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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海城霓虹(九十一)

尖叫声响彻校园, 无数个异形的怪物从地下爬了上来,它们面目狰狞,张开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 嘶吼着扑向来往的学生。

天空中酝酿着大片大片的黑云, 世界覆盖着一层厚重的冷灰色滤镜, 风暴在这样阴森恐怖的气氛中酝酿着。

帕尔瓦娜已经和夏洛特她们一起进入了小礼堂,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夏洛特好奇地探出头去看,却立刻缩了回来, 脸上也挂上了惊恐的神情。

“外面、外面有怪物!”

她的声音引来了其余学生的关注,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外部的骚乱, 于是恐惧开始在礼堂中蔓延, 有些胆子小的学生甚至直接哭了出来。

学校的保卫队终于在多名学生被怪物啃伤后反应过来, 拿起配枪瞄准那些正在伤人的怪物, 但他们的枪里装填都都是橡皮子弹,是用于警告和驱赶性射击的非致命武器,而怪物的鳞甲厚得像铠甲一样, 橡皮子弹打在它们身上简直是在挠痒痒。

帕尔瓦娜望过去时,恰好看到一名保安被怪物咬断手臂的画面, 连负责保卫他们安全的保安都被咬伤, 学生们的恐慌情绪越发加剧。

与此同时,帕尔瓦娜还注意到, 原本昏黑的天色逐渐染上妖异的红,血红的天幕之上,一座高山的轮廓越来越明显。

“关、关上门!快关上门!”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靠近门口的学生这才反应过来,合力把那扇沉重的大门关上。

“可是……可是还有很多人没有进来, 怎么办?他们会被那些怪物咬死的!”

“我们怎么办?我好想回家……”

几个情绪激动的学生甚至扑向那扇刚刚关闭的大门,想要重新将它打开,冲出去,离开危险的校园。

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现在出去就只有被那群畸形的怪物咬死这一个下场。

礼堂中的几名教师努力维持着秩序,但这个年纪的毕业生正是觉醒主体意识的阶段,哪怕老师们已经喊破了喉咙,现场的秩序仍旧是乱糟糟的一片。

“夏洛特……”

姐妹会的一个女生抓住那位加洛林家族成员的手腕,“我们、我们得报警吧……”

夏洛特内心也很害怕,但她知道自己代表着家族的形象,必须给其他人做出一个榜样,于是她只能强行维持着镇定,“是,我们需要救援,只是警察可能还不够,我们需要的是军队。可是……”

可是他们该怎么联系上外界,电话……电话都在外部,而现在只有呆在礼堂才能保证安全,还是暂时的安全。

帕尔瓦娜听着两人的对话,默默抬起了自己的手腕,他拥有另一个“通讯方式”,可以直接联系到周祈,不需要让学生或者老师们冒很大的风险出去打电话。

但很快,帕尔瓦娜发现自己的消息竟然发送不出去,涌向手环的灵知原封不动地被还了回来,连用来定位对方位置的小红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

他原本还很稳定的心态在此刻出现了一些动摇,周祈说手环的通讯范围可以覆盖全弗洛利加以及周边几座城市,为什么现在突然不管用了?

除非……除非他们现在已经不在弗洛利加了。

联想到刚刚从门洞中看到的血色天幕,帕尔瓦娜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如果秘术都无法联系到外界,电话就更不可能了。

他刚要开口,让夏洛特放弃组织人外出打求救电话的想法,门外突然响起一连串类似火药爆炸的声音。

如此惊天动地的响声,礼堂内外都是惊呼连连,连几名老师也变得脸色苍白。

没有人敢去看发生了什么,只有帕尔瓦娜缓缓走向礼堂唯一的一扇窗户,他轻轻拨开窗帘,外面鳄鱼一样的怪物竟然发生了异变,背部全部鼓起一个大包。

一阶秘术师的视力可以让帕尔瓦娜看清许多细节,他清楚地看到,那一个个囊肿一样的鼓包下,挤压着未成形的胎膜和软骨,好像是一双翅膀。

怪物的嘴里衔着黑糊糊的事物,而那些东西正是爆炸的来源,只要接触到地面,就会炸成一朵耀眼的黑红色火花,并且火焰竟然可以在非可燃物上燃烧,并不断向四面八方蔓延。

躲进掩体中的学生本以为自己安全了,但随着火势愈演愈烈,他们进退两难,反而成了主动进入笼子的困兽。

黑焰像一个个炸弹,小礼堂的门和墙壁也在遭到热浪的冲击,也许那扇大门坚持不了多久了。

恐慌在礼堂还算开阔的环境中迅速扩散,哭泣声和尖叫声混合着,在这些嘈杂的声音中,帕尔瓦娜闭上双眼,怎么办?怎么办?

他深呼吸,想让自己狂躁的脉搏稳定下来。

冷静,冷静,想想周祈在这个时候会怎么做。

首先,他会先想出安置学生们的办法。

帕尔瓦娜的历史课学得很好,他知道弗洛利加作为经历过几次战争的城市,所有大型公共场所都修建有地下防空广场,学校当然也不例外。

他找到夏洛特,询问防空广场的位置。

“防空广场……对,学校确实有这么个设施,入口、入口就在小礼堂后面。”

很好,搞清楚了避难场所的位置,下一步就是把这些学生带过去。

入口距离小礼堂不远,只要保持好秩序,并不算是难以完成的任务,但问题是……

帕尔瓦娜看着乱作一团的学生,有的人缩在角落尖叫,有的人抱在一起放声哭泣,还有人发生口角,甚至动起手来。

……

他把手伸进校服外套,很快摸到手枪的枪柄,周祈不让她携带武器进入校园,说这样太危险,但帕尔瓦娜始终认为有武器在身上才有安全感,悄悄把枪带在身上,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手枪的子弹也许奈何不了怪物的鳞甲,但它还有别的用途。

帕尔瓦娜走到礼堂舞台的前方,此刻的舞台空无一人,他举起手中的枪,瞄准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轰——

吊灯砸落的声音甚至盖过门外此起彼伏的爆炸声,透亮的玻璃被砸得粉碎,突如其来的巨响让礼堂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间,那些嘈杂的声音消失了,所有人都看向吊灯砸落的方向。

帕尔瓦娜转过身,冰冷的眼神扫过每一张面孔,他使用前所未有的音量,几乎是喊了出来,“如果你们不想死,就全部闭嘴,按照我说的做。”

所有人都知道转学生帕尔瓦娜小姐是个从不和别人交流的“怪胎”,学生们都没有从巨响中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她。

“怪物会使用火药,礼堂对我们来说并不安全,所以我们必须立刻转移到礼堂后方的地下防空广场。”

说完他补充了一句,“夏洛特·加洛林小姐已经联系了亲卫队,救援正在路上,我们只需要再坚持一小段时间,请不要把体力和精力浪费在哭泣和恐慌之上。”

夏洛特看着她,心里不停打鼓,自己明明没有和亲卫队取得联系……

她很快想明白了帕尔瓦娜的用心,在这个时候,提振士气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她配合着点了点头,走到帕尔瓦娜身边,“是的,同学们,我以加洛林家族的荣誉向大家保证,只要大家配合,所有人都不会被怪物伤害。”

她看向帕尔瓦娜,“帕尔瓦娜小姐,你继续说吧。”

帕尔瓦娜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现在,大家把椅子的腿全部拆掉,拿在手里作为防身用的武器,分批次、排着队向地下防空广场去。”

“那些怪物的身躯很坚硬,但头部是它们的弱点,假如遭到袭击,尽量用你们手里的木棍打击它们的头。”

学生们面面相觑,有人大声问了一句,“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他刚说完,一个高大强壮的男生猛地将他推倒在地,“就凭我们都听她的。”

说完,他开始带头拆起那些椅子。

帕尔瓦娜勉强记起,那个大个子正是入学那天,被他揍过的几名男生中的其中一员。

他们后来没有再欺负查尔斯,但在学生中的“恶名”仍在,在他们的带领下,原本无动于衷的学生们纷纷效仿他们的动作,很快每个人手上都握着一截木棍。

大个子们主动担任起了“护航”的任务,他们站在队伍的外侧,将瘦弱的学生们护了个完全,第一组学生顺利到达地下防空广场,大个子们又折返回来接下一批学生。

没有人捣乱的情况下,转移很快完成,他们又在帕尔瓦娜和夏洛特的指挥下将地下广场堆积的防汛材料堵在入口,之后放下铁门,防止怪物们冲进来。

做完这些,帕尔瓦娜并没有放松

如果是周祈,他不会只做到这一步就结束,外边还有那么多学生仍处在危险之中,如果是他,一定会想办法把那些人也带过来。

这样想着,帕尔瓦娜又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手枪,还有一支支拗转药剂,秘术法印。

夏洛特看到她的动作,问她,“你还要出去?”

