原因!”
只要提到帕尔瓦娜的名字,瓦沙克就像疯了一样,“帕尔瓦娜殿下!你放我出去见帕尔瓦娜殿下!”
周祈“慈爱”地摸了摸狗头,“快了,你再帮我个忙我就带你出去放风。”
“什么忙?”
狗眼中流露出警惕。
“首先,我们需要探讨一下帕尔瓦娜身体里的‘花种’。”
周祈说,“我知道你是为了花种才会想要接近她,所以我很想知道,那个东西和虚界到底是什么关系?”
瓦沙克盯着周祈的脸,上上下下扫视了不短的时间,片刻后,恶灵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个问题我是不会回答你的,就算你用那些恶心人的触手啃食我的身体,我也绝对不会回答。”
他越是这样说,周祈就越是好奇,但瓦沙克一脸大义凛然、誓死不从的表情,大有要为了保守秘密而和周祈同归于尽的意思,他也只能暂时放弃,准备之后再旁敲侧击。
“那好吧,那我们进入下一个课题,关于如何让拥有灰色魂质的帕尔瓦娜使用灵知释放秘术的问题。”
周祈站了起来,走到恢复原状的炼金工作台前,开始摆弄那一堆玻璃器械。
没有了洛伦佐,他只能自己手动制作拗转药剂,很快,一瓶蓝色的药水制作完毕,周祈把它递到瓦沙克面前,说,“喝了。”
“这是什么?”
瓦沙克让那支玻璃试管漂浮起来,抱着好奇的心态,一边问一边将药水“喝”了下去。
蓝色的液体顺着他半透明的喉管流进胃里,像被染色的细胞质一样,颜色逐渐从中央开始向瓦沙克的四肢扩散。
“你给我喝了什么!!”
瓦沙克发出痛苦的声音,“为什么有一股净化的味道?本王子的肚子!啊!”
……
周祈猛地想起蓝色准则拥有净化的力量,是所有恶灵的克星。
“抱歉,我忘了。”
“你这个魔鬼!”
瓦沙克在地上滚来滚去,但它毕竟是高位格的恶灵,还不至于被一支小小的拗转药剂“单杀”,很快平复了下来。
“等等……”
瓦沙克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为什么我感觉我好像能够支配蓝色准则了……”
它仔细感受着这份变化,喃喃道,“不对,虽然准则改变了,但我的灵知没有一起回来,我还是不能使用秘术……”
恶灵猛地抬起头,看向周祈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你给我喝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直接改变我的魂质属性?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祈也观察着瓦沙克被染成靛蓝色的半透明躯体,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瓦沙克的准则在这个世界不存在,它的魂质也因此处于一个“无属性”的状态。
和它缔结契约的时候,周祈有分裂一部分星虫到它身上,本来是防止它反悔暴走,没想到那只小星虫竟然可以和拗转药剂响应,改变瓦沙克的魂质属性。
他没有回答恶灵连珠炮一样的问题,而是行使主人的权力,向恶灵共享了自己精神领域中的符号。
代表【海因里希秘术飞剑】的符号出现在瓦沙克半透明的后背上,周祈叫来魇兽,让它尝试将自己的灵知灌注在图案上。
飞剑符号亮起微弱的光芒,五柄细小的长剑出现在黑猫周身,显然已经完成了秘术的召唤。
成功了?
周祈有些不敢相信,在他的设想里,瓦沙克充当“转接器”,为帕尔瓦娜提供准则力量,让她可以和自己一样使用不同准则的秘术,这个想法实现的可能性只有不到百分之二十,却没想到这么轻松就成功了。
周祈分析,最关键的原因还是瓦沙克的性质太过特殊,不仅是魂质,还是无属性的魂质,简直是天然的“秘术中枢”。
“喂!”瓦沙克见这个魔鬼一样的青年一直不搭理自己,忍不住又开始大喊大叫,“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了,你不会被我污染,甚至还掌握改变准则的药水,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周祈收回思绪,反问它,“你觉得我是什么?”
