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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铸光时代(四十四)

死亡的阴影自他脚踩的位置蔓延向山谷的每一处角落, 周祈紧握着准则之力凝成的长枪,主动地发起进攻,向前方横扫。

他自知绝不是三位大秘术师的对手, 哪怕他手握数个准则的本源, 神性的差距也完全无法弥补。

他要做的只是从祭坛突围出去, 带着帕尔瓦纳离开。

盗火者大理石般光滑的身躯顷刻间扭转为赤红的火焰,一座巍峨的山峰拔地而起,山体内涌动着天崩地裂的气势,环型的山口向外喷洒滚烫的熔岩, 黑烟弥漫, 宛若世界末日。

长枪扫出的锋芒与火红的岩浆碰撞在一起, 周祈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大秘术师强悍的灵知震颤。

【移形换影枪】自行切换至盾牌的形态, 再加上准则之力的庇佑, 他将自己完全龙化的右臂挡在两人身前, 勉强挡住了盗火者的倾泻而下的威力。

但也就只能抵挡这一下了。

周祈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自己与大秘术师之间的鸿沟,更何况他现在面对的大秘术师不止一位。

一旁的“苦海”同样蠢蠢欲动,裹挟着七原罪的血色海啸已经在积蓄当中, 随时有可能落下。

贤者虽然并未表态,但也在暗中引导着真正的恩威之光。

周祈冷静地思考着应对之策, 这时, 星虫提醒他,精神领域中的梦巢已经重新连接, 他几乎是立刻感受到来自海因里希的问询。

黄金宫殿凭空出现,有着一条银色手臂的圣者走出大门,化身成为火焰巨人的形态,挡在周祈和帕尔瓦纳面前。

他在战场上寻觅着趁手的武器,并快速锁定目标, 银白色的碎星者感受到圣者的召唤,从坍塌的祭坛中腾起,飞向圣者高举的手臂。

“周,带你的朋友走,我来应付他们。”

海因里希暗中向周祈的精神领域传递信息。

周祈没有犹豫,他先控制梦巢,将基里安和丹尼尔“抓”进黄金宫殿,接着从中召唤出奥拉维尔。

黑绿色的巨龙匍匐在他面前,周祈抱着帕尔瓦纳一跃而上,巨龙张开双翼,带着他们冲向山谷的穹顶。

血红色的“苦海”昂起蛇头,张口想要咬住巨龙的利爪,却被奥拉维尔灵活躲过。

巨龙上升高度,逐渐脱离迷宫的范畴,狭长的裂谷出现在视野当中。

地下世界是火种行者的地盘,污染带来的寂火诅咒让无岛的其他生灵望而却步,或许那里能短暂地躲避大秘术师的追击。

周祈当机立断,沉声命令小龙,“奥拉维尔,向裂谷深处飞。”

小龙收到指令,毫不犹豫地向裂谷俯冲而去-

地下世界由无数盘根错节的洞穴组成,周祈虽然冒险进来这里,却不敢太深入,两人一龙在外围停下,找了个安全的洞穴藏身。

他先用灵知探查四周的环境,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将怀中昏迷着的人放下。

奥拉维尔硕大的脑袋凑了过来,澄黄色的竖瞳中满是关切,“爸爸,父亲他怎么受伤了?”

周祈不知道该怎么和小朋友解释,干脆什么都没有说,而是问他,“你可以用你的力量治好他背上的伤口吗?”

小龙轻轻摇头,“这是神性的创伤,任何力量都无法修补,只能等它自行愈合,但父亲的魂质已经遭受过太多次同样的创伤,就算愈合,也不可能完好如初了。”

听了小龙的回答,周祈的心脏传来一阵阵的刺痛,他沉下脸,“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照顾好那两位客人。”

奥拉维尔懂事地点了点头,通过黄金宫殿的大门返回梦巢。

漆黑的洞穴中只剩下周祈和帕尔瓦纳两个人。

周祈贴着湿冷的墙壁坐下,让帕尔瓦纳的头伏在自己的双腿之上。那张苍白的面容毫无保留地进入周祈的视野,从他的角度望去,帕尔瓦纳后背上袒露着两块狰狞的血洞,连他肩背上的骨头都清晰可见。

尽管伤口处已经血肉模糊,但周祈还是能看到,帕尔瓦纳的后背上布满了陈旧的伤疤。

他终于知道了对方不愿意在自己面前袒露身体的原因,但已经太晚太晚,那一道道凹陷的刻痕深深刺痛周祈的视觉神经,他感觉心如刀绞,好像能与伤痕的主人感同身受一般。

他一手托着帕尔瓦纳的后背,另一只手覆盖上对方苍白而冰冷的脸颊,立刻在上面留下一个鲜明的血手印。

周祈喃喃着,“你到底为什么……”

帕尔瓦纳在山谷时说过的话在耳边一遍遍回放,但周祈一个字都不相信。

他知道这一切都和诺登斯脱不开关系,他十分迫切地想要知道诺登斯都对帕尔瓦纳做了什么,所以他第一次主动对帕尔瓦纳使用了【通晓】,用星虫的能力去窥视他不曾告诉自己的往事。

斑斓的光芒渗透进帕尔瓦纳的皮肤,刺破他精神领域的屏障,就像多年前在旅馆那夜一般,周祈又一次看到了帕尔瓦纳的记忆。

他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那人穿着得体的礼服,端坐在一架三角钢琴前方,熟练地按动琴键,悠扬悦耳的旋律在密闭的空间中回响。

周祈像一个观众,旁观着房间中发生的一切。

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为这首熟悉的乐曲,也为出现在帕尔瓦纳记忆中的这个男人。

这首乐曲是诺登斯创作的《记忆的弦乐》,这个男人是他熟悉的阿蒂尔先生,王尔德·莱瑞克的弟弟。

‘是你。’

帕尔瓦纳和周祈露出了差不多的神情,震惊于男人的真实身份。

‘是我,帕尔瓦纳先生,重新认识一下,我是阿蒂尔·诺登斯·莱瑞克,也就是这首乐曲的作者,ANR。’

阿蒂尔停止按动琴键的动作,从凳子上起身。

‘莱瑞克家族在永昼嬗变开始前便存在于世界上,我们是准则的血裔,每一位家主都会继承‘诺登斯’之名,并获得银色准则的本源,用这份权柄书写普路托的命运。’

……

帕尔瓦纳用了一段时间消化这一信息,之后他询问对方:‘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阿蒂尔说,‘关于K先生的事。’

帕尔瓦纳猛地攥紧拳头,那时的他脸上还带着青涩与憔悴,周祈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蝴蝶敕印。

他以此判断,这段记忆发生的时间应该在自己“死亡”后不久,帕尔瓦纳还没有进行蝶化之前。

阿蒂尔向他讲述了围绕周祈发生的一切,从奥利弗的谋划,一直到圣党在修正案发布后共同做出的决定,甚至包括诗社在其中的推波助,以及……剧本的存在。

帕尔瓦纳猝不及防地知晓了全部的真相,脸色变得惨白,全身都颤抖起来。

阿蒂尔问他,‘你想让他回来吗?’

帕尔瓦纳低着头,‘我……想。’

‘好,那我们就来做一个交易,我使用诺登斯所掌握的权柄,在剧本上提前写好结局,K先生将会获得辉冕的力量,拥有不死之躯。’

‘而你,帕尔瓦纳先生,在他归来之后,你要帮他拿到辉冕。’

他接着向帕尔瓦纳讲述了辉冕所代表的意义,直到对方完全理解。

‘我要怎么做?’

‘看到窗外的光明了吗?我要你去破坏它。’

阿蒂尔说,‘那是一个仪式,永昼三神依靠嬗变仪式窃取辉光之名,而辉冕因此无法现世。’

‘你要我来破坏嬗变仪式?’

帕尔瓦纳面无表情,‘你刚刚说嬗变仪式关系到普路托的命运,如果我这么做了,会让世界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他不会原谅我的。’

‘可是帕尔瓦纳先生,想要真正的第三次拂晓来临,必须有人来继承辉冕,嬗变仪式的终结是命运的必然,总要有人站出来做那个罪人,我希望那个人是你,也只能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份。’

阿蒂尔沉声道,‘你被称为天孽,不是因为你是两位阳性支配者孕育的孩子,而是因为你是两位界源神孕育的孩子。’

‘你的一位父亲是虚界的腐败君王,另一位父亲是普路托的幻梦,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资格继承辉冕的人,倘如辉冕现世,你是它唯一的选择。’

帕尔瓦纳愣愣地听他讲述自己的身世,并很快理解了他先前所说的那句话,‘所以……只要我活着,他就不能继承辉冕,就不能凭借辉冕的力量复生。’

‘是,但我们有比一命换一命更好的解决方案,嬗变虽然是窃取辉光的仪式,但破坏它的人仍会遭到命运的诅咒,永远失去继承辉冕的资格,你来破坏仪式,K先生就有了拿到辉冕的可能性,我也就能为他书写结局。’

阿蒂尔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你来做世界的罪人,换他死而复生,重新拥有光明而灿烂的未来,怎么样,这样的交易,你愿意做吗?’

帕尔瓦纳沉默了很久很久,周祈共享着他的记忆,却仍无法知晓,在这沉默的十分钟内帕尔瓦纳都思考了些什么。

‘我……愿意。’

青年颤抖着说出他的答案。

阿蒂尔露出满意的笑容,‘很好,那么我会在合适的时间带走K先生的尸骨,将他送往一处地点,他会在一个名叫灵薄狱的地方醒来,至于他能不能回到普路托、什么时候能回到普路托,我们只能耐心等待。’

‘在此期间,好好维持他留下来的功绩或是事业吧,不要让他的痕迹消失在世界上,另外,我还需要你的一段记忆,关于曜日的记忆。’

‘关于曜日的记忆?’