帕尔瓦娜点头,“外面还有很多人没进来,我们不能放弃他们。”

夏洛特从没想过这位寡言少语的小姐在危急时刻会展现出如此惊人的领袖气质,她也重新握住木棍,“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外面很危险,我一个人去就可以。”

他有法印,但夏洛特只是普通人。

“不,帕尔瓦娜小姐。”

金发女孩却非常坚定,“我是德里克·加洛林的后裔,保护弗洛利加的每一位同胞是我与生俱来的责任。”

那些大个子听到两人的谈话,也凑了过来,“帕尔瓦娜小姐,我们也一起去。”

帕尔瓦娜看着他们,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地下广场有几位老师维持秩序,他们从铁门上升的缝隙中钻了出去,前去寻找校园中落单的学生。

**

拉维亚山谷。

周祈试图联系上帕尔瓦娜,但多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他的衬衫都被冷汗浸湿,只能用契约联系充当通讯媒介的瓦沙克,询问他为什么联系不上帕尔瓦娜。

“……”

瓦沙克过了一分钟才给出答复,“我已经感受不到殿下那只手环的气息了,它是由我的一部分制成的,出现这种情况,我猜……那所学校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或者说是被切断了和世界的联系。”

周祈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他强迫自己疯狂思考,用这样的方式平复心情。

得尽快让三位主教和异调局的留守人员发现学校那边的异状。

现在还在弗洛利加、能联系上、不会让他担心暴露风险的就只有一个人选,莱纳尔先生。

周祈悄悄召唤出一只传信用的魂鸟,将自己的口信托付给那只扑棱翅膀的魂质,让它尽快赶到莱纳尔先生的住所。

只是这些还不够,如果真的是眷女计划袭击学校,仅凭三位主教和异调局两个后勤部门肯定是远远不够的。

……

周祈又想到兰斯,他在辉刃卫队服役,说不定能起到一些作用,于是他又用另一只魂鸟给兰斯也寄了一份口信。

就在他搜肠刮肚,努力回忆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人脉之时,瓦沙克的声音通过两人之间的契约传了过来。

“庶民,你那边的气息好像很危险。”

瓦沙克提醒周祈看向山谷的最高峰,“那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气息正在逐渐复苏,好像是……毁灭的力量。”

逐渐复苏……也就是说,祭坛已经完成了?

“你之前不是问我,陨落的支配者怎么样才能复苏。”

瓦沙克的声音难得正经,“答案是,一个拥有完整敕印的使徒,只要那个使徒完成飞升仪式,支配者就可以通过一道道敕印在他身上复苏。”

完整敕印就是指拥有九道来自同一支配者的敕印,也就是说,归零教团掌握着一名九阶秘术师?

如果是那样的话,异调局根本没有能力阻止这场浩劫。

周祈无声和瓦沙克交流,“……有没有办法可以阻止这场仪式?”

“理论上没有。”

瓦沙克说,“从学校和世界断开联系那一刻起,仪式就已经开始了,但是……我还有一种感觉,正在复苏的那个东西,祂并不完整。”

他话音刚落,原本平静的地面开始晃动,山谷以及山谷之中的草木都在颤动,异调局的队伍停止前进,纷纷看向远处的那座山峰。

山巅处,像是有一个顽劣的孩童滑动了火柴,最初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顷刻间演化为一道灼眼的火线,黑红色的山火以燎原之势向山下袭来。

火光甚至照亮了昏黑的天幕,浓烟之中,一声声野兽的吟啸响彻山谷,那是……龙的嘶吼声。

在所有人看向山巅之时,迦文猛地回过头,他的视线越过上百公里的距离,眺望到弗洛利加的上空,一个由黑红色火焰凝聚而成的巨型圆环出现在夜幕之上。

密密麻麻的符文布满火焰圆环的表面,忽然间,那些符文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眼的光亮,紧接着,一道道燃烧的火团出现在圆环中央,急速向城市之中坠落。

**

洛桑德尔私立中学。

帕尔瓦娜和他的队伍已经带回了上百名学生,安顿好这些人后,小队又一次出发。

校园中的火焰已经汇聚成了一片黑红色的海洋,小队在其中艰难穿行,但奇怪的是,这次他们竟然没有遇到一只怪物。

帕尔瓦娜敏锐地觉察到不对劲,他的灵性让她抬起头,在学校上空那边血色的天幕中,原本爬行在地面的鳄鱼怪物已经长出了湿滑丑陋的骨翼,一个个漂浮在空中。

夏洛特注意到她的视线,也跟着望过去,却被蜉蝣一般的鳄鱼怪物吓到头皮发麻。

“它们、它们想要做什么?”

天空的鳄鱼怪物并没有攻击他们的意思,反而像飞蛾一样,煽动着骨翼扑向那些直冲天际的黑色火焰。

黑火像寄生虫一样在它们的鳞甲上燃烧着,怪物将自己焚烧至血肉模糊,随后又凑在一起,血淋淋的皮肤彼此贴合,粘稠的血液和脓水混合在一起,它们的肢体像被强酸腐蚀了一般,快速融化、彼此结合,不断杂糅着。

帕尔瓦娜突然有了一种直觉,好像这些鳄鱼怪物在学校里投放能够爆炸的“火种”,只是为了让它们燃烧,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攻击学生。

它们这么做,更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千百只怪物前仆后继,由它们的身体融合而成的黑影越来越庞大,甚至依稀可以分辨出类似鳄鱼的轮廓,只是那“鳄鱼”的背部还生长着一双巨大的、足以遮盖天际的骨翼。

不对劲。

帕尔瓦娜立刻叫停走在前面的小队成员,“我们回去,现在就回去。”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膨胀着的黑影凝结完成,彻底拥有了实体。

那是一个拥有着两个头颅的怪物,一个是酷似鳄鱼、被鳞甲包裹着的头颅,一个是拥有五官、勉强分辨出人形的人类头颅,头颅的脑后飘扬着无数根麻绳般蠕动着的“头发”,而在它的身躯之上,布满了挤压着的即将鼓出来的眼珠,那一层厚重的鳞甲也被一圈一圈黄黑色的花斑覆盖。

怪物挥动着翅膀,那遮天蔽日的骨翼正在不停向下流淌着沥青一样的青黑色事物。

它仰起头,朝着天幕发出两声高昂的龙啸。

帕尔瓦娜带着小队向地下广场的方向狂奔,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计算了距离,只需要两分钟,两分钟就可以到达安全的地方。

但天空中那只双头怪物已经嗅到了他们的味道,或许是盛筵开始前需要一些甜品做开胃菜,它锁定那些正在奔跑的身影,挥舞着骨翼俯冲而去。

作为队伍中唯一一个真正的女生,夏洛特其实从第一次搜救回来就有些体力不支,但她还是坚持参加第二次搜救,高强度的运动让她双腿打软,虽然不至于跌倒在地,但也和队伍越拉越远。

帕尔瓦娜回过头,一边跑,一边朝她喊着,“再坚持一下。”

夏洛特已经感受到向自己袭来的幽影,怪物的骨翼遮蔽了她头顶的火光,她心中升起无边的绝望,但却并不后悔。

我真的已经跑不动了……

她万念俱灰,甚至想要主动放弃挣扎。

“再坚持一下。”

那位卷发小姐的声音隔着硝烟传到她的耳中。

“坚持……坚持什么?”

“不要死。”

帕尔瓦娜说,“如果你死了,我无论如何都救不了你了。”

夏洛特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只知道自己真的已经跑不动了。

帕尔瓦娜眼睁睁看着同伴因为脱力倒在地上,天空中飞翔的巨影立刻向她袭来,巨大的头颅可以一口将夏洛特吞进肚子里。

千钧一发之际,他终于感受到了那个时刻,那个莱纳尔先生教过她的特殊时刻,从发现联系不上周祈后就一直在等待的时刻。

——今日的闰时。

他举起自己的手掌,来回画着缠绕的圆形。

眼前的场景在那一刻静止,咬向夏洛特的怪物快速后退,不止是怪物,周围的一切都在倒退。

帕尔瓦娜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进入了闰时。

所有的一切都在快速变化着,光怪陆离中,帕尔瓦娜闭上眼睛,恍惚间好像听到了他此刻最想念的那个声音。

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出现在家里。

周祈坐在对面,他低着头,一边给吐司涂抹果酱,一边说,“等我今天下班之后我们一起去看看王尔德先生吧。”——

作者有话说:画面之外:

被暴揍一顿后,几个男生悄悄凑了一些保护费塞到帕尔瓦娜的课桌里,当时的帕尔瓦娜只知道周祈很缺钱,于是把那些钱带回了家,放进了两人攒钱用的铁盒里。

不过很快周祈就发现铁盒里多了钱,他对小帕同学收取保护费的“恶霸”行为进行了非常不强烈的谴责,又进行了一番非常不深刻的思想教育,最终帕尔瓦娜把那些钱还了回去。

(这段本来要写进正文里……后来没机会了就放在作话里叭)

(ps.设置了小小的抽奖,祝大家节日快乐[红心])

第112章 海城霓虹(九十二)

帕尔瓦娜看向一旁的时钟, 早上七点,他进入闰时的时间是十点,以他的能力, 回退三个小时已经是极限了。

莱纳尔先生告诉他, 闰时在大多数情况下就只是将已经发生的事重复放映一遍, 但做了总比不做要强,既然进入了闰时世界,他就要想办法改变未来三个小时的发展走向。

“发什么呆呢?”