瓦沙克迟疑了一下,随后给出了正经的回答,“你很像我之前知道的那些支配者培养眷属的手段,也就是你们人类常说的‘三位一体’,圣父、圣灵、圣子,你是你所信仰的支配者选中的‘圣子’,那些恶心的触手是圣灵。”
“支配者?”
周祈捕捉到一个陌生的字眼,“那是什么?”
“就是被你们称作神的家伙们。”
周祈被它彪悍的用词震惊,刚想接着问,瓦沙克又开始撒泼,“诶呀你别问了,你别问了……”
“那好吧。”
周祈拿过来更多的拗转药剂,“来吧,我们多进行几次实验,好好研究研究你的具体性质,瓦沙克先生。”
瓦沙克的狗眼中写满了恐惧,四只爪子同时后撤。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啊!你这个魔鬼!”
**
东区。
茉莉正在打包她的行李。
那个雨夜过后,她得罪了作为互助会成员的摩西,房东也因为她卷入凶杀案的事不愿意再和她续租,要求她一周之内搬走。
可这片社区已经是整个弗洛利加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房子了……
想到这里,茉莉的眼泪又一次止不住地往外流。
她原本是葡萄酒厂的工人,但禁酒令之后,工厂为了缩减开支,开始进行大规模的裁员,而首先被裁掉的当然是他们这些……卑贱的鳞人。
那段时间简直是她一生的噩梦。
和她相依为命的弟弟同样遭遇了不公平的对待,他是码头的装卸工,和那些普路托工人一样的工时,拿到手的却只有对方一半的工资。
弟弟加入的互助会让他去找工头讨说法,并给了他一把手枪。
再之后……
茉莉已经不愿意回忆那段往事,总之,他的弟弟被判处谋杀未遂,押往附近小镇的监狱,又在监狱中患上了黑死病,仅仅三天便病亡了……
如果他还活着就好了……
茉莉将枕头下面的照片放在手提箱的最上边——这是她在垃圾箱里捡到的行李箱,四角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
“咚咚——”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茉莉心头一紧,恐惧瞬间从脊柱蔓延全身。
“……谁?”
她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门外很快有了回应。
“姐姐!是我,是我!”
熟悉的声音隔着木门传到茉莉的耳中,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我难道已经死了,怎么会听到昆塔的声音?
“咚咚——”
又是两声叩门声,“姐姐,是我,昆塔!快开门!”
茉莉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颤抖着从地板上站起,走到门边,动作僵硬地打开门,那张她日思夜想的脸庞真的出现在眼前。
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后,茉莉惊讶地捂住嘴巴,“昆塔!真的是你?你怎么、你怎么还活着?”
“是我啊姐姐,我回来了!”男孩脸上洋溢着笑容。
茉莉的眼泪不停向外流淌,“他们、他们说你生病死了……”
“不,我没有生病,是,是那个警长,他把我们这些重刑犯都拐送到一个地下监狱。”
少年激动地向自己姐姐解释,“但多亏了那位来自黄金拂晓的大人,他帮我我逃了出来。”
“姐姐,你一定不敢相信,我现在是一个使用过秘术的秘术师了!”
“黄金拂晓?秘术?”