‘是,K先生已经死亡,无论是他的本名,还是凯伦·莱恩哈特这个名字,都无法被剧本记录,我们只能借助‘曜日’这个身份让他重新被剧本接纳。’

阿蒂尔拿出一个银色的小铁片,‘给,这是一枚法印,它的名字是,一瞬的追忆。’

……

……

周祈看完了帕尔瓦纳关于诺登斯的全部记忆,从虚幻的回忆中脱离出来。

他原本就微微低着头,意识回归后,他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绿色的眼睛,帕尔瓦纳不知在何时醒来,正艰难地抬着眼皮,注视着他的嘴唇。

那双绿色的眼睛黯淡无光,发现周祈回神后,他移开视线,哑着嗓子说了句,“……你杀了我吧。”

周祈心中极力压抑着的情绪被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点燃,他紧咬着牙,压低声音问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我十恶不赦,因为我罪无可恕。”

帕尔瓦纳将手按在地面上,支撑着想要从周祈的腿上离开,他稍微一用力,后背上正在向外淌血的伤口便撕裂地更开。

“整个普路托的命运都因为我而即将陷入水火之中,我是全世界的罪人,但我不后悔,这就是我做出的选择,我已经完成了我想要的报复,死而无憾了。”

周祈掐着他的后颈,将他重新按回自己的腿上,帕尔瓦纳挣扎着想要反抗,却因为后背的伤口而失去原本的力气,他被周祈死死钳制着,无法动弹,只能将侧脸紧贴进他柔软的腿间。

“你不用再骗我了,帕尔瓦纳,我全部都知道了。”

帕尔瓦纳的眼神依旧空洞,毫无神采,没有被周祈的话触动半分,“我没有骗你,这就是我的目的,没有人逼我,即使没有诺登斯的交易,我也会这么做。”

“从你重新回来、重新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和你之间的倒计时开始了。”

“我不问你为什么能死而复生,是因为我亲自参与了诺登斯的计划,对一切的原因都了如指掌,我知道你痛恨剧本编排你的行为意志,甚至不惜以死亡为代价来摆脱它,但我还是让你重新回归了它的掌控。”

帕尔瓦纳瞳孔涣散,目光没有焦点,满脸平静地说着,“我为了一己私欲做这些事,从没有想过你能原谅我。”

周祈把他的脸掰过来面对自己,用自嘲般的语气对他说,“……我到底有什么资格来指责你?”

帕尔瓦纳再次移开视线,不和他对视。

“周祈,你杀了我吧。”他说,“要么你现在杀了我,要么……我就远远地看着你,守着我和你之间的那些回忆,用它们作为我所犯之罪的刑罚,永远不能脱离。”

周祈被他的话气到想笑,几乎说不出什么话来,他闭了闭眼睛,深呼吸几下,“你难道不知道吗?还是你不肯相信,比起其他的任何事,我都更加在乎我们之间的这段感情。”

帕尔瓦纳听了这句话,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尽管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周祈,你和他们一样,你们都把我当成一个傻子。”

周祈抿着嘴,目光深沉地盯着他染血的脸颊。

“对你来说,我只需要做一个任你摆弄的玩偶,只需要去接受你施舍给我的一切。”

青年的眼角久违的出现了泪光,“你对我好,我就要摇着尾巴冲你笑,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用知道,哪怕你决定丢下我一个人去面对死亡,我也要像一个蠢货一样等着冷冰冰的现实拍在我脸上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吗?我恨圣党杀害了你,摧毁了我的一切,我恨阿芙颂哄骗着我,实际在背地里对你的死推波助澜,但我觉得我更应该恨的人是你。”

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和脸颊上的鲜血交融在一起,混合着向下流淌。

“你一直都知道、一直都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所以才会对我说那些话,你把世界扔给我,然后自己一个人去赴死,可我和你不一样啊周祈,从始至终你有想过我是什么感受吗?”

“我对普路托、对这个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我甚至痛恨它、痛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而它也痛恨着我,总是要拿走我拥有的东西,哪怕我只拥有了短暂的两年幸福时光,它也要摧毁它们、粉碎它们。我为什么要去守护一个让我感到痛不欲生、让我感到分外煎熬的世界?”

“可你把它们留给了我,哪怕我的本性自私又无情,我还是要学着你的善良、你的温柔、你的博爱,去面对这个,一次次重伤我的世界,哪怕我一点也不爱它们。”

“那天我把你背回去,那件沾血的衬衣我反复洗了几十遍,都没办法洗干净你的血,我看着水池里的血水,心里想着,你该有多疼啊,周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为什么要伤害你?我怎么能和一群杀人凶手生活在同一个世界?”

“我对这个残酷的世界恨得深恶痛绝,可你又告诉我,爱你一个人不是爱,爱世界才是,所以我变得割裂,我冷漠又癫狂,平静又热烈,就像一个精神病人。”

“我知道你会回来,所以我一刻也不敢懈怠,我怕我无法保护你留下来的东西,看到你对我露出失望的表情,但我也知道我注定会失去你,我恐惧着那一天的来临,就这样在日思夜想的渴望和战战兢兢的煎熬中等了一天又一天,哪怕在那些虚幻的梦境中,我也只敢远远地看你一眼。”

“你什么也不说,就把我丢在这炼狱一样的世界里,难道我不该恨你吗?”

帕尔瓦纳吸了吸鼻子,咬着牙恶狠狠道:“我恨死你了,周祈,恨死你了。”

周祈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后背上鲜血淋淋的伤口,心脏像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幽影啃食出一个碗大的孔洞。

“所以,我也是你报复的对象,是吗?”

他用指尖轻轻触摸帕尔瓦纳后背上那些深陷的伤痕,声音多了前所未有的哽咽,“这就是你报复我的方式?”

如果是的话,那它已经成功了。

周祈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心痛过,不算那些在沉睡中度过的时间,他已经至少二十年没有流过眼泪,而现在,那层隔绝悲伤的薄膜被一根根尖锐的锥子给戳破,他的泪水一刻不停地向外泄露。

他紧紧抱着帕尔瓦纳,脸抵在对方的头顶,面朝洞穴中深处,将他此刻的悲伤和眼泪都留给寂静的黑暗。

帕尔瓦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再开口时,青年的声音多了起伏,“其实我知道,恨来恨去,我最恨的人一直都是我自己,我恨我自己的孱弱和无能,恨我不能保护你,恨我只能旁观这一切,随波逐流,被命运推着走。”

他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叹息,接着说,“圣党称我为天孽,九大准则因为我的另一半血脉厌弃我,对普路托来说,我是一个外来的入侵者,对虚界来说,我的出生是虚界消亡的起点,我降生在其他的界,从没有去过我真正的故乡。”

“现在我破坏了世界的光明,成为了普路托的罪人,同时我也遭到了命运的诅咒,失去继承辉冕的资格,阿芙颂他们不会再追随我,甚至我的身体里还有一个意识随时准备取代我。”

说到这里,帕尔瓦纳自嘲般哑然失笑,“曾经我以为你会是我的归宿,就算我被全世界厌恶,至少我还可以留在你身边,现在看来那不过是我的奢望……这世界…原本就没有我的位置。”

背上的伤口还在向外淌血,帕尔瓦纳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和诺登斯的交易是我自己做出的第一个选择,我不后悔,但同样的,我也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坚持不住,重新陷入昏迷当中。

周祈撬动准则本源的力量,试图用灵知和秘术去治愈青年后背上的创伤,但就像奥拉维尔所说的那样,神性的伤痕无法被任何力量治愈,那些淋漓的伤口没有变化,仍旧让他不忍直视。

周祈固执地使用着灵知,只是为了一点心理作用。

他找不到任何词语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帕尔瓦纳大段大段发自肺腑的剖白让他几乎是痛心疾首,到现在,他的心脏在一次次锤击之下甚至变得有些麻木。

枕在他腿间的人满脸痛苦,即使陷在昏迷中,他仍紧蹙眉头。

周祈捧着他冰凉的脸颊,拇指一寸寸摩挲着他眼角的泪痕,指纹轻轻擦过那块苍白而泛红的皮肤,在这一刻,他仿佛能切身体会到帕尔瓦纳所历经的痛苦。

对于青年声泪俱下的控告,周祈无从辩驳,他的确提前知道了剧本中的内容,知道自己将在第二幕的尾声中走向死亡。

他没有做出抵抗,因为他觉得自己还能回来,就算不能,消耗了圣党为天孽准备的命运之枪也算是值得。

他想让帕尔瓦纳不必再躲藏,以自己最真实的身份、毫无顾虑地活着,却没想到这份“活着”对帕尔瓦纳来说会是多么的沉重。

事到如今,周祈甚至都不知道该去责怪谁?圣党?还是诺登斯?

或许最应该责怪的是他自己,他明明是想帕尔瓦纳活得自由无拘,不必套上故事主线为他准备的脸谱,可他如今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把自己放在了世界的对立面。

洞穴外缘传来脚步声,周祈顿时警觉,外放灵知,想要查探来人的身份。

“周,是我。”

海因里希浑厚而令人安心的嗓音传入耳中,周祈松了口气,默默驱散了引导中的秘术。

“海因里希先生,刚刚多谢你了。”

金发男人摆了摆手,“我和那三个家伙没打起来,普路托出了乱子,他们也是急着赶回去收拾烂摊子。”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枕在周祈腿上的青年,轻轻叹气,“……嬗变结束了,这是命运的必然,站在我的立场,我不会去指责任何一个人。”

蓝色准则的圣者拥有极强的获取信息的能力,海因里希早在山谷时便通过空气中的灵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周祈彻底放松下来,他低着头,说,“都是我的错。”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周,普路托很快会变成人间炼狱,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周祈从刚刚开始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而现在,他已经有了答案。

“……我只能尽力去弥补,剧本的结局要我拿到辉冕,那我就要尽可能快的获取神性、晋升圣者。”

也只有这样,才不会辜负帕尔瓦纳所做的一切。

“剧本……”

海因里希沉吟一声,“老实说,在今天之前,我还从未听说过这东西的存在,那个诺登斯,应当是准则本源活化后的意志,通过一个神血者家族,将使命代代相传。”

他的推测和周祈差不多,后者冲他颔首,“晋升圣者需要基石,而眼下就有一块现成的。”

“你是说,这片深渊中的毁灭火种?”