周祈把手放在妹妹眼前晃了晃。

帕尔瓦娜看着青年的脸,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在心中翻涌。

如果把未来将会发生的事告诉周祈, 他一定会想出比他的想法好一千倍好一万倍的办法。

可是他不能告诉他真相, 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只能保持沉默, 独自承担一切。

想到那只拥有两个头颅、遮天骨翼的怪物, 他的心脏都因为恐惧而一阵阵抽痛。

“没事。”

他摇了摇头, 和过去那次一样,接过青年递来的面包,只是这一次, 她感觉味同嚼蜡。

莱纳尔先生说,闰时是“唯结果论”, 也就是说, 三个小时后,作为串联过去未来的锚点的帕尔瓦娜必须出现在同样的位置。

已经死亡的人不会被拉进闰时, 而活着的人,他们的动向并不会给未来带来什么变化,所以他要想办法让那些学生不要前往学校。

典礼八点开始,所以他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可他该怎么在一个小时的时间里通知几千名学生, 让他们改变主意留在家里。

正想着,帕尔瓦娜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吐司片掉在校服裤子上——半年的时间里他长高了太多,女生校服已经没有他可以穿的尺码,只能穿男生的校服。

虽然他很快将吐司片捡了起来,但果酱还是弄脏了裤子。

“怎么这么不小心?”

周祈看着明显走神的帕尔瓦娜,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去洗手间拿湿毛巾。

等他重新回到餐桌边,却看到帕尔瓦娜站在矮柜前,手里还攥着电话的听筒。

“有人打电话了吗?”

周祈皱了下眉,他明明没有听到电话铃声。

帕尔瓦娜放下听筒,冲着他点了下头,“嗯,是学校老师打过来的,她说,因为送光日提前了的缘故,毕业典礼改到明天举行了。”

“现在才通知?”

周祈在她面前蹲下,用湿毛巾轻轻擦拭着女孩膝盖处的污渍。

他没有多想,反而笑了一下,“肯定有很多同学要白跑一趟了。”

“是……如果能让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就好了……”

周祈抬头,有些惊奇地看着妹妹,这可不像是帕尔瓦娜会说的话,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肠”了?

帕尔瓦娜突然的转性让周祈莫名兴奋,这一年的“言传身教”好像确实起到了一些作用,帕尔瓦娜都会开始关心同学了。

“这个简单。”

周祈指了指一旁的收音机,“这个时间点,大家应该都在听广播,你给弗洛利加电台的晨间节目打个电话,让广播员替你们老师宣传一下。”

“可是……会不会被当作恶作剧?”

“应该没有几个学生愿意去上学吧,如果是我,听到这样的消息,就算是假的我也会当作是真的。”

帕尔瓦娜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并且他还想到了更加令人信服的办法,那就是让夏洛特小姐给广播节目致电,以她的身份,比自己有说服力多了。

他不再犹豫,立刻给加洛林家的宅邸拨去电话,不到一分钟,夏洛特接了起来。

简单说明情况后,那位小姐也没有对他的话表示怀疑,毕竟帕尔瓦娜的孤僻大家有目共睹,在所有人的认知中,他不可能主动用谎言欺骗他们。

加洛林家族是弗洛利加广播公司的大股东,夏洛特根本没有打什么“热线电话”,而是以股东的身份命令广播员临时改变节目内容。

“但是……夏洛特小姐你要去学校。”

双头怪物锁定的目标是夏洛特,帕尔瓦娜在她被攻击的那一刻进入闰时,因此她也是维持闰时的锚点之一。

夏洛特现在的状态很像周祈和他讲过的……“箱子里的猫”,无论闰时结束后她是死是活,她首先要在那个箱子里-

为什么?

夏洛特疑惑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因为……”

说谎对帕尔瓦娜来说确实是很困难的事,他硬着头皮道,“乐器,老师让你把音乐教室的乐器带走。”

之前他无意中听夏洛特提到过乐器的事,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好的。

夏洛特不疑有它-

我现在就过去。

“夏洛特小姐。”

挂断电话前,帕尔瓦娜又提醒她,“……我哥哥说现在外出不安全,你记得带上枪。”-

……好的。

夏洛特的执行效率很高,电话挂断后不久,毕业典礼推迟的消息通过电台节目传播到大部分家庭的收音机中,夏洛特甚至还要求广播员每十分钟就重复一遍这个消息,确保每个学生都能被通知到。

听到这则消息的教职工们满头雾水,却也没有人打电话到学校确认推迟典礼的消息是否真实。

在没有交流的情况下,众人的想法达成了惊人的一致,通过广播向全城宣布典礼推迟,这么大的手笔,一定是教会出面安排的,没有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至于教会和各校领导那边也是差不多的想法,都认为消息的来源是对方。

而策划这一切的高中生此刻却陷在忐忑之中,她紧张地等待着,假如未来可能因为他的举动被改变,那么闰时就会立刻崩塌。

索性十分钟过后,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他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好转,闰时仍在继续,也就说明未来的发展并没有被改写。

……其实,闰时的一切本身就全部是泡影。

如果什么也改变不了,还不如、还不如用这偷来的时间和周祈待在一起。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想把这些想法从自己脑海中甩出来,正好这时周祈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我去上班了,你就在家里,外面很危险,最好不要出门。”

“我还是要去学校。”帕尔瓦娜说,“夏洛特小姐需要我和她一起去拿乐器。”

“哦。”

周祈没有说别的,“那我送你过去。”

他们出了门,走到一半帕尔瓦娜又以“忘带教室钥匙为由折返了回去”,他回到公寓,去另一间卧室将艾伦送给周祈的“血腥屠夫”拿了出来。

为了避免周祈怀疑,他把枪拆成一个个零件,连同装有九十发子弹的圆形弹夹一起装进了书包里。

或许人类的火器对于怪物构不成威胁,但总归是挣扎的一种手段。

再之后,周祈送他来到学校门口,和之前不同,校门外已经不再有聚在一起拍照玩耍的学生。

天色昏黑,和上次一样,周祈走上前抱住他,在他耳边留下一句,“小帕,祝你毕业快乐。”

只是这么一句话,帕尔瓦娜强装了几个小时的镇定土崩瓦解,他把脸埋在周祈的肩膀上,用尽全部的力气抱紧他。

也许我们再也见不到了,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拥抱了,可我并不想和你分开。

想到这些,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些苦涩的东西填满,他后知后觉,原来这就是悲伤,原来她会为和一个人的分离而悲伤。

“喂,怎么了?”

周祈有点呼吸不过来,试图将她稍微往外推一下,“你知不知道你的力气很大,稍微给一点空气吧……”

可是帕尔瓦娜怎么都不愿意放开他,他吸了吸鼻子,哑声道,“……我之前是骗你的。”

周祈不明所以,“什么?”

帕尔瓦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不讨厌你。”

周祈被她认真的表情和语气逗笑,“就这啊,这我早就知道了。”

帕尔瓦娜没有再开口,只是看着他,他的目光几乎是粘在了周祈的脸上,一点一点扫过每一寸皮肤,好像想把眼前的画面全部铭刻进自己的脑海当中。

这样强烈而不加遮掩的目光让周祈有些不好意思,他看向侧面,尴尬地咳嗽了几声,“好了,快去吧,忙完之后就快点回家,然后在家里等着我回去。”

帕尔瓦娜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眼睛,他收回视线,转身向学校走去。

走出没两步的距离,他猛地转过身,周祈还站在原地,视野变得模糊,他小声地叫他,“……哥哥。”

她说,“我……”

周祈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突然红了,明明刚刚还好好的,而且……她几乎不会叫他哥哥,除非是一些特殊的时刻,但现在显然不属于那些时刻的范畴。

他看着妹妹,等她往下说。

帕尔瓦娜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他要说点什么,但是又恐惧将真实的心意表达出来,最后,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讨厌你。”

“嗯,你刚刚你已经说过了。”

帕尔瓦娜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讨厌你。”

不对劲。

周祈抱着胳膊,盯着女孩的脸,想从她身上看出一些破绽。

今天的帕尔瓦娜很反常,她不仅会主动关心同学,甚至还会和他说这么……直抒胸臆的话。

他虽然很想改变帕尔瓦娜孤僻的性格,并且一直在付诸实践,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一个人的性格和童年的遭遇关系紧密,甚至一生都在受那段记忆的影响,除非遭遇重大变故,不然在短时间内几乎不可能出现这么明显的改变。

重大变故……

在周祈心里,唯有生离死别能称得上是重大变故。

他看着帕尔瓦娜那双碧绿色的、如同湖水般的眼眸,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此刻他透过帕尔瓦娜的窗棂瞥见了占据她心脏的悲伤和恐惧。

究竟是什么让你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情绪在无声之中传递,周祈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许久不曾听到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她在恐惧,前方有令她恐惧的事物,以至于她同我告别,好像已经默认我们不会再见面一般绝决。】

周祈的表情并没有变化,思绪却飞速旋转,几乎摩擦起火。

刚刚他明明没有听到电话铃声,帕尔瓦娜却说是老师打过来的,如果这是谎言,她的目的是什么?让所有的学生不去参加毕业典礼?