茉莉听不懂弟弟口中这些拗口的名字。
“对!我现在也是黄金拂晓的一员了,如果不是在路上耽误了一些时间,我早就回到弗洛利加,和组织的人搭上线了。”
少年太过兴奋,解释的话也含糊不清,他一把抓住姐姐的手,“我会成为强大的秘术师,这样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
作者有话说:昆塔就是序幕里的鳞人小哥
第60章 海城霓虹(四十)
之后的两天, 短暂袭扰过周祈生活的风雨终于稍稍停歇。
康妮测算了开启那颗鳄鱼蛋的最佳日期,却并没有得到结果,莱纳尔侦探也没有再通知周祈过去, 工资倒是一直有通过康妮转交给他。
圣心协会的工作也在平稳进行, 闲下来的周祈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妹妹”身上。
特蕾莎夫人是位很好的导师, 仅仅几天时间,帕尔瓦娜已经可以书写她自己的名字以及一些常用词汇,当然,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取得如此大的进步, 和自身的天赋也分不开关系。
“好了, 我们今天的课程就上到这里。”
特蕾莎夫人合上那本带有插画的“启蒙读物”, 微笑着宣布今日的语言课程结束。
“王尔德在书房给他的一位朋友写信, 你可以先到琴房等他, 当然, 也可以在这里吃点蛋糕再过去,我还泡了玫瑰花茶,要喝吗?”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 说:“我去琴房。”
特蕾莎夫人笑着目送她出门,帕尔瓦娜沿着铺有天然石材的楼梯上到二楼, 进入走廊右边的第二个房间。
这里原本是特蕾莎夫人的衣帽间, 自从帕尔瓦娜决定要学习钢琴开始,那位女士仅用了半天时间就将这里改造成了一间琴房。
房间里放着一架长方形的立式钢琴, 和大厅挑空处放着的那架三角钢琴比起来显得如此娇小。
王尔德先生告诉她,立式钢琴一般用在教学和弹奏练习中,而她现在使用的这架正是王尔德先生年幼时的练习琴,查尔斯的启蒙也是由它完成的。
因为查尔斯和她的学习进度不同,王尔德先生没有把他们放在一起教学, 而是在帕尔瓦娜上语言课的时间教导查尔斯,剩余的45分钟单独教导帕尔瓦娜。
前两天的课程中,王尔德先是为她完整讲述了钢琴的构造、琴键的排列,以及一些基础的坐姿和手型,今天他们才会开始正式学习基础乐理。
帕尔瓦娜在琴凳上坐下,打开琴盖,双手轻轻放在黑白键上。
从第一次听到王尔德先生演奏的钢琴曲开始,她的精神领域便出现了某种变化。
这种变化让她对音乐的感知更加敏锐,原本只会在冥想时跟随圆圈符号流动的灵知,竟然也会随着乐曲一起流转。
她小心翼翼地按动了某个琴键,清脆的声音响起,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灵性好像在提醒着她,下一个该按动的是哪个琴键。
直觉不停催促着她,同时也在诱惑着她,她跟随自身灵性的指引,一个个音符从她的指尖飘逸而出,不知不觉的,帕尔瓦娜沉浸在这种令她着迷的状态中。
**
王尔德·莱瑞克放下手中的钢笔,将信纸折叠整齐后,十分郑重地塞进准备好的信封里。
他把这封信放在一个显眼的位置,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将它寄出。
做完这些,王尔德拿上提前准备好的资料,离开书房,刚靠近那间琴房,他就听到了隐约的乐曲声。
查尔斯在弹琴吗?
王尔德仔细听了一会儿,眉毛拧成一团,乐曲的演奏并不流畅,查尔斯的水平如果倒退到这种程度,他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称职的老师了……
那个小姑娘?