“嗯。”周祈的声音很轻,似乎是害怕吵醒旁边昏迷中的人,“嬗变祭坛的石板上写,唯有支配两界准则的人才能获得辉冕,我有星虫,已经有了普路托的界权,再加上这块毁灭火种,应该能满足继承辉冕的条件。”

提到毁灭,周祈不由得想到了归零教团,想到了他们的领袖塔纳托斯。

他眸光一沉,“正好,我和毁灭的使徒之间还有大仇未报。”

“好,就按你的想法来吧。”

海因里希没有说别的,转而向周祈询问,“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这个……还真有。”

周祈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和对方客套,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请求,“海因里希先生,灵风还活着,他原本的尸体被腐败的力量化作一具白骨,失去了准则的本源之力,但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拥有白色准则的本源,它的名字是帕纳姆,是我追随的支配者所眷顾的一片土地。”

“灵风还拥有奥珀皇帝的身份,我猜他会趁机对帕纳姆发动战争,抢夺那里的圣鳞之火,但我还要去获取毁灭火种,短时间很难赶回普路托,所以我想请您帮我庇佑那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的所有人民。”

他又补充了一句,“以……无上辉光使徒的身份。”

周祈以为海因里希会考虑一段时间,没想到对方十分爽快地答应下来,“没问题,实际上,这正好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我也需要你帮我一个忙,用西奥多铸造的‘星虫’,试着抹掉我身上的敕印。”

抹掉敕印?

周祈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他以前就用星虫抹除过夜巫给基里安的敕印,可当时的基里安只是低阶秘术师,并且他的敕印也并非被抹除,而是被敕印为了“无上辉光”的敕印。

他将星虫的利弊告诉海因里希,对方还是坚持要试一试。

周祈只好让星虫切换形态,入侵这位圣者的敕印,海因里希脱掉上衣,九条敕印在他后背上组成了一柄锻锤的图案,伤疤的孔隙向外折射着橙红色的光芒,星虫很快将前六道拗转为代表“无上辉光”的黄金色。

他们在第七条敕印处遇到了困难,周祈集中精神,调转全部的灵知,最终还是将第七条敕印拗转为黄金色,再之后,星虫退了回来。

“海因里希先生,在我晋升圣者之前,就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圣者穿好衣服,微笑着说,“没关系,七阶已经足够我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了。”

“对了,这个还给你。”

他从手腕上取下碎星者,“这是我以前的佩剑,既然西奥多把它给了你,那就替我保管好它吧。”

交接完一切,海因里希最后看了眼周祈怀中的人,“他……需要我把他带回普路托吗?”

周祈知道,让帕尔瓦纳回到弗洛利加养伤才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但他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了,我现在不想再让他再离开我的视线了。”

海因里希语重心长地劝慰他,“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不会再有真的矛盾,只要两个人都还活着,一切难题最终都会迎刃而解,给彼此一点时间吧。”

周祈沉默了片刻,沉声道,“我明白。”

离开前,海因里希拍了拍他的肩膀,“周,你是个很好的人,作为朋友,我有一句话送给你,人永远不能在其他人身上找寻自我,哪怕这个人和你的关系无比紧密,这对你、对他都不公平。”-

弗洛利加。

1911年十月的第二周,茉莉漫步于这座繁荣都市的摩天大楼之间,此时正值无光季,但弗洛利加的霓虹几乎照亮了大半个黑夜。

她在商店的橱窗外辗转,目光扫过一件件精致的衣裙和造型美观的手提皮包,最终忍不住走进其中一家,为自己购买了一支标价十五弗洛金的细管口红。

她在商店的镜子中涂上正红色的口红,店员帮她整理了时髦的短卷发,于是她随手拿出几弗洛金的零钱,当作小费递给那位年轻的小姐。

得到对方的感谢后,茉莉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伟大的永昼之神,请看在我慷慨善良的份上,庇佑我远在纳奇拉城的弟弟平安健康。

她走出商店,前往今天真正的目的地,一家开在弗洛利加证券交易所对面的咖啡厅。

茉莉和自己的股票经纪人约好了上午见面,她到时,那位年轻的先生已经在卡座等她很久了。

“……女士,一个人如果每周能固定存下一笔资金,不需要太多,就像您支口红一样,十五弗洛金,如果您将这笔钱投资于优质股票,日积月累之后,您会至少拥有八万弗洛金的回报……”

年轻的股票经纪人滔滔不绝地向他讲解着各种各样的专业名词和数据,茉莉其实根本就听不懂,她只知道弗洛利加大街小巷都挤满了这样的年轻人,刊登爵士乐信息的《希望之声》和写满各类小道消息的金融小报是最受欢迎的报纸。

然而就在茉莉因为疲惫端起咖啡杯轻抿之时,一场无声无息的灾难如同雪崩一般降临在他们对面的那栋建筑。

她听见人群的尖叫声,急忙站了起来,透过玻璃窗,茉莉望见交易所门口在短时间内涌来无数市民。

黑压压的人头聚在一起,破碎的霓虹光洒落在他们身上,那些年轻的股票经纪人上蹿下跳,疯狂地撕扯自己身上的领带和西服,拥挤、踩踏、尖叫、谩骂声充斥在整座城市最繁华的地带。

这场毫无征兆的恐慌在一个轻飘飘的身影从楼顶坠落之后被推上了高潮。

鲜血和支离破碎的尸体刺激了人群的情绪,他们疯狂地挤入交易所的大门,像一群误闯地狱的冤魂,然而他们不曾知晓,这只是灾难的开端,他们的命运已经跟随这片大陆缓缓向深渊滑落。【注】-

帕纳姆,一处港口。

李青和哈里·戴维森站在路灯下抽烟,他们早就互通了身份,两人单独相处时从不遮掩面容。

“说实话,我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李青望着远处的黑色礁石,目光中写满忧虑,“南部联盟的各项数据都很平稳,唯独失业率一直在逐渐递增,尤其是到了无光季,那个数字还会在短时间内上升一大截。”

“你说的这一点我也注意到了,我的想法是建立一个新的公共工程部门,用以工代赈的方法降低失业率,可惜这次出差没有带上我写的草案,只能等回去之后再给你看了。”

“行。”李青用皮鞋踩灭烟头,同时看了眼手表,“凌晨一点,运河都没船入港了,回去吧。”

“没船入港?那……那是什么?”

哈里诧异的声音传入耳中,李青猛地抬头看向远处,漆黑的水面上,一艘银白色的巨型舰船正在向他们这边靠拢。

那艘船并不是运输货物的货轮,明晃晃的炮管暴露在海风之中,李青目光一滞,立即辨认出那是一艘军用驱逐舰,紧接着,他看到灰蒙蒙的雾气中还有更多的舰艇跟在那艘驱逐舰身后。

“快!通知联盟军……”

他一句完整的话还没说完,巨大的嗡鸣声穿透云层,在港口炸响,密密麻麻的战机从海上的大雾中钻出,从两人头顶掠过,呼啸着朝帕纳姆的中心地区飞去。

一艘艘战机表面纷纷亮起橙红色的微光,紧接着,裹挟着摧枯拉朽气势的炮弹自高空向那座刚刚建设起来的新城市坠落。

轰——

炮火声打碎了帕纳姆首府的平静,高空之上,还有更多的幽灵一样的战机驶来——

作者有话说:【注:本段内容参考有《美国大萧条》】

第262章 铸光时代(四十五)

无岛, 地下世界。

周祈在交错的洞穴中找到了干净的水源,【通晓】鉴定过没问题之后,他从梦巢取出容器, 接满水、原路返回。

帕尔瓦纳已经醒了, 但他没在原位置上呆着, 而是向洞穴外围挪动了大概十米远的距离,倚靠在湿冷的墙壁上。

周祈盖在他身上的外套,以及他后背流出的那滩暗红色血泊,全都被青年丢弃在原地。

他原本一直盯着周祈离开的方向, 等人回来之后反而移开了视线, 用他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抬头看天。

……

周祈走过去捡起自己的外套, 转而向青年那边靠拢, 可他刚迈出没两步, 帕尔瓦纳也向后挪动了同样的距离。

“你什么意思?”

周祈克制着心中情绪, 看向他的眼神却带了点愠火。

帕尔瓦纳不理他,还把头转了过去,只留给周祈一个后脑勺。

分明前几天还在孜孜不倦地扮演着彬彬有礼、阳光健康的儒雅青年, 现在把一切真相都揭开之后,他反而演都不再演一下, 重新回归了厌世疏离的本色。

周祈气不打一处来, 他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向前, 帕尔瓦纳挣扎着站了起来,扶着手臂跌跌撞撞往外“逃”。

“帕尔瓦纳,你给我站住!”