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她不是性格恶劣的人,不会是故意捉弄同学,她在恐惧,所以应该是她知道去了学校会发生一些可怕的事,这才编造了典礼推迟的谎言。

可她又是怎么知道学校会发生不好的事?从昨晚开始帕尔瓦娜就一直和他待在一起,从没有分开过,为什么她会知道而自己不知道?

他的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或许是为了寻找证据,周祈看向远处,前夜的雨水在街道上留下一个个的水洼,恍惚之间,他又看见了成片的、如同乌云般铺天盖地的水鸟,一如在母亲岛的那个下午。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对面的女孩。

假如、假如帕尔瓦娜真的知道等一下会发生什么,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从不对我隐瞒,如果她不说,只会是一种可能,她不能让我知道。

帕尔瓦娜并不知道周祈的心理活动,他最后看了青年一眼,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再见。

随后她转过身,向那片即将被血色笼罩的土地走去。

“小帕。”

周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帕尔瓦娜又一次停下脚步,青年穿过马路,跑着来到他身边。

“我陪你一起去。”周祈握住她的手,“不是去拿乐器吗?应该很快吧,我陪你,把你送回家之后我再去上班。”

帕尔瓦娜猛地睁大眼睛,随后拼命地摇头,“不,你不要去,我自己去就可以。”

他不能、不能让原本和这件事没有关系的周祈陪他一起去面对危险。

“你听我说。”周祈手腕用力,紧紧攥着她的手,没有任何放开的意思,“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我也不需要知道真相,我只知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

帕尔瓦娜愣愣地看着他,眼泪终于从眼眶中流了下来。

“走吧。”

周祈对她笑了笑,接着看向学校上空涌动着的乌云,“有些时候,命运是一条无法折回的道路,它并不平坦,厄难是这条道路上一座座难以逾越的坎坷。”

“但我不信这个世界上能有我解决不了的难题。”

第113章 海城霓虹(九十三)

面对这样的周祈, 帕尔瓦娜已经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有些迟钝地点了下头,说,“好。”

见她还是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周祈越发肯定, 帕尔瓦娜受到了某种限制, 她不能说出真相,而自己最好也不要胡乱猜测。

不过适当的联想还是必不可少的,前方未知的东西一定涉及隐秘相关,不然帕尔瓦娜不可能这么害怕, 而最近在弗洛利加活跃、并且正在酝酿阴谋的隐秘组织就只有归零教团。

归零教团……

他们不是在鼓动外四城的鳞人暴乱, 并且在某个未知的地点秘密建造祭坛, 试图复活他们追随的支配者吗?

学校为什么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周祈感觉自己的头有点疼, 在踏进校门的前一刻, 他后退一步, 四下无人,他直接将银贝壳街中的黑猫召唤出来,分裂一部分的星虫寄生到它的身上。

直觉告诉他, 这么做是对的。

他把碎星者变成项圈挂在黑猫脖子上,然后重新握住帕尔瓦娜的手。

“帕尔瓦娜小姐!”

夏洛特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两人一起转过头, 却恰好遇上相机的闪光灯。

夏洛特放下手里的相机,笑着向他们走了过来, “我会把照片洗出来送给你们的。”

令她感到尴尬的是,兄妹两人脸上都没有任何笑意。

周祈冲来人点了下头,他不清楚为什么帕尔瓦娜让所有人都不要前往学校,偏偏将夏洛特叫了过来,但她既然这样做了, 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夏洛特小姐。”周祈说,“准备好你的武器。”

夏洛特一愣,随后收起相机,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枪,“好、好的。”

“还有你。”周祈的视线回到帕尔瓦娜身上,“你一定也带了武器吧。”

帕尔瓦娜点头,随后将书包放在地上,在夏洛特呆若木鸡的注视中倒出一大堆步枪零件,并熟练地将它们组装起来。

夏洛特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孩手中的动作,在她印象里,帕尔瓦娜小姐一直是那种不爱说话、斯斯文文、气质古典优雅的淑女,结果现在她竟然看见她用那双弹钢琴的手捧着一把步枪?

恍惚间,夏洛特想到一个传闻,似乎有人说过帕尔瓦娜小姐的真实身份是某个大型帮会势力的千金小姐,……现在看来,这则传闻并不是完全没有依据。

“好了,我们进去吧。”

周祈拿出自己的手枪,同时也做好准备,随时可以甩出手臂上的【蛇骨链刃】。

夏洛特搞不清楚状况,但看到那两位凝重的神情,也不敢多问,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们往学校里走。

越过校门的那一刻,周祈敏锐地觉察到,他们似乎和身后的世界断开了联系,最直接的体现就是,他现在无法使用异调局的密仪召唤魂鸟为他传信了。

不过他和星虫之间的联系仍在,还是可以时时刻刻感受到黑猫的动向。

学校被某种力量拉入了另一个位面吗?

他猜测着,同时让黑猫加快步伐,赶往异调局,他得让净化猎人注意到学校的异常。

校园里并不是和帕尔瓦娜想象的那般平静,那些黑色的火焰还在土地与建筑之中蔓延,和之前的场景唯一的区别是没有了尖叫连连的学生。

不,还有一处不同,那些长着女人头的鳄鱼怪物也不见了,按道理来说这个时间段它们应该在学校里来回爬行才对。

除非……

除非它们结合成为巨型怪物的仪式等同于死亡,无法被闰时逆转,而如果是那样的话……

“小心。”

帕尔瓦娜突然的提醒让周祈脚步一顿,他望向正在地面上燃烧的火焰,很快辨认出那是能寄生万物的寂灭之火。

视线越过道道黑焰,在校门正对着的小广场上,一团不可名状的诡异之物正蠕动着它未成型的身躯,它被一层半透明状的胎衣包裹,柔软的血肉在四周火焰的淬炼下逐渐变得坚硬,几个呼吸之间,它已经长出了一层斑状的厚重鳞甲。

觉察到陌生气息的靠近,蜕变中的怪物睁开眼睛,四只硕大的赤金色瞳孔出现在周祈眼中,而在四只眼睛的周围,黑绿色的鳞片如同病毒一般逐渐向外蔓延。

怪物的两个头颅微微昂起,一个吻部前凸,眼睛吊梢,形状酷似鳄鱼,另一个尖嘴獠牙,依稀可以辨认出人类的五官,后脑飘动的触须和丑陋的外形都与传说中的海妖十分契合。

它以慵懒的姿态瞥了来人一眼,只是这一眼,周祈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某种猛兽啃咬了一口,寒毛耸立,来自内心深处的惊惧在顷刻间被唤醒。

那是被神明瞥视的感觉,即使尚未成形,但神性已在酝酿之中。

鳄母。

周祈已经清清楚楚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在那具逐渐复苏的身躯上,他感受到了不息的生命与萌发。

鳄母是黑龙的女儿,祂的复苏也和归零教团有关?

来不及思考太多,未成形的支配者正在逐步收回祂曾经执掌的权柄,现在他还能有和对方对抗的能力,如果不在这个阶段将其扼杀,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周祈甩动手臂,银白色的蛇骨链刃化做无数柄旋转着的飞刺,他向其中注入灵知,飞刺几乎割破空气,朝着鳄母的两颗头颅飞去,它们排列有序,蜿蜒着如同一条迅疾的银蛇。

周祈没有任何保留,这一击就是蛇骨链刃最完全的力量,锋利的飞刺割草一般,鳄母的脖颈处的皮肤组织、血管、软骨全部被绞碎成粉末状的碎肉,鲜血如同雾一般散开。

同一时刻,帕尔瓦娜反手拉动血腥屠夫的枪栓,手指扣动扳机,全自动步枪的子弹没有停顿空挡地袭向未成形的身躯。

只一瞬间,鳄母变成了一滩烂肉。

夏洛特忍不住发出尖叫,但周祈已经无暇顾及这位普通女孩的感受,因为刚刚被他绞成碎肉的重新开始蜕变,那散落在水泥地上、星星点点的事物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它们蠕动着,向同一个目标聚拢,红色的血逐渐发乌,软塌塌、像果冻一样的肉开始变得坚硬。

只是几个呼吸,奇迹降临,鳄母的残躯被祂所支配的准则修复,并且变得比之前更强大,原本酝酿中的软组织覆上一层漆黑,它新生的皮肤坚硬又狰狞。

周祈轻易地体会到了对方身上的散发出的威压,假如刚刚祂还是一阶的实力,那么此刻祂已经完成了飞跃,晋升三阶。

狂风呼啸,拥有活性的寂灭之火在鳄母的影响下继续“生长”着,周祈不得不使用【真理护盾】法印,蓝色的光幕护住两位女士的身体,避免她们被火焰感染。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继续开枪。”