王尔德轻轻推开琴房的门,果然看到穿着学生制服的女生坐在钢琴前,用她并不熟练的指法按动着琴键,她无比专注,连有人走了进来都没发现。
这……
王尔德听得更加仔细,帕尔瓦娜小姐正在弹奏的竟然是那天晚上他表演过的《献给特蕾莎》。
女孩的技法非常生疏,甚至只有几根手指在按动琴键,音符与音符之间也不太连贯,但……
王尔德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他可以肯定,这个女孩正在用几根手指弹奏《献给特蕾莎》的主旋律,虽然速度很慢,但她弹得完全正确,没有一个音符是错误的。
王尔德有些不敢相信,在前两天的接触中,他已经了解过帕尔瓦娜小姐的音乐水平,女孩对乐理一窍不通,也根本看不懂五线谱,甚至在认识查尔斯和自己之前,根本没有接触过音乐领域的任何东西。
他承认自己愿意教导帕尔瓦娜小姐学习钢琴是出于想要帮助查尔斯结交朋友的私心,他之前确实没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并不是真的将她当作学生来对待。
但现在,听着这段充满……充满未来可期意味的乐曲,王尔德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先前的态度是否是一个错误。
“帕尔瓦娜小姐。”
一曲结束,帕尔瓦娜才注意到王尔德先生的到来,匆忙从椅子上站起。
王尔德摆了摆手,示意她重新坐下。
他把手里关于五线谱的资料随手扔在了一旁,严肃地看着女孩,“我刚刚决定改变我们的教学计划,不再从这些基础的东西开始。”
**
帕尔瓦娜回到红枫街公寓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周祈正在康妮的酒吧帮忙,从橱窗看到帕尔瓦娜从莱瑞克家的车上下来后,他匆匆告别康妮,迎了上去。
“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他随口问了一句。
前两天帕尔瓦娜都是十点准时到家的,今天突然晚了半个小时,他还以为是女孩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王尔德先生太专注了,没有看时间。”
帕尔瓦娜向他解释。
原来是老师拖堂了啊……
周祈轻轻拍了拍她的书包,压低声音道,“那快点上去吧,教授还在银贝壳街等你。”
今天是周六,一周一次的“秘术私教课”也在今天。
这几天他没事就往银贝壳街4号跑,用瓦沙克的身体做了无数场实验,搞得那只恶灵现在一看到他就大喊“魔鬼”。
值得庆幸的是,周祈得到了一个还算满意的结果,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展示给帕尔瓦娜看。
帕尔瓦娜很快换好了衣服,从一名淑女切换成了少年。
看到他走入涂有召唤符号的卧室门后,周祈也和魇兽身体里的一半星虫连接到一起,登上了名为“教授”的“小号”。
穿着男士西服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教室门口,周祈操控魇兽的嘴巴,换上严肃的声线,和少年打招呼。
“帕尔瓦纳先生,晚上好。”
瓦沙克在一旁冷眼旁观,周祈知道自己的双重身份瞒不过它,为了避免它戳穿自己,已经提前给它按下了静音键。
但瓦沙克依然可以和周祈进行无声的沟通,它冷哼一声,怒吼道:“可怜的帕尔瓦纳殿下,被你这个阴险的人类玩弄于股掌之间。”
周祈用黑猫的眼睛瞥了它一眼,同样和它无声交流,“你想去摸电线了吗?”
瓦沙克想到一些痛苦的回忆,用耻辱的神情无声呐喊,“你这个魔鬼!”
恶灵一边怒吼着,一边冲到帕尔瓦纳腿边,用它半透明的前爪抱住少年的小腿,“哦我亲爱的帕尔瓦纳殿下,您这身新装扮是如此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在下已经无法控制地被您随处散发的魅力吸引……”
它喋喋不休地说着,但帕尔瓦纳根本听不到它在说什么,如果不是教授在这里,他一定会让这个又丑又烦的狗滚开,但少年在教授面前一向有些拘谨,只能默默忍受。