周祈控制不住地提高音量,或许是从没有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帕尔瓦纳脚步一顿, 僵硬在原地。

周祈握紧手中的水壶,露在外边的手臂青筋暴起,“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了,我会远远地看着你。”

帕尔瓦纳用很低的声音回答他,“但我不会再靠近你,这是我对自己的惩罚。”

“惩罚?”周祈差点就被气笑了,“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没有人有资格去指责你。”

帕尔瓦纳再次陷入沉默,周祈盯着他倔强而血腥的背影,额头突突直跳。

他微微仰起头,抬手摁着自己的太阳穴,肩颈的肌肉都绷紧了。

“那按照你的意思,你只要我们两个的回忆,至于这段感情,至于我们两个所有的关系,你都不要了,是吗?”

帕尔瓦纳全身猛地一颤,在周祈看不到的地方,他睁大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胸膛的起伏越发激烈,后背的创口在情绪的影响下开始汩汩往外冒血。

他说,“我……没有资格。”

周祈仍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没有资格?你觉得你这样说就能逃避了是吗?帕尔瓦纳,我要你亲口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见对面的青年垂下头,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周祈又接着说,“如果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你以后就要像你说的那样,只是远远地看着我,再也不参与我的生活。”

帕尔瓦纳抖得更加厉害,他紧闭着眼,周祈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往耳朵里钻。

“我是死是活,是高兴还是难过,喜悦还是痛苦,我和什么人交往,娶谁为妻,和谁结婚生子,都和你没有关系了,是吗?”

听到他最后那一连串话,帕尔瓦纳几乎是立刻转过身,“不行!”

“不行?”

周祈冲他挑眉,“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和其他人交往,不能和其他人结婚?”

帕尔瓦纳还是不敢看他,又一次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行……”

周祈笑了一声,“帕尔瓦纳,你要远远地离开我,我还不能有别人,你到底在惩罚自己还是在惩罚我?”

“不行……”

帕尔瓦纳衣衫残缺,又浑身是血,就像个刚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坏掉的破电子玩偶,嘴里只会喃喃着重复两个字。

周祈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不禁开始反省,自己刚刚的态度是不是有点太过咄咄逼人,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气什么,但就是感觉心里憋着股烦闷的郁火。

他叹了口气,朝着帕尔瓦纳打开自己的双臂,“过来,小帕。”

帕尔瓦纳抿着嘴,无动于衷。

“……你至少让我帮你把后背的伤口清理一下吧?”

虽然它无法愈合,但包扎一下还是能让周祈心里好受点。

“不要……”

帕尔瓦纳侧过脸,被血沾湿的长发丝丝缕缕地粘在脸颊上,洞穴里很黑,周祈看不清他是不是又哭了,但他心里的那点微乎其微的愠怒已经跟着对方塌下去的肩膀一起化为乌有。

他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句重话,最终只能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到底是在惩罚谁啊……-

周祈通过星虫开启灵视,视野中多了些黑红色的、雾一样的火光,他仔细分辨,发现火光顺着一个方向逐渐变得凝实,而那个方向的尽头应该就是火光的源头。

他心里有种猜测,或者说是直觉,他会在地下世界遇到塔纳托斯,归零教团的领袖。

周祈并不畏惧和他相遇,相反的,他反而非常希望能真的遇上那个人……有些旧账真的已经到了该清算的时刻了。

他顺着火光的指引前进,照明术在头顶点亮,微弱的蓝光为他驱散前方的一部分黑暗,但大部分的区域仍被未知和惊悚笼罩着,所以他走得很慢,精神高度集中,控制着灵知一刻不停地扫视所过之处的每一处角落,生怕有什么不速之客从黑暗的幽影中突然冒出来。

帕尔瓦纳在他身后跟着,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周祈往前他就往前,周祈停下他就停下,有时候周祈故意使坏,毫无征兆地转身,他还会被吓得猛往后退。

周祈对他的种种表现感到又好气又好笑,帕尔瓦纳就像是他的一只家养小宠物,两人之间存在一条无形的铁链,一端拴在周祈手上,另一端拴在帕尔瓦纳身上,他虽然不靠近,但也的确一直跟在身后,没有要往其他地方跑的意思。

于是周祈干脆收回了投放在他身上的那部分灵知,专心向前探索。

黑红色的火光本质是一种污染,周祈能感觉出它们向自己的周身聚拢,试图去侵袭自己的魂质。可惜他的魂质是个“蛮不讲理”的家伙,火光刚一靠近,星虫就会直接将他们吞噬。

这又告诉了周祈一件事实,所谓的“寂火诅咒”其实是魂质。

想到这里,他不禁回忆起在灵薄狱的地宫中看到的那块石板:

腐败将■■酿制为蜜酒,幻梦将■■铸造为土地,毁灭将■■焚烧为寂火。

这里的“■■”指的难不成就是魂质?

如果是这样的话,石板上说的“幻梦将■■铸造为土地”,这句话难道指的是普路托?

周祈正思考着,灵知突然在黑暗中探寻到了不明的灵体,他顿时警觉,停下脚步,碎星者切换形态,出现在他的掌心,随时准备向外挥砍。

他向未知灵体靠近,走近之后才发现那是一具尸体,星虫侦测到的是对方的魂质。

那是一只巨大的鸟形异种,浑身银白色的羽翼已经沾满鲜血,周祈率先注意到的是它胸前整齐的伤口,十字形的剑风几乎将异种的躯体裂为四截,骨头、血肉都被洞开,紧靠一点藕断丝连的皮勉强支撑着。

剑风的气息十分熟悉,除了毁灭的寂火,还有代表“反抗”的红色准则,这些东西都在昭示着一个事实:异种是被极光十字所杀,而秘术的主人只能是那位……“枭”。

塔纳托斯果然在这里……不过,他们为什么要杀害同是毁灭血裔的异种?

周祈接着观察面前的尸体以及魂质,很快找到了答案,无论是异种支离破碎的身躯还是迷蒙的魂质,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红色火瘤。

寂火诅咒竟然对拥有毁灭血脉的夜枭也会造成影响……

周祈猛地想到了什么,他回过头,果然没有看到家养小宠物的身影。

他拼了命往回狂奔,洞穴顶部盘旋着几只银白色的夜枭,它们一个个都燃烧着寂灭之火的羽翼,张开尖锐的喙,朝洞穴的某处喷洒烈焰。

周祈看到帕尔瓦纳倒在夜枭下方的地面上,脸色苍白如纸,只需要一眼,他便看清了青年残破的魂质上覆满了火瘤。

“帕尔瓦纳!”

周祈的心怦怦直跳,碎星者化身成为流星一样的锋芒,带着毁灭天地的气势朝那几只夜枭而去。

接着,他全身蓝光一闪,代表【海因里希瞬剑】的符号被激活,整个人都融化进光中。周祈在眨眼间挡在昏迷的青年面前,准则本源之力帮助周祈快速龙化,他用披着鳞甲的右臂挡下了夜枭吐出的寂灭之火。

与此同时,碎星者看破那几异种的弱点,直直扎了进去,鲜血四处喷溅在洞穴墙壁上,它们惨叫着跌落在地,周祈不忘用【死亡分割线】进行补刀,确认异种死亡后,他直接用星虫吞噬了它们的魂质。

“帕尔瓦纳。”

周祈慌忙把人抱了起来,然后在这时才发现,帕尔瓦纳后背的创口处不知何时已经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火瘤。

他一时间又急又气,“怎么不说啊……”

帕尔瓦纳紧蹙的眉毛耸动了两下,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满脸都写着饱受煎熬后的痛苦。

周祈点亮和奥拉维尔之间的敕印,生生不息的绿色光芒在昏黑的山洞中亮起,很轻易就驱除了覆盖在青年后背和魂质上的寂火诅咒。

明明告诉我一声就可以,非要自己忍着吗?

周祈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自己现在该生气还是该心疼这个倔强的傻子,他一向自持冷静,也只有帕尔瓦纳能让他出现这么强烈的情绪起伏。

他抱着昏迷的青年,让对方的脑袋伏在自己的肩头,帕尔瓦纳像是没了骨头一样,全身软的像泥,任由他摆弄也不会反抗。

“还是这个时候听话……”

周祈感叹一声,然后干脆利落地扒下帕尔瓦纳破破烂烂的上衣,随手扔到一旁。

他用刚接的清水把那些凝固的暗红色血迹都擦拭干净,又从梦巢取出纱布和绷带,绕着帕尔瓦纳的前胸后背缠了个严严实实。

等到那两道狰狞的伤口终于从眼前消失,周祈的心这才好受了一点。

之后,他干脆将青年身上的其他地方也都擦了一遍,看着那张惨淡的小脸重新变得白净起来,周祈甚至有了点诡异的满足感。

他解开帕尔瓦纳束缚在发尾的银色扣环,卷曲的黑发像一条条黑色的小蛇般铺展开来,和他背上苍白的皮肤对比鲜明。

帕尔瓦纳恰好在这个时候苏醒过来,他抬起头,两个人近在咫尺的眼神猝不及防地碰撞在一起。

可能是刚刚才醒来,也可能是污染的影响没有完全消退,帕尔瓦纳的眼神无比朦胧,内心的防线还没来得及重新构建,他浓烈的情绪几乎液化成拥有实质的水,从眼眶中流了出来。

“周祈……”

他迷迷糊糊地呢喃着眼前人的名字。

周祈内心克制着的情感因为这一声低低的呼唤而泛滥成灾,他捧着帕尔瓦纳的脸颊,对着他冰冷的嘴唇吻了下去。

帕尔瓦纳出于本能地回应着这个吻,他用力抱着周祈的腰,两人滚烫的胸膛毫无间隙地紧贴在一起,以同样急促的频率起伏着。

周祈跨坐在帕尔瓦纳身上,手指插进那一头浓密的黑色卷发,手掌垫在对方的后脑勺处,他将上半身往前压,让青年受伤的背部悬空,只有脑袋抵着岩壁。

洞穴中寂静无光,他们吻得缠绵悱恻,低沉克制的喘息声在甬道之间反复回荡。

灰蜜的甜味在周祈的唇齿间流转,帕尔瓦纳卷着他的舌头死命地吮吸,甚至有了刺痛的感觉,好像要把他直接吃下去一样。

下一秒,帕尔瓦纳的思绪回笼,猛地想起了一切,他从深吻中抽离,升腾的爱欲戛然而止。

“小帕……”

周祈钳着他的下巴,强行将他的脸掰了回来,然后重新向对方的唇边靠近,想要继续刚刚的吻。

帕尔瓦纳用力将他推开,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向一旁落荒而逃。

周祈猝不及防,一侧的肩膀磕在凸起的墙面,虽然不怎么疼,但足以让他的心凉透一大半。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脑海里的那根紧绷着的弦终于在各式各样的折磨中熔断了。

“帕尔瓦纳!”