周祈一边和她们说着,一边继续舞动手中的链刃,他早已喝下拗转药剂,红色准则的力量为每一个飞刺都覆上淡淡的红光。

这是他在与蒂尔·艾弗森那一战中领悟到的东西,现在他可以为任何一件奇物赋予红色准则的力量,并拿起它去战斗。

带着一击毙命的决心,飞刺再次汇出,鳄母已经可以抬起前肢,畸形的爪子轻轻拨开向自己袭来的利刃,如同拨开一片轻飘飘的飞絮。

周祈拼尽全力的一击仅仅在祂那层漆黑的鳞甲上留下一些微不足道的划痕。

祂前凸的吻部喷出一声带有嘲讽意味的鼻息。

蝼蚁。

但一下秒,四只金黄色的眼瞳同时紧缩,那些被祂弹开的飞刺竟然顽强的改变既定的轨迹,重新飞了回来。

它们变为四条弯曲的弧线,直直刺入鳄母的四只眼球中,并一路前行,在祂并未被鳞甲覆盖的脑部疯狂搅动。

未成形的支配者发出一声惨叫,紧接着,大口径的步枪子弹又像雨珠一般袭来,帕尔瓦娜瞄准祂没有生长完全,仍旧柔软的部位,如同屠夫宰杀牲口一般,鳄母再次被扫射成了筛子。

周祈一刻也不敢放松,鳄母身上代表生命和萌发的气息还未消退,他们只是两次杀死了祂的肉身,但肉身的毁灭对这位掌握了血肉复苏的支配者来说,只是如同戏耍孩童一般。

所以在第二次复苏之后,祂已经再没有了游戏的心情。

祂轻抬龙爪,校园中弥漫的火焰再次高涨,火苗似乎变得更加灵动,一起朝着仍在站立的蝼蚁袭去。

已经是四阶的力量了。

周祈心中一凛,他的真理护盾只是一阶法印,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这些寂灭之火。

“你们两个到我身后来。”

他提高音量,两名女孩反应迅速,很快站至他的背后,周祈收回飞刺,【极光十字】的符号在精神领域内激活,那轮拥有九个格子的轮盘中红光大盛,两道华丽的红色剑风比周围的火焰还要炽热,它们划破血色的天幕,硬生生斩灭了向几人袭来的活性火苗。

反击还未结束,青年略微助力,之后腾起身躯,甩动手中的链刃,银白色的金属垂直“扎”入地面,燃烧着红色准则的长枪猛地从地下伸出,直直贯穿鳄母历经两次蜕变的身躯。

周祈手腕借力,又一次腾起身体,这次他跳上了那位支配者的脊背,黑绿色的鳞甲覆盖着一层冰冷粘滑的液体,他差点站不稳,甩动蛇骨链刃,让它缠绕在鳄母的两条脖颈上,并再次激活极光十字,毫不留情地斩下那两个奇形怪状的头颅。

鳄母没有因为斩首而死去,祂的权柄还在复苏,细密的鳞片泛起一层绿色的光芒,周祈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那是他曾经中过招的“繁衍之刑”。

绿光汇聚成藤蔓一般的实体,紧紧缠绕住周祈的双腿,并不停向上攀援,上身到青年的腹部后,藤曼化身最锋利的刺刀,轻易刺穿那里存在的敕印,将自身承载的物质悉数注入其中。

祂想将这个人类身上最柔软的地方占为己有,而就在即将得逞的那一刻,外来的力量惊动了寄居在那一处的凶物。

星虫在一瞬间切换到捕猎的状态,血雾凝成的触手将鳄母带来的物质团团围住,并开始将其分食。

周祈感觉自己的灵知随着星虫消化的动作水涨船高,不断向上攀升,仅在瞬息间便上升了一个台阶,他甚至可以立刻进行敕印,晋升三阶秘术师。

并且,那些物质直接产自支配者自身,星虫甚至从中解析到了一部分祂所执掌的权柄。

萌发的力量进入周祈的精神领域,代表寂灭之火的符号向上攀升,竟然越位晋级成三阶的秘术。

周祈没有犹豫,火焰从他的双眼中漫溢而出,绿色的藤蔓顷刻间被焚为灰烬,甚至感染了支配者黑绿色的鳞甲,向下渗透,连同祂的血肉也一起灼烧。

鳄母终于被彻底激怒,而在此刻,祂的复苏又迈向了一个新的层级。

祂获得了神性,超越了中阶秘术师的范畴。

双头重新长了出来,祂已经能完全支配自己的躯体,遮天蔽日的骨翼完全伸展,祂飞向半空,猛地甩动身躯,将脊背上的人类甩了下去。

骨翼扇动着飓风,风中满是祂那生生不息的准则力量,被斩灭的寂灭之火野草般重新疯狂生长。

双头一同发出尖锐的龙吟,祂抬起龙爪,踩向青年的胸膛,这一击下去,将会将那个人类的身躯踏成肉泥。

千钧一发之际,周祈摇动后腰的【镜花水月铃】,铃声响起,神秘的力量在他身前支撑起一道坚实的屏障,周祈趁机向侧边翻滚,逃离了鳄母毫无保留的一击。

明明还可以使用两次,镜花水月铃却在挡下鳄母的攻击后或作粉尘,被飓风吹散。

他再也没有了保命的手段,而支配者的复苏仍未停下,七阶,在秘术师中,七阶及以上的秘术师都会被称为圣者,面对一位圣者的攻击,即使周祈刚刚在星虫的帮助下攀上低阶秘术师的顶峰,也毫无招架之力。

为了防止直视神躯污染两位女孩的理智,他已经在混乱中阻隔她们的视觉,此刻,四只手攥着他的衣摆,周祈没有任何想要放弃抵抗,退缩或者等死的想法。

守护,守护年幼的花蕾是他应该做的事。

圣者又如何,在他没有被完全打败之前,在他的意识没有被磨灭之前,他绝不会放弃。

周祈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再次甩出蛇骨链刃,凝视着飞在半空中的支配者,寂灭之火在他双眸中燃烧,冲天的火光不及他眼中怒火的千分之一。

“来吧。”

他的指尖抚过自己的瞳孔,从眼中取出火种,洒向手中的武器,火光席卷蛇骨,链刃变为一柄正在燃烧的火剑。

他向前挥剑,半弧形的火焰将被它触碰到的一切事物都气化成白烟,却在将要覆上鳄母神躯时被轻易驱散。

鳄母的目光已经不在那几只蝼蚁身上,血脉的本能让祂看向远处若隐若现的高山,祂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祂扇动骨翼,俯冲向地面,想要干脆地了结那只蝼蚁的生命,龙爪踏下,尖锐的爪牙轻易贯穿他的肩膀。

周祈的意识空白了一瞬间,剧痛让他差点忘记呼吸,星虫涌向他被鳄母贯穿的伤口,以敕印和窃来的权柄修复了他的致命伤。

但随即是第二次践踏,硕大的龙爪几乎将他钉在地上,不容他挣扎反抗,他拼命调转灵知,血肉再生的力量却追不上他被摧毁的速度。

帕尔瓦娜的视觉被周祈阻隔,他无法亲眼看见眼前发生了什么,但灵性为他勾勒了一幕幕生动的画面。

他感受到周祈正在与不可战胜的存在搏斗,又在搏斗中一点一点失去生命力。

不,不行。

他不能让周祈在他创造的闰时里死亡,但是他也不能让闰时崩塌,现实时间线的情况只会被闰时更加糟糕。

怎么办?

难道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周祈为了保护他而逐渐被蚕食意志,逐渐失去生命?

明明是他想要保护他,但为什么总是在做他的拖累?

无处不在的血腥味让他感到绝望,因为他分不清哪些是支配者的,哪些是周祈,绝望之中,他想到了莱纳尔先生,想到了他说过的话-

换个角度看,你的手里其实已经握着两张底牌了。

对,底牌。

帕尔瓦娜心里升起直觉,也许现在就是莱纳尔先生所说的时刻

他一把扯下手腕上缠绕着的银色小瓶子,摘下盖子,将其中的事物悉数喝了下去。

那是血液的味道。

他什么也来不及想,回忆着莱纳尔先生的笔记,用灵性在精神领域内一遍一遍描摹着那个繁复的符号。

而随着灵知的流转,他感觉自己身上有一层禁锢正在一点一点被洞开。

最先袭来的是疼痛,胸腔内的怪物活了过来,和被封印前一样,昆虫脸以他的心脏为目标,挥舞着口器。

“夏洛特……”

他紧咬着牙,摸索着摸向同伴的手枪。

他攥住枪口,抵到自己的胸骨之上,“朝这里……开枪……”

夏洛特和她一样什么也看不见,但她隐约觉察到什么,“不……”

“快,没有时间了。”