周祈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默默叹了口气,收紧瓦沙克脖子上的“星虫项圈”,把它从帕尔瓦纳身上扯开,少年这才顺利入座。
“今天的课程主要和两件奇物有关。”
周祈咳嗽了两声,开始他和帕尔瓦纳的第二堂课,“第一件是一个可以改变形貌特征的【星星胸针】。”
黑猫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爪子旁放着的精致小盒子向帕尔瓦纳那边推了推。
帕尔瓦纳在教授的示意下打开盒子,两枚类似菱形、但又更加尖细的银白色胸针安静地躺在黑色绒布之上,菱形的最中间还镶嵌着一块紫色的宝石。
“K先生告诉我,你们现在的邻居是一位净化猎人,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替你们向学院申请了这件奇物。”
“【星星胸针】的原理是改变你在其他人眼中的形象,使用时你要先在自己的脑海中勾勒出要变幻的形象,等到激活胸针之后,其他人看到的你就会是你刚刚幻想的形象。”
“同时它也有副作用,你的情绪将会逐渐发生变化,对周围的一切事物产生挑剔、厌烦、想要逃离、蔑视一切的想法,甚至开始影响你的行为。”
周祈给这个副作用起名叫做【傲慢】,而这个副作用也让他对瓦沙克说的“紫色准则代表权力”更加深信不疑。
帕尔瓦纳轻轻拿起其中一枚,得到教授的允许后,他使用自己不多的灵性去感受这枚胸针的气息。
他从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感觉,【星星胸针】的气息和那条她从出生开始就戴在身上的紫水晶吊坠很相似。
“【星星胸针】是三阶奇物,按道理来说你的等阶还无法使用它,但我想办法在它的内部禁锢了一只相当于三阶秘术师的魂质,你只需要灌注灵知就可以使用它。”
能够成功召唤出相当于三阶秘术师的魂质,并顺利完成契约把它灵化到奇物之中,还是多亏了身为“虚界第三柱神”的瓦沙克。
那家伙一现出原身,原本桀骜不驯,正在和周祈“大战三百回合”的魂质立刻乖的像绵羊一样,自己钻进玻璃器械里。
“需要注意的是,星星胸针的伪装并不是完美无缺,如果被其他人道破你的真实身份,伪装会立刻失效。”
周祈抬爪指了指少年手里的胸针,“你现在就可以把它佩戴在衣领上,试验一下效果。”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按照教授的指示,将【星星胸针】别在衣服上,并开始在脑海中勾勒想要变幻的形象。
周祈安静地等待着,片刻后,他看到面前的少年出现了非常明显的变化,首先是他的脸,原本还有些女性特征的五官变得更加硬朗,线条更加锋利。
但不知道是周祈的错觉还是什么,他总觉得帕尔瓦纳“捏”出来的这张脸面部折叠度少了很多,眼窝没有原来那么凹深,鼻梁的高度也削减了一些,眼型也变得狭长。
……怎么感觉好像看出了东方人的特征?
周祈越看越不对劲,他竟然能从帕尔瓦纳变幻后的脸庞上看到他自己的影子。
现在他们再站在一起,恐怕真的有人会以为他们是有部分血缘的亲兄弟。
另一个显著的变化是帕尔瓦纳的脖子,原本不太明显的喉骨处向外凸出,俨然是男性的喉结。
这下是彻底变成小男孩了。
周祈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以后你就可以直接使用【星星胸针】来参加我们每周的集会。”
介绍完胸针的效果和副作用之后,周祈终于可以进入今天正题,他操纵着魇兽的身躯,端坐在课桌上,严肃道:“上周我回去之后和学院的其他教授讨论了你的特殊魂质,后来K先生又将瓦沙克先生提供的信息给了我们,在瓦沙克先生的帮助下,我们研究出一个还算完美的解决方法。”
他说着,示意一旁的瓦沙克把两人鼓捣了好几天的成果端上来。
瓦沙克是很愿意服务帕尔瓦纳的,它将炼金工作台上放着的银质器皿顶在狗头上,满脸谄媚地跑到帕尔瓦纳身边,把东西递呈到少年脸前。
帕尔瓦纳拿起银色的小碗,碗中盛着纯灰色的液体,隐约点缀着金色的光点。
“这是我们研究出来的魔药,喝下它之后,这些液体会在你的精神领域内开辟出一片临时区域,让你可以暂时使用某种准则的秘术,并且可以通过饮用配套的药剂来拗转这片临时领域。”
“但比较糟糕的是,你没有办法自行在其中烙印秘术符号,只能使用‘数据库’里自带的秘术。”
“数据库?”