周祈站起身,朝着青年的背影怒吼一声,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过话,大脑好像都在跟着洞穴的墙壁一起嗡嗡作响。

等到再开口时,周祈鼻尖一酸,紧接着,眼眶也跟着红了,“你就、你就非要看着我难受,非要等我伤透了心才肯善罢甘休吗?”

帕尔瓦纳听出他声音中的哽咽,猛然间转过身,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他,黑暗中,周祈的脸色低沉得有些吓人,眼眶中却闪烁着隐约的泪光。

“我不是……”

帕尔瓦纳从没有在周祈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一时间变得有些无措,“周祈……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你应该……和我划清界限。”

“划清界限?”周祈深吸一口气,颤抖着说,“怎么划清界限?划得清吗?”

“就连诺登斯都知道,与我有关的事要去找你,你一定会答应他提出的条件,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你的名字要么在我的左边,要么在我的右边,这是我想划清就能划清的吗?”

帕尔瓦纳抿着嘴唇,垂眸看向地面,“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周祈仰起下巴,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帕尔瓦纳,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伟大,我……我是个人,我不是神,我和其他人没有区别,我也有我自己的私心。”

“你说,这个世界没有你的位置,难道我就有了吗?我只是个普通的人,当我第一次从这个世界醒来的时候,我的心里只有恐惧,我甚至想不到任何要活下去的理由,然后我遇到了你。”

他极力克制着,可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滑落,淌过他眼下的那颗泪痣,“帕尔瓦纳,你不是我的污点,你是我爱的人,对我来说,你胜过一切,甚至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你是我的星星,是我永远也不能失去的另一半。”

“我从没有觉得你像你自己说的那样,是个自私无情的人,帕尔瓦纳,没有一个真正自私的人能做到像你一样,如果没有你的努力,普路托的混乱早在七年前就该开始了,你带着一个崭新的国家、一片贫瘠的大陆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繁荣,这是一个冷血无情、内心只有仇恨的人能做到的事吗?”

帕尔瓦纳紧紧攥着拳头,长发垂落在他的脸侧,遮挡着他的大半张脸,让他看起来像一抹阴郁的幽魂。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毁了,被我亲手毁了。”他叹息着,“我是个罪人,周祈,我不配……”

周祈听到“罪人”这两个字就一阵头疼,他感觉胸膛中憋着口不上不下的气,怎么都顺不过来。

他真的不知道该拿眼前的这个人怎么办,只能摁着自己的额头,破罐子破摔一般,“好,你有罪,那我也脱不了干系,我也和你一样罪孽深重,我就是要袒护你,有什么债什么怨,审判也好、神罚也好,都由我来承担,反正我也不是没有经历过。”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拿上外套和武器,继续向火种所在的位置前进。

他本来想把外套扔给帕尔瓦纳,但他知道对方现在一定不会接受自己的任何“援助”。或许是出于“报复”,周祈控制着灵知,将地上那些破破烂烂的衣物烧得一干二净,并在心里恶狠狠地想,你就光着吧!

刚走出没两步,他又回过头,朝着青年喊了一句,“走啊!”

帕尔瓦纳盯着他的背影,片刻之后,沉默地跟了上去。

第263章 铸光时代(四十六)

地下世界。

黑暗的洞穴一眼望不到尽头, 周祈计算着时间,按照普路托的算法,他们向前走了至少二十个小时, 却没有看到任何火种出现的迹象, 只是偶尔会遇到几只冒着火光的夜枭, 以及死于极光十字的异种尸体。

帕尔瓦纳还是十分固执地和他保持着距离,但周祈已经不会再移开投放在他身上的灵知。

只要帕尔瓦纳的魂质出现异样,他就会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扔去一团饱含着绿色准则本源的光球, 替他净化污染。

……

两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 那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二十个小时里, 两个人走走停停, 除了偶尔的净化秘术, 他们甚至看都不看彼此一眼。

寂静的黑暗中, 周祈突然停下脚步,道路前方出现了岔路口,他在思考该选择其中的哪一条。

帕尔瓦纳凝望着远处那道背影, 周祈的身形修长而挺拔,像一株郁郁葱葱的松树, 时间让他周身的气度沉淀得更加沉稳, 也让他的背影看起来更加伟岸。

他将衬衣的袖口卷至手肘处,半截手臂露在外面, 大概是心情的缘故,他手臂上的肌肉从始至终都是绷紧的,一条条青筋向外凸显,积蓄着力量。

在帕尔瓦纳的心里,周祈一直是一个十分温和的人, 好像从来都不会生气,说话时也总是带着笑,所以他从未想过,这个温温柔柔的男人还有这样浑身戾气的一面。

也是在这个时候,帕尔瓦纳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周祈,他的来历、他的过去……他的一切都像谜一样。

最初的时候,帕尔瓦纳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是周祈掌心的温度和他的声音,而在长达九年的时间过后,他发现了比那些要可怕数千倍、数万倍的事物,那就是周祈的眼泪。

那些轻飘飘的东西能十分轻易地摧毁他用数千个日夜来坚定的决心,他听着周祈脚步声,有无数次想要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他,然后对他说,对不起,周祈,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再难过了,我再也不和你胡闹了,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可冥冥中,有无数只魔爪从他背后的黑暗中滋生,紧握住他的手腕脚腕,把他往那幽黑的深渊中拖拽。

他浑身冰冷,所有的力气都像液体一样从背后的伤口泄露,而更糟糕的是,那些他亲手剥去的东西正在他身体中重新积蓄,有另一个他在精神领域中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意识变得有些迷离,似乎正在逐渐丧失身体的掌控权。

不……

帕尔瓦纳努力对抗着精神领域中的不速之客,道路前方,周祈做出了选择,朝他选定的方向走去。

帕尔瓦纳想都没想,立刻就要去追逐他的背影,可他才刚向外迈出一步,就再也无法坚持,身子一斜,单膝跪倒在地。

周祈立刻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下一秒,他就冲到了帕尔瓦纳面前。

“小帕!”

他把人扶了起来,有些焦急地问了句,“你怎么样?”

帕尔瓦纳伏在他肩膀上,以极小的幅度摇了摇头。

周祈快速检查了一遍对方的魂质,确信他不是受到了寂火诅咒的影响。

那就只能是后背的伤口了……

他拨开青年散落在后背的长发,缠绕在伤口处的绷带已经完全被鲜血洇透,仅仅是一个拨头发的动作,周祈的手就无可避免地沾上了血渍。

他啧了一声,动手准备拆掉那些绷带,帕尔瓦纳挣扎了一下,被周祈摁着后脑勺重新按到肩膀上,“别动。”

被吼了一句后,帕尔瓦纳总算老实,周祈顺利拆下了那些染血的布条,触目惊心的伤口露了出来。

他顿时感觉呼吸一滞,“不是说会慢慢愈合吗?”

怎么感觉还越来越严重了?

帕尔瓦纳没有说话,周祈很快便明白过来——对方不想让这两道伤口愈合。

“为什么?”

周祈不解,“你在排斥它重新长出来?”

他曾在帕尔瓦纳的记忆中看到他一次次折下自己的翅膀,用蛮力直接剥离,或是用刀划开后后背的皮肤,再将它们从根部砍断。

这样做对他的魂质也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从那之后,重新长出的蝶翼变得越发残破不堪。

“你的目的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嬗变已经结束,他已经按照诺登斯计划的那样,再也不能继承辉冕了。

帕尔瓦纳攥紧周祈的衣摆,断断续续道,“我……翅膀是我的神性……那个人……会从我的身体里活过来……”

“那个人……腐败君王?”

帕尔瓦纳轻轻嗯了一声,“我从来不是祂的孩子……只是祂降临普路托的一个赝身……”

周祈的心猛然一沉,回想起在虚界时见到过的那位支配者,以及对方不带任何感情的瞥视。

“那……”他深吸了一口气,“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更柔和一点的?”

就算帕尔瓦纳不是普通人类,也禁不住像大雨瓢泼般向外流血,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拿掉它一劳永逸……”

帕尔瓦纳将他的衣角攥得更紧,“我从来没有想过和祂共存,我的精神领域存放着和你的回忆,我的心里有你留下的……霓虹光,那些是我所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我不会让祂去影响它们,去改变我一丝一毫的意志。”

周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一些比胆汁还要苦涩的东西充斥在他的口腔中,他抱着帕尔瓦纳,用手摸着他卷曲的长发。

“你怎么对自己也这么狠心?”