对面的女孩犹豫着扣动扳机,和一年前那次一样,帕尔瓦娜的胸骨中央出现一个血淋淋的创口。

灰烬一样的光点从中飘摇而出,在接触到寂灭之火的一瞬间,那些叫嚣着的活性火焰瞬间偃旗息鼓,像被抽干了灵性,又像被腐蚀了活性。

**

银贝壳街。

瓦沙克猛地从它的“王座”上站起,面色凝重地望向某个方向。

它感受到了虚界的法则,还有……它的力量,原本的力量。

恶灵的身躯不停膨胀,仅仅是一点微乎其微的复苏,已经足以它越过大炼金术士布设的“门锁”。

它口衔绿珠,出现在血色的天幕之中,正在复苏的支配者,正在被剥夺生命的反抗者,以及主动献祭的“少女”……

恶灵目标明确,绿珠飞向帕尔瓦娜正在淌血的伤口,光芒接触到灰烬物质的一瞬间,蠕动着的昆虫脸停止啃食的动作,它像一株幼苗,瞬息之间在适格者的胸腔之中扎根、抽条,长出枝干、叶子、花苞。

帕尔瓦娜跪倒在地,仰身朝向天空的方向,在他的胸膛之中,灰红色的、灰烬凝成的花苞不停汲取着养料,并在膨胀到某一刻时彻底绽放。

虚幻的花朵几乎在这一位面的每一处盛放,有毒的花蜜像波涛一般汹涌,无穷无尽的寂灭之火被其腐败殆尽。

也是在这一刻,瓦沙克感受到了完整的虚界法则。

它的力量全部回来了。

恶灵主动接受绿光的照耀,在那道代表生命和萌发的光芒扫过之后,它终于向所有人展示自己最真实、最完整的身躯。

黑灰色的绒毛向外飘洒着光点,它昂起头颅,眼中光芒交错,闪光注视之地,腐败的意志将会吞噬一切。

虚界的第三柱神以祂最强大最完整的形态降临普路托大陆。

瓦沙克一口咬住飞龙的脖颈,犬牙刺穿,腐败的力量消弭了复苏中的支配者,生生不息的权柄被更加强大的意志压制,鳄母顷刻间化作一具白骨——

作者有话说:补上了[爆哭]

第114章 海城霓虹(九十四)

时间倒回三个小时前。

本体踏入校园后, 黑猫视野中的校园立刻出现了异变,它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就像用橡皮擦从画面上涂抹掉了一般,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破败荒芜、不生草木的红色土地。

并且这个范围还隐隐有向外扩张的趋势。

周祈心中一凛, 直觉告诉他有一场灾祸正在此处酝酿, 他得想办法把这个消息传递给异调局的人。

黑猫没有犹豫,调转方向,朝着西区狂奔而去,它身姿矫健, 很快便偷溜进了异调局大楼。

周祈抽出自己桌子上的信纸, 用灵知在上面留下一串文字:洛桑德尔中学。

落款是“你的老朋友”。

为了让指向性更加明显, 周祈还在后面加了一个牛仔帽的涂鸦。

他把信纸折好放在丹尼尔的办公桌上, 确保邻居能一眼看到它。

之后周祈没有在净化猎人的办公处逗留, 而是在大楼内寻找他的“线人”, 他已经从本体那边获取了“鳄母”复苏的消息,迫切地想要知道归零谋划这一切的目的。

红发的青年和其他探员一样忙碌了一夜,他站在窗边抽烟, 表情看起来不那么轻松,似乎正在焦虑着某件事。

就在这时, 他无意间瞥到窗外多了只黑猫, 正沿着大楼外凸出的边沿朝他这边走来。

“哟,小猫。”

基里安伸手摸了摸黑猫的头, 说话的腔调不自觉变得尖细起来,“你怎么是从那边过来的呀,很危险的,快进来。”

黑猫金黄色的眼瞳闪烁了几下,随后缓缓开口, “基里安。”

红发青年猛地收回了手,同时被自己手里的烟呛到,发出一连串咳嗽声。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黑色小猫,说话了?这猫怎么会说话?

而且它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心中浮现一个大胆的猜测,基里安试探着问了一句,“……黄金拂晓?”

黑猫点头,“你可以称我为教授。”

“教、教授?”

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教授?

基里安大气也不敢出,“曜日呢?”

说完他又觉得不够恭敬,谁知道藏在黑猫外表下的“教授”会不会是比曜日还残暴的老怪物,于是急忙补充道,“教授阁下,我找曜日大人有急事,他让我调查的事有线索了?”

周祈沉声道,“什么线索?”

“我打听到,归零教团真正的领袖会在今天出现在拉维亚山谷。”

拉维亚山谷、归零真正的领袖……

周祈莫名有一种直觉,他对基里安的这些话并没有感到震惊,按道理来说他的大脑会因为听到新的消息而亢奋,但他此刻的心情却并没有显著的波动,就好像这件事他早已知晓了一般。

他克制住自己不断向外扩散的思维,无论真相如何,他最终总会知道,现在的关键是去找归零教团所谓的“真正领袖”。

学校那边的异况还没有解决,迦文部长作为这座城市目前最强的战力,在这个时候不能轻易离开弗洛利加,假如鳄母真的复苏,降临世界,还需要迦文来保卫城市。

……那就只能他自己先去看看了。

从主城区到拉维亚要几个小时,开车去或者跑过去肯定来不及了。

周祈控制黑猫的身躯,轻松跃上基里安的肩膀,“带我去你们的传送法阵。”

“传、传送法阵?您怎么知道……”

黑猫冷声催促他,“快。”

基里安感觉自己被当成了“坐骑”,却又敢怒不敢言,只能如黑猫所说,任劳任怨地驮着“教授大人”前往地下。

他尽量避着人,却还是无法避免地遇上了异调局的其他人。

“基里安,你要去哪?”

名叫丹尼尔的净化猎人叫住他,基里安两眼一黑,天知道他有多烦这个脑子里只有一根筋的家伙。

“别理他,走。”

背上的教授发话,基里安只能装作没看到丹尼尔,硬着头皮踏上通往地下的楼梯。

丹尼尔越看越觉得基里安背上的黑猫眼熟,似乎在母亲岛上也见到过,他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大喊,“基里安,站住!”

“跑。”

周祈一声令下,基里安闭上双眼,闷着头往前狂奔,带着黑猫冲进铭刻有传送法阵的空房间。

周祈操控黑猫的前肢,从虚幻的街区中召唤出一支紫色的拗转药剂,灵知弹开试管之上的瓶塞,星虫被承载准则力量的药水染成紫色。

异调局的传送法阵属于中阶秘术,周祈的本体已经在鳄母的“帮助”下晋升三阶,假如配合上帕尔瓦娜的“幸运”符号,说不定可以成功激活法阵。

到了此刻,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就赌吧。

基里安站上法阵,丹尼尔随后赶到,在他伸手去抓黑猫的那一刻,传送法阵迸发出耀眼的紫光,一人一猫的身影在光芒中消失。

丹尼尔盯着传送法阵的中央,指关节咔咔作响,他仅仅是愤怒了片刻,立刻调整好自己的心情,快步回到办公处。

刚一靠近,他第一眼便注意到自己办公桌上放着的信纸。

“老朋友?”

他扫向落款处的牛仔帽,又联想到刚刚的黑猫,出现在案发现场的牛仔和母亲岛上的那个人果然来自同一个组织。

……黄金拂晓吗?

丹尼尔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毫无作用的猜测,牛仔送来的信上写了“洛桑德尔中学”,一定代表着那里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什么。

无论到什么时候,孩子们都是一座城市、一个国家的希望,他得将这个消息告诉部长,然后做出行动。

**

拉维亚山谷。

周祈只是靠着即时幸运“侥幸”激活传送法阵,无法真正平复那些混乱的时空错位,基里安从法阵中“摔”了出来,而黑猫则是依靠着天生的平衡性问稳稳落地。

“咳咳……”

红发青年一边咳嗽,一边撑着地面坐了起来,他看向前方,那只神秘的黑猫正仰着头望向某处。

基里安顺着黑猫的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那座山峰的最高点,不知为何比晨曦时还要耀眼,已经不需要任何的解释。

“山火……怎么会……”

一条让人无法忽视的火线将眼前的画面分割成两份,下方的山谷静谧无声,而火线之上,冲天烈火焚烧天麓,伴随而来的是滚滚黑烟,深红与黑同时压下,说是世界末日也毫不夸张。

周祈盯着那条火线,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直觉,他觉得眼前的画面并不真实,就像是将几幅不同的场景裁剪拼贴在一起,他们所处的位置和山顶的末日并不在一片空间。

这两处位置之间相隔的并不是以长度为单位的距离,而是一种时间隔离下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毕竟,任何情况下,人都只能走向未来,而无法行入过去。

他现在无比肯定,归零将那座祭坛建在燃烧的山峰之中,甚至就在山顶。

“那群疯子,他们一定是想直接摧毁弗洛利加!”

基里安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恨恨的咒骂,周祈不太懂,他都已经选择成为两个组织的联络人了,对今天的局面难道就没有预料吗?

不过基里安的话倒是提醒了他,现在的弗洛利加和十年后他熟悉的那个弗洛利加,最大的区别正是四座外城。

之前他推测,未来将会有一场足以改变城市格局的浩劫降临,难道正是此刻?