帕尔瓦纳听到陌生的词汇,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疑问。
“对,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存放有书籍的图书馆,现在我只向你开放了一阶秘术的使用权,并且还会对数据库的内容进行不定期的更新,而等你晋升二阶,临时领域内的二阶秘术也会向你开放。”
周祈用早就想好的措辞向少年解释。
这个所谓的“信息库”就是他自己的精神领域,而这碗灰色和金色掺杂的魔药实际上就是瓦沙克的部分魂质以及周祈的部分星虫。
他们用各自的魂质以及多种灵性材料炼制出了这杯魔药,让帕尔瓦纳可以通过瓦沙克这道“网关”和周祈的精神领域“共享”在一起。
也就是说,周祈掌握的秘术,帕尔瓦纳也可以使用,只是因为有一道无法避免的“转接”,他使用秘术的效果肯定会削减一部分。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你现在就喝下这碗魔药,之后我会教你使用第一个秘术,【雾影】。”
周祈暂时只共享了【雾影】的符号过去,其余的三个秘术,【生命萌发】、【局部鳞质化】都是周祈从怪女人身上得到的秘术,他还没搞清楚怪女人的身份,不敢轻易让帕尔瓦纳接触,至于【海因里希秘术飞剑】则是想留到之后再给他。
“好。”
帕尔瓦纳听得不是很懂,但他对教授有着莫名的信任,没怎么犹豫就端起银碗,将魔药喝了下去。
**
教授和帕尔瓦纳在银贝壳街上课的时候,周祈的本体这边却遇到了一些麻烦。
周祈原本将自己的注意力都投入魇兽的身体中,入户门处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K?你睡了吗?”
康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周祈几乎是立刻回过神来,银贝壳街那边,星虫代替他进入“自动托管”模式,他从椅子上站起,去给康妮开门。
“康妮女士?”
周祈看出房东女士眼中藏着不易察觉的焦躁,“出什么事了吗?”
康妮叹了口气,用手扶着额头,“是莱纳尔那家伙,他又一个人跑出去喝酒,把自己喝的烂醉如泥,酒馆老板给我打电话,说他已经快要把他们店里的客人都吓跑了。”
……
周祈是见识过莱纳尔先生喝醉的“盛况”的,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康妮的酒吧正是忙碌的时候,估计是因为抽不开身才会上楼来找他。
他很善解人意地微笑了一下,“我过去接他吧,地址在什么地方?”
康妮又叹了口气,原本平淡的表情有了一些变化,“还好有你在,小K,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拿那家伙怎么办。”
周祈说,“没关系。”
“他就在东区,还是你们上次去的那家酒馆,哦对了,莱纳尔在电话里说,把那颗蛋也带过去。”
**
周祈匆匆赶到黑丝绒舞场旁边的那间小酒馆,却只在这里找到了雇主的外套和帽子,人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一个残疾人是怎么做到那么灵活的?
周祈很难想象莱纳尔侦探健全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
他用康妮给他的钱为雇主结了酒钱,拿着他的衣服开始沿着街道寻找那个潦草的身影。
向北走了大概十分钟,周祈又一次在路灯下找到了仰躺在地上,姿势不太美观的莱纳尔。
莱纳尔像是侧面长有眼睛一样,他刚一靠近,那老头儿立刻大声喊他的名字,“K!你为什么!来的!这么!慢——”
他把那个“慢”字拖了极长的音,周祈有些头疼,走过去想把他扶起来,“我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过来了,先生。”
“蛋呢?”
银发男人刚刚直起上半身,就迫不及待地寻找他想要的东西,两只手不停在周祈身上扒拉着。
“在盒子里,别摸我的衣服了,先生,蛋不在我身上……”
周祈一边阻止他耍酒疯,一边将装有鳄鱼蛋的盒子打开,递到他眼前。
莱纳尔突然就平静了下来,他推了推他的墨镜,凝视着那颗灰白色的鳄鱼蛋,用严肃的声音命令周祈,“把它打开。”
“打开?不是要等合适的时机吗?”