帕尔瓦纳把脸向他颈侧的皮肤贴了贴,“周祈,我想你……”

他近乎呢喃的耳语瞬间融化了周祈的心防,疼惜与柔情交织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河水,在他的思绪间泛滥。

他紧紧抱着帕尔瓦纳,对方也没有推开他,甚至反过来,用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

可惜,温情的时刻转瞬即逝,周祈帮他重新包扎了伤口,帕尔瓦纳也勉强压制住了体内复苏的神性,他沉默地站起身,又恢复了冷冰冰的神情。

周祈没有多说什么,也和他一样,收敛情绪,重新进入“冷战”的状态。

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对帕尔瓦纳说出一句重话,他也知道,一味的让帕尔瓦纳放下过去、放弃所谓的“惩罚”,其实是在用傲慢的姿态对他那颗破碎的心脏反复践踏。

就像周祈说过的那样,没有人有资格去指责他,也没有人有资格去原谅他,能原谅他的只有他自己,这是他和自己和解的修行,没有人能帮他。

而周祈能做的,就是尽快完成晋升,等他成为圣者,一切的难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周祈选择了右手边的道路,两边的污染程度没有任何差别,他之所以判断火种会在右边,是他通过灵视分辨出那条道路上有一根从自己手腕发源处的因果线。

——那是他和莱纳尔先生之间的因果线。

果不其然,踏上那条新的道路之后,洞穴的墙壁和地面开始出现一条条黑红色的火流,它们顺着石头的裂隙流淌,甚至有节奏地鼓动着,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怪物的心脏流下的血管。

越往深处走,血管一样的火流就越发密集和明亮,隐约间,周祈甚至听到了“砰砰”的心跳声。

终于,在徒步了二十三个小时之后,洞穴的道路出现了端口,灵性直觉告诉周祈,他此行的目的地到了。他握紧碎星者,同时用灵性提醒身后的人,“小心。”

说完,他用手撑在地上,沿着洞穴的断口跳了下去。

眼前出现一栋嵌在石壁上的古典教堂,尖锐的塔尖闪烁着黑红色的火光,与那一条条炽烈的火流同时照亮着这片广阔的洞穴空间。

心脏跳动的声音越发清晰,地面、石壁、教堂的建筑都在声浪的影响下微弱地颤动着。

一根根粗壮的地脉自教堂底部向外野蛮生长,蛛网般盘踞在洞穴各处,悠扬又欢快的旋律自教堂内部传来,周祈屏气凝神,只听了几秒就可以确定,这是一首爵士乐曲,甚至是这种音乐还未流行前、更偏向拉格泰姆的版本。

他缓步走入教堂,第一眼望见的是一颗燃烧着的心脏,它无比巨大,尺寸可以抵得上巨龙的头颅,冲天的火光一刻不停地鼓动着,“砰砰”的声音为乐曲增添了一组全新的鼓点,无岛所有的污染都发源于此,周祈心中有了明悟,这颗由熔岩般的黑焰凝成的心脏便是代表毁灭法则的“火种”。

火种的前方,塔纳托斯端坐在一架老旧的古典钢琴之后,满脸沉浸地演奏着乐曲。

周祈静静地看着他,并试图用【通晓】阅读他的信息,可惜判定并未成功。

一曲完毕,塔纳托斯睁开眼睛,视线透过玻璃镜片投射到周祈的脸上,“好久不见啊,朋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K先生,还是,曜日先生?”

周祈沉声开口,“你不配叫我的任何一个名字。”

“别这样,K,我可是特意在这里等你的。”

塔纳托斯站了起来,从钢琴之后走出,与周祈面对面站着,“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剧本这种东西存在,那位导演希望以戏剧化的方式铺垫你成为辉冕的道路,所以我们之间的角争不可避免,注定会有此一遭。”

他理了理那一头凌乱的中长发,低低地笑了起来,“枭已经先行一步,进入火种内部,我留在这里,是想和你打声招呼。朋友,在弗洛利加的时候,我是真的喜欢你,见到你的第一面,你就让我想起了一个人,祂是幻梦的血裔、普路托的第二道辉光、献火之龙,也是我的父亲,乌拉诺斯。”

周祈手腕用力,紧紧握着碎星者不松开,面色凝重地盯着对方覆盖着斑纹的淡红色脸庞。

“如今是永昼三神的时代,在所有人眼中,祂是残暴与癫狂的象征,因为在祂统治的末期,曾疯狂地奴役和残杀人类,但极少有人知道,最初的乌拉诺斯和幻梦一样是位仁慈而悲悯的支配者。”

“为了铸造辉冕,幻梦率领乌拉诺斯和巨龙一族远征两界,幻梦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陨落,是乌拉诺斯最终斩杀了寂灭神主,也就是我的另一位父亲。”

“为了将毁灭的火种带回普路托,祂以自身的权柄与火种相融,之后,我就诞生了。”

说到这里,塔纳托斯停顿了一下,看向周祈身后的人,“这个世界把我们这样的人称作不死天孽,我想这位小朋友应该十分清楚,天和地之间从来都容不下像我们这样的人,所以在辉冕铸造完成之后,加冕为辉光的乌拉诺斯毫不犹豫地抹杀了我。”

“祂为了彻底将我从普路托抹除,甚至将火焰的权柄从毁灭火种上剥离,给了那些炼金术士。”

“可惜我没能如他所愿地彻底消亡,我的魂质始终飘扬在普路托之外,我看着祂重新升起辉光,看着祂重写秩序,看着祂将准则的力量带给人类,看着祂逐渐被那一抹光明吞噬,被祂头顶的冠冕异化,从一个慈父慢慢变成了一位暴君。”

“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永昼三神用仪式召唤了我,我和那三个人联手,杀死了我的父亲,接着又被他们杀死,重新变成了游离的幽灵。”

“我迷失在无边无际的灰域,直到有一天我登上无岛,从火种中知道了一切的真相,所谓的辉光,其实是幻梦将三界权柄汇聚在一起,创造出的名为‘闰时’的世界。”

“祂将完整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给了普路托,而虚界永恒地消亡在灰域深处,熔炉的世界则永远不能到来。”

“从那时起,我知道了我自己真正的使命,知道了我存在的意义,作为两界交融的天孽,我的存在是为了缔造一场焚世之火,烧尽普路托的每一寸土地,让一切都归于零点,让整个灰域的时间重新流动起来,让被幻梦偷走的未来回到它应该去的地方!”

塔纳托斯挺直腰背,铿锵有力地说完最后一句话,而他身后的火种也跟随着他激昂的语调而陡然高涨。

“来吧,曜日,就让我们按照剧本上所写的,进行一场关于辉冕的角争,我赢了,你身上的幻梦之权归我,如果我输了,火种归你。”

塔纳托斯转过身,毅然决然地走入那颗正在跳动着的心脏,整个人都融化进了光中。

周祈深呼吸了几下,回头看了帕尔瓦纳一眼,“在这里等我。”

说完,他一点没有犹豫,大步流星地步入火种。

他的衣服和躯体都在接触到火种的顷刻间被焚烧成为灰烬,帕尔瓦纳猛地睁大眼睛,好在几秒后,他重新感受到了周祈的气息。

他刚要松一口气,危险的预兆却在这一刻袭上心头。

汪洋的血海呼啸着向他袭来,血幕拍倒在洞穴的地面上,霎时间淹没了他的小腿,令人作呕的血臭味止不住地往鼻腔里钻,帕尔瓦纳听见一阵癫狂的笑声自血海深处传来。

“我们又见面了,还记得我吗?帕尔瓦娜……修女。”

帕尔瓦纳在听到对方声音的那一刻便认出了他的身份,“苦海”,伊甸评议会的大主教,也是圣党的三位大秘术师之一。

他看向教堂中央的毁灭火种,瞬间便意识到苦海在此时现身的目的。

果不其然,在和他打了声招呼之后,苦海张扬着他无边无际的躯体,就要冲入火种内部,加入那里的战场。

塔纳托斯本身就是强大的敌人,如果再有苦海从背后偷袭,周祈一定会真的被火种吞噬。

帕尔瓦纳想都没想,使用【幻梦的眼瞳】,让自己的身影出现在火种前方,挡住苦海的去路。

他背后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下一秒,一双由腐败的灰烬构成的骨翼在他身后展开。

腐败的神子顷刻间重新拿回了属于他神性,并缓缓抬头,清冷而凌厉地望向对面的大秘术师。

“你别想从我这里过去。”

第264章 铸光时代(四十七)

火种内部宛如地狱。

炽烈的火席卷在这片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焚烧着一切,将所有有形之物全部分裂、粉碎为无形,直至焚无可焚, 这便是所谓的“毁灭”。

塔纳托斯走在前方, 站至一个全身漆黑的男人身旁, 对方转过身,尽管他的面部被毫无孔洞的面具覆盖,周祈还是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朝自己投了过来。

他们四目相对,中间隔绝了数不清的因果。

周祈握着碎星者, 一步一步向对方靠近, 就像在弗洛利加时那些数不清的日夜, 他从客厅的后门走向庭院中的老人, 从最初的忐忑到最后的坚定——尽管他十分清楚地知道, 面前的枭和那位老人绝不是同一个人。

黑红色的焰光自塔纳托斯的胸膛处燃起, 那具名为“布鲁斯·雷纳”的人类躯体瞬间燃烧成为灰烬。明亮的火光向四周膨胀,将枭也囊括其中,他身上的黝黑逐渐融化, 如同沥青般向下滴落,最终也隐没于火光之中。

这样的景象让周祈体会到极强的宿命感, 曾经莱纳尔先生用生命教给他最后一课, 之后他北上兰蒂尼恩,在漩涡里走了一遭, 死过,又归来,而他走过的路越长,对老人教给他的道理的体会就越深刻。

现在,终于到了他向这堂漫长的课程交出答卷的时刻。

黑色的鳞甲骤然覆上他的手臂和脖颈, 代表死亡的准则之力蜿蜒着填满碎星者,他睁开眼睛,瞳孔变为深邃的暗紫色,冷寂的寒霜包裹住他的全身,将他的身躯与毁灭的火焰分隔开。