过去对他来说只是一行文字的历史真真实实在眼前上演,变成和他息息相关的命运,这一瞬间,周祈感觉焚世的火焰压得他呼吸困难。

“走吧。”

他沉声开口。

基里安睁大眼睛,“教、教授,我们还要上去吗?那是寂灭之火……”

“上去。”

周祈打断他的话,以不容反抗的气势道,“这是父神的意志,你我只能践行。”

基里安无奈,只好再次充当黑猫的坐骑,载着它向山谷的最高点进发。

他们向上攀登了一段距离,山顶的境况在两位秘术师眼中越发清晰,周祈瞥见一座通体漆黑、如同黑曜石般的高塔,像一块石碑,又像一座阶梯,好似与天幕只差一步的距离。

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龙吟如同惊雷炸响,啸声响彻山谷,风暴随之降生,树木折断,沙石飞舞,蔓延至山腰处的火线猛然拓宽,变成一根燃烧着的火环,寂灭之火所掠过之处,生灵涂炭。

那座高塔的塔尖上,一道若隐若现的黑色影子覆了下来,闪电在天幕为其擂鼓,惊悚如潮水般袭来。

抱着黑猫的青年发出几声痛苦的低吟,周祈立刻看向他的手背,灰白色的物质开始在基里安的皮肤之下翻涌,他急忙提醒青年,“切断五感。”

但基里安已经无法自主做出反应,周祈只能通过敕印控制他,封闭他与外界的感知。

做完这些,他又看向出现在塔尖的黑影。

没有人能战胜祂。

这样的想法从心灵深处浮现,并立刻生根发芽,遮蔽他的意志。

这是周祈的本体在面对鳄母时也不曾有过的感受,当一种力量强大到抽象的层面时,他甚至没有任何能力改变自己的想法,倘若鳄母的权柄是生生不息,那黑影所支配的又是什么?

弗洛利加的主城区已经有了一位正在复苏的支配者,数公里外的山谷同样有一位无法描述的存在正在重临世界。

命运已经在过去被书写完毕,没有人能拯救他们。

黑影好似稍微抬起了头,瞥向他所在的方向,仅仅是一个瞥视,周祈脚下的山体土崩瓦解,他只能让黑猫咬住基里安的衣领,跟随着山崩地裂不停向下坠落。

死亡即是下坠,而他们正在历经这样的过程。

但就在此时,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掌抓住黑猫的后颈,将它娇小的身躯提了起来。

“啧,真狼狈啊。”

男人的声音带着饱经风霜的魅力。

周祈勉强支撑起眼皮,一张被墨镜覆盖的脸庞以及嘴角那抹戏谑的微笑映入双眼。

银发男人抬起手指轻轻一点,紫色的漩涡洞开一扇门扉,他用一只手将基里安扔了进去,另一只手仍提溜着黑猫的后颈不放。

“幼年期的魇兽啊。”

莱纳尔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

他用那只神奇的手掌掰开黑猫的嘴,指尖摁向最尖锐的牙齿,血珠在口腔中弥散开来,紧接着,黑猫的身躯开始出现变化,逐渐长成了一个高大的人类男性。

周祈踩上一处地面,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他看向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莱纳尔先生,一时间有太多话想要说,却又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问了句,“您……怎么能自己走路了?”

莱纳尔上下扫了他几眼,然后提醒他,“穿件衣服吧你。”

周祈这才意识到,刚刚“化形”的魇兽还是光溜溜的状态,他瞬间羞耻心大作,有了无地自容的感觉。

还好星星胸针在魇兽身上,用灵知激活之后,普通的黑色长衬衫包裹住他的身躯。

“迦文把那个鳄女的蛋都给了我,我是靠着它们才走到了这里。”

莱纳尔不再看他,而是转向对面的山峰,“我不能让一群小屁孩来面对这些,对吧?”

周祈在这时才突然惊觉,莱纳尔先生剪了头发,原本乱糟糟的鸡窝头和杂草胡须都消失不见,也是在这个时候周祈才知道,原来他一点都不老,甚至还挺帅的。

他顺着老师的视线再次看向那道黑影,心悸的感觉再次涌现,“老师……那是什么?”

“被‘毁灭’寄生了的黑龙。”

莱纳尔说,“归零教团的人叫祂‘寂灭神主’,祂曾经的名字叫做塔纳托斯,现在……”

他顿了顿,接着说,“或许要加上一个‘枭’了。”

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名字,周祈心神巨震,他抿着嘴唇,视线落在莱纳尔瘦削的下颌线上,“是我想的那位‘枭’吗?”

“嗯。”

莱纳尔给予他肯定的回答。

紧接着,银发男人突然笑了起来,“那本书里写的都是骗人的,枭是个蠢货,他是神血者,敕印流淌在他的血液里,秘术符号是神明刻在他脑海中,用来支配他意志的手段,连他的存在都不过是神明为了复苏而创造的……赝身。”

赝身……

周祈琢磨着这个词,莱纳尔的话还未停止。

“他不愿意接受神明借由他的身躯复苏,但他的一切都是神赐予的,连意志都不由他来支配,他又拿什么来反抗。”

莱纳尔死死盯着塔尖上的黑影,“但他还是那么做了。”

“他自行剥离魂质,失去了使用秘术的力量,像个普通人一般,妄图用凡铁铸成的剑刺伤一位支配者,没有绝境逆转,没有奇迹发生,他被折断双腿,被挖去双眼,像条野狗一样丢弃在荒野。”

火光倾覆之下,银发男人的身影显得是那么单薄,他今天终于换了衣服,黑色的异调局制服在风暴中呼呼作响,他转过头,赫赫威严的磅礴气势在这具饱受磨难的身躯上复苏。

“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一刻也没有。”

“他只是学会了等待,就像无数个昼夜前,他的老师等待他出现一样,他也在等待,等待一个和他一样,愚蠢、但不要命的孩子出现。”

莱纳尔的腰背挺得笔直,“万幸,迎来终末之前,他终于等到了那个人,并且他比他的老师幸运,那个孩子拥有一个伟大的性格,他坚韧、果敢、智慧,我相信他总有一天能完成我不曾完成的伟业,他此刻或许正在历经迷茫与磨难,但那只是因为他还没有长出足够的羽翼。”

“他已经做的很好了,真的。”

莱纳尔拍了拍周祈的肩膀,即使有一层墨镜阻隔,他还是能感受到来自老师的注视落在自己的脸上。

就像那个雨夜,他闯入莱纳尔先生家中,在他从不曾开启过的衣帽间挑选了一身华服,他穿着那身衣服下楼,那时莱纳尔先生便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

周祈一直觉得自己很会看人眼色,揣摩对方的想法,但他却从未看穿那道目光的含义。

——彼时彼刻,他在他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我们不能对孩子要求太高,所以,在他没有做好准备之前,就让我这个老家伙来为他保驾护航吧。”

“拿来。”

莱纳尔握住周祈的手腕,腹中的星虫被对方身上的气息吸引,沿着手臂攀上对方的身躯,而在那一瞬间,金光大作,璀璨而耀眼的光芒填满男人表皮之上的九道伤疤。

莱纳尔握住碎星者的剑柄,巨剑上的封印都被神血者与生俱来的权力洞开,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就让我再给你上最后一课。”

银发男人挥出一道剑风,在周祈眼中无法逾越的鸿沟被轻易斩灭,他在瞬息之间靠近高塔。

周祈也终于彻底明白,莱纳尔先生的“瞬间移动”从来不是距离上的移动,而是直接斩断了移动所需的时间。

黑影发出嘹亮的叫声,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迎接故友。

莱纳尔挥散碎星者,在他手中,这把兵器甚至可以看穿无形之物的破绽。

无数根红色的线条出现在他的眼前,那是黑影的命运丝线,曾经登临神王之位的支配者可以在命运与时间中游动,但那又如何,凌厉而破碎的银光斩断那一根根丝线,黑影被困在当下的时空中。

黑影全力回击,焚世的火焰将山谷燃烧成为泡影,将天幕和海岸线燃烧为一片空白,寂灭之火熔断了城市的命运,厄难和灾祸降临,海水和山火即将席卷城市。

回应祂的是两道红色的剑风,承载着准则力量的剑风斩向世界之外,斩向更加宏大、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黑影使用权柄的时间被剑风磨灭,一瞬间,烧灼一切的火焰回退,重新变为镶嵌在山谷上的火环。

【极光十字】,真正的【极光十字】。

银发男人朝黑影露出讥讽的轻笑,“你的回击,无效。”——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没看时间居然已经过十二点了[爆哭][爆哭]我的全勤

第115章 海城霓虹(九十五)

高塔之上, 黑影凝视着不远处。

位格达到一定的极点之后,“交手”早已经成为了一种概念。

黑影可以用一个念头、一个眼神摧毁、湮灭一切,而莱纳尔也可以将这份力量凝练为实质, 并将其斩灭。

假如现在的场景是一部电影, 那么在短短一帧的时间里, 毁灭以及被毁灭的循环已经重复了上万次。

星虫是周祈的一部分,即使它现在正在被另一个人使用,他还是能通过对方的感官体会到莱纳尔先生正在面对的一切。

攀附在塔尖的那道黑影并非具体的事物,在周祈的视角下, 它更像是一道不真实的幻影。

就像刚刚在山脚下眺望塔尖时那样, 周祈认为他们和黑影并不在一个空间中。

黑影存在于过去, 但又来自未来, 它此刻的出现更像一种宣告, 宣告着时间线必将进行到它降临世界的那一刻, 就好像已经书写了结局,唯有时间停止才能阻止它的复苏。

黑影和莱纳尔的交手还在继续,高塔所在的这片空间中, 无形的灵知在两位至高存在的搅动下变成混乱狂暴的漩涡,任何妄图靠近的生灵都会直接被撕裂成粉尘。

毁灭的气息向莱纳尔袭来, 那一瞬间, 周祈感受到了许多不同来源的意志,那是来自万千渴望毁灭与归零的“赐福者”的魂质, 它们凝聚在一起,无时无刻不在发出尖锐的嘶吼,痛苦和绝望在其中扮演着粘合剂的作用。

黑影是超越生物层面的存在,只是看了一眼,周祈感觉有无数信息的乱流冲向他的大脑, 一幕一幕的画面在他眼前像走马灯一样出现。

在头痛欲裂之中,周祈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他身上穿着华丽的长袍,和印象中一样,手中托着一颗咬了一口的苹果。

蒂尔·艾弗森的“上司”,伊甸评议会的主教之一。

在那人的对面,还站着一位神秘的卷发男人,周祈对两人所处的空间看得并不真切,只能隐约听到他们的交谈-

梅瑞迪斯先生。

原来伊甸的银发主教名叫“梅瑞迪斯”-

那我又该怎么称呼您?布鲁斯·雷纳先生?-

不,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已将己身献出,吾主赐我祂的名姓,你可以叫我,塔纳托斯。

塔纳托斯……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周祈终于识破了卷发男人的身份,塔纳托斯,是他在冷原书店见到的那个塔纳托斯,他就是归零教团真正的领袖。

同时他也是布鲁斯·雷纳,冷原书店的小册子上记载的不仅是塔纳托斯自己的故事,同时也是他所追奉的那位执掌“毁灭”权柄的“寂灭神主”的故事。

而曾经帮助过他的那位“枭先生”……

周祈的心猛地一震,一个猜测从心底的角落浮现,难道那时他见到的被黑色覆盖的神秘男人,其实是莱纳尔先生的魂质?

是了,什么样的力量能砍开西奥多·莱特以自己魂质炼成的银贝壳街,他早就该想到了……-

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未来的几个月,你们在弗洛利加的一切行动,异调局都不会注意到。

梅瑞迪斯说-

多谢,但我并不知道您和您背后的组织,想从归零身上得到什么回报-

情绪,毁灭降临时的情绪,那些痛苦和绝望就是我们索取的报酬,从这个角度看,伊甸和归零真是天生的盟友-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塔纳托斯发出一声低笑,停顿片刻后才接着往下说-

神主从未真正降临普路托大陆,祂吞噬了黑龙的尸体,在即将踏出熔炉的那一刻被你们的神斩杀,重新封印-

钥匙在黑龙最小的女儿身上,要完成伟业,我们还需要将那位也带回来,需要提醒一下,那位执掌着萌发和生生不息的权柄,应付起来会很棘手-

生生不息?

梅瑞迪斯的语气带着不屑-

我们手里握着一张底牌,最不怕的就是生生不息。

塔纳托斯对他的话不置可否,问了另外的问题-

任何伟大功业都需要一个起点,你们想让寂灭之火的种子从何处降临?

周祈终于看清,两人站在一个巨大的沙盘前,从轮廓上看,沙盘之中的城市正是弗洛利加。

梅瑞迪斯用灵知在沙盘某处卷起一团漩涡-

学校怎么样?每个学生的背后都是一个家庭,摧毁他们,便是摧毁城市的未来。

塔纳托斯没有对梅瑞迪斯的话发表看法。

伊甸的主教拍了拍他的肩膀,同他告别-

我要去取我的那张底牌,再见,期待你们的好消息。

说完这句话,梅瑞迪斯的身影消失了。

底牌?

周祈的心又因为解读到某个信息而激荡起来,结合银发主教那身熟悉的装扮,他是立刻明白了对方话中的指向,甚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在这段记忆之后,梅瑞迪斯前往拉维亚小镇,在小溪旁捡到了意外逃脱的修女和外来者,外来者的出现破坏了他们精心准备的“开花仪式”,那张所谓可以对抗生生不息的“底牌”就此失去音信。

而在不久之后,母亲岛上,鳄母教团用来复苏支配者的绿色宝珠又被闯入者窃走,连带着教团也一起被异调局剿灭,只有无数位眷女逃脱回海底的圣殿,在那里重新开始为鳄母的复苏做准备。

也就是说,黑影本该在一年前的送光日降临,都是因为周祈无意识中的所作所为才会向后推迟……

他的作用也仅仅是将这个日子推迟,黑影的出现代表伊甸和归零的谋划还是成为了现实。

塔纳托斯说,他的神主从未降临过世界,现在它却能攀附在高塔的顶端,它既然存在,就说明所谓“熔炉的大门”已经被打开,弗洛利加应该已经不复存在了才对。

可在周祈身后,城市依旧在风霜和动荡中屹立不倒,为什么两种结局会同时出现?

城市和黑影不可能同时存在,假设是一种力量将它们“叠加”在了一个特殊的时刻,那么谁是真的,谁又是泡影?

交锋一刻未曾停息,黑影混乱的意志终于选出了一个拥有话语权的代表,高位的存在不需要语言,仅仅是一个念头便可以进行交流。

周祈听到了塔纳托斯的声音。

“莱纳尔,你无法改变已经发生过的历史,你的小世界即将行到尽头,从自己的镜花水月里走出来吧。”

莱纳尔没有停下和黑影的博弈,同时也给予了那道声音回应,“你怎么知道我无法改变历史,假如我将过去抹除,带着你和你那只爬虫一样的主一起下地狱呢?”

黑影陷入静默,或许它正在思考着银发男人所说的真实性,也或许它确实感受到了对方身上正在出现的某种权柄。

金色的光芒,普路托大陆已经有多久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光芒了……

“你身上的东西正在汲取你的神血作为养料”

黑影又道,“你会因为承载不属于你的力量而燃尽血肉。”

“那又如何。”

莱纳尔说,“这副残躯,已经足够我杀了你们。”

“反倒是你们,摆在你们面前的结局只有两种,第一,继续像只乌龟一样缩在过去,等着被我身上的力量抹去,第二,现在就来到我面前,被我手里的剑杀死。”

他一边说着,碎星者横在身前,斩杀一切的锋利气息是他说出这段话最大的底气。

“选吧。”

莱纳尔说。

回应他的是黑影的扑袭,它第一次选择离开塔尖,隔着时空的距离与银发男人搏杀。

“愚蠢。”

莱纳尔冷声道,伴随着尾音落下,他身上的九道伤疤同时迸发出金色的光芒,无数根扭曲的黄金触手凭空出现在寂灭之火环绕的天幕之中,它们灵活且强壮,像是绽放的食人花一般,径直朝着黑影扑去。

两处空间之间相隔的时间对于它们来说好似一戳就破的白纸,黄金触手跨越时间与命运写就的鸿沟,紧紧缠绕住黑影。

几乎一瞬间,黑影感受到了那些触手之上蕴藏着的力量,它们或许从不支配任何权柄,它们是权柄的本身。

它们的行动必将成功,它们的意志是万物生灵的意志。

无奈之下,黑影只能舍弃一部分的身躯,获取活下去的机会。

它遁向更深处的历史,黄金触手在身后紧追不舍,眼看就要再次缠绕上来,它们所在的那片空间却开始激烈的震荡起来。

周祈望向天麓,在最边界,火光映照下的天空像是掉帧了一般,世界正在逐步瓦解,在飘散的光点之后,周祈看到了弗洛利加,看到了城市上空的火环和正在不停坠落的火种。

但这并不是结束,在那一层画布之外竟然还包裹着另一层画布,那是一片没有任何光亮的漆黑,仅仅瞥向那片黑色,周祈已经明白,那里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历史。

“唉,每当结局即将被改写,闰时的世界就会开始崩塌。”

莱纳尔的语气突然柔和了下来,周祈明白,他是在和自己说话。

“那家伙撑不了多久了,我在这里对付它,你的朋友和那个小孩在另一个战场。”

莱纳尔说,“但这并非全部,还有第三处战场需要人去应对,臭小子,只能看你了。”

“伊甸的人谋划这么一场大戏,他们需要用痛苦和绝望供奉夜巫,如果让他们得逞,代价将会是一位支配者的陨落,嬗变立刻终结,光明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

和这些沉重的话语不同,莱纳尔的语气很轻松,“所以,我要你拿着刚刚从黑影身上剥离下来的东西,找到梅瑞迪斯,杀了他,这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对吗?”

他一个念头,周祈本体中的另一半星虫出现在魇兽的新身体上,同时出现的还有星虫从黑影身上啃咬下来的力量,纯粹的、毁灭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