周祈不确定他是喝醉了在胡言乱语还是真的要自己把蛋打开。
“打开吧,赵康妮都算不出来时间,说明这东西在我们手里发挥不了它全部的作用,等待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能连贯说出这么一个长句子,说明不是喝醉了之后说的胡话,周祈点了点头,道:“好,我现在打开它。”
刚说完,周祈又犯了难,他开过鸡蛋、鸭蛋,但从来没有开过鳄鱼蛋,他捏着蛋的底部,将它最顶端的部分磕到路灯杆子上,坚硬的蛋壳表面很快出现一道道龟裂的纹路。
周祈将右手放在裂纹处,稍微一用力就像开瓶盖一样,掀开了鳄鱼蛋的顶端。
一滩透明的粘稠状液体从中满溢而出,沿着托着鳄鱼蛋底部的手指蔓延向下。
周祈有点反胃,强忍着恶心,和雇主交流,“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蛋。”
“不。”
莱纳尔摇了摇头,伸出手将食指和中指探入鳄鱼蛋中。
他的动作将蛋壳中的液体挤出来更多,这些黏糊糊的透明液体全部流到了周祈手上,这下他是真的想吐了。
莱纳尔的手腕猛地用力,从中夹出一个淡红色的物体。
周祈原本偏着头,在看清莱纳尔先生手上的东西后,原本被透明液体分散的注意力立刻集中起来。
那是一条淡红色的、外观类似弓形虫的东西,它似乎还拥有着活性,在莱纳尔的双指中间来回蠕动,像是想要挣脱他的钳制。
“这是什么?”
周祈忍不住问。
“你问我?”莱纳尔毫不客气地呛了他一句。
他把“弓形虫”捏在手里来回来回翻看,几乎是要贴到自己的墨镜上。
渐渐的,那只像活虾一样疯狂跳动的虫子失去活力,逐渐平静,连身上的颜色也跟着一起黯淡,最终彻底变成了灰白色。
“死了。”
莱纳尔一边说,一边将弓形虫尸体递给周祈,“保管好,先别丢。”
紧接着,他从周祈手中接过鳄鱼蛋,和刚刚一样,拿在脸前仔细观察。
周祈接过弓形虫,抱着好奇的心态,用手指戳了戳褪色过后的灰白色虫子尸体。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自己好像在哪见过这东西。
正在周祈回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经历之时,倚靠在路灯上的雇主做出了一个让他惊掉下巴的举动。
莱纳尔用手攥着鳄鱼蛋,将它递到自己嘴边,仰头将其中的透明液体全部“喝”了下去。
“莱纳尔先生!”
周祈被吓得声音都不自觉提到了一些,“您怎么把它吃了?”
怎么、怎么能随便把来历不明的东西往肚子里吃呢?
和他的激动不同,莱纳尔满脸平静,什么话也没说,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莱纳尔先生?”
周祈怕他出什么事,急忙又叫了他一声。
见雇主一直没有说话,周祈想伸手把他架起来,带他去夜间诊所之类的地方。
可他刚伸出手,莱纳尔猛地用力推开他,在周祈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看到原本残疾的雇主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在没有任何助力的情况子,自行行走起来。
莱纳尔向他们面前那片亮着灯的热闹街区走去,他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最后甚至开始奔跑。
周祈瞪大眼睛,看着理论上是残疾人的雇主越跑越远,他顾不上思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医学奇迹,跟在雇主在身后追他。
“莱纳尔先生!”
莱纳尔听到周祈的声音,一边狂奔一边回过头,高举自己的双臂,欢呼着、呐喊着,甚至还跳了两下。
周围的人只以为是个喝醉了的酒鬼在发酒疯,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K!”
莱纳尔站在几个夜场交汇的十字路口,灯光打在他身后,周祈看清楚他脸上前所未有的激动和兴奋。
周祈追了他半条街,累到扶着自己的大腿喘气,等到气息稍微平缓一点后,他急忙问,“……您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
侦探奋力大喊,“爽翻了!!”——
作者有话说:T_T又迟到了 私密马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