炽烈的寂灭之火与凄冷的死亡霜寒碰撞在一起,将火种内部划分为冰与火的两个世界。

火种的黑焰将两人的魂质融合成一个皮肤光滑黝黑的鸟形怪物,祂是彻头彻尾的神性造物,一呼一吸之间都在传递毁灭法则的力量。

周祈暗中使用星虫的力量让自己身负的两大准则本源更加凝实,这是两界权柄的对决,随时都有可能万劫不复。

枭抬起手臂,尖锐弯曲的利爪猛地撕裂自己的腰腹,从中掏出一根肋骨,将其捏成长剑的形状,横在身前,接着向前挥砍出一横一竖两道剑风。

——【极光十字】。

周祈心中一凛,他见识过莱纳尔先生的【极光十字】究竟有多强,砍向闰时的两剑将近乎一年的时间、记忆、历史尽数湮灭,

当时的他只是普通的低阶秘术师,即使在最好的位置旁观了大秘术师出手,除了震撼之外,他并不能从中看出更多的东西。

现在他已然站在中阶的顶点,只差一步便可以获得神性、晋升圣者,灵性让他感受到更多,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朝他的身体和精神领域袭来,那一刻,周祈仿佛洞见了自己粉身碎骨的将来。

周祈不得不拼尽全力去抵挡,绿色准则的本源从奥拉维尔的敕印符号传递过来,他背后快速生长出一双结实有力的龙翼,延展开来,将他包裹其中。

燃烧的秘术直直打在那一对由准则本源凝聚而成的翅膀上,砍出两条血淋淋的豁口,甚至连准则本源都受到了毁灭之力的影响,隐隐的残缺了一小部分。

周祈抿紧嘴唇,神性是他和对面那怪物之间不可弥补的鸿沟,即使他身负星虫,却无法发挥其所掌控的真正的权柄。

而这时,第二道秘术接踵而至,枭将手中的肋骨剑插入地面,无数炽烈的火光凝结成锋利的长枪,自火种世界的地面伸出,毁灭的气息瞬间占满周祈所站立的位置。

——【血色荆棘】。

秘术猝不及防地引导完成,周祈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他立即激活【海因里希瞬剑】,甩出碎星者的一块碎片,身形融化在蓝色的光芒中,跟随着那块碎片遁向安全的地带。

周祈黑发凌乱,狼狈地喘着粗气,在绝对的实力压制前,仅仅是两道秘术就已经让他毫无还手之力,而这甚至还不是对方所掌握的最强的秘术。

周祈心中豁然明朗,这是一场真真正正的决斗,他们处在一个隔绝的空间,即使是高塔也无法穿透火种交织的屏障给予他神降,更不用说远在银贝壳街的瓦沙克。

没有人能来帮他,他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精神领域中的秘术,以及手里握着的武器。

他不免感到绝望。

星虫在他腹中翻涌了两下,滚烫的触觉让周祈猛地回神,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刚刚竟然萌生了退意!

看来“毁灭”所摧毁的不仅仅是身体或是秘术等有形之物,连带着一个人的意志和信念也会被影响。

身体上的伤还能被绿色准则的力量治愈,可如果信念被摧毁,那就真的无处可以修补。

他精神高度集中,连着对自己使用了好几道【催眠】秘术,又让星虫分裂出一小部分,上升至精神领域,来保护思维不被毁灭火种的力量入侵。

只做这些当然还不够,周祈不得不开始点算自己所拥有的“底牌”。

首先是星虫,它可以吞噬任何的魂质,而自己目前正面对的敌人正是魂质的集合体,想要获得最终的胜利,还是要依靠星虫这一特性。

但星虫吞噬魂质需要时机、需要运气,必须要等到对方灵知耗尽之时才是最佳的时机。

在此之前,他不能被毁灭的火焰摧毁,无论是身体还是意志。

梦巢的链接依然有效,能从中取出的物品却十分有限,其中就包括一方铭刻着藤蔓花纹的银色匣子。

周祈非常清楚地知道,那里面装着的是腐败君王的其中一颗心脏,当然,只是投影。

作为幻梦的魂质,星虫还拥有另一项能力——将投影的力量具现出来。

周祈现在还不能完全掌握这项能力,或许他只能把这个能力当作一个只能使用一次的杀手锏,一个直接影响战局的杀招。

他轻抬手中武器,不再逃避,眸中华彩闪烁,灵知剧烈运转着。

对面的怪物又一次使出【极光十字】,然而这一次,周祈没再使用绿色准则的力量来进行格挡,而是撬动死亡准则,让其覆盖碎星者的裂隙,接着向前挥斩,竟是和枭所使用的一模一样的秘术,【极光十字】。

同样的一横一竖两道剑风碰撞在一起,不同的准则之力彼此排斥,两道秘术分毫不让地对抗着,霎时间,死亡被毁灭粉碎,毁灭被死亡湮灭。

可惜,两道秘术的极意不相上下,但使用者的灵知始终存在着差距,是来自死亡准则的【极光十字】先被破开,毁灭之力虽然被抵消大半,却还是命中周祈的胸膛,他连连后退,嘴角溢出鲜血。

他的攻击却没有停下,周祈甚至顾不上擦掉嘴角的血,就着剑抵地面的动作,施展出他从净化猎人伙伴那里解析来的秘术。

“恩威之光——”

湛蓝色的符文从碎星者的剑身处铺展开来,饱含着神圣气息的白光冲破天际,如同波涛一般在火种的世界荡漾着。

这并非一道秘术,还有白色准则的加持,灵性会站在他这一边庇佑着他。

恩威之光是隐修会的高阶秘术,高塔不会直接降临,但周祈知道祂会放开对蓝色准则的把持,回应自己的秘术。

枭的身影被神圣的净光禁锢,周祈丝毫不停,接着撬动死亡准则的力量,早已在暗中引导【死亡潮汐】顷刻间凝练完成,黑色巨型光团像一轮明月,不断向外荡漾着寒冷的霜华,纯粹的本源之力直朝着枭的心脏而去。

枭全身的火光陡然膨胀,毁灭的力量先是湮灭了束缚他动作的恩威之光,接着又冲向半空中的黑色光球。

寂灭之火消融了光球的外壳,其中真正的秘术暴露出来,无数根裹挟着霜寒的丝线从中利剑般折射而出,【死亡分割线】才是周祈最初引导的秘术。

枭猛地后退,黑色的分割线带着凛冽的杀意逼近,神性凝成的身躯顷刻间将普通的中阶秘术消弭大半。

然而还是有一根线条划开了枭的肩膀,粘稠的黑血滴了下来。

周祈拼尽全力终于在对面的神性生物身上创造出了一个缺口,那条伤口微不可察,甚至可以说是侥幸得来,但它至少说明了一件事。

黑发男人擦干净了嘴角的血渍,冷冷地开口,“你也不是毫无弱点,完全不可战胜。”

回应他的是更为激烈的秘术,枭光亮如油膜的翅膀猛地展开,寂灭的火光化作羽翼覆盖在骨翼上,接着,片片火光凝练而成的羽毛如同疾风骤雨般朝周祈袭来。

周祈先控制碎星者分裂成为碎片,盘旋在自己身边,以同样的攻势向火羽袭来的方向对冲。

碎星者拖延时间的同时,他控制着星虫使用【解析】,从狂轰乱炸的火羽中剥离下一个符号,随即将其激活,一模一样的秘术从他身后发源,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对面的神性生物。

……

……

接下来的交手中,无论枭使用什么样的秘术,周祈都会快速学会,用同样的秘术和他对抗,哪怕它们的威力完全不同,哪怕他的秘术总是率先被摧毁的那一方,哪怕他多次被秘术命中,一道道伤痕划开准则本源的鳞甲,鲜血流满全身。

周祈有足够的灵知支持他和枭这么耗下去,而他却能感觉到,在这一刻,枭的灵知骤降至零点。

可周祈还没来得及高兴,极具惊悚与震慑的力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看见一口比山峰还要高大的熔炉从枭背后升起,焚世之火在其中燃烧着,只是一眼,周祈便知道,它足以吞噬一切、分裂一切。

他这时才反应过来,在他自以为是地消耗着枭的灵知之时,对方也趁机引导着一个不可能被战胜的秘术,而枭的灵知也不是被那些高阶秘术耗尽,而是为了召唤熔炉现世,将灵知作为薪柴奉献了出去。

界源神,顾名思义,祂们掌控着一个世界的力量,就像出现在枭背后的熔炉,那不是单纯的秘术,而是一个世界的降临。

即使周祈拼尽全力想要抵抗,使用【海因里希瞬剑】快速逃离,想要前往安全的地带,可却始终逃不出那抹赤红的幽影。

熔炉还是朝他倾覆而下。

霎时间,周祈被火光湮灭,他的一切,躯体、灵知、准则、思维、意志……皆被焚烧成为了灰烬,只剩下星虫守护着那些破碎的东西,苦苦支撑。

一切都在分裂,周祈感受到了,连星虫都在分裂,精神领域中的裂痕快速断开,他看到曜日的身影向自己一步步走来。

星虫被熔炉粉碎成了黄金色的粉末,他终于失去了一切的力量。

就到这里了吗?

周祈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迷迷糊糊地想着。

可我还不想结束啊……明明还有机会,我还有底牌没有用出来,我还……不想放弃。

他努力努力想要找回自己的身体和意识,却什么也感觉不到,所有的东西都在消散,他像是燃尽的炭火,逐渐熄灭、熄灭,最终所有的火光都归于寂静的黑暗。

“……”

隐约中,周祈听见有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K。”

这个声音是那么的熟悉。

“你难道还没有睡醒吗?要不要我等你睡够了再继续上课啊?”

这么咄咄逼人……应该是莱纳尔先生吧?

他睁开眼睛,明亮的昼光无比刺眼,他忍不住用手去遮。

“好了,别让我等得太久,拿好你手里的武器,我要出招了。”

银色头发的潦草老头挥舞着一柄尖细的长剑,他靠着腿部的器械才能勉强站立,另一只手还拄着拐杖,气势却依然锋芒毕露。

眼看利剑朝自己刺来,周祈匆忙抬起手中数百斤重的铁剑,艰难地应对着,他剑术青涩,武器也不趁手,很快便败下阵来。

“你输给我一个残废,丢不丢人?”

老头的嘲讽从不缺席。

周祈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嘟囔着,“你也换成我手里几百斤重的剑试试呢……”

“还不服气?”老头听力极好,立刻就吼了起来,“我告诉你,就算你拿到全世界最锋利的武器也不可能赢过我,因为你根本就没有能战胜我的信心。”

周祈沉默不语。

“K。”老头的语气舒缓下来,“任何一场战斗,取胜的必要条件都是你自己认为自己可以赢,你要把自己想象成一柄利剑,你要相信自己锋利无比,你要相信自己无坚不摧。”

“我……”

周祈握紧拳头,“倘若我已经输了呢?倘若我已经被折成两半了呢?”

“输?输也是一种淬炼。”老人缓慢向他靠近,抬手按向他的肩膀,“所谓抗争,自始至终都是和自己的博弈,输只是一个过程,如果你的利剑被折成两半,那就用火焰去重铸它,你要记住,凡千锤百炼之物,必先毁灭,然后再造。”

必先毁灭,然后再造。

周祈愣愣地抬起头,老人脸上出现明朗的笑容,“借用星虫的时候,我让它吞噬了属于我的一点意识,当它被分裂的时候,我就会出现。”

“莱纳尔先生……”

老人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辛苦了,孩子,很高兴看到你走到这一步。”

周祈模糊的思维开始出现颤抖,老头的声音变得若即若离。

“如果你想用毁灭作为基石晋升圣者,熔炉的锤炼是你逃不开的环节,我留了最后一道秘术给你,但最后能不能成功,还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周祈看着对方亲切的脸庞,郑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你将彻底登上最后的阶梯,成为世界的意志。”

莱纳尔的声音远远消散,周祈重新回到了炽烈的熔炉之中,火光无处不在。

碎裂的星虫重新凝聚成为一团金灿灿的物质,赤红色的光芒逐渐亮起,周祈感受到撕裂一切的能量从星虫中释放,那道红光如同烈日一般,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从内部摧毁了熔炉的界。

灵知耗尽的枭呆滞地看着他的身影重新出现,周祈十分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等待的时机到了。

他取出银色匣子,将腐败君王的心脏捧在手中,同时撬动星虫掌握的权柄,回忆着帕尔瓦纳身上的气息。

腐败一切的灰烬降临在火种的世界,消解了熔炉最后的余烬,也消解了枭残存的灵知。

周祈丝毫不停,星虫切换至捕猎的形态,撕开他腹部的伤痕,一根根虚幻的触手冲向枭的魂质,将对方团团缠绕,他极力反抗,但腐败的力量侵蚀着他的意志,食人花一样的星虫不停将他向回拖拽。

“不……不……”

塔纳托斯的声音传来,或许是感知到了真正的死亡将要来临,他一改原先文质彬彬的态度,歇斯底里地怒吼着,“曜日!曜日!以毁灭铸就的辉冕,终将带领你坠入毁灭的深渊!”

周祈什么也没有说,面无表情地控制着星虫加大力度,黑黝黝的魂质被撕裂成无数碎块,并快速被星虫消化。

最先是塔纳托斯的魂质,周祈精神领域的“蓄水池”被对方转化而来的灵知填满,接着是枭的魂质,周祈微微叹息,从这一刻起,莱纳尔先生真正地自由了。

最后的最后,毁灭的火种进入了他的身体之中,焚烧一切的火焰火焰重铸了他的骨骼、血肉和皮肤,他火焰的千锤百炼之下重新拥有了人形,他的骨头更加硬实,他的皮肤更加坚韧,他的思维更加,他的灵知更加深厚。

他正式晋升圣者-

地下世界。

帕尔瓦纳张开双翼,代表腐败法则的灰烬自他的蝶翼向下滴落,几乎是同一时刻,他感受到一双碧绿色的眼眸在他的精神领域中张开了眼睛。

他咬紧牙齿,一边使用腐败的力量抵御苦海的进攻,一边意志坚定地抵御着腐败君王的入侵。

他控制着灰烬种子散落在教堂中,快速生根发芽,长出花苞,腐败的蝶群从中飞舞而出,冲向苦海无形的身躯,啜饮那些腥臭的液体,腐蚀着对方的神性。

就在这时,帕尔瓦纳突然听到一阵婴儿的啼哭声,那声音无比刺耳,充斥着痛苦和苦难的气息,他的精神领域猛地一颤,释放秘术的动作都出现了片刻的滞凝。

帕尔瓦纳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看去,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在血红的海洋当中竟然沐浴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那个女人有着一头乌黑浓密的卷发,她早已死去多时,躯体都已经腐烂生蛆,可她的腹部却高高隆起,啼哭声正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帕尔瓦纳瞬间知晓了那个女人的身份,她是虚界的三位诗奴之一,身为律令诗奴的阿蜜妲。

她……她怎么会……

苦海猖狂的笑声响起,“伟大的神子殿下,这是你的兄弟姐妹,祂同样是两界权柄交合的产物,一份来自这位美丽的诗奴,一份来自至高无上的痛苦支配者,夜巫。”

帕尔瓦纳眉头突突直跳,伊甸囚禁阿蜜妲这么多年,原来是利用她的魂质和夜巫□□,创造新的天孽。

苦海用他的浪花将阿蜜妲赤裸的身躯托举起来,“我想阿芙颂应该很高兴见到新的神子诞生吧,毕竟她们曾经的殿下已经为了一个人类背叛了虚界。你拿不到的那份权柄,就由祂来取而代之吧!”

帕尔瓦纳解除了更多的禁锢,让更多的神性进入自己的身体,他的翅膀更加展开,冲向教堂的天空,腐败藤蔓在他手中变形成为一根长满尖刺的长鞭,挥舞着朝血海中的尸体而去。

“啊——”

阿蜜妲腹中的胎儿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那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孽物天生拥有黄色准则的神性,祂的叫声裹挟着罪孽与痛苦袭向空中的腐骨蝶。

黄色准则的力量直接作用于帕尔瓦纳的精神领域,湮灭了一部分防御,那双碧绿色的眼眸瞬间变得更加深刻。

苦海趁着腐骨蝶与自身血源意志对抗的时间,翻滚着浪花,想把孕育着天孽的尸体送进火种内部,打断那里正在进行的晋升仪式。

不。

绝不能让他伤害周祈。

帕尔瓦纳干脆放弃抵御腐败君王的入侵,甚至准备完全接纳腐败法则的力量。

他悬停在半空中,抬起手臂,血脉的克制强行让阿蜜妲腹中的胎儿调转方向,从火种的位置折返。

下一秒,更加纯粹的痛苦降临毁灭教堂,血色的海洋中生长出尖锐锋利的荆棘,连带着整片空间都被原罪和欲望笼罩。

夜巫竟然直接在此神降。

那位支配者将自己的权柄尽数交付阿蜜妲腹中的血脉,新的天孽脱离帕尔瓦纳的掌控,继续向火种的方向爬行。

不……不行……

帕尔瓦纳死死盯着燃烧的火种,我不能、不能再让任何人伤害他了,就算被拿走身体,就算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我。

他彻底放弃对神性的克制,全身心接纳腐败法则,腐败君王完整地出现在他的精神领域中,即将接纳他的一切。

可就在这个时候,灿烂的金光从火种内部迸发而出,其中有一抹光线照射进帕尔瓦纳的精神领域,他胸口早已消失的蝴蝶形敕印重新出现,宏伟的气息修补了被他解除的禁锢,将腐败君王的意志重新赶了回去。

金光大作,神圣的气息驱散空气中的腐败、毁灭和痛苦,男人的身影在光芒中浮现,他缓步前进,所过之处,一切晦暗之物皆被驱除。

帕尔瓦纳看见周祈手持长剑,破碎的剑身如同狂风骤雨般袭向在血海中爬动的女人,鼓动着的孽物被碎片裹挟着的火焰瞬间焚烧殆尽。

再之后,周祈收回碎星者,握着长剑的护手,将剑身搭在自己的肩膀,教堂内狂风大作,他的黑发随风翻飞。

男人仰望教堂的穹顶,瞳孔覆盖上黄金的华彩,目光所及之处,一切桎梏皆化为齑粉,无岛的天空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黑云翻滚,斑斓的华光在其中涌动。

那些霓虹一样的光芒折下投影,一顶流光溢彩的冠冕在男人的头顶铸成。

代表普路托最高权柄的辉冕重新现世,降临在一个人类身上,从这一刻开始,他将会为普路托万千生灵指引道路,他将驱散无尽的黑暗,他终将化身辉光,为世界带来真正的第三次拂晓,

风暴骤起,吹动他的衣角上下翻飞,年轻的圣者散发出支配一切的气度,令人不由得心生畏惧。

他看向大秘术师,透过血红色的身躯看向大秘术师背后的神明,看向苍穹之外所有注视着此处的存在,威严而庄重的宣告:

“——从此刻起,我即是世界的意志。”——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裂开]本卷倒计时

第265章 铸光时代(四十